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虚空门扉开启时,未见来者。是他如约重获自由的日子。
没人催他,他挽好头发,踏出牢笼时周遭一片寂静,静得如同两百年前他带走若木的那个冬日。衣袍拽雪簌簌响。
罪行早已被公诸于世,惩罚俱已被监督执行。自己散尽大半身修为反哺流石灵脉,禁足空间牢笼虚空内、镇在流石由苦主看管,也算恰如其分。会馆拿他与他的同谋做线索,拔出了人类强国中同样反共存派系的名单,双方谈判桌上一对,各自都有“园艺”工作要忙——不过是外部与内部矛盾的相互转移,无甚新意。
战与和,人类与妖精都试过,谁也压不过谁,在对方的注视下依旧吞食着自己种下的的恶果:大地伤毁,灵力衰竭,人类追逐着资源背井离乡,妖精也都躲进灵质空间几近避世。他们中的一些对这一切彻底失望,于是结伴航向星星,再不回首世间蹉跎。
会馆一年似一年寥落。
若木早就死去了,怎能指望它的残躯成活?木石造偶能有两百年的寿数,已是极限。每年他被允许踏出牢笼一日,先是痛恨的目光少了,接着漠然的目光少了,最后能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少。大松总会带他见孩子们散灵化成的新石雕,听闻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跟大松认真道别过。
十年前他见到了明月和清泉的雕像,立在他们面前一夜,等大松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那之上的尘与霜。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大松的雕像站在爱徒身边,将两个都拢在视线里,再也不分开。
“时候到了就走吧。”他那时候对他说:“我不送你了。”
他缓缓弯下膝盖,坐在地上,像五百年前拍拍松树枝干那样,碰了碰石雕袍角,倚过去,闭上了眼睛。
2
手中黄玉小瓶不及一指长,瓶身微雕山水却层层叠叠地望不透。西木子扇骨点在他腕上,说:“当心,莫细看。”
独臂男人闻言将视线挪回狐妖面上,问:“你确定……这对他有用?”
“从前是没用,现在则未必。”西木子收扇扣在自己掌心:“也不知道你头一回进去跟他说了什么,总之,我隐约觉得他那梦域防线没那么严丝合缝了。”
狐妖笑道:“若非灵遥大人实在油盐不进,你也不会向我求这‘一枕黄粱香’,不是么?听说短短一个时辰里梦千百年的都有,能否开悟、开悟些什么全看心魂执念,无谓对错。大松馆长切记打开瓶塞前服用我给你那解药,别也被卷了进去。”
“看来西木长老也不曾试过。”
“不曾。”西木子坦言:“比起一梦浮生,我觉着自己还是亲历世事更有趣些,长生者想太通透未必是好事——我看灵遥就是如此,说不定以毒攻毒会有奇效,才愿意借你这香。”
“没别的原因?”大松将玉瓶收好,思量一下:“你特意选了池年出任务的时候来。”
“哎呀,瞒不过你。”狐妖眉眼弯弯:“毕竟灵遥大人算阿年算得那般狠,年又是个血与泪都自己咽下去的性子。我不能不向他讨点说法。”
流石会馆的主人行礼送别戏梦大师后,静对斜阳。
灵遥不配合。嘴上说着等提审,待到他和池年真向总馆长力争来了真相公开与量刑处罚,再进到空间牢笼却发现,那千年黄金竹化的仙人封闭了五感,连池年发火都听不见。
成功后的下一步怎么走,曾经的灵遥或许想过,只不过恐怕从败于鹿野手中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拿自己当枚坐看棋局继续的“死棋”——要是能被区区一段话撼动这种规划,他也就不是灵遥了。
夜色四合时,他闷下解药,握着香瓶走进了灵遥的囚笼。
金发仙人眉目低垂坐在那里,似造景,似绢画,唯独不似活物。
珍珠白的烟气从瓶口逸散而出,飘向囚仙的方向。一个时辰从前对他们来说瞬息都算不上,如今他却觉得长到跨越生与死的界限。该如何看待他且先不论,自己本不会有机会再这样看着他。
于是他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未着色的断手上,一寸寸向上。
灵遥给自己塑了个超凡出世的人形,却是他们这一辈里真有心入世的。这身素淡袍子出现在何处都不突兀,就好像他只是去人类的市集又逛了整日,晨起在东市就着壶铁观音听戏,暮落在西市收了最后一炉苔条蟹壳黄,笑着应下街坊小孩路边小猫的道别——身影消失在拐角,是从人间清暑回天上广寒,对他和他的弟子们扬起食盒,只道兴致忽来,可否用点心换场剑舞。
灵遥的本命剑,原本就是若木的一根枝条,与流石甲一同出自他之手。剑亦有灵,那日在洞穿铸剑者心脏的那一刻消散,他后来从鹿野口中得知流石甲被灵遥拿走、又被她劈碎——到最后,两尊法器殊途同归,徒增杀孽,也没能护住任何一个握住它们的主人。
或许他该向西木子要面窥梦镜,好过忆起这些。
烟开雾散,他回神,霎时一愣。他看到了——
那两行泪。
它们如此平静、如此悄然地从灵遥闭合的眼睫下渗出来,沿着细纹滑落颊侧。没有皱眉,没有任何梦魇的迹象,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一丝一毫,那泪水像竹叶上的露水,滴在浅色的衣袍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紧接着,又一滴。
灵遥抬眼望向他,忽然间无数枝条从他打坐的石台边抽枝生长。
他骇然一个锁灵枷拍过去,劲风带倒茶桌泥炉,满地狼藉。下一秒,他按住年长者的脖颈往地上一贯:“你散灵做什么!棋你不下了?!”
“对。”灵遥说,灵从双重锁灵枷的压制下依旧涓流一般往外涌:“我死后能化成很大一片林子,足以将这个空间改造成半座苍南,也算是个交代,你们拿去做什么都随意。”
“这是最后一次永别了吧,”金发仙人话音很轻:“世间终有力所不能及,就当我终于累了,该走了。”
巨大的、不只属于他自己的悲恸彻底穿透了他的魂灵。
乌发成雪的大妖缓慢俯下身,与正在散灵的仙人眉心相抵。莹蓝光芒从相贴处倏而萌发。
惊与怒漫上灵遥茶金色的瞳孔,因那些枝条停止了蔓延,在莹光中化回灵力,重新灌进他自己的身体。“你做了什么!”轮到他问他。
“老君的同命灵符。”大松说:“现在你我同生共死。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死不了。想死你可以再杀我一次,立刻动手。”
他手上不再施力,灵遥也没再挣扎,最后一句落在寂静中。
“灵遥,不论你信与否,百年前我求得这道灵符时,想的是若能与你此生同道,我无所谓有无来世。”
可叹,今宵梦醒,前生远,来世已至。
3
池年从踏进这个空间起,便成了其中最不自在的妖精。
可称精致的小布景如今就是一摊废墟。他那挚友与不久前刚灭挚友满门的前同僚,正隔着段微妙的距离闭目养神——合流的生灵洪水般宣誓存在,给他吓得登时御起块碎石就往灵遥的方向砸,全砸在了展开的流石甲上。
你疯了?灿金虎目瞪向大松,话都不用问出口。
他挚友闭目摇了摇头,往灵遥的方向一甩袖:“现在他能听你宣读判决了。说吧。”
执行者之首如鲠在喉,你我两声,还是责任意识占了上风,往灵遥面前一站,手中浮现三道金光禁制,映得他目若烈阳。
池年震声开口:“过场出去再走,这三道禁制由长老会裁定、冰云城复议,全体为你所害的妖精表决通过,执行前现由我进行告知。”
我有拒绝的权利么——他预期里的灵遥该如是反问,却听那囚仙只回了简单一个“好”字。
“第一条,会馆永久剥夺你长老席位并革去分馆馆长一职,判处你一百年内身负锁灵枷禁足于流石会馆明王殿思过。思过期间禁止以任何形式与会馆指定人员以外者进行交流,会馆有责任保护你不受复仇等伤害。”
灵遥浅浅一皱眉,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第一道金光禁制缠在他脖颈上。
“第二条,一百年内你有义务在监管下去往会馆辖区内灵脉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在自身不受永久损伤的前提下修复调和大地灵脉,执行任务时,锁灵枷可适当放松。”
他眉头皱得更深,没有异议地领了第二道禁制。
“第三条,一百年内你有义务对会馆收集来的人类科学研究相关资料进行筛选、进行优先级排序,辅助会馆高等教育体系更新——成果当然会由会馆复核审查。”池年一顿:“老君另外命你几年后强制参与一项名为【众生之门】的特殊开发企划。”
灵遥神情复杂地与他红白长发的前同僚对视,问:“你这是在宣判,还是在给我工作排期?”
池年啧了一声,脸色又难看几分:“要是总馆长后面肯来探监,你自己问他。我看你也是太闲了。别想再耍什么花招——你接受不接受?”
灵遥的目光锁在虚空中,怔怔有些出神,赶在他耐心耗尽前回答道:“好。我接受。”
池年嫌烫手似的甩出那第三重禁制:“判决由流石会馆馆长大松监督执行,即刻生效。”
他转向走到他身边的大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将手沉重地按在独臂男人完好的肩膀上:“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嗯。”他的挚友低声答:“辛苦你。”
“哪里的话。”池年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喉咙里滚出声咕哝:“真没想到……反而是在这种时候。命运真不是东西。”
日理万机的池长老大步流星地走了。大松对面前刚算是并不抵触领受刑罚的仙人伸出手。
灵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的监管者。
“锁灵枷刚戴上如同肢体缺失,你一时站不起来很正常。”大松说,伸出的手臂没动:“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无言地握了上去。
4
无论是在内心三千世界的推演中,还是那二百年大梦中,囚仙都不曾预见过如今的局面。
灵遥如今的灵力只够从掌心染出一缕微小的火苗,大松御起火折子,从他掌中接了火,从上到下,有条不紊地点起一盏盏长明灯。
妖精与仙神同行,唯一信奉的便是死亡与新生轮转的法则。为生命思考者知晓死亡保存着什么,流石会馆身为道场,驻留妖精们为回不来的点灯,也为将要到来的点灯,从不假手外人。
“此后百年,每日午后燃灯,清晨熄灯,交由你做。洒扫仍由馆内的妖精负责,你若愿意帮把手,也可以。”流石的馆长回身面向他:“每日日落后我会来此,静坐明王像前冥想一个时辰,你要与我一同。”
“将我的囚禁地选在哪里都可以,为什么偏偏在这?”灵遥收了掌中火,问得直白:“我不认为把凶手放在他们视线范围内,会是一件好事。”
“那第一条禁制是我提出的不假,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理由。其他孩子们,包括我的弟子,我都无权替他们解释同意的原因。”大松说:“因为当我想到死亡时,我想到你,无论你是否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我需要先能够直面你,才能真正跨过死亡。”
金发仙人眼里没有笑意,却仍勾着唇角,点了点他们合流的生灵、那条在灵感视野中“闪光”的纽带:“你这还不算直面我么。”
他没在等大松的答话。大松也知道他没在等。
“还因为,把你关在冰云城或者虚空中,都不会比关在这里更有用。”独臂男人低头直视他:“从那场人类大战到现在不过八十余年,你的忧惧便已深厚到不惜下此狠手,再让你断绝与世间的联系,你还有可能想得明白,你为之不惜一切的到底是什么吗?”
妖精的未来,世界的未来。他原本想这样回答,可梦境从视野边缘闪回,一瞬恍惚,面前的面容与石雕重合在一处。
他最终只是沉默着移开视线,回避了这个问题,没有回应对方苍灰眼眸中的一丝失望。
“也罢。”大松背过身:“百年虽长,始于今日。明天见。”
挥袖启门扇,暮春夜风暖,烛焰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青石板上。
年长者在满殿灯火前撩起衣摆,直身正坐。
“明天见。”他轻声答。
5
世间于囚仙而言,转眼安静下来。
并非空无,并非死寂。灵遥见识过前两者。在人类毁灭性的核爆后,甚至没有机械造物可以进入的场域内,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飞灰,从那之中感觉不到任何灵质的流动。骤然的重创使灵脉绕行,那一处从此凝成疮疤。
人类朝生暮死,数十年便迭过一代,崭新,完好,一样拥有不计后果的勇敢与鲁莽。他们能够选择性地背负前辈的血泪教训,妖精却没得可选,千百年走过的战火与灰雪,烫伤的是同一片魂灵。
他用那被烫伤的手握剑刺进了这片山川的心脏,山川报之以春雨秋雾,松风涛涛,生灵絮语。即便到了如今地步,金发仙人也不能说他讨厌这一切。
寒来暑往间,造访他的不只有精灵和鸟雀,他那些前同僚们有与他交流的权限。池年和他的弟子们来得比过往更勤,正好顺便气势汹汹地巡一眼犯人,嘶嘶威胁几句;西木子专程为他来过一趟,扇子摇得兴味盎然,问他一枕黄粱感想几何,看见就烦,也难怪能和老君对脾气;他多年的茶友传信说自己如今泡茶只得事事亲为,每回瞧见茶盏便惋惜,忍不住给他再多塞几篇论文整理——成山的纸质书与文件从乾坤袋里倒了出来,有外边的时事,更多是研究资料,池年拒绝为他提供平板,只丢过来一只墨水不会被用尽的中性笔。
他不必睁眼就能感知到,那些曾在梦中见过的目光。
扎着发带的少年扫着地,在他身后停下;从前爱笑的紫貂少女手里擦着栏杆,眼神却在瞟他。他也在观察他们,这些在他的注视中散灵的孩子们,骨子里的求知欲让他想要知道生命的彼端是怎样的光景——虽然以常理判断,即使没有禁制的限制,也不会有妖精愿意与幕后黑手讨论死亡。
有一道小小的目光不在躲他。那小妖精叫穗穗,聚灵不过几十年,头发一根根卷着往天上梳,活像个麦穗,她自己也很宝贝这个名字。穗穗同样喜欢人类面点的麦香,干啃个饼都乐呵,从前总是像团风滚草一样往他腿上撞,小手举起来讨点心,眸子闪亮。
他站在明王阴影中与小小的身影无声对视,从穗穗的圆眼睛里看见不愈的伤口,看见血光。
6
他没有从无限的小猫妖眼里见到一样的东西。
也就那种人会同意徒弟单独来见曾对他们下杀手的前同僚,还开了禁制的权限——长高了些的小黑在他面前坐下时,鹿野就抱着双臂立在师弟身后,属于猎食者的目光锁在他喉间三道金光上。
“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他对将他抓来的执行者点头致意。
“多亏你那一剑不厉害,千年修为不过如此。”白发执行者冷哼一声,对着牵在他身上的无形灵力流眯起双眼:“我先前还好奇,大松的流石甲到底为何那般任你驱使。你比我想的还不是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今日要找他的并非鹿野。他哑然转向她师弟,听小黑唤了声“灵遥”,还吞回去半句“爷爷”。
“都这么大啦。这回没东西招待你,你瞧,我这连茶桌都被没收了。” 竹子仙人捋着胡子对小孩笑笑:“你不怕我再害你?”
“不怕。”小猫妖脆声答:“你是我和我师姐的手下败将,从前就打不过我们,现在……”
他举起一根手指头:“现在你的灵力打不过这个。”
他闭了闭眼,叹口气,说:“好吧,你说得对。你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要来?”
“你杀了你的朋友,算计了我师父,打伤了师姐和我。你当然是个大坏蛋。”小黑掰着手指数:“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师父让我自己来问你。”
“我都告诉过你们了。”灵遥答得平静:“你不能理解,不是因为你太小,是因为我们选择相信的从根本上不一样——无限恐怕为的是让我亲口告诉你这个。”
“哦,好吧,既然你之前不是在说谎。”出乎意料地,小孩将话题翻了篇:“师父说我可以有自己的对错判断,你也可以有你的。”
小猫妖学着鹿野两手一抱:“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你要向我和师姐,还有师父道歉。”
囚仙半晌才开口:“那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伤害了别人,就要道歉。”小孩瞪圆了眼睛:“你不道歉,别人怎么原谅你?不是说我们一定会原谅你的意思。”
“道歉只有对死者才没有意义。”鹿野在他背后低声开口:“很遗憾,灵遥,我们都还会活下去,你也是。”
小猫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小猫很满意。
“对了,穗穗——你知道她是谁——拜托我给你带句话。我问过哪吒了,不算破禁制。”小黑走之前对他说:“她会像大松馆长一样阻止你再干坏事。”
灵遥垂下眼:“上一次他也阻止我了,没有成功。”
“穗穗也这么说。她说因为馆长没有放弃,她也不会放弃。”小猫妖对他挥挥手:“好好坐牢,记得道歉!”
7
赤足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徐,停在囚仙身侧三尺外。大松对满殿灯火跪坐下来,灵息安和。
每日入夜冥想的这一个时辰里,他们极少对彼此开口。植物聚灵而生的妖精性情本就静些,他们的语言是叶片摩挲的细响,托绕枝微风为其传信,再汇入万千草木的协奏中。
曾几何时,二者也这般无言同坐拂晓前的山巅,身披青蓝天色,脚下云川雾海随衣袖翻卷,似有鱼龙起舞。灵遥邀他赏杯中晨星映影,对饮银河。
他蓦然睁眼,侧过脸,见灵遥将一根如玉竹枝放在他们之间。竹身光华流转,散发着与身边仙人一般无二的灵力。
“哎,你别紧张,不是现从本体上掰下来的,现在的我可吃不消。”年长者带着倦意笑了笑,面上细纹在烛光中不甚明晰:“以前掰的,一直藏在我灵质空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没解释是备什么不时之需,只是将竹枝又往大松的方向推了几寸:“毕竟是我千年仙体化的,好东西,拿去炼器吧,应该够给你和这分馆妖精们的法器再提一个境界。如有剩余,也可给无限那俩徒弟一份。”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大松问。
语调低得不像一句问话,莫名让灵遥想起松枝上厚厚的积雪,如果他一直不回答,那雪就一直不会落下。
年长者收回手,拢拢袖口,叹息一般答道:“不负死,不负生。”
“我那时对鹿野所言,是真心话。前进最大的代价不是牺牲自己,而是你往往没办法只牺牲自己。过去是我牺牲了你们,因果系在我身上,我就更不能浪费你们的死。”灵遥仰起脸,望进他眼底:“如今,你们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这种生命,我一样不能辜负。”
“我们是要前进,但代价不能像你认为的一样压在个体的决策上。”大松反驳道:“牺牲从来都不该是被动的,你担了不该只由你承担的因果。”
囚仙唇角牵起一道浅淡的弧度:“我邀请过你,你不答应。我若现在再来一遍,你同样不会答应。”
“对,我不会。”他的监管者说:“但我会和你一起跪在这里一百年,你觉得是为什么?”
苍灰眼睛里流泄出的,几乎能称得上是哀悼:“因为我本该比你问我更早地握住这因果。你的忧虑日渐增长时,我在做什么?从何时起,你便只愿信这条依赖于牺牲的道路?”
“假如妖精与人类真的因此开战,焚毁世界的战火便始于你的忧惧和我的沉默。”他深吸一口气:“那才是一切的尽头,什么也没有,也再不会有。”
“行到最后一步之前,此战的终局是虚无还是新生,你怎能确信?”年长者追问。
“问得好,灵遥,仅此一件事,我可以说我确信。”大松哑声道:“因我为此而死,死本是我的终局——唯有虚无。”
在他的注视中,灵遥玉石般平静的神情下,有什么极深极细的事物悄然破碎,眉宇间的真慈悲与假圆满裂开一道缝隙。
超然理性从囚仙茶金的瞳孔中片片剥离,他得以直视这个魂灵千百年自困自诘的彷徨和痛苦。
灵遥扯开视线,挺拔肩胛颤抖着倾塌下去,宽大衣袖委顿在地砖上。他伸手,按住那节他抽出来的仙骨。
“拿去。”话音轻如气音:“我只有这个了。”
厚重而刚劲的手掌覆了上去,指腹拢着对方用力到发白的清隽指骨,握在竹枝上。
“好。”大松答道。
8
“我不要。”浅金长发的少女昂首以答:“我不收他任何东西,也不想再与他有半分瓜葛。”
大松闻言点了点头:“那为师给你配别的法器。在外历练,安全第一。”
清泉向师父利落地抱拳行礼,发尾划过凌厉的弧度,向后山演武台转身就走。
她师父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握了下拳,又收回来背在身后。
红发大妖解了气息遮蔽,从廊柱的阴影后走出来,用力拍了拍挚友的肩膀。
“决定出去散心也是好事,以清泉的实力,做执行者绰绰有余。”池年安慰道:“再说了,有我看着呢,平时让甲乙他们多叫上她吃饭。”
说到这,执行者长老抬手抓了把自己本就蓬松张扬的头发:“要是她肯直接跟着我就方便多了——那芷清得开心成什么样。”
“这话你可别当面跟清泉讲。”大松失笑:“她从小就要强,能独立做的事断不让我和她师兄搭把手,要是觉得受照顾了,又得跟自己过不去。”
“才多大点小妖精,给自己加那么大压。”池长老顿了下,想起自家做任务带一翅膀洞回来还不喊痛的俩弟子,心脏抽了抽,无话可说地转了话题:“行吧,去做鹿野的直属也不是坏事。她够强,能教不少东西。”
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也挺会养孩子。”
——他们话题中这位原感知组组长近几年又全凭实力火箭升迁,现在已是一整片分区的执行者外勤总指挥,规则上讲,有权指挥她思路清奇的师父行动了。
“我建议她去找鹿野大人,倒不全是因为这个。”独臂男人沉吟着酝酿了下语句,才说:“有些事,或许她们能感同身受,我和明月去劝……适得其反。”
池年唇线绷紧,不言语了。不是所有妖精都能从灭门之痛中走出来,更何况清泉一身翩若惊鸿的双剑功夫,就是那一位亲手传授的——也是同一双手,夺走了她的一切。
好友过去形影不离的两位弟子,一个望见家就想起惨案,不得不远走以解心结,另一个至死愧疚实力不济未能传回预警,这些年一直闭关苦修,少有在外面的日子。若是自己,池年扪心自问,莫说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难解锥心之恨。
他唯有陪以一声长叹。
大松并指一引,从乾坤袋里招出对浅金光辉的双剑,在空中舞出一套剑花,快如风中曳火、浪尖浮光。池年用灵力探去,眉毛登时一吊,只听那锁御系大师说:“来帮我试试,用你七成力集中一点轰击剑身。”
“你把灵遥炼了?”池年难以置信地瞟向明王殿的方向。
“只炼了一部分。”大松答道:“预估韧性会有很大提升,极值我还没测过。”
见他表情更扭曲了,独臂男人一本正经的面容才放松下来,从整齐胡须中漾出一抹笑意:“别长吁短叹了,不适合你。”
“我这是担心你,你倒拿我开涮!”大猫原地暴跳:“走!后山演武场给清泉比划一套去,看我今天不——”
“哈哈,池长老你饶我一回,还有正事相求。”大松对那双剑一扬手:“待今日测完调完,这对法器麻烦你替我转交鹿野大人,就说日后万一清泉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拿出来给她。我——还有灵遥,对鹿野大人与小黑,另有相赠。”
山风自林间徐徐而过,扬起他那白发与空荡衣袖。流石馆长转身面对自己守了数百年的古刹道场,终于幽然一叹。
9
周天星辰流转几轮后,一缕霜岚吹得故人归。清泉踏入流石山门时袍角血痕未干,谁也没料到她此时回来,来不及迎上去,只见那道暮山紫的身影风驰电掣,直取明王殿。
金光裂薄暮一闪,剑刃呼啸着穿透殿中跪坐仙人的衣摆,“铮”得钉入地砖,气浪陡然炸开,周遭烛火齐齐熄灭,唯余青烟升腾。
她提着另一把剑一步步走上殿,站定在闭目的灵遥面前,睥睨下来——右手突然扼住对方的咽喉直拎而起,青袍布料发出撕裂的哀鸣。
无光殿宇里,红玉般的眸子映出囚仙一双较从前黯淡许多的眼。指节在颈间收紧,掌中筋骨嘎吱涩响,挣扎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灵遥只是抽搐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就在手中仙人灵息衰弱下去前,她突然松手侧甩,人影如断线木偶般砸向陈列的长明灯架。未燃的灯盏噼里啪啦倾覆一地,灯油泼在地面上,粘稠暗沉。
她反手拔起钉在地上的剑,往鞘中一收,没有回头地转身离去。
而后,踩月色上山进小院,立在亮着灯的屋门前,双膝砸落在石板上,腰间剑鞘磕出当啷脆声。她向前深深一拜。
屋门开,小院松竹飒飒作响,大松只披一件单衣,沉默地站在门口。
“弟子前来领罚。”少女额头贴在结霜的地面上,声线像快要崩断的琴弦。
“所为何事?”她师父问。
“会馆明令禁止伤害囚犯,我对不起会馆的规矩;执行任务兵刃破碎,被迫用仇人所赠自保,我对不起我曾经的死。”她停下来,颤声深吸一口气:“我明知道师父与那位生灵所系、同生共死,却依然想以同一种方式杀了他,我对不起您。”
足音响起,停在她面前。
“第一点,执行者更当守规,你如今由鹿野大人直辖,当向她处领罚。第二点,炼器者须知兵刃本无罪,你用它们自保,是对得起你的第二次生命,何错之有?”
“至于第三点,”大松俯下身,独手按在她肩上:“说反了。是师父对不起你。”
清泉震惊地一抬头,只见她师父苍色双眼里写满痛惜,对着她跪了下来。
“我不愿意让灵遥再犯杀孽,哪怕对象是他自己,我不得不用自己拴住他。我更不愿意让你们走上他的老路,用血洗不尽血痕。因理念,因职责,因……私情,我剥夺了你复仇的权利。”
他向少女低下头:“清泉,我最该道歉的,是从悲剧的最初开始,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你能原谅师父吗?”
碎玉一般的泪,从清泉怔愣的红眸中滚落,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几近有声。那姑娘猛地扑到师父身前,被一只虽然颤抖、依旧坚实的手臂稳稳接住。
“为什么……我不明白,”她的声音碎在哽咽里,像是挖出心里经年的瘀血,手指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襟:“为什么是他……我也,我也想成为他的骄傲啊!”
“师父,”她哭得语无伦次:“我很想你,我很害怕。”
大松把她紧紧拥进怀里,视线模糊地抬起头,注视着院门外走进来一道米白的身影——是他那跟了一路听了全程、如今也正双目通红的大弟子。
明月默然弯下身,将师父和师妹一起罩在还没完全长开的手臂下。
白发男人探出手覆上明月紧绷的后颈,又收回来,抚了抚少女为做任务方便盘起来的头发。
“双剑交叉的发钗很好看,为师等着给你多做几套,换着戴。”大松说:“平安回来就好。”
10
那夜晚些时候,他去明王殿中,替灵遥点了一夜灯。
青袍仙人手腕上扣着无形的锁灵枷,灵力修不动袍子,更修不好自己。大松找过去的时候,他伏在长明灯的灯油里,喉间指痕青紫,抬眼对他张了张嘴,低头咳出几滩血沫。
直到伤痕在治疗法宝的灵光中缓缓褪尽,年长者都没再试图和他说话。
往后月余,灵遥竟没再对任何存在说任何一句话。
冬日第一片雪落下时,池年同西木子一道来了趟流石会馆,前者的理由是“要看看灵遥又想搞什么破事”,后者只愿枕着前者丰沛的冬毛午睡,不想见他焦躁乱动。二位长老绕着他们被囚禁的前同僚转了几圈——灵遥正坐在卷宗堆中写写画画,也就抬了抬眼皮,约等于没理会。
“很简单,冻蔫了。”狐妖轻摇折扇噙着笑:“锁了灵就得靠体质,黄金竹可不算什么抗冻的品种,他如今怕不是把什么之前用来护身的灵物交出去了?”
他恍然明悟般用扇骨敲了敲手心:“哎呀,我说小清泉那对新剑怎么觉出来熟悉,还有……原来如此。”
大松张了张口,蹙起的眉心依旧没松开,说:“那法器炼成好几年了,之前都挺正常的。”
“演的呗。”西木子扇面一摊,回头瞥了眼明王殿:“现在好像没心情演了——真稀奇,我还是头一回从灵遥大人这里品尝到‘伤心’,风味蛮独特。”
酒盏底碰在石桌上,轻响,此间主人握着拳起身,说:“劳烦你们了,失陪。”
西木子是挽着池年将他拖走的。“你不能去。”他委婉的姿势中透着不容拒绝。
“我怎么不能!”池长老啧了一声:“大松也是,少听他两句歪理不是好事么?好歹是仙,又冻不出毛病,有什么可着急的。”
“唉。”狐妖叹道:“我说我那九条尾巴每年冬天都炸毛、自己又梳不过来,有人叫你别给我梳了,你怎么办?”
池年不假思索:“还能怎么办。你又开始起静电了?梳子在哪?”
“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西木子捏了捏他的手臂:“这不就得了。走吧,回家梳毛。”
11
一来一去的功夫,飞絮变鹅毛,流石馆长路上还赶回屋几只钓鱼的练功的小妖精,回明王殿时片雪不沾身,还不到点灯的时候。
窗扇都开着,殿内照雪而明。灵遥不在大殿角落的书堆里,而是斜倚在长窗框轴边,月牙簪挽住几缕长发,墨黑色的手中几页信纸。
他能瞥见落款,字迹急躁——是灵遥从前的追随者之一,那个叫皆逆荒的易形妖。当年涉事的妖精们视情节轻重已被放出来了一批,这位因着天赋异禀,被鹿野征作感知组临时教具几年,将功补过反而缩短了刑期,从临时教具“荣升”正式陪练。
据说他肯出来,还是因为听说了灵遥没死,想在外边做出一番事业再好好见他一面。信是雨笛特批定期送到灵遥手中的,每回都厚厚一沓,灵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大松在他面前盘膝坐下,从乾坤袋里招出一尊手炉,一袭大氅。“你冷吗?”他问。
金发仙人将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思索了一下,放下信。
“无碍。”太久没开口,他像是在找说话的感觉:“每回你带我出去调整灵脉时都会解开锁灵枷,灵力那时就恢复了。平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做。”
独臂男人剑眉压着,语调少有的带着些火气:“我问你别的了吗?我问的是你冷不冷。”
灵遥缓慢地眨了几下眼,没注意到自己靠着门扇又滑下去些许——相识三百年,大松想,他从未见过他这般疲倦,这般枯朽,这般被岁月薄待的时刻。
“哦。”灵遥说:“有点。”
话一出口,便视野一暗。大松手臂一展,那大氅便舒展如松荫,沉重而温和地罩在他身上——而后独臂环了过来,连带他和氅袍一同按进自己怀里。
年长者被暖热木香包裹,埋下脸,听那若木心有力地鼓动着,将生灵从大松的躯体里泵向他。
灵遥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无声地喟叹了一下,伏在那没动,话音发闷:“现在一百岁的小妖精都不好意思这样抱了,池年家那俩上回如此,还知道躲着师父。”
大松的的短须歇在他发顶,伸手探入袍领的缝隙间,把囚仙裹进去的长发一缕缕地摘出来,如炼器般精准而专注,将发丝一一理顺、梳平,捂在掌心。
“你怎么看见的。”他边梳边问。
“你们两个去后山切磋没空,他们两个感知不行,而我只是无聊。”年长者答。
低沉的嗡鸣从他紧贴的胸腔中传来:“一百岁的小妖精也没犯过需要戴一百年锁灵枷的事,自然也不会觉出冷。”
“而且,”他顿了片刻:“要是从我这具躯体再造的时间算,我现在也才十几岁。”
怀中的仙人似乎僵了一下,传来句含义难以言喻的:“你还是别说了。”
于是真就半晌无话,直至灵遥冰凌似的身体都回温出些微暖意,大松的手还扣在他腰窝。
“没想过么,假如当时放我散灵,你和清泉明月或许不会生出嫌隙。”年长者忽然开口:“种因得果,那孩子合该此生此世不原谅我。但她本不需恨你,哪怕是短短一段时日。”
没有答话。察觉到腰间的手臂放松,灵遥从撑起身,探寻地望过去,却只听大松沉声道:“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问过你。我不愿意强迫你说,但万一你想说,我希望听真话。”
“一枕黄粱梦中,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用尽机关徒劳心力,日月不言大道不改;我梦见散彩云碎琉璃,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梦见此处风雪一年胜似一年,天地皆白。
灵遥轻声答:“我梦见你死了,自我被收押起两百年后寿终,非我所杀。”
“这听上去,并不算一个噩梦。”
“是啊。”灵遥笑了笑:“正因它同现实的可能性比,都算一个美梦,梦中的我还在流石多呆了百余年才散灵。”
眼帘与长发都垂落,他将额头抵在大松残臂那一侧的肩膀上:“我将前一条路行至尽头了,我如今知晓了你所言的终局,才能心无旁骛地去走如今这条新路。即便重来一回,在真正付诸实践前,我也不可能真正放弃前一条路。我的存在,会是你们永恒的创伤。”
“我知道。”大松说:“我留住你,就像我留住我这条断臂、留住我胸前剑痕一样。”
“你觉得你的死会抹消你留下的痕迹吗?”他眸中星垂平野:“我在现实与梦中,在你面前两度逝去,我从你心里消失了吗?”
灵遥安静地凝望着他,眼底映着曾经沧海巫山云,决然一叹。
而后信手抽去发簪,推着他向后躺倒,倾身相随,将吻落在他心口上。
12
百年期满的最后一夜,他们于明王殿中正坐,从日暮到天明。
“从破晓起,你可以回自己的隐修洞府了,那里多年来都交由会馆保养,有利于锁灵枷卸去后重新调灵。”
“有劳。”
“万象学会锁御与材料学系的教职为你预留十年,去不去在你。”
“好。”
“众生之门16.0版本提测记得反馈。”
“让老君另请高明。”
“最后,如我们所商定的,”大松闭目,语调无澜无波:“去亲眼看看如今世界吧,看看你的成果如何重塑了它的一部分。”
“然后,再也不要回到流石会馆了。”
灵遥独自起身,颈间腕间禁制随风飘散,翠羽叶与金玉骨复归自然。
他一步一步,踩着晨曦踏出大殿,行过灯幢和庭院,行过牌楼和石桥,停在山门处。
他等待着,等一个熟悉的嗓音或是脚步声,只等到鸟鸣山涧。可通天地的仙人身形一晃,默然扶住了山门廊柱。
——若世事一场大梦,何以证他没有白活千载秋凉?
于是他仰对天光,轻声问:“今年的明前茶是赶不上了,秋日的桂花酒,你来喝吗?”
倏而风动。苍蓝色的身影自松柏林中缓步踱出来。
“你怎知明前茶赶不上了。”大松说:“走吧。”
松归竹隐,一觞一咏,聚散逆旅;
野马尘埃,扶摇下视,苍然如许。
【现代汉语翻译:
松归去竹退隐,在杯中茶酒所作诗篇中,回首无常聚散;
俯瞰尘世,世事如云气烟尘般变幻莫测,你我仍青青如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