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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捕风追影
Stats:
Published:
2025-10-18
Words:
4,456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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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154

我不可能同时是你的网友、家人与灵魂伴侣

Summary:

  “下棋吗?”

熙泰按下回车键,将消息发送出去。

按照澳门所在的时区,对方那边现在是深夜3:00,但熙泰并不在意。两秒钟之后黑色界面上的小骷髅头就开始闪动,一条信息回过来:“来了。”

Nyarlathotep几乎全天都在线上,熙泰暗自将那个米粒大小的骷髅头视作自己的电子宠物。

Notes:

*熙蒙在电影中的账号id是Nyarlathotep,即奈亚拉托提普,克苏鲁神话中的混沌之神。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下棋吗?”

  熙泰按下回车键,将消息发送出去。

  按照澳门所在的时区,对方那边现在是深夜3:00,但熙泰并不在意。两秒钟之后黑色界面上的小骷髅头就开始闪动,一条信息回过来:“来了。”

  Nyarlathotep几乎全天都在线上,熙泰暗自将那个米粒大小的骷髅头视作自己的电子宠物。

  

  在暗网上跟一个陌生账号建立长期联系是一件疯狂的事,好结局是对面账号的主人在某一刻突然变成一具尸体,坏结局是自己在对面账号主人的手中变成一具尸体。但从熙泰在一次合作后莫名其妙给对方发了一句“下棋吗”开始,好像某种神经链接突然产生在宇宙中,对方自然地甩过来一个加密地址,于是在这个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使用的频道,熙泰拥有了一个下棋和聊天的网友。

  暗网从建立的那一秒到未来终结的某一天,可能仅此一次地在人类世界中充当着交友平台的角色。

  

  其实,他们也并没有怎么相谈甚欢。得益于相识的契机,要是一上来就大肆聊起日常工作和个人信息简直无异于自爆定位快捷找死。于是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下棋,然后抹掉具体信息聊一些有的没的。

  “好烦,肩膀痛。”奈亚说。

  熙泰意识到他大概是个窝在家里的专职骇客。“偶尔做些拉伸锻炼会好一点,长时间坐着会影响大脑供血。”

  “你人还挺好。”对面发来一句夸赞。

  熙泰不熟悉中文语境,但按照他对奈亚的了解,不难推测话里的阴阳怪气。

  “我只是不想跟笨蛋下棋。你又输了。”

  在他发出消息的同时,他拖动屏幕上的一枚棋子,一步后车杀王结束了棋局。

  “哇,都跟你说我今天肩膀痛,你这是胜之不武。你哪天状态不好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下棋。”

  于是熙泰又开了一局,执白的优先权给了奈亚。“行,让你。”

  

  用肩膀痛当作输棋的借口是一个很新鲜的说法。在熙泰接受的教育中,赢与输之间没有第三个结果,就像生与死不存在中间态一样。但他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借口——当输赢之间存在一个借口的时候,借口就比结果更重要。它使熙泰产生一种新鲜又雀跃的心情,像是黑与白的棋盘中间飞来一只撞倒棋子的小鸟。

  于是下一次,他点开窗口:“下棋吗?我今天头痛。”

  “行,你执白。”小骷髅立刻发来回复。屏幕上弹出棋盘之后,又弹出来对方的一条消息:“你受伤了?”

  “没有。老毛病,准确来说也不是头痛,只是脑子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些持续的杂音。”

  “耳鸣?”

  “不是耳鸣,有点像是直接出现在神经中枢的环境噪音。”熙泰一边思索一边试图跟对方描述,这是他第一次跟医生以外的人描述自己的症状——为了找一些输赢之外的“借口”来谈论。他们在这个棋盘之上像盲人一样摸索着接近对方,在黑暗中描摹彼此的形象。

  他又问:“你刚为什么猜我受伤?”

  “感觉你经常接外出任务。上午你不在线。”

  熙泰习惯了对方无视时差直接用“上午”这种我即标准的说法,也习惯了对方直接暴露自己的经度坐标——中国、东南亚或者澳洲。鉴于两个人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开始在私密频道里用中文对话,前者的概率最大。“出门了。”

  “噢。果然你经常外出,感觉很辛苦。”

  又一次,依赖一种在语言和语境之外的直觉,熙泰听出一些同情的意味,配合奈亚的挑眉骷髅头像来看更是分外挑衅。

  “只在幕后依赖别人是有风险的,做事要有把握必须要亲自动手。”

  “天,你说话像个老头子一样老气横秋的。”

  奈亚发了个夸张刻板的惊讶表情。

  “经验之谈。顺带一提,你又要输了。”

  “你状态不好,我让让你嘛。”

  奈亚总有借口。

  

  隔天熙泰上线的时候,看到奈亚破天荒地发来一条棋盘以外的邀请链接。一个佣金任务,发布者:nyarlathotep。

  “什么意思?雇我?”

  “不是说依赖别人有风险,那我依赖一下你吧^ ^”

  熙泰扫了一眼任务。“警用系统?你邀请我只是因为我服务器在境外动手比较方便吧。”

  他又看了一眼高得吓人的佣金数额。“有没有人说过你出价很破坏市场。”

  “给你的友情价。不用出门的任务,我对你很好吧?”

  

  那只小鸟飞到棋盘上横冲直撞地扫落了所有棋子,国王也好战车也好,在一只小鸟的翅膀下纷纷滚落到地上,它自顾自地站在纵横的棋盘上用喙轻理着翅间的羽毛。

  熙泰盯着屏幕上的任务邀请看了很久。

  他说:“我只想和你下棋,不想和你合作。”

  “为什么?”对方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回复过来的。

  “我只喜欢自己行动。”

  这一次,奈亚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复:

  “你一定是不知道和信任的人一起行动有多爽,就像,国王一样。”

  “做棋手是很爽,但没有人会永远做你的棋子。一个忠告,不建议你太信任你的团队、你的队友,永远如此。”

  “^ ^”

  对面只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熙泰回了个问号。

  “我有可以绝对信任的队友,我和家人一起行动哦。”

  小骷髅头挤着眼睛挑着眉,耀武扬威地说。

  “哦。”

  熙泰只回了一个冷漠的音节。

  

  家人。

  同伴。

  熙泰觉得这种只会出现在迪士尼电影里的词实在很无聊。难道家人就一定很可靠吗?只不过有血缘关系而已,又不是有什么魔法契约,到底是什么象牙塔里的小孩会在暗网得意洋洋地跟别人炫耀自己家人很有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世界上,虐待亲生子女的父母多的是,弑杀父母的孽子多的是,反目成仇的兄弟姐妹多的是。血亲有什么了不起的?

  奈亚怎么会是这么无聊的人。

  

  第二天,他上线回复奈亚:“我接了。”

  “改主意了?”

  “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有比血缘关系更可靠的金钱关系,你会拥有我的暂时使用权。”而且知道我是比你的家人更好用的枪。

  几个小时后,澳门天眼系统的警用防火墙像热刀切冰一样瓦解,他将缺口的钥匙交给奈亚。“现在你可以像玩积木一样在这个系统里随意搭建你的城堡了。”

  “很可靠嘛,原谅你的老气横秋顽固不化。”

  奈亚一边交付他的酬劳,一边嘴上毫不留情。

  “原谅你的童心未泯。”

  熙泰回敬道。

  
  
  很自然地,两个人从棋友发展成了长期的合作关系。奈亚美其名曰为他提供更多居家办公的工作机会。随着跟澳门警用系统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传闻中不可名状的邪神Nyarlathotep形象逐渐显现——一个长期在澳门活动的家庭作坊式作案团伙中的技术型角色,兼顾战术策划。

  黑子白子间的界线已经逐渐模糊乃至消释,两个人聊天框中的信息跟普通的互联网亲友没什么两样。

  “所以你所谓的家人们不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被命运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而已。”熙泰说。

  “谁说的,我有亲哥。双胞胎亲哥你懂是什么含金量,从出生就跟我在一起了。哎你这种没有血亲兄弟的人不会懂啦。”

  挑眉骷髅头又开始挑衅。

  熙泰反驳:“谁告诉你我没有血亲兄弟?我也有哥哥,只是长期分居根本不熟而已。所以什么血脉链接根本不重要。中国有句古话叫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远近,只看彼此的声音是否处在同一波段。”

  熙泰认为自己不算撒谎。他是被父母从福利院收养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在澳门没有血亲的兄弟姐妹。可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世界上存在着与他DNA完全一致的同胞兄弟,那也只是远隔重洋的陌生人而已,对他的了解甚至不如奈亚多。

  他不知道奈亚会不会懂最后一个比喻。熙泰喜欢海,世界上有超过94种鲸,每种鲸都有自己的声音波段。他觉得自己和奈亚是因为发出频率相同的声波而相遇的。

  “你一定是和家人关系很差。”

  奈亚没读过什么中国古文,于是开始人身攻击。

  熙泰对此不是很想理睬,但又不太想对话断在这里。

  他问:“你全家人难道都关系很好?”

  “那倒也不是,也有讨厌的人。”

  “为什么讨厌?”

  “对我很不好。”

  这算什么理由,跟小孩一样。熙泰一直因为对方的技术水平默认对方是同龄人,此时一个念头突如其来,自己不会一直在跟青少年聊天吧。

  他问:“对了,你今年几岁?”

  “28,你呢。”

  “和你同岁。”

  28岁还这么幼稚那就真的没救了。熙泰腹诽完,突然对着屏幕上的数字一恍神。

  一只小鸟对着他的心脏轻轻地啄了一下。

  

  此后的半个多月,熙泰都没有上线跟对方下棋。一直到碎片如燕子衔泥一般被搜寻被拼凑起来,命运般的真相尘埃落地。

  他略过Nyarlathotep发来的所有历史消息,突兀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你想和我视频通话吗?”

  “???”对面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说:“你网恋啊兄弟?”

  “我想和你见一面。”熙泰说。

  对话框沉寂了十几秒。显然奈亚对这个要求感到迷惑不解。但熙泰对此无法用任何语言文字来解释,世界上所有问题的计算都存在最短路径,此刻,见面就是通往答案的最短路径。

  几秒后。

  Nyarlathotep:“好吧。”

  

  熙泰产生了第一次在教堂做祷告般的紧张,他不由想到,这种紧张是否也同步出现在对方的神经?没有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两台电脑的摄像头同时打开。

  两个窗口中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陷入了静止。

  电脑屏幕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孔,这一幕几近魔幻。熙泰突兀想起了自己初次听到奈亚炫耀血亲时的嗤之以鼻——只是血缘关系,又不是什么魔法契约。

  “……”

  神啊。

  

  还好,熙泰很快被对方震惊呆滞的神情逗笑了,屏幕上的镜子魔法消失了,黑白挑染且视力良好的熙泰,和戴着眼镜半扎着长发的熙蒙,气质迥异的两个人。他掩藏起眼睛里的所有好奇,打量着对方的格子衬衫、夹克外套与房间里摆的满满当当的小物件。哦,和头像一模一样的玩偶……

  “你桌子上那个相框是不是……”

  在熙蒙如梦初醒地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之前,熙泰迅速地切断了视频通讯。

  

  熙蒙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对他“知道这件事多久了”的审问上。

  熙泰如实回答:“只比你早两星期,实际上三天前才彻底确认。”

  “原谅你半个月没上线。”

  “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呸,中国人讲究避谶,说点吉利的。”
  
  “好吧,我还活着,你也是。”

  熙泰按下回车,看着屏幕上不断冒出的消息,感到身上的血液变得奇异般地温暖。窗外里斯本的夜晚黑沉,他看了一眼时间,7小时以外澳门的天空正缓缓亮起。
  
  

  “没有血缘关系真的很不可靠啊。”

  那天,奈亚突然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句话。

  熙泰看出对方有一堆前因后果要讲。问道:“内讧了?”

  “也不算是内讧。只是……唉我不是有跟你讲过那个老头子有多恐怖,要是我哪天死了说不定就是死在他手里。”

  “要避谶。”熙泰勾着嘴角慢条斯理地回道。

  “你就幸灾乐祸吧。”

  熙泰从一向耀武扬威的小骷髅脸上竟然看出一丝郁闷之色。他感到心情更轻快了。

  “要我帮你吗?”

  “帮我什么?”

  “帮你拿到你想要的。国王大人。”

  “在嘲讽我吧!”对方发了一个发怒的表情。下国际象棋这么久,双方对于“国王”在棋盘上有多没用有着一定的共识。

  “好吧,哥哥大人。”熙泰从善如流地改口。

  小骷髅又得意起来。

  “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哥呢。”这条消息刚出现,下一条补充消息也立刻弹出来,“也是你哥。”

  熙泰看着屏幕上你啊我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最小的弟弟。不过此时不是争执这个的时候。他手指敲着桌面上小骷髅玩偶的脑袋,静静思忖了一会儿。

  “巴黎到里斯本的航班只要两个半小时。你想不想见见我,哥哥?”

  

  距离上一次他提出线上“见面”的请求还不到三个月,这一次,他在按下回车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对方会答应。当一个计划的最终落点已经确定的时候,前置的路径规划就变得容易起来。只是对熙泰来说,这条路上还有一些碎石需要清理。

  “我会帮你拿到你想要的。”熙泰再度对熙蒙说出这句话。你会拥有我的使用权,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枪。“不过呢,老样子,要收取报酬。”

  “放心,亲情价。你只要坐在家里动动手指,就可以得到一半,我对你很好吧?”

  小骷髅挑眉的表情显得得意洋洋,显然对这次计划的收益之丰厚十分满意。

  而熙泰同样,对自己将要获得的“酬劳”十分满意。他从熙蒙势在必得的野心中看到血脉相连的魔法有多奇妙,他明白,他明白熙蒙。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是他的。

  

  在与熙蒙相认之后,那些出现在他大脑深处的杂音变得愈发强烈,仿佛有一只什么虫子在他的颅腔中发出持续不断的鸣叫。

  熙泰很久没有睡好了。他将其归咎为一个计划将要得逞的兴奋,或者是欲壑难填的饥渴。他像蛇一样拿出苹果般鲜甜的自由引诱着那只小鸟,等待着将对方吞入肚中。

  等待着。

  

  当澳门的夜幕落下时,里斯本的天空还亮得灼人。熙泰看着墙壁上的几面实时监控屏幕,看到很多的血,像是伊甸园中的苹果一样鲜红。他的目光正与屏幕中的熙蒙相对,发光的电子屏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如出一辙的两张脸。

  一切都变得很寂静。只有熙蒙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对他说着那些单词。熙蒙想把15亿美元都给他。

 “亲情价。”

 “你只要坐在家里动动手指,就可以得到一半。”

 “我对你很好吧?”

  

  他只说了十一个单词,就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熙泰对着屏幕等了很久。熙蒙再也没有起来,频道里也一直没有响起他念第十二个单词的声音。在漫长的等待后,熙泰终于意识到,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长久困扰着他的大脑中的噪音,消失了。

  

  熙泰有时还是会点开Nyarlathotep的对话框。

  “我对你很好吧?”  

  十二个单词,十五亿美元,七刀,六个兄弟。熙蒙对他一点也不好,他劳心劳力,什么也没有得到。

  “唉我不是有跟你讲过那个老头子有多恐怖,要是我哪天死了说不定就是死在他手里。”

  中国人讲究避谶,熙蒙根本说一套做一套。

  光标上移,他看到自己发出的消息。

  “我只想和你下棋,不想和你合作。”

  

  熙泰点进那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频道,对着Nyarlathotep的对话框输入:

  “下棋吗?”
  

  
  

  

 

  

  

  
  


 

  

  

  
  


  

  

  

  

  

    

  

  

  

  

  

  

  

  

  

  

  

  

Notes:

熙泰有时仍然使用“熙泰”这个名字。尽管这个中文名是他得知熙旺熙蒙的名字以后,从澳门人取名的常用字里给自己取的,他觉得这样的三个名字放在一起很和谐。尽管再使用这个中文名已经没有意义,就像成套的茶具碎到只剩一只杯子,其实实在不必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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