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对劲。
熙蒙睡意朦胧间觉得腰背酸痛,有什么绝不应该出现在他柔软床垫上的东西,硬得好像他睡在石头上。他翻了个身,竟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在悬崖边上,一个翻身就从崖边坠落——
“嗵!”下一秒钟他猛地砸落到地上。虽然是背部先着地,但脑袋还是不轻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下。熙蒙嘶地倒吸一口气,从梦里清醒过来。
睁眼,眼前一片刺目的白炽灯光。
“阿蒙你醒啦?那换我睡会儿。”
一个年轻男声黏黏糊糊地叫他,既不是熙旺,也不是胡枫,这声音不来自兄弟中的任何一人,仿佛熙蒙还在梦里。
熙蒙眨着眼睛打量周遭:旁边一架黑色的折叠床——刚害他摔落的罪魁祸首。几张摆着电脑的办公桌,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头也没回——刚刚的声音来源,那个叫他阿蒙的人。
最后是墙上的——澳门司警局警徽?
熙蒙心里一惊,从地上翻身起来,一时间不知道在梦里该不该逃跑。在转身立刻冲向门外之前,他做出一个大胆的试探性行为:
“那你过来睡会儿?”
他开口对椅子上的人说。
椅子上的陌生男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熙蒙这下看清了他的脸。
似乎有一点面熟。一个捉不住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但熙蒙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这是一张无论在什么行业里都写着“菜鸟”的新人脸,看着跟仔仔差不多大,五官有棱有角,眼窝深邃,只是下面垂着像是三天没睡觉的黑眼圈,更显得本尊一副衰相。
当然,还穿着一身同样倒霉催的司警警服。
熙蒙瞥了一眼对方身上写着“刘锦肖”的工牌,又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
如出一辙的警服。
如出一辙的工牌。
只是上面的名字变成了“何熙蒙”三个黑漆漆的印刷字。
……
何熙蒙是……谁啊?
“你先等一下,我脑袋好像摔得有点不对劲。”
熙蒙闭眼,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觉得今天这个梦真是离谱得有点诡异。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梦见自己是个条子。
“哎?你没事吧兄弟。”
名叫刘锦肖的倒霉警察倒是好心,不见外地立刻朝他凑过来。
熙蒙闭着眼拒绝接受现实。
“我们这是在司警局?”
“是啊,今晚我们俩值班。”
“那我也是条——”
熙蒙吐出半个音便立刻收声,正要纠正称呼,却被刘锦肖截住了话头。
“个,你是一个警察,警犬才用条呢。你真的撞傻啦,阿蒙?”
“……”
这个警察真的很讨人厌。
熙蒙无力地睁开眼。
遗憾的是,睁开眼他也没有脱离梦境回到自己的床上,眼前仍然是这个傻逼兮兮的菜鸟警察,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真见鬼。
“头有点痛,我明天得去做个检查。”检查一下自己是不是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压迫神经导致产生了幻觉。
“那我明天陪你去。”
刘锦肖很热切地说:“我说你这体质真是够脆的……还心心念念着跑一线,哪天真出了意外就……”
他嘴里的絮絮叨叨突然停下来。
“就什么?”熙蒙问。
“对不起啊阿蒙。”
“对不起什么?”
“我说话太不吉利了。”
刘锦肖睁圆了眼睛诚恳地看着他,跟条警犬似的。
熙蒙看出他隐瞒了别的什么没说,但他现在暂时无心追究。他只觉得面前这个警察脾气真是见鬼得好,一副任人揉扁搓圆的样子。原来自己以前隔着屏幕打交道的就是这种货色。
再说,老兄你跟我谁俩啊,就叫我阿蒙,我们认识吗?
只可惜,无论他如何腹诽,眼前的事实都很显然:这位名叫刘锦肖的老兄不但跟他认识,还与他很是熟稔。
就好像他们才是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兄弟。
比起警局的环境,这种诡异的错位感更让熙蒙感到不安。
如果没有这个一脸傻气又态度热络的刘锦肖,熙蒙一定会相信自己被绑架了,这个“警局”也未必是什么真的警局。但面前这个人的一切表现都不似作伪,他冒着傻气的眼神告诉熙蒙,他真的有一个名叫“阿蒙”的亲密同僚。
还有最后一层需要确认的信息。
熙蒙问道:
“今天几号?”
“8月16啊。”
熙蒙彻底死心了。这跟自己睡前的记忆相差无几,梦里的时间不会这样清晰,他真的在一个诡异的平行时空。
他还有更多在意的事情,但不能直接问刘锦肖,问的太多,傻子也会起疑心。熙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没事了,你去睡会儿吧,有什么事我叫你。”
“真没事啦?”
“真没事。”
刘锦肖又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脑袋朝那张折叠床走去。
而熙蒙则一转身,坐在了办公桌前,面对着发亮的电脑屏幕——
比起刘锦肖,他有更熟悉的“同僚”。
*
熙蒙一边驾轻就熟地从电脑里调取资料,一边顺手抹去自己的浏览痕迹。好消息是他已经从档案中记住了警局每个人的脸和部分人的基本信息,还通过过去的调岗和组队行动记录大致猜到哪些人跟“何熙蒙”有过交集。但有一份档案,却越看越让他感到心情沉重:
他点开了“何熙蒙”的档案。
在这份资料上,有身为警察因公殉职的“父亲”,有从医院退休不久的“母亲”,有从小在公立小学读书,长大后以当年第一的成绩考进警校、如今是现役警察的“何熙蒙”。桩桩件件,岁岁年年,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一个人廿岁的人生。
他看到一张非常陌生的“父亲”的照片,死在何熙蒙八岁那年,因搭档行动失误而死在追踪现场。刘锦肖刚刚的支支吾吾有了解释。不过熙蒙当然不在意。熙蒙晚来了十几年,一面也没有见过这个命运安排的“父亲”,一个在追缉中死于匪徒枪下的警察父亲。
“总不会那么巧死在傅隆生手里吧……”他嘀咕道。
当然,他也不会为一个没见过的人伤怀,何况那只是何熙蒙的父亲。这个“母亲”也跟他毫无半点关系。好在手机通话记录来看,“何熙蒙”自己也跟她联系不多。熙蒙想联系的家人恐怕在警局系统里是找不到联系方式了,甚至不知道大家在这个世界还存不存在,他姑且只能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一眼。
但家庭关系不是重点。这些详细到无可编造的资料透露出一个最让他绝望的信息——
不是绑架,不是恶作剧,不是思想实验,也不是梦。
“何熙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现在,他是“何熙蒙”了。
他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仰身往后一靠,一个躺空,好险用手紧急抓住了桌子,没摔到地上让脑袋再遭受一次重创。
妈的,这破椅子没靠背。
他闭着眼睛思考着。八月十六……八月十六……他当时在干什么?熙蒙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有一片白雾,不会真摔出了脑淤血吧。警局里的人也同样可疑。他既确定自己从来没跟对方打过交道,又总觉得刘锦肖给他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与悲伤和死亡息息相关。贾宝玉见林妹妹不外如是吧。熙蒙有些恶寒。
但几乎只花了几秒,他就开始意识到身在警局的种种便利。
以往重重封锁的数据和权限现在触手可及。何熙蒙,熙蒙警官,何sir,他现在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了。不论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到底出了什么bug,现在,这个账号属于他了。
只要哥哥弟弟们还活着,他可以带着一份丰厚的战利品回家。
熙蒙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这具身体有些困乏了,在占领澳门警司之前,他要先从占领一张折叠床开始。
“嘿兄弟。”
熙蒙走过去拍了拍刘锦肖的脸。
刘锦肖刚入睡没一会儿,意识朦胧,听见熙蒙故作柔弱的声音:
“我好像有点儿晕,要不你先起来让我躺一下?”
*
与此同时,在一间郊区仓库里,何秋果睡意朦胧地醒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机箱在发着光。
我被绑架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脑中。
她翻身从床上跳下来,然后突然有些迷惑地意识到:歹徒好像……完全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她凝神静听,四下此时阒静无声。于是她开始猫似的在黑暗的车间里摸摸索索。下一秒,手指传来刺痛,何秋果猛地把手缩回来,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仔细一看,是个仙人球。
一句脏话被何秋果咽了下去。
现在她已经彻底推翻了先前对绑架监禁的猜测,因为这是一间卧室,或者可以说是一个工作间。从床到衣架,零食柜子和放满汽水的冰箱,再到几台显示器和一排机箱,这是个……呃,自由职业者的工作间。
只是奇怪的是,衣服也好、陈设也好、桌子上摆的盲盒小玩具也好,都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这些东西是属于她的。但她从未买过同款。
太见鬼了。
她一低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居然是一套毛绒睡衣。
何秋果一惊。
不安再次在心中升起,她又来到那张放了仙人球的杂乱无章的桌子前,试图找到一些线索。手碰到了什么,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何秋果吓了一跳。
下一秒,她感到毛骨悚然。
被屏幕照亮的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幼年的何秋果,和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何秋果”的脸上笑容灿烂,男孩则收敛地露出幸福的微笑。
何秋果觉得自己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
在她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她从未见过这个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