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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夜无星月。接到西木子的千里传音时,池年刚在明王像前盘膝坐下,眉梢发梢皆覆细雪,独对一殿昏暗、一壶烈酒。
“苍南会馆议事厅,速归。”那戏梦大师鲜少有这般严肃的语调:“依靠若木,流石会馆的妖精兴许有救。”
他蓦然起身。
2
子时已过的总馆正厅灯火通明,池年携满身寒意冲进门,见这阵仗也愣了一下。
他们今日刚收缴回来的若木就摆在正中央,正一反常态地莹莹发着光,周围竟无人落座,都站着:西木子没拿他那扇子,潘靖没用他那德高望重的形态,两位心灵系的手都虚拢在若木上,灵力上上下下地扫过这神木;一级执行者里的治疗青峰晓月也在,正对着鸠老用灵力描出来的什么图案或点头或摇头,雨笛和静一立旁听得认真;哪吒抱臂无限背手,身边站的不是刚受重伤被勒令卧床的鹿野,而是鹿野那年少有为的开山弟子泽宇。
这帮年岁相加比人类成文史长的老妖精一齐扭头看过来。
“我长话短说。”雨笛对他点头致意,开口道:“西木子在检查若木的时候发现里面有魂灵的迹象,老潘证实了这一点。我们怀疑,那天死在流石会馆的所有妖精,魂灵都被吸进了若木里。”
被提及的狐妖撤回手,接过总馆长递来的茶杯,轻押一口缓了缓神。
“数量对得上,感觉对,就是他们。”他望向池年写满震惊的面容:“这是自会馆初立起就唯有三神和流石会馆馆长知晓的机密:流石会馆作为供奉明王的道场,镇守若木是有原因的。传说这日落神木还活着的时候能纳魂灵使之不散,上古时就毁于雷劫,枯死成了如今百无一用的灵源。百年来若木从未有过反应,连老君都不能确定它还有没有那种神力——直至今日。”
池年在西木子的话音里沉默着走向那虬结的枯木,握住枝杈,触感是暖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红白长发的大妖背着身,声线像低哑的琴弦:“在场诸位,我是最后一个得知的。为什么。”
四下无言,那小孩神幽幽叹了口气。
“年啊,事发至今整整四日,你的灵力哪怕平静过一回吗?老那么沸腾着,就算是仙人,换个修为浅的也伤经脉了。”他踱到池年身边站定,跟他一起凝视着若木:“未有成算就没打算告诉你,西木这么想,我也认同。”
哪吒抬眼,一对墨琉璃迎上那熔金虎目,神光璨璨:“我们中没治愈系,但叫你来就是有了能救的方案。八成把握,你干不干?”
池年只丢下四个字:“竭尽所能。”
“放宽心。”小孩神语调一挑:“论锻骨塑魂、重铸此身,我懂,我超懂。”
3
拂晓之前,传送门广场荧光大盛,飞往八方。
在若木中的魂灵再度开始溃散前,他们只有五日。
第一日,若木重回流石会馆。在心灵系众妖的指引下,当世御金登峰造极的无限开始以本命金属为刻刀分解若木——雕一颗若木心,宿一道彷徨魂。
第二日,各分馆中生灵系培元与造物系仿生的修行者奉特令赶来,开始收拢从此处逸散到周边的浓郁灵质,布设聚灵阵。
第三日,感知组全员测定了每一位流石妖精散灵的精确点位。鹿野胸口缠着绷带出现在传送门里,去见过正全神贯注微雕若木的师父后,要求看着泽宇带队做完全部。那隼劝不动束手无策时,路过的池长老扫了眼银发妖精苍白的脸色,挥手在院里砌了把石椅,盯住她黑着脸坐上去歇了,才走。
第四日,静一带着东海日出神木扶桑的树血归来。扶桑与若木原本该是一对,也只有扶桑树血有可能再次激活若木——为取得这一小瓶,她和雨笛拿出各自收藏了百余年的仙草灵药,与扶桑的守护者做了交易。
第五日清晨,哪吒脚踏风火轮落在明王殿前,手里御着老君那熔铸了无数神器的乾坤八卦炉,往天上一抛,将整座流石会馆罩了起来。
“还未成仙者,都出去等着吧。剩下的各自就位不多说。”小孩神对来迎他的池年一扬下巴:“年啊,准备得咋样?”
池年抬手握拳再松开,一息吐纳,大地与他一同呼吸——他只用了四日,就将整片山川同调为了躯体的延伸。
“万事俱备。”西木子立在他身侧,话音轻若鸿毛,话意万钧之重。
哪吒转过身,仰望明王那慈悲低眉的塑像。
不像。他想。比起超度往生,她更愿意把人踹活。谁不是个信命不认命的疯子了呢?尘世要折腾才有意思。阎明,要是你还在看、还在听的话……
神明腾身而起,开口是千年不改的意气:“起阵!天地一炉!”
何以聚灵?
故土凝我骨血,
万灵予我生机,
缘法成我独一无二的心魂。
几十枚载着沉睡魂灵的若木心从西木子手中飞出,浮在他们曾散灵的那一点上;静一袍袖轻扬,扶桑树血化一阵闪烁着微光的飘摇细雨。
池年在中心阵眼半跪下来,手掌按在彻骨寒的青石板上。
而后调动起他毕生修为,将磅礴灵力灌进阵眼、灌进大地里,引领每一处分阵眼镇守仙人的灵力一同,叩响山川的心门。
——心魂不散,我们便是他们的缘法,再凝他们一身骨血,再予他们一回生机。
八卦炉光焰可融生万物,枝条缠裹土石,林风牵引涓流,孕育流石的山川将若木之心拥入怀抱。
一道道长辞此世的身影,沐甘霖再度成形,繁茂灵息更胜以往。
尽管因灵力耗尽而视野模糊,池年依旧支起身,怔怔地望向前方,望进挚友苍色的双眼里。
那之中千思万绪风云聚散,刹那忆百年。死而复生的大松垂下视线,独手按上心口曾被长剑刺穿之处,玄灰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尽染霜雪。
他闭上眼,叹完了前生没能叹出的那口气。
4
八卦炉结界撤去时,严阵以待的执行者治疗组全员霎时一愣。
是怎么也没想到,急需补灵的并非重新聚灵的流石众妖精,而是那些成了仙的长老馆长——这炉与阵将诸位阵眼的灵力抽了个河涸海干。
当即冲上去时还在心里尖叫:这辈子还能轮到我们上手通天彻地之能的前辈们,幸亏不是因为会馆遭了什么覆灭之灾。
有身影比他们还快。
小黑猫连跃两个黑洞一头扎进他师父臂弯里,爪尖扒住衣襟立起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无限下巴上来回嗅嗅,才咪了一声。剑仙手指捧住小猫后脑,揉了揉他耳根:“师父没事。”
而后对抱着双臂的鹿野点头重复一遍,收获一声满意中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哼。
他好歹还站着。池长老那四个弟子看清结界中景象时,只见他们师父垂在身侧的手都在颤抖——还哪管什么公事避嫌称职务,要不是俩蝙蝠翅膀上的洞还没补好,他们飞扑过去比空间系慢不了多少。
池年没作声,他的目光扫过被治疗围起来的大松,扫过挣开搀扶向大松的方向踉跄几步、脱力跪在地上的清泉,扫过原地发呆的小玉和抱住她大哭的师兄。
——落在近前,甲酷似自己的蹙眉,乙晶红双眼中的慌神,芷清被咬得泛白的下唇,丁绷紧的下颌线条。他的弟子们甚至没有一个过了百岁,他忽然忆起他们第一次偎在自己腿边的温度。
大妖抬起手臂,把他的软肋们一齐揽进怀里,低下头,嵯峨峻峰似的肌骨舒展开来。
察觉到肩上布料晕开一片滚烫湿意,芷清呼吸一滞,侧过脸埋进师父如火舞的长发里,悄然红了眼眶。
5
大事已成,连轴转的诸位大多打道回府好好休息,池门却上下都要求在流石会馆暂住一段时日——正好也蹭下留驻此处的治疗师们。
西木子以扇掩面都挡不住哈欠,神思恍惚地翻出个檀木漆盒留下:“此香名为虚室生白,守梦安神用,这里头的量够你们用上一岁有余。妖中从未有过以木石造偶承载真正魂灵的先例,燃香应该会好受些,细细观察着点。”
狐妖的话音渺如一阵夜风:“待我歇过来了再来拜会,若你不介意,关于死生之别、魂灵实感……我有许多想要对谈求解之处。”
大松接过漆盒,对他点了点头:“大恩提谢太过轻巧,我将知无不言。”
西木子回以一礼,身形消失在传送门中——那门片刻后重新亮起,池年抛接着自己的乾坤袋走下台阶,袋中装了他徒弟们所有的行李,手里还提着粤东外带最大的八层八宝红木餐盒。
大松劝了许久,才劝动他住自己隔壁房,而不是在自己打坐的石台边打地铺。
或许是那场扶光细雨的影响,一向苦寒冬长的流石没过几日便遥见草色,檐楼雪化春晓露,润得早梅半吐红。晨练晚课,点灯洒扫,炊饭钓鱼,送走陆续从别的会馆赶来探望的师友后,日子还是这般过。只是如今的流石妖精们会花更多的时间聚起来,在山林空地里躺下,与山川一同呼吸,不知不觉中和彼此紧紧团在一起。
从前最爱粤东流沙包的孩子,有一日只咬了一口就落下泪来,伏在桌上嚎啕大哭,断续着说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重新能尝出一点点甜味。
是夜,大松巡完流石每一处寝居,在自己屋门前捡着个白袍散发提着酒坛的池年,不由得失笑:“这个点不睡还想开喝,刚恢复就纵着,不怕芷清训你。”
池长老耸肩道:“她今晚抱着枕头去找清泉了,讲起小话来顾不上管我。”
说罢推开大松的房门跨进去,俨然没把自己当客:“听她说,若不是明月清泉都大了拉不下面子,他俩也想睡你门口。”
窗扇洞开,银辉照庭,大松瞧见那坛身上的印信,一时默然无话,撩起衣摆席地坐在池年对面,由着他倒满一盏推给自己。
池年自顾自地灌下去一大口,金眸定在青砖缝上,话音掷地有声:“大松,你不恨吗。”
“恨什么?”白发大妖端起酒盏:“恨凶手还是恨世道,还是恨自己的无力?”
“都有。”池年喃喃道:“我都有。从隐寒山回来那天我坐在明王像前摆出这对盏子,原本是想喝完给你碎一个下去的。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芷清那流石甲。”
“幸好没冲动,不然现在我没得喝了。”大松拎起坛子给他再次满上,叹道:“饮恨饮恨,生了恨除了饮下,别无他法。”
他与清冽酒液中己身的倒影对视:“我不该让明月只身去探查,不该由着清泉练只攻不守的剑法,不该庇护那么多小妖却没能保护,不该……”
“不该轻信那个叛徒?”
“是不该不阻止他。”
池年的酒盏磕在地砖上,一声脆响,手指插进硬质发丝里往脑后捋,半晌没搭话。
而后端起来一口喝干,任由酒液从嘴角淌下来:“这不怪你。刚才那些都不怪你。我更是到最后才……你当我酒后失言说胡话吧。”
“年。”
“什么?”
“我们能恨,正是因为我们还活着。往前看。”
虎妖有些游离的金瞳随着他的话音渐渐放大,好似云外钟彻、大梦终醒,他将手臂压在面上,往后一躺。
他向对面友人劈手丢过一道闪光。光芒绕大松周身轻舞,游龙般缠回他那葫芦纹护腕上。
——流石甲本尊认归原主。
“全怪灵遥酿的酒,他埋你院子里前肯定下了什么试不出来的毒。”池年哑声问:“你真要去见他?”
“嗯。”大松举杯对月,眸中寒星照夜,这才满饮一杯。
6
无垠空间里,一尊石台,一方茶桌,一株松树,一身青衣——这便是大松踏入时所见之景。
这倒是像把灵遥关进他自己的内在,心外无物了。
灵遥抬起眼睑的动作很轻,像揭开一层薄雾,唇角仍挂着那抹似有还无的平和浅笑。
他开口道:“西木子,何必呢。我这局,只分木已成舟与悬而未决,后者的走向我自己都不可预测。即便封住我的灵力将我拖入梦境,也得不到答案。”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从记忆里提取的形象么,蛮像,就是发色画蛇添足了。”
“灵遥。”
墨色的手顿在空中,水面涟漪漾开,杯底置于桌上的声响同松针落地一般。
“你是谁?亦或是,我睡了多久?”笑意从茶色的眼眸中隐去,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来者走到近前,盘膝而坐。
来者沉声道:“你信或不信,我都是大松——你亲手所杀的那一个,并非百年重聚之灵。”
“好,好,就当你是。”金发的仙人捋着长须问:“我亲眼见你散的灵,如何做到的?”
“魂灵进了若木,躯体和生灵是散去再造的,多亏了其他的会馆同僚。明月清泉他们,也都复活了,他们不愿来见你。”
“那这白发是怎么回事?”
“你问题还是一样多。”大松分出一缕摊在手中:“新躯体随心定形,我醒来时伤心,它便如此了。”
灵遥眉心微微皱起:“大松,你该明白,试图唤起加害者的愧疚是无用之举,因为即便愧疚,我们还是会在必要时采取必要的措施。听凭情感,那是稚儿的特权。”
“你觉得我在试图唤起你的愧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你,为何认为有必要向我解释?”
“唉。”他面前的囚仙不再看他,提起茶壶,浅注空杯:“你没死以前,没这么烦人。”
他没接那一杯:“拜你所赐。”
灵遥倒也不恼,垂眼地品了一口自己杯中茗:“这样看来,如今是无话可说了。也是,该说的话,那一日——那之前许多日,什么人与妖、战与和、退让与博弈,我都同你论过了。你该和你的弟子们一样,再不来见我。”
大松风卷雪似的一叹:“灵遥,你的计划必然不遂你愿,正是因为你永远在用自己来模拟局中棋子的走向,又在棋局的最终不设你自己的位置。极度自我又极度无我,不可成事。”
他用独手按上自己胸前那道剑痕:“我来见你,是因为我想,更因为我能,不会因为你杀过我,便令我倒向你心中我的虚像。”
“好吧,看来你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了。”囚仙问:“容我问下,你会杀了我么?”
“不会。”大松答地干脆:“我会向总馆长力争,将你所做的事、流石与若木事件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你重回光下、亲眼去看你的局将去向何方。”
虚空寂然,捏碎个茶杯的声响都尖锐得惊人。
茶汤泼在青玉色袖口上,灵遥把那广袖与渗血的手都背在身后,自上而下睥睨着面前曾与他烹茶调酥百余年的妖精,试图从他那凝霜的面上找出一丝裂痕。
“你要是这么干,你们可真就白死一回了,大家都捞不着好。”囚仙扯动嘴角:“相比之下,还是那个杀了我的选项更符合两方的利益,可以请池年帮你动手。”
“你死了,你的徒弟呢?你那分馆所有的妖精呢,你百年来的故交呢?”
大松起身,剑眉压在苍青天穹般的双瞳上:“你想让妖精居安思危,你已经成功了,甚至越过了那条线:你让妖精学会了猜忌妖精,在我们本就不丰的族群中埋下了自相残杀的种子。如果此事不给他们一个真正的交代,这样的仇恨会绵延下去,远比人类之害深远。”
“而这一切,”他伸出手:“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在忧怖,忧怖更漫长不可见的前路,而选择了最激进的一刀斩断。”
厚而劲的手指按在那仙人清隽肩膀上,握紧:“我不能说你的道是错的,也不想掀你的棋盘,我只恨我落子犹豫,同样的错我不会在犯一次。灵遥,你要真无悔,就跟我下下去,局还没有结束。”
灵遥缓缓抬起那只渗血的、未曾雕饰过的右手,动作滞重如跋涉,终于触及眼前松枝一般的脖颈、松叶一般的髯须。生灵的波动透过皮肤传来,温热而有力。
“修为再高深的戏梦者,不可造梦主梦域外之物。”仙人茶金色的目光这才真切地落在了来者眼中,喟叹道:“你是真的。上一局,算我输给你了。”
他干脆拿来者衣领擦了擦手,把灵力被锁止不住的血都蹭了上去,被大松冷着脸捉住手腕,补了灵。
“等下次再见你,便是提审了吧。既然如此,我还有个问题好奇。”
“你说。”
“你那松针,现在莫不是也都白了?”灵遥抽回手,点点他的白发:“我好求知,你不是不知道,见谅。”
大松怔了一下,在灵遥有些错愕的神情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清寒痛意。
“已经没有什么松树了。”他安静地答道:“三百个冬天里你卧在下面安眠的那棵松树,真的已经散灵而去了。”
他转过身,向空间牢笼外走去,跨出门的一刻,隐约听见了一声 “抱歉”,轻如月落。
入凡世,正是日出西山雨,无晴又有晴,霞光天际照空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