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刀插在侧肋,熙旺抱着傅隆生冲破二楼的活动室玻璃,掉进楼下的杂物堆。
他挣扎着试图起身,剧痛让他动弹不得,而干爹的绞索套在了他的脖颈上。向后勒去。
他们是两只濒死的野兽,互相撕扯。带着痛意和快意。带着爱和恨。
熙旺拔出扎进侧肋的刀,像是拔出自己的一根肋骨,他刺向对方,不合时宜地想到修女讲过的创世纪:
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啊!」
干爹的手指扣进他的血肉,像是狼的利爪刺进他的伤口。他们的血肉交织在一起。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血脉相连吗。
熙旺有点痛,他难得忍耐不住地轻咳出声,夹杂着不明显的痛呼,应当是血液呛进了肺里。
人将死时,或许总要回望一生。熙旺又想起修女提过的话了。
那时候他和弟弟们都还小,大家一起挤在小小的礼拜堂里,那时候福利院还有很多小孩,不止有熙蒙、小辛、阿威、胡枫、和仔仔,还有很多的小男孩小女孩,有生病的,有健康的。
周日惯例是做礼拜和学圣经的日子,那天早上大家礼拜祷告过后,葡裔的修女为他们讲卡拉瓦乔的画。
耶稣复活时,多默用手探入耶稣的肋旁,他总不信。修女说,祂握著多馬的手,也敞開自己的傷口,對世人說:「不要疑惑,總要信。」
熙旺悄悄地把手里的圣餐饼塞给弟弟。那是一种小而圆形的薄饼,每次弥撒过后小孩们都能一人领到一份,福利院里的孩子们虽然能吃到一日三餐,但是不会有零食可以吃,这种只有单纯面食甜味的小圆饼偶尔会被小孩们背着修女偷偷攒下来当零食,一天掰下来一小点,嚼着吃有种干香的味道。
祂说:「來!口渴的人也當來;願意的,都可以白白取生命的水喝。」
每当领这种小圆饼的时候,他们还会一人领到一杯水,是一个洋人阿伯在台子上念完长长的台词后,把他手里的葡萄酒倒进一个缸子里面,再分给大家喝的。洋人阿伯——他们要喊Father的——说这是纪念耶稣当日血水涌出的样子,要众人铭记耶稣基督的牺牲。水里没有酒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水腥气和淡淡的葡萄香味。
祂说:「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
修女阿姊管他们领到的东西叫圣体和圣血,其实阿姊可能发现了熙旺暗中的小小行动,但她从来没有戳破。阿姊只是教导他们:Father分配的东西,是耶稣基督的真正身体、血、灵魂和神性。你们年纪还太小,不懂得弥撒的意义。
祂说:「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
“那弥撒的意义是什么?”熙蒙问。
熙蒙小时候好爱说话的,修女阿姊说,大人们都喜欢开朗的小孩。
弥撒是献祭,是赎罪,这不是一种纪念,而是真实的献祭,Father将圣餐饼和葡萄酒转化为圣体和圣血,祭献给主,以耶稣基督作为完美无瑕的祭品,为所有人赎罪,我们此刻在这里,就是见证耶稣基督的真实献祭。
熙蒙还要追问,却被哥哥在背后握了一下手,没再说话了。
熙蒙从小就很听他的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完全听了的呢?
“快离开,这不是我们的计划!”
来不及了的,熙蒙。
也许是从鬼车陷阱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直面老爸的刀刃开始。也许更早、更早...
早就来不及了。
熙蒙还不明白,但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他会在长长久久的自由中明白的。
他会明白,只有自己亲身上阵,才能获得他想要的战利品。他们所行之事,永远不会出现人在帐中坐,捷报远方来的可能。命运的奖赏,唯有掷下性命与血肉,搏杀至最后一刻,方能得之。这个道理,可惜来不及说给他听。
那我们为了什么赎罪?
熙旺猜弟弟被他拦住,没能问出口的,其实是这个问题。
他此刻站在这里,带着这个问题的一半答案。
圣经说,赎罪,是以惩罚担起罪债,使罪人得以与神和好。
老爸不信上帝,其实他也不信。
「亞伯拉罕把燔祭的柴放在兒子以撒身上,自己手裡拿著火與刀。於是二人同行。」
他钳制住老爸脖颈的手被挡开,握持刀刃的手腕也被握住。
这对无血缘的父子在事实上依靠着彼此,共同握着一把刀。
熙旺知道,他已做好了准备。
刀尖偏转,朝着他的胸腹,干爹一把抓住他的侧颈。
「以撒對他父親亞伯拉罕說,父親哪,亞伯拉罕說,我兒,我在這裡。」
刀扎了进来。
而他扑进了这个曾经无数次飞奔而来的怀抱。
“熙旺下辈子,给您当亲儿子。”
信上帝的话,就没有下辈子了。
熙旺扑在傅隆生的怀里,他抬眼,看向镜头。看向镜头后的弟弟。看向他在世上唯一留下的、真正血脉相连的遗物。
弟弟或许正在哭。眼镜蒙雾,长发粘在脸颊上。之前提醒过他,留发妨碍行动,熙蒙笑着和他说这叫潮流,哥被老头子养坏,早就不懂时尚了。
熙旺看向镜头,红点闪烁。像是弟弟流泪的眼睛。
不能再拥抱,不能再拍肩,不能再抚额。不能再安慰了。
熙旺轻轻地点头。
炸弹的红点闪烁。
熙旺在想,熙蒙、弟弟、他的半身,他对干爹做出来世的承诺后,此时此刻,在此世唯一的念想,他想,你终于得到了你心心念念的自由,现在开始,你要好好活下去。
熙旺在想,也许弟弟真正想问的,并不是“我们为何赎罪”,
而是——为何要耶稣为众人而死?
因为祂代替我们承担了坠落的重负,为我们的罪付上了代价。
因为在天地之间,唯有祂有能力献上这唯一而完全的牺牲。
火光中,铜铸圣母的眼睛闪烁,像是在流泪。
火光中,
以撒在问,
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在这里。」
一些碎碎念,因为太长所以不放notes里了:
哥最后的出场,自我献祭的意味真的很浓。炸弹爆炸之后镜头给了一个女性铜像,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这是圣母像,那者简直就是完美的献祭场景。其实我本来只是想用一下以撒的意象但是不知不觉就也用上了耶稣,两个意象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一个是哥为了熙蒙自我献祭,一个是父亲要献祭孩子。
一开始想要用以撒的意向也是因为影子在爆炸后,检查过熙旺的身体之后,双臂上举的那个动作,结合着残存的火光,还有那个构图,太像献祭了。
还有一个点是我在研究弥撒后发现,天主教的弥撒好像讲究的就是,司祭把面饼和葡萄酒转化为圣体和圣血之后,向着主献祭,就是再次献祭了一次耶稣基督的身体和血液,这不是一种纪念性行为,而是一次真实的献祭。所以在底下围观的大家都是见证了耶稣的被献祭了一次。那么熙旺的自我献祭,正是被熙蒙全程通过监控看到的。
因为弟弟正在监控摄像头外看向熙旺和爹的厮杀,所以这一段微妙地和修女给他们讲弥撒的重合了起来,小时候,他们是见证耶稣基督的真实献祭,现在是弟弟见证他的真实献祭了。而更巧妙的是,耶稣基督是没有罪的,他的献祭是为了其他人赎罪,正如同哥哥熙旺本身是没有反叛父亲的心思的,他的献祭只是为了弟弟能获得弟弟心心念念的自由。
但整个文的宗教内容充满了我的自我理解和可能存在的歪曲,整篇引用了很多圣经创世纪内容,我应该把圣经引用的部分都写成了繁体字,一个是标注引用,一个是葡裔的修女要么说英语要么说粤语,感觉说粤语合适一些,用繁体字来代指说粤语。我不会说粤语,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
修女讲解的画就是卡拉瓦乔的《多马怀疑不信》(The Incredulity of Saint Thomas)多马也叫多默总之有很多种翻译,我搞不明白图片怎么插入,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搜索。
还有一个奇怪的引用是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那边,其实下半句是:可以称他为女人, 因为他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对不起我是旺旺嬷嬷,但熙旺想到这里是因为首先他不信上帝,其次他不在乎他小时候学的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再次他这时候已经在想下辈子的事情了,因为他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快死了,他已经在想如果现在我们的血液融在了一起,那么我们下辈子可以当亲父子吗,父亲。
熙旺选择自我献祭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熙旺确实知道,弟弟一旦对爹动手,那么爹和弟弟们之间就已经不死不休。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自我牺牲。他不能接受爹活弟弟不活,也不能接受弟弟活爹不活,所以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和爹同归于尽。
熙旺处在一副怪诞的天平上。一头压着对父亲的恩义敬畏,一头拖着弟弟的血脉亲缘。其实那根本不是天平,而是两道朝相反方向收紧的绞索,牢牢套在他的脖子上。绞索愈发收紧,他喘不过气,也得不到属于自己的自由。
于是,在火光中,这个名叫熙旺的男人,他将自己的身体、名字、罪与不罪一并呈上,希望这不足与代价,能为他人换来一段从此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