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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峻铭不喜欢冬天。
上海的冬天是一捧融化的雪,太难捱。张峻铭想自己今天不应该在阴沉的天气出门,不应该临时加班,不应该在地铁出站口吹着冷风,等这场永远下不完似的雨停下来。他正踌躇着要不要冒雨回家,却被叫住:“……张峻铭?”
指针突然停摆,时间好像静止了。
张峻铭木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熟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把人牵扯回很久以前,让他丧失了循声回头的勇气,直到叶煜非走到自己面前,定定地看过来时他才回过神,雾着一张脸,在抬眼和叶煜非对视的瞬间,再一次想到:
自己果然不喜欢冬天。
时隔几年再见面,他们依旧在雨中共撑一把伞,忙了一天的大脑钝钝的,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寒暄开头,张峻铭索性一声不吭地看着伞边缘垂落的雨水发呆。他家离得不远,跑回去也不过是把外套淋个半湿的程度。但是叶煜非注意到他没带伞,主动说我送你吧,张峻铭摇摇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被叶煜非打断:“没事。”坚持好像很没意义,张峻铭于是低头说谢谢。
夜幕低垂,目光所及之处都浸泡在雨水之中,上海好像真的变成一片海洋。快到小区门口时张峻铭率先打破了他们掩藏在淅沥雨声中的沉默,再一次道谢,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叶煜非颔首,面上淡淡的,说了声好,你下次记得带伞,转身离开时耳垂悬挂的小巧银环在黯淡的夜色里一闪,像来去都匆匆的流星,又像深海里捉不住的救生圈。
雨依旧不停,张峻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也转身加快步伐往家赶,逐渐放大的心跳声灌满双耳。他想,自己和叶煜非怎么会是现在这样。又想,但是还能怎么样呢。
因寂寞失聪的房间是昏暗的,张峻铭伸手按亮了灯,却点不亮疲倦的眼。他梦游一样走完稀松平淡的日常流程,熄灯躺下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想到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又舍不得就这样早睡,在手机APP间来回迁徙时走了神,思绪不受控地晃回叶煜非身上。张峻铭自嘲地想这是否也算一种恋痛,摁压淤青,撕开长好的伤疤,或者一遍遍回味某些瞬间,翻涌上来的都是相似的痛觉。
张峻铭有时候觉得自己记性差,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记忆力好得出奇,高中三年下来,知识点没记住多少,却把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记得好深。他回想起见到叶煜非的第一面,也是一个和今天最后一样的背影。那时高一下期刚开学考完,张峻铭去办公室拿卷子,一进门就注意到背对着他的人,很高,没穿校服,一头红发,叛逆写在明面上,站得倒是规规矩矩的,正垂着头听面前的老师训话。他没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擦身而过时听见老师对那人说要么把头发染回来,要么别来上学了。回忆并不是百分百还原,办公室墙面贴着的红橙色的奖状和他手里那沓卷子上鲜红的分数,好像都来自另一个世界,淡褪了颜色,显得不那么重要,那头红发反而愈发鲜明。黑白画面里出格的一抹红,难以形容的荒谬感,当时张峻铭以为不过只是一面之缘,熟悉后也再没提过这件事。
那天放学后张峻铭一个人去操场踢球,广播站在放周杰伦的等你下课,音质有点差的歌声和他射门的声音混在一起,踢球的画面像校园电影里的转场,青春期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主角。踢累了张峻铭就在草皮躺下,远处的教学楼有星星点点明亮的窗格,他没看见星空,但是日落时分的天空总是那么漂亮,晚霞的颜色像某种莓果,低垂的太阳是燃烧着的红色,闭眼后也能看见它闪烁的影子。在操场上躺下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都会变安静,或者说其他声音会显得遥远些,最清楚的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张峻铭冲着天空发呆,看晚霞如何一点一点瘦下去,忘记了试卷上还没搞懂的错题,突然很想淋着大雨踢球,即使浑身湿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到暮色四合才踩着路灯影子回家,漫无边际地想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再见面时叶煜非已经染回黑发了,像燃尽的木炭,曾经存在过的亮红色冷却成一场错觉。大学时叶煜非断断续续换过几次发色,红橙黄,总是暖色调,张峻铭也染,冷调的深蓝,和红毛挨在一块的时候被朋友调侃起外号,森林冰火人、虹猫蓝兔,最后张峻铭大手一挥敲定为超红超蓝,这个土逼外号让叶煜非很为难,被张峻铭威胁后不得不应下。乱七八糟的发色在学生时代的尽头回归纯粹的黑,黑发还是显年轻,虽然他本来就年轻,时间是温柔的刽子手,张峻铭轻巧地从岁月的刀下溜过去,看他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叶煜非说他不像大四像高一,张峻铭习惯性回给他一个中指,叶煜非也不恼,看着他笑,散漫地说毕业快乐啊,张峻铭。
再后来,再后来就断了联络。张峻铭不清楚叶煜非尝试过哪些新发色,再次看到叶煜非的红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最适合他,要把人烫痛一样炽烈的颜色。
冬天继续过,没太大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张峻铭的微信列表多了一个人。那天叶煜非重新加了他的微信,通过好友申请后系统提示一行小小的灰字:“你已加77777RE为朋友,现在可以聊天了”。然而没有人主动开启话题,安静的对话框很快被新消息挤下去。未经设置的聊天背景是默认的灰白色,这让张峻铭回想起高三最不缺的空白答题卡,大部分都被他当作草稿纸,潦草写着数学公式或者晦涩拗口的英语单词。百日誓师那天有让高三生折纸飞机的活动,美其名曰放飞梦想,晃晃悠悠的纸飞机满天都是,张峻铭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热闹,觉得轻飘飘的纸并不太能承托梦想的重量,浪漫主义无法与地心引力对抗,下一秒就被叶煜非瞄准扔来的纸飞机击中。
去年张峻铭有事路过高中,翻新过的学校大门显得很陌生,恰逢下午放学的时间,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从他身边经过,正在讨论刚结束的考试内容,每个知识点的名字听上去都恍若隔世,遥远得不可思议。要不要回去看看,张峻铭踌躇半晌,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算了吧。
他总是选择转身的人,叶煜非却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好像要至少见面上万次。又是下雨天,下班高峰期人潮汹涌,张峻铭撑着伞走出地铁站,再一次想起叶煜非留给他的背影,在久别重逢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