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傳言森林深處有一個魔女,住在一棟七彩繽紛的糖果屋裡,可他不僅面目醜陋,更嗜吃人,尤其是天真無邪的稚子們,每至新月之夜,他便會施展邪惡魔法,佈下重重迷障,飢餓難耐的迷途羔羊噢──你又將如何逃離甜蜜可口的陷阱呢?
男孩猛地回身。火把順勢揮舞,然而除了幽幽搖晃的樹影,什麼都沒見著,烏鴉淒厲的啼叫劃破夜空,烏雲裂開一道猙獰的疤,黑暗背後仍是黑暗,今晚是個望不見星光的無月之夜。
他禁不住咽了口唾沫。說不害怕是騙人的,雖然眼下一個人都沒有,出汗的掌心緊了緊,他強作鎮定地向前跨出、一步。
──最近鎮上不斷有孩子失蹤,哥哥和幾個朋友決定組織巡邏隊,晚上一個人在家要乖乖待好喔,螢。
兄長的叮囑言猶在耳,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哥哥始終沒有回家,他趴在窗台邊望著漆黑的天,心裡忽然閃過一個不妙的念頭。
「難不成,魔女竟連哥哥他都⋯⋯!」
一時間憤怒沖垮了理智,他站起身,從火爐裡掇了根火把便往森林奔去,待回過神,卻是深陷這深山老林的深不知處,「可惡,這肯定也是魔女的伎倆」,內心懊悔不已,可惜別無他法,無月之夜,野獸的低鳴在周身虎視眈眈,他唯一的選擇,便是依著火把照亮的腳底下的這一條小徑,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鎮上的人總誇他聰慧冷靜,哥哥也為此自豪不已,然而。
「魔女會怎麼吃人呢」,顫抖漸漸壓抑不住。
「是先殺掉還是生吞呢」,冷汗浸濕衣裳,體溫流逝。
「究竟、已經吃了、多少」,眼前發黑,黑暗侵蝕,連腳步都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雲端上,呼吸越來越疲累,越來越漫長……孩子終究只是個孩子。
咣噹噹,火把滾落在旁,熄了。還是他闔上了雙眼,此時此刻,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螢,今天是你生日,哥哥特地去鎮上的烘焙坊買了你最愛的草莓蛋糕!
香香甜甜的味道,聞起來輕柔,嚐起來鬆軟,嚥下去會浮現情緒波動,心臟怦怦然的感受,雖然少見,卻不討厭,嘴唇抿著叉子,總在猶豫是要繼續享受這一口,還是該趕緊品嚐下一口,迷迷糊糊的思緒,他舔了舔唇角,忽然、濃烈的蜜糖氣息撲鼻而來。
「⋯⋯好香。」
本能驅使,鼻子探尋香氣,手指摻在泥巴地裡,蹣跚爬行。
而大腦早已攪成一團漿糊。
「好餓,好想吃,好想吃掉,連一秒都忍不住了,好──」
──飢餓難耐的迷途羔羊噢,你又將如何逃離甜蜜可口的陷阱呢?
月島螢猛地驚醒。
香氣頓時變得無比噁心,他用力摳開喉嚨,口水鼻水淚水連同可能是蛋糕的團塊全被嘔了出來,咳嗽使他缺氧,意識終於支撐不住。
「哥哥、你到底、在、」
墜入糖漿熬成的海洋,香氣環伺,男孩徹底暈了過去。
「⋯⋯這麼晚了怎麼可能還有客到訪,怕不是你看錯了吧?」
青年推開門便啞了聲。肩上的烏鴉啞啞啼叫得歡,彷彿在抗議主人對他的質疑。
不過全被青年無視了,他趨步上前將男孩抱起,肩上的墨色披風扯落下來,一層、一層,包裹住嬌小脆弱的身軀。
「怎麼會、是被拋棄了嗎?」
腳步一刻不停往房屋深處走去,薑餅製的大門在身後自動闔上,踩過巧克力鋪設的地磚,直到走進臥室,青年的動作仍是輕柔的,男孩被他放躺在布丁床榻上,墨色披風鋪展成被褥,好好掩著。
青年戳了戳男孩緊蹙的眉間。
「未免也太瘦了,明明生得這般漂亮。」
男孩的眉頭蹙得更緊,咕噥:「不要、吃掉哥哥、我替他⋯⋯」
「『替他?』」
後續的話消失在平穩的吐息之間,青年困惑,歪著頭百思不得其解,半晌,卻忍不住失笑。
「總之先睡吧。醒來再好好盯你吃飯。」
輕輕彈指,棒棒糖掛燈便黯淡下來。山口忠在闔上房門前又回望了一眼,糖粉灑在眼瞼下方,近看才知是點點雀斑。
「祝你好夢。」
輕聲開口,如咒語一般。
房門關上,靜謐空間,徒留點點的金平糖漂浮在空中,螢螢光點環繞著男孩周身,輕柔流淌。
──傳言森林深處有一個魔女,住在一棟七彩繽紛的糖果屋裡,可他不僅面目醜陋,更嗜吃人,尤其是天真無邪的稚子們。
月島螢倏地睜開雙眼。蜜色瞳眸映照陰寒光芒,小小掌心,攥緊了離家前從桌上攜走的鐵製餐叉。
2.
男孩仰望兄長,大眼直勾勾瞅著,「不能不去嗎,哥哥?」他問。
兄長回以微笑,搖了搖頭。小臉迅速鼓脹起來,像棉花糖烤熟,「要是魔女連哥哥都抓走該怎麼辦」,對方卻回:「放心,哥哥已經是大人啦,倒是你,螢,你一定要好好躲起來,千萬別被魔女找到喔!」
「哼,才不會。」
「可別小看魔女啊,你看,連王子殿下都沒能倖免,唉,真是可憐,那麼小一個孩子,聽說王后在宮中天天以淚洗面呢……」
男孩顯然沒興致繼續往下聽了,皺起的眉顯示他的擔憂,但雙手仍順從地將披風搭上兄長的肩,點燃家中唯一一盞煤油燈,他遞上前,道:「我等你回來。」
伸出的手明顯一頓。半晌,才承接過去,高大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最後的光芒隨之消逝,黑暗吞噬一切。
「你答應過要陪我過生日,你千萬別忘記」。
「嗯,我知道」。
吞噬了他擁有的一切。黑暗之中,男孩抹去淚水,攥緊手中的唯一依靠,他側耳傾聽,屏氣凝神,只待……
***
刀光襲來──在山口忠推開門的瞬間。因為根本未曾預料,所以尖銳金屬確實一瞬間觸到他的咽喉,不過他立刻吹出泡泡糖將人擊退並死死黏在牆上,摀住脖子後怕地呼了口氣,才發現男孩仍惡狠狠地瞪著,個頭不大,氣焰挺旺。
「你這傢伙,放我下來!」
「⋯⋯好孩子,我想你該明白,叉子用來品嚐美好的。」
隱居森林多年的山口忠好久沒有體會到死亡威脅,小心臟還在砰砰跳個不停,他拍拍胸脯安撫自己,同時望見男孩咬牙切齒的模樣,這讓他不禁想:小傢伙說不定會像吃蛋糕一樣撲上來咬他。
於是泡泡糖黏得更緊了,男孩發覺逃脫無望,逐漸消停下來,除了眼神還是刺人。
山口忠小心翼翼,試探地伸出手:「交給我?」
「我拒絕。」男孩冷哼一聲。
「⋯⋯。」
指尖畫了個圈,餐叉立刻像抹了奶油般「咕溜」一下落在青年掌心。男孩臉色陰鬱到了極點,卻毫無還手之力,此時泡泡糖膨脹起來,將他整個人包裹住並飄往餐廳──像顆氣球──然後、泡泡糖爆破。他「咕咚」一聲落在餐椅上。
完了,男孩心想。而青年,或者該稱作「魔女」,正笑咪咪地望過來,從餐桌對面。
「我叫山口忠,你呢?」
「你要吃就吃,別廢話。」
「你回答我就把東西還你。」
「⋯⋯月島螢。」
「那我就叫你『阿月』了。」
月島螢本還想反駁些什麼,然而對方確實如約將餐叉遞到面前,同時將一籃剛出爐的麵包推過來,「自我介紹完了,吃早餐吧。」
奪回餐叉的手忽然就懸在空中,滿腦子的疑惑和不解,男孩一時猶豫,不過最後、還是將餐叉好好收進兜裡。
「你都是這樣把人餵飽了再吃掉的嗎。」
「所有事情都等吃飽了再說。」
魔女並未回應他的疑問,逕自拿了塊麵包開始喜滋滋地吃起來,「嗯!這次的魔法也很成功呢」,沾沾自喜,笑盈盈的臉甚是滿足。視覺和嗅覺的雙重夾擊,男孩終究沒扛住飢餓感的逼迫,一邊忿忿地撕咬麵包,腦中卻在分神思考:得先摸清楚這傢伙的底細,才有機會救出哥哥,哥哥⋯⋯到底在哪裡?
「阿月,吃飯的時候要專心!」
嘖,怎麼可能,要是專心的話他不就會不小心被「麵包很美味」這件事給吸走所有注意力了嗎!果然這個魔女相當陰險,邪惡至極!月島螢惡狠狠地撕下一口,順手抄起桌上的牛奶咕嚕嚕灌下──草莓口味,果然是邪惡魔法!
3.
與魔女奇妙的同居生活開始了。
原先月島螢還思考過不下十種耍賴留下的藉口。沒想到山口忠什麼也沒過問,每天除了飯點一到必定吹出一坨粉色泡泡糖追著他跑,不把人抓回到餐桌前絕不罷休──除此之外,他在這間糖果屋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傳言魔女製造糖果屋是為了誘拐飢餓迷途之人,但月島螢覺得,魔女本人似乎壓根兒就沒有想過、呃,「想到過」這件事。
「嗚哇!」爆炸聲,「只是想換成藍色糖玻璃怎麼這麼難啊,到底是哪個步驟出錯了⋯⋯」語氣挫敗,似乎也不是那麼挫敗,山口忠走進釀造室繼續研究去了,「三勺蜂蜜,一瓢月光,再加一株食人花⋯⋯」喃喃自語著,魔法掃帚自動自發把滿地碎屑掃進麻布袋,堆進那看似已經堆不進任何麻布袋的擁擠角落。
「魔女的糖果屋」,比起陷阱,更像是魔女用以消磨時間的「愛好」,在製作甜點以外的愛好。薑餅製的大門,巧克力地磚,布丁床鋪,棒棒糖掛燈,月島螢伸手擋下一顆朝目光墜落的金平糖,捏著盯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放手還它自由,螢螢光點匯入光流,浮在半空。
這間屋子被他徹徹底底搜查了遍,地毯都掀過來了,連隻螞蟻都沒見著,要是魔女不是兇手,難道……不不不,月島螢用力搖頭,試圖把那些毫無根據的假設甩出去,糖果屋是魔女的陷阱,鎮上消失的孩子們肯定都是如此,哥哥也不例外,唯一的可能性是這些人暫時沒被吃掉,而是被關在糖果屋附近的某處──畢竟這個魔女的胃口看起來並不大──他必須儘速找到他們。
「抱歉阿月,水缸空了,你能幫我打點水回來嗎?水井在後院。」聲音從釀造室裡傳出,模模糊糊的,伴隨瓶瓶罐罐的撞擊聲。
「好機會」!他急忙摀住嘴,生怕一個不小心說溜嘴,態度故作冷淡,答:「知道了。」
「注意安全,別亂跑喔。」
他頓了頓,最後仍選擇沉默,拎起木桶獨自往門外走去──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月島螢瞪向站在身後的烏鴉,神情十分不悅,然而烏鴉視若無睹,啞啞幾聲,便又小跳著跟上,「這要我怎麼偷溜進去那扇明顯很有問題的門啊可惡」,邊惱怒邊把手插回口袋,靈光忽然一閃。
「既然你是烏鴉,那你一定很喜歡『這個』吧!」
振臂一揮,一顆銀幣登時沿著切線方向飛出,烏鴉眼神果然亮了,展開翅膀急起直追,見此,月島螢立刻丟下木桶朝反向奔跑,他方才仔細瞧過,水井旁有個地窖入口,入口的門只是虛掩,於是一個側身貓步竄入,從門縫往外看,烏鴉仍在房屋上空盤旋,暫時無事,他總算能鬆一口氣。
滴答。液體落在鼻尖,向下滑落,陰寒濕氣卻從腳底竄到頭頂,再次把警覺心提到了嗓眼。屏住氣息,他扶著牆,腳步緩緩地向前邁出、一步。
「噗滋」。他盡力說服自己那是昨夜下雨造成的水窪,周身愈發腥臭濃厚的氣味亦然,可令人顫抖的不只有冷,階梯向下,然後左拐,光完全消逝,牆壁滲出的「水」卻越來越多,越來越黏,越來越臭,握住鐵製餐叉的掌心都用力到生疼了,前途的黑暗依舊永無止盡,就在他即將萌生逃跑念頭的那一刻,指尖忽然觸到一道門鎖。
「咣噹噹」。
喜出望外,他仍努力抱持沉著,側耳貼住門板,裡頭隱約能聽見窸窸窣窣的呢喃,指尖摸索著,他隨即發現另一件令他更加振奮的事實──門鎖鏽蝕得非常嚴重,事不宜遲,他立刻以餐叉抵住門板,扣緊鎖頭使勁兒一扳,「喀擦」。
鎖頭應聲斷裂。焦急的心早已等不了了,月島螢踢開門大喊。
「哥哥你──」
「呀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左進右出貫穿耳膜,瞬間濺出鮮血,男孩登時便站不住腳,兩眼發黑向後倒去,就在他即將倒臥在地之際,隱隱約約,他似乎聽見誰在呼喊。
「──阿月!」
火球從眼前飛過。與此同時一隻有力的臂膀及時將他撈起,勉強撐開的視線裡,是糖粉般散落的雀斑,他聽見山口忠焦急道:「你沒事吧!」
本該是充滿柔情的關切,此刻在月島螢眼裡,卻被大火煎熬到了極點,多日以來被他壓在心底的焦慮和恐懼和緊繃和茫然全攪和在一起,壓碎然後扭曲,擠奶油般緊緊捏著。
「殺個人還如此大費周章,真是可笑。」他說,然而對方不怒反笑,只道:「好小子,你貿然打攪美夢草休息,那可是我製作甜點的珍貴材料啊,我都還沒問你話呢你──」
「我才不管你用這些甜點殺了多少人!」
金屬的冰冷遲緩地傳遞過來,山口忠彷彿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視線僵硬地向下移動,只見餐叉狠狠抵住咽喉,在向前一步就會觸及脈搏的地方,如此貼近的距離,想當然爾。
他在男孩眼底看見自己的容貌,清晰且真實。
「就算你製作的甜點再怎麼美味,你那邪惡醜陋的內心,終究令人厭惡作嘔。」
鋒芒刺穿咽喉,湧出的鮮血扼殺掉呼吸,空氣靜止了。他們就這麼望著,沉默地、直到顫抖的小手被寬大掌心輕輕握住。
「⋯⋯你可以討厭我,可以討厭我做的甜點,阿月。但是我希望你永遠記得。」
原來餐叉還停留在原來的地方,沒有鮮血,沒有傷痕,大夢初醒般,月島螢驚地欲往後縮,然而手仍舊緊緊牽住並緩慢地、向下牽引。
怦怦,怦怦。微幅震動,那裡是向前一步就會觸及心跳的地方。
「叉子是用來品嚐美好的。而我不值得。」
咒語一般的呢喃,他聽見他說。
4.
他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自小開始,糖果、高腳杯、叉子,那時他還住在鎮上,製作甜點甚至能換取閃閃發亮的銀幣,聽說烏鴉也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難怪他的使魔會是一隻烏鴉。
「您的手藝如此精湛,不知您、是否願意和鄙人走一趟?」
手持金幣的男人為他指明一條路。他順著方向走進一棟閃閃發亮的屋子,閃閃發亮的水晶燈在他頭頂晃呀晃的,禮服閃閃發亮的美麗女人朝他伸出手,目光、似乎全被閃閃發亮的寶石奪了去。
「你就是為我設下宴席的甜點魔女嗎?請抬起頭,我要向您致上我最高的謝意。」
美麗女人的嗓音很好聽,渾厚、又溫柔,和師父有一點相像,於是腰板不再怯懦地蜷縮著,謹慎地、小心翼翼、生怕出任何一點差錯,他抬起頭,以及他自認為最恭謹的笑容。
「敬愛的王妃殿下、我⋯⋯」
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尖叫、怒斥、刀光劍影,閃閃發亮的東西摔碎在地上,濺起竊竊私語議論紛紛,黑暗朝他籠罩而來。
「只要想到那些甜點竟是出自你這般醜惡之人的雙手,就令我感到無比噁心──來人!」
手持金幣的男人倒臥在血泊之中。
閃閃發亮的世界永遠對他緊閉了。被一聲令下放逐到森林邊緣,他獨自靠坐在懸崖邊上,身邊偶爾飄過的雲霧和底下嘩啦啦的溪流,雙腳晃呀晃的,嘴裡喃喃自語。
「果然、還是想住在一棟閃閃發亮的屋子裡啊⋯⋯啊。」
雙腳止住晃動,他看向指尖凝結出的糖霜,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流光。
──如果是「糖果」建造的屋子、呢?
「唉,缺少了新鮮的美夢草漿,這樣明晚的蛋糕該怎麼辦呢……」
山口忠放下奄奄一息的美夢草,揉著太陽穴,神情甚是苦惱,站在門旁的小男孩雙手緊緊絞著,十分侷促。
「對」,第一個音節才到喉嚨便卡住了,怎麼樣都發不出聲來,想來也不是沒有道理,他又不是故意的,這樣一個陰森詭異的地窖怎麼看都該是牢房吧?既然是以吃人為樂的魔女,把獵物關在這種地方肯定十分合理的吧,誰知道──這居然是個「溫室」?不,既然這種東西面目猙獰甚至會發出尖叫,這裡、該稱作「農場」吧!?
想到這幾日吃下肚的甜點裡都摻有這些「原料」,月島螢立刻撇過臉,使勁兒把想吐的感覺憋回去。就在此時,他的目光注意到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
邊說邊撿起一顆看似白色棉花的東西,魔女被他吸引注意,也走過來,彎腰盯著老半天。
過近的距離,煙火氣和濃郁的香味,男孩正要後退一步,不料魔女突然低頭,「咻」地將東西嘬進嘴裡,嘎吱嘎吱咀嚼。
錯愕一瞬,月島螢沒忍住大罵:「髒死了快吐出來!」
然而山口忠仍嚼得津津有味:「放心啦阿月,美夢草沒有毒。」
重點難道是那個嗎!?男孩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指尖微微地仍有濕潤感,滿臉通紅的他唯一能說的只有:「下次不准你吃掉在地上的東西,還有吃東西前要洗手!」
「原來美夢草被火烤過會變成這樣的口感啊,比棉花糖硬,又比蛋糕軟,可惜甜度比不上生磨成漿……」魔女已然沉浸於自己的思考。見此,月島螢只得嘆息,轉身準備到森林裡隨便找個地方把這些「原料」下葬,卻在步出門的前一刻聽對方驚呼:「對了!在表面裹上焦糖不就行了嗎!」
他還來不及發出「哈」的反應。泡泡糖再次膨脹起來,將他和美夢草們(永遠醒不過來的)一網打盡,氣球向上飄浮,持續向上漂浮,男孩緊張大喊:「你是打算壓扁我嗎!」
「哈哈哈,雖然那是料理美夢草的方法沒錯,但阿月你放心──」
天花板忽然溶解了,黏稠的棕色液體旋轉開來,像巧克力漩渦,而月島螢是坐在艙室內的乘客,享受四面八方撲鼻而來的巧克力香。對於男孩而言太過驚奇的體驗,手指差點就忍不住戳出泡泡去沾一口了,不過、也只是眨眼的片刻,巧克力已恢復地磚的原樣,廚具紛紛回歸原位,接著、泡泡糖破裂。
他整個人重重摔在巨大鐵鍋裡,「咣」的一下,還差點被嘩啦啦下落的美夢草掩埋,「果然要被煮來吃了」的念頭將將升起,他立刻感受到雙腳騰地,山口忠拎著他翻來覆去檢查,又是那副焦急貌:「抱歉阿月,我忘記要念另一個咒語,你有沒有摔著?疼不疼?要不要吃點蛋糕?」
……。
月島螢悄悄將餐叉揣回兜裡,低著頭,答:「對不起。」
是為了哪件事?為了懷疑,為了衝動,為了讓自己好受一些?還是……月島螢不願再繼續想下去了。對此,山口忠著實一愣,倒也坦然接受:「沒事啦阿月,美夢草雖然不好抓,但是養得快,只要我去湖邊躺個幾天一定馬上就能──對呀,有你在啊!還是今天晚上我們就去湖邊?哇那得趕快來準備野餐的甜點了,我想想,嗯、總之先把這些美夢草處理起來吧……」
魔女又一頭栽進自己的世界裡了,飄浮起來的鍋蓋和自動走進火爐的木柴,男孩仍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月你可以先去午睡喔?或是吃點心。」
「不用。我就待在這裡。」
魔女回過頭,不禁失笑,尤其在看見男孩紅撲撲的臉頰之後,於是他將一支鍋鏟遞上。
「那可以請阿月幫我煮焦糖嗎?」
男孩抽了下眉:「我看起來像是會嗎?」
換得魔女大笑:「緊張什麼,我教你啊。」
擁擠的廚房,大火灼燒的鐵鍋發出一陣陣劈哩啪啦的爆裂聲,男孩站在矮凳上,遵照魔女的指示將奶油加入焦黑色的糖漿中,「要趕快攪拌開來,不然會燒焦」,「吵死了山口,你是想要燙死我啊」,「抱歉阿月、我只是」──咦?
山口忠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你剛剛叫我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有。」
月島螢迅速撇開目光,專心將沸騰的糖漿倒入鐵鍋,「刷啦」,蒸騰起的煙霧將身軀完全包裹,甜蜜的香氣滲透進感官的每一寸,那種聞起來輕柔,嚐起來鬆軟,嚥下去會浮現情緒波動,心臟怦怦然的感受。
大手從身後覆蓋上來,鍋鏟翻攪,焦糖很快染上了純白色的爆米花,魔女的氣息附在耳畔,兩人之間幾乎是擁抱的距離,咒語一般的呢喃,他聽見他說。
「能吃到阿月親手做的甜點,我真的好高興。」
5.
「咦?」
指尖一鬆,爆米花就這麼往下墜落。
「原來阿月、不是被拋棄的孩子啊……」
月島螢再次沒忍住自己的表情扭曲,同時伸手將差點掉到地上的爆米花接住:「我哥哥只是失蹤,你別亂施詛咒。」
「不是不是,我才沒有詛咒呢!只不過……」魔女的神情明顯低落,至於原因男孩猜不透,也就不耗費心力猜了,今夜的月滿盈且明亮,映照在湖面反射出奶白色的閃耀光輝,魔女說這樣的夜晚最容易誘捕到美夢草,然而──前提條件是,需要有人在這裡夢見美夢。
「之前為了成功,我還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練習分身魔法呢。一邊努力做美夢一邊操控分身抓捕美夢草實在太累人了!這次做夢的部分就交給你囉,阿月!」
唐突被委以重任,男孩對此十分無言,但……於他而言,或許是最剛好的時機點。
「幫完你這個忙,我們就算扯平。」
月島螢嚥下最後一顆爆米花,便平躺下來,月光其實晃得他刺眼,不過他還是會盡量完成分內之事,他緊閉上眼:「我要回去找哥哥了。」
沉默。在失明的世界裡蔓延,煩躁不安理所當然地淹了起來,月島螢甚至以為自己不小心沉進了湖底,「難道這傢伙在難過嗎」,當這樣的想法浮現在腦海,又讓他更加心煩,心情毫不掩飾地擺在臉上,尤其是愈發緊蹙的眉頭,就在此時──指尖抵上了他的眉間。
「怎麼了,需要我的催眠魔法嗎?」
他聽見他說。向上揚的尾音,他能想像魔女一定在笑,堆起的臉頰會像塊灑滿糖粉的蛋糕令人垂涎,和魔女的甜點一樣。
嗯。是啊。
就和山口忠一樣。
睡意忽然湧上,也不知是魔法的作用還是其他,昏昏沉沉地,他說:「回去以後我會和大家解釋清楚,要是你願意,來鎮上開個甜點鋪也行。」
「咦?不行啦,沒人會吃我做的甜點,除了阿月你。」
「你怎麼知道……」
「嗯?我家的門框被你啃了好大一口,痕跡還留著呢。」
回嘴的話沒力氣說了,意識漸漸糊成朦朧一片,他墜進了名為美夢的陷阱,夢境裡有溫暖的火爐,有歡笑,有草莓蛋糕,叉子切下一小塊,柔軟甜蜜的香氣,情不自禁想把他送進嘴裡──
男孩倏地睜開雙眼。他獨自一人站在森林入口,背後是月圓之夜,眼前通往城鎮的道路被映照得清晰,尚在恍惚的思緒,兩道火光由遠而近,以及急切的呼喊。
「喂、喂,好孩子!你怎麼在這裡!」
「難道你是從魔女手裡逃出來的嗎!」
士兵朝他奔來,一瞬間的衝動卻讓他回過頭,他想看清那森林之中是否真有一間七彩繽紛的糖果屋,隨風搖動的幢幢樹影,隱隱約約能嗅到的香氣,小小的腳步忍不住就要往前跨出、一步。
烏鴉淒厲啼叫,從樹頂竄出,「刷」地撕開夢境與現實的交界。月島螢猛地一頓,立刻轉身向士兵跑去,餘光瞥見一道銀光從天而降,他伸手去抓,抓到了一枚銀幣。
腦子仍有些混亂,但此刻沒有任何事情比找到哥哥更加重要。他這樣對自己說。
***
奶白色的湖泊,靜靜閃著亮光,男孩蜷在草地上睡得深沉,呼吸聲很安靜,金色睫羽被月光映著,像陶瓷娃娃般美麗。魔女一手撫著男孩的碎髮,一手凝聚出糖絲,悄無聲息,射出的糖絲精準逮住一隻正打算捕食的幼年美夢草。
小小幼苗被裝進糖果罐裡,密閉的,封緊。糖絲收回,卻沒有完全收回,魔女望向依舊沉睡的男孩,若有所思的模樣似是在遲疑。糖絲已然張成一張大網。
「你現在,在做什麼美夢、呢?」
咒語一般的呢喃,男孩皺了皺眉,低低咕噥幾句,聲音非常得細微,只消夜風稍稍拂過,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魔女微微睜大了眼。最終,他笑嘆一聲,吹哨呼喚烏鴉前來。
「把他送回鎮上,記得把東西還給人家,還有……」
一直到夜更深了以後,明月都落到西邊森林的那一頭了,糖果屋的燭火仍燃燒著。山口忠趴在窗台邊聽取烏鴉的匯報,頭輕輕點著,一邊揚起小指細細查看,只有在這樣仔細觀察的情況下,方能注意到小指尾端,竟然纏著一條細如蜘蛛絲的糖絲。
「像阿月這樣漂亮的孩子,王妃、不,王后她,肯定相當喜歡的吧。」
小指輕輕一勾,魔女忍不住揚起微笑,苦澀往事浮上心頭,慵懶神情卻甚是滿足,就像是──品嚐到世上最好吃的甜點那般。
6.
閃閃發亮的穹頂,偌大又華麗,面前一整長桌的精緻甜點彷彿望不見盡頭,美麗女人端起一盤巧克力蛋糕,高貴的銀製餐叉切下一小塊蛋糕體且沾滿鮮奶油,送至男孩嘴邊。
「親愛的,這是母后為你親手準備的甜點,來,快吃呀。」
月島螢的眉頭緊緊擰著,除了嫌惡還是嫌惡,原本應當是美好的巧克力香鑽進鼻腔,他卻打從心底想吐出來,糾結在一塊的噁心團塊,刺激著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要反抗,反射性想將銀叉拍開,最終──仍畏於兩旁手持長劍的盔甲侍衛,只得把手收回兜裡,用力攥住。
「王子殿下已經逝去了,王后殿下。」冷著聲,他說。
美麗女人的臉頓時垮落:「你胡說!我的寶貝,你別這樣嚇唬母后!」
「前不久才舉辦過國喪,所有人都是見證,不信您問問您的部下。」音調幾乎平穩到失去情感,但他明顯感受到周圍侍衛的動搖,畢竟美麗女人已經將矛頭指向了他們。只見女人丟下銀叉,「咣噹噹」摔在地上,然後「刷」地拔出最近一位侍衛的長劍開始胡亂揮舞:「告訴我他在騙我!說!快說!」
驚聲尖叫一番,嚇得侍衛立刻跪地:「王后殿下,小人不知王子殿下何出此言,但王子殿下一定有所苦衷,小人替他向殿下謝罪!」
「小人等替王子殿下謝罪!」
士兵們整齊劃一下跪,盔甲撞擊發出冰冷的摩擦聲,亦如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不只是先前對於這些士兵的信任,以及此時對於這些士兵的不齒,此時此刻,在美麗女人再次揚起笑容朝他步步進逼的此刻,他唯一的可能性僅有那把鐵製餐叉,他明白,周圍這麼多侍衛他不可能打得過,但是他絕對不可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尤其是在知曉「魔女」的真面目之後,他必須找到哥哥和那些被王室囚禁的孩子,必須救他們出去,冷靜下來,好好思考該怎麼做,該怎麼做,該怎麼做……
「親愛的,抱歉嚇著你了,母后和你道歉,你不要這麼愁眉苦臉嘛,吃點蛋糕?好嘛,乖,笑一個嘛。」
美麗女人撫上了他的側臉,又勸又哄,愛憐地摩娑,噁心的團狀物再次被送到嘴邊,捏住餐叉的指尖漸漸生疼,他盡可能將思緒全部放在思考上,快想想,想想,想想!
「──你可是母后見過最漂亮的孩子呢。」
啊。
是啊。對啊。方法,不就在這裡嗎?
心緒沉澱,笑容隨之揚起,美麗女人正要開始高興。
「您的孩子,確實都十分漂亮呢,連逝去的王子殿下也是如此。」
聞言,美麗女人又不開心了,張開嘴眼看就要發難,男孩卻在此時發出一聲不合時宜的嗤笑。
「所以非常遺憾,我永遠不會是『你的孩子』。」
說時遲那時快,右手倏地從兜裡抽出,銀光一閃,餐叉尖端閃耀著它凌厲的鋒芒,女人發出尖叫,周圍侍衛立刻提劍要衝上來護駕,甚至一道刀光就直直朝著男孩奔去,然而。
「噗滋」。
餐叉劃過側臉,從左頷角斜向眼瞼下方的漂亮弧線,皮膚登時裂開一道醜惡的疤,血珠隨之滲出,沿疤痕邊緣滴滴答答向下流淌。所有人皆瞪大雙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連王后都短暫地忘記了尖叫──原本,他是這麼想的。
「這麼快就忘記我和你說過的話了嗎,阿月?」
餐叉像是抹上層奶油般,咕嚕一下滑落在掌心,月島螢驚愕地回過頭,正巧對上山口忠那對瞇成彎月的眼睛,烏鴉停在肩上啞啞啼叫得歡,似乎是在責罵他的作為。
「叉子是用來品嚐美好的,比如說。」
一盤草莓蛋糕端在眼前,鮮嫩欲滴,香氣撲鼻,山口忠將餐叉交回到月島螢手中:「生日蛋糕,送你。」
月島螢看了看餐叉,看了看山口忠,又看了看蛋糕,提起手,他謹慎地切下一塊蛋糕體,放入口中。
美妙至極的甜蜜,在嘴裡綻放。他勾起嘴角,答:「很好吃。」
魔女顯然很高興,「那你可要端好囉」,邊說邊將他打橫抱起護在懷中,四周終於反應過來的侍衛已經蜂擁而至,然而魔女只是蹬地,地板立刻如融化的巧克力般形成一片泥沼,腳踩棉花糖,他不疾不徐地看著底下所有人被泥濘拖入深淵,而身處漩渦中心的美麗女子早已殺紅了眼,嘶吼:「你這醜陋又邪惡的魔女!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山口忠抬手制止月島螢差點衝出口的回嘴,依舊從容,答:「對於王子殿下的病逝,我亦深感遺憾,我也明白您欲找尋孩子作為替代的心情,但是王妃、不,王后殿下,我真的打從心底同情您。」
魔女笑了,輕聲開口,如咒語一般。
「醜陋之人渴求漂亮事物的心,終究殊途同歸。」
王后發瘋了,雙手抓在眼瞼之下,斑斑血痕滴滴答答向下流淌,令人怵目驚心。魔女頭也不回轉身離去,腳踩棉花糖上滑行,所行之處則通通陷落,偌大王宮迅速崩毀於塵煙中,男孩抬頭仰望,忍不住問:「你做了什麼?」
魔女噙著莫測的神情,回:「不過是讓他看看被他拋棄的孩子,最後向母親發出哀求的模樣罷了。」
「王子殿下不是被你吃掉的嗎?」
「事到如今你還對我有奇怪的誤解啊?」
月島螢不再回話,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付出全部的心力,一出王宮他便瞧見──月島明光正朝著他飛奔而來。
「螢!」
「哥哥!」男孩掙脫魔女的雙手,腳一踏地便奮力跑動起來,撞進兄長懷裡的時候淚水洶湧地往外流,此時,他終於像個孩子般能夠嚎啕大哭。
月島明光同樣止不住流淚,卻還是笑著說:「你看,哥哥說一定會回來幫你過生日,我沒有騙你吧!」
對此月島螢毫不留情:「要不是這傢伙,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被關在哪裡!」
邊說,他回頭望向山口忠,「好啦,好孩子該早點回家啦」,對方依舊笑著說,而他也仍是那副冷淡的面孔,但泛紅的眼角,倒顯得態度更加誠摯了。
「謝謝你,還有。」
對不起。他停頓了下,這些日子的點滴忽然浮上心頭,尚未成形的思緒漸漸聚攏,他抿抿嘴,改口:「生日蛋糕一個人吃果然太沒意思了,你回去再做一份,做大點,過些天我親自去取。」
魔女顯然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成O型,半天也只擠得出一個:「咦?」
月島螢強忍住笑,邊故作鎮定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隨意便彈了出去:「訂金給你了,你要好好記得,我先和哥哥回家了。」
在烏鴉興沖沖銜回銀幣的時候,男孩已經拉住兄長轉身離去,不用回頭都知道那人還杵在原地發愣,終於在一次角力中佔得上風,月島螢暗自得意的同時也在心裡盤算:該如何不著痕跡地告訴山口忠,其實那一次的意外,何嘗不是在「品嚐美好」呢?
居住在森林的糖果屋裡,一個心地善良、天真爛漫,稍微有點缺乏自信,喜愛甜點更擅長製甜點,彷彿整個人就是從糖漿裡走出來的般,惹人憐愛的魔女。如果品嚐美好指的是那種聞起來輕柔,嚐起來鬆軟,嘴唇抿著叉子,總在猶豫是要繼續享受這一口,還是該趕緊品嚐下一口,如果指的是這件事的話。
「我、我知道了!阿月你放心,明天我就會做好,一定會讓你喜歡的我保證!你會來吧,你一定會來的吧,我讓烏鴉去接你,約好了明天見喔!」
「吵死了山口。」
他回頭扮了個鬼臉,而他朝他綻開笑容,光亮明媚,七彩繽紛。
彷彿能嗅到撲鼻而來的香氣,也許糖果屋真的是個陷阱吧,他想,畢竟。
──那可是比世界上任何甜點都要甜美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