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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思考事情的能力不强,但他思考的事情很多。非他本愿。
九岁之前,他只是一个每天悠悠哉哉的小屁孩儿。他思考的只有去哪里打发时间,砍柴多少才是正好,回家的路上怎么躲开驻兵团酒气冲鼻的嘴,以及调查兵团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巨人当然在他心中拥有不小的一块地,但那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所以巨人占住心,却没必要占他的脑海。妈妈会替他思考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睡觉;爸爸会担心他的安危,操心他交朋友的情况,说过艾伦有点太孤僻。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时光慢悠悠地流。
九岁时,他的思考达到一个小高峰。在森林里找到三笠被绑去的小屋,然后藏起匕首,调整面部表情,开始敲门。他晃神注意到门很破旧,和木屋的地面一样有潮湿的青苔。他还闻到空气中有腐烂的味道,像森林阴暗的角落里从泥中钻出的蘑菇。人贩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内传来,不少于两个,可能提到“东洋”什么的。各种各样的信息,大脑在吸收——那是一种漩涡在生成的感觉。人贩子打开门后要思考的东西更多,说实话艾伦还没遇到过这样复杂的场面,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对抗两个虎背熊腰穷凶极恶的歹徒。但好在一切都能解决,肌肉中的神经也在帮他思考,反抗战斗的金丝线如同反射神经一般与生俱来,覆盖他全身,在险境中迸发出光芒。胜利后,爸爸批评了他,说他的思考中没有自己。但艾伦最后能给寒冷的女孩子围上红色围巾。他觉得自己没有思考错。
十岁那年,故事才真正开始。没有人在乎艾伦那时有没有学会思考。他大多数时候仰仗的也不是思考,而是本能意志,那些在他脚下根深蒂固的东西。要他说的话,他其实也不喜欢“思考”这种思维模式。但他交了一个朋友,叫阿尔敏。或许是因为实在长于“思考”一道,阿尔敏的辐射不可避免地影响到艾伦,具体体现在,和阿尔敏相遇时,艾伦总在思考。几年前第一次碰上被欺负的阿尔敏,艾伦观察黄色头发的小人,悄悄地思考看起来这样弱小的男孩配不配当朋友——结论当然是没有比他更好的朋友了。这种思考还只是开胃小菜。当阿尔敏离经叛道地拿来“外面”的书,他第一次思考规则的筑起与打破,那时还太抽象与模糊。书里“广阔的海洋”像阿尔敏的眼睛一样蓝,从水面拂来的风一下子吹扩了艾伦的脑海,他又第一次真正地认真思考外面的世界。这不是小事,一切都很陌生,很新奇。如果超大巨人和铠之巨人没有撞破玛利亚之墙,也许的也许,艾伦会在生命中慢慢学会思考,脑海的疆域能在驱逐巨人的微小希望下缓慢触到世界的尖刺。可能无法让他做到温和沉静,至少让他更从容。但没有人在乎艾伦那时有没有学会思考。
然后就是所有的颠沛流离,艾伦不想过多思考。他以为杀掉全部巨人就是故事的全部,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个地狱玩笑。思考的事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呈指数级增长。十五岁的授勋仪式上,第一次以始祖巨人的身份贴到王血希斯特利亚的手,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差点将他冲垮。
他到底该怎么接受?最引他注意的是一双又一双眼睛,那些眼睛中的情绪复杂到艾伦不忍直视:不解,悲痛,愤怒,高兴,平静……但他没来得及品味到多么深刻的含义,这些画面他懂,眼下却也无法太懂。不知多少年的零碎记忆海啸般将他淹没,保证不溺死已经耗尽他的力气了。
从那之后艾伦便决绝地把自己当蜡烛,燃烧无尽的愤怒。他竭尽所能地思考,绞尽脑汁。然而也是从那之后,艾伦愈发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或者说身边所有人的思考,作用貌似都微乎其微。每当一个画面真实发生,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推着往不想承认的未来前进了一步。同时每当一个画面真实发生,他就更加用力地思考。他渴望往相反的方向跑,能从无解的命运之中逃脱。脑子里的弦越绷越紧,那根弦表面的柔软层层剥离,钻心剜骨地痛。然而脆弱之中,坚硬的地方却逐渐清晰。他想,至少要保护想保护的,消灭想消灭的。
于是在夕阳西下之际,他看着同伴们争先恐后地争夺进击的巨人继承权,想要流泪。没有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橘黄色夕阳下笼罩着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气氛啊!如加满调料的浓汤一般味道复杂,不过调料天才样地融合在一起,热腾腾地飘着香味,任谁喝下都像晒着太阳,温暖无比。快乐与温暖当然是真的,他们珍视彼此如家人,仅仅一个眼神,一句无所谓的玩闹,都熨帖到胃里。然后呢,还有悲伤,静静地在底部流淌。最后,还有害怕。是的,艾伦沉默地听大家争论,在神色不一的脸上看到了不约而同的害怕,埋藏在潜意识里的害怕。只因为继承的阴影里蛰伏着死亡,艾伦的死,继承者的死。但大家默契地绝口不谈。
所以说,这是一群多么珍贵的人。自玛利亚之墙被破,艾伦痴狂着混乱着活了这么些年,没有一刻后悔与这群人并肩作战。
“我不打算让你们继承,因为你们很重要,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活久一点。”他宣布自己的思考,羞红了脸。经验表明伙伴们的思考有时并不那么正确,事关牺牲时更是如此。所以夕阳下,他坚持了自己的思考。
表面上很独裁,实际上只是无奈之举。很多时候艾伦其实并不相信自己的思考——可能那都不能被称作思考,只是看起来是他的思考,本质上是命运的戏弄。
艾伦时常觉得自己或许疯了,被看起来无法扭转的命运随心炙烤于股掌之间。记忆画面都是虚假的,真实的,折磨得他分不清过去现实与未来。一团乱麻。他看着三笠,一下会幻视十岁时背着柴火的小女孩,一下子又是不知道在未来是什么时候穿着新式立体机动装置低头看他的少年;他看阿尔敏,一下子听到蓝色眼睛的孩子在兴奋地分享外面的世界,下一瞬金色短发的青年不知为什么满面伤痕地看着自己;还有韩吉,利威尔兵长,萨沙,芙丽妲,格力夏……如果可以,他太愿意相信这些都是伪造。他太期望着有一天能证明这些不是真的,即使是真,他也妄想将其扭转为假。如果有人能替他思考就好了,那个人若告诉他死能换取一切的生,他不介意立刻用枪顶自己的下巴。
然而站在人群之中他总是感到无比的孤独,愤怒。那些不知所云的记忆碎片几乎把他变成了另一个物种。没人能替他思考,没人能完全理解他在想什么,就算是伙伴。他不是什么智囊,自己说不上有什么好想法,却也实在无法认同其他人的想法。所以他只能相信自己的思考。当自己的思考也证实无意义,他唯有接受了命运。因此艾伦没和任何人告别,开启了伪装负伤兵的潜伏生涯。有一股力量如鬼火般支撑他,让他切断自己的双腿,戳瞎自己的双眼,还控制着巨人之力,不让自己从剧痛中痊愈。穿上马莱制服,戴上把尤弥尔的子民分成三六九等的袖章,他忍着恶心混进陌生的硝烟中。最开始艾伦遇到过能交谈的负伤兵——这在艾尔迪亚人伤兵里很少见——对方也很惊喜艾伦能听明白他的话,估计是憋久了,拉着艾伦滔滔不绝起来。
他说:“这都是恶魔的罪啊。”
艾伦看他一眼,不说话。
“但说实在的,我们艾尔迪亚人夹着尾巴生活这么久了,马莱人该放过我们了。”
他看着沉默的艾伦,叹息着拍拍艾伦的肩膀。
“或许两千年前的艾尔迪亚人是有罪的,但弗里茨王早就已经把真正的恶魔带到了帕拉迪岛上。我们艾尔迪亚人其实是无辜的。更何况,朋友,你也知道,我们替恶魔赎罪这么多年,早该结束了,严格来说两千年前的恶魔和我们根本没有屁点关系!”
他之前其实没怎么注意过艾伦,印象中这瞎一只眼缺一条腿的伤兵长发遮住面容,总是灰扑扑的不起眼。现下机缘巧合地聊起天,他挪挪屁股,坐到艾伦身边。伤兵棚里灰暗,有一点光透过棚面的缝隙照射进来。他看到艾伦的银白色眼睛在光下显现出一种绿宝石的质感,竟是专注得吓人。面对这样坚定的同胞他不由得大受感动,有些哽咽道:“真正有罪的是恶魔,是恶魔之子,而不是我们!亲爱的朋友,你就大胆期待吧——马莱人,乃至全世界的人,他们马上就会明白艾尔迪亚人生来与他们没什么两样。我们也可以是马莱人!”
这番话终于让艾伦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哪也没看,专注的银白眼睛霎时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之中。余光里,那侃大山的负伤兵盯了他几秒,忽然像被刺了一般弹直起身,然后匆忙地找借口离开了。他恐怕有点感受——冥冥之中,艾伦耗心费力维持的平静下,怒火几乎将这天地都掀翻,所有人在他身边都被冲击得坐立难安。他想,这些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股股话语硫酸般流进艾伦的耳朵,牙与食物那样不可调和地前后矛盾着,这些家伙是当真感觉不到,或只是跪太久了习惯性地掩耳盗铃?这时候艾伦早已听过大量相似的论调,却永远保持着出奇的愤怒。这些“人”,居然与把同胞当猪看的屠宰手有着惊人的思想一致性。明明自始至终都被当作耗材盘剥着,却还和牲口如出一辙的辨不清压迫与否。他们甚至主动内部分裂,将尖锐的矛指向自己的同胞。恶心、破碎、绝望,艾伦藏起自己愈发扭曲的脸,独自做那个在铁屋中清醒的人。他想,事到如今,只能把这铁屋炸了,包括铁屋外永不动摇的看守者。除了他护在怀里的活口,那些爱恨情仇,奴役歧视,乃至旧的历史、文明,为了真正自由平等的崭新大地,全都灰飞烟灭吧。
没有回头路了,从他选择从那狗屁的“艾尔迪亚人权利保护协会”的发言现场转身离开时就已经,从他向中东难民小孩儿道歉时就已经,或者说,从他十五岁授勋看到未来地狱般的画面时就已经!而他,在看到那伤兵看着他身边要开口时,居然还升起了一点可笑的期待。艾伦无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是他待了一段时间的战场,待了一段时间的伤兵棚。这地方环境很差。日夜不断的轰隆声,伤员的哀叫,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坑洼的地面,永远扎手的草席,布满破洞毛边灰土的作战服,精神错乱至扭曲脏臭的人脸。不像人待的地方。就算是生活在这里,他想视作同胞、想寻求救赎的群体也在自顾自地歧视着。他明明早就明白。所以艾伦彻底安静下来,有时装着精神正常的样子帮救护人员打点下手。他承认自己伪善,这令他几欲作呕,但他控制不住。
种种景色与心境,总让踏上马莱的第一天重现艾伦眼前,那个充满冲击的白昼,那个杀死一切的夜晚。被大量不知何时发生的记忆碎片扰乱大脑,折磨好几年后,乘坐游轮,他总算看到了里面出现过的花花绿绿的世界。伙伴们都不想露怯,纷纷换上最隆重的衣装。就算担忧,大家脸上也多是期待与兴奋的神色。只有艾伦与世界格格不入了好几年,已经无法露出那样轻松的表情。一进入马莱,他便看到大量肤色各异,穿着各异的人类,鲜艳明亮的颜色在他们身上跳跃,没闻过的美妙味道自他们手中的食物飘散,几乎没见过的昂扬神色在这里也随处可见。每一分幸福的气息,都让他的痛苦更深一分。所以中东难民小孩引发讨伐恶魔的号角时,他甚至觉得心脏落地似的踏实,尽管那本该自由的心落地后鲜血淋漓,了无生气。
那天傍晚,艾伦独自一人,趁着大家和东洋人聊着什么,出门透气。那时他仍未放弃。思考,思考,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下一步又在哪个拐角等着他?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会自什么时候开始?又觉得这些煎熬都没有意义,说到底,从既定的命运看,所有的归宿是消失。木将成舟,还在等着什么奇迹?还在坚持什么反抗?街边阴暗的巷子里传来沉闷的骨肉相击声和闷哼,这情景好熟悉。以前他还会被悲惨命运在眼前一幕幕实现的戏码给吓到,次数多了,他也能佯作无事地面对了。他机械地想,根据记忆碎片来看,他会救下这个被打的孩子。他顺从地走进巷子,仿佛放弃挣扎,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鲜明的只有反胃的感觉——到底在伪善些什么呢?装模作样地救下,在不久的将来又毁灭。有没有潜意识里对命运的抗争他也不知道了,总之艾伦握紧双拳,心脏突然又像搁浅的鱼一样抽动一下,驱使他迈动步子往巷子外面走,试图离开。然而、然而!命运真的是可以改变的吗?就算能改变,该改变的是这个吗?他咬紧牙,又转身跑回去。恶心到极致。他想给自己两拳。结果呢?还是救了,还是被命运玩弄了。为什么就是逃不开?小孩儿被他背着,心情很好,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说些感谢的话,吐息撩得他耳朵犯痒。他没怎么回应,也没制止。远远地看到难民聚集区暖色的灯海,艾伦走上前,蹲下身,将孩子放下来。
于是,他和孩子平视了。没想到记忆碎片里的这双眼睛、这幅画面是在这时出现,简直像个笑话。那一刻艾伦前所未有地清醒,都不用思考,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如噩梦。他注定和命运来一场无法获胜的拔河比赛,一步一步,被推着往命运走。尽头是深渊。
存了太久的眼泪总算流了下来,他坚持了太久,终于塌下绷紧的脊背,向命运低头了。“好狡猾”,“无疑应被唾弃”,他脑子里天人交战,见缝插针地自我厌弃,又厌弃着整个世界。他抓紧小孩儿的肩膀,眼睛像大海一样有流不完的泪,嘴里像潮涌一样有道不完的歉。
那就像看到的那样,让一切彻底结束吧。放下坚持,放下良知,放下什么都好——那天晚上,放下一切的艾伦出奇的快乐,他就像所有变故发生前那样放松。被酒精熏得朦朦胧胧的双眼,映出了大家愉悦的神情。至少在最后的晚餐之际大家都是幸福的,艾伦放弃了思考,他想,这就足够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