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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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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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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魔女與小孩
Stats:
Published:
2025-10-31
Words:
8,15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4
Hits:
78

Bitter Dream

Summary:

〈Sweet Magic〉後日談,順便讓魔女和人類小孩過個萬聖夜。

Work Text:

1.

「別再哭了,我親愛的孩子。」

師父離開的那一夜,他曾這麼和我說,蒼老嗓音顫巍巍地,很低、很沉,幾乎要被我的啜泣掩蓋。
「我們魔女一族在擁有力量的同時,又實在太過長壽,我原以為──我的心臟早在千年以前就已停止跳動了。」
說著這些話的他,看似無奈,卻是笑的。滿佈皺紋的手為我逝去淚水,然而眼淚依舊嘩啦啦地滾落,怎麼也停不下來,最終師父大概是放棄了什麼,一聲綿長的嘆息被他緩緩地、緩緩地吐出,如凋零一般。
「你的善良,任憑漫長的時間也帶不走,即便蒙塵也依舊閃爍,我很想保護你,我很掛記你,我能在可預見的未來裡衷心為你祝福,可是、唉……」

話竟之前,師父長眠了,從此我便成了孤身一人。腐朽的軀體理應隨風消逝,卻不知是否因那晚的月光太過明亮,徒留的殘餘魔力竟化作點點的光流,久久不散。我將碎光收藏進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瓶裡,每當夜晚感到孤獨時,打開瓶蓋,它便會像流星一般飛出,內斂的、柔和的光,陪伴在我身旁,於是我明白師父想留給我的始終是溫暖,沒錯,始終是溫暖的,所以他當時才會選擇不把後續的話告訴我。

「山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明白?」
雙手被狠狠掐住,背撞在牆上生著疼,美麗的眼眸仍舊像過往一樣淌著蜜,此時卻不再澄清,同樣地、小小的手不再是小小的手,男孩也不再是男孩,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生變化的呢,很努力想要去回想,卻想不起來。

先前的事老實說,我說謊了。其實我很快就不再打開瓶蓋,最多在師父離去的十年過後就不再做這樣的事了,在那之後我去過很多的地方,見過很多的人,美好的、或是悲傷,我記得很多,而忘得更快,城鎮和王國總是眨一下眼便換了個模樣,就連那位因我而死的臣子,我曾在夢裡感受到血漬濺上面頰的溫熱,並因此淚流滿面地醒來,但我想、最多十年吧,我連他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
我是魔女,擅長甜點魔法的魔女,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和我的使魔烏鴉如出一轍,多年以來我記得的事情就這幾件,也許師父的祝福真的如他所預見的一般強大,也或許、只是時間帶走了一切。

然而這一切,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再次打開瓶蓋的那一夜,當流光灑滿天際,如漫天星斗,又如明月燦爛,接著──極為暴力地、殘酷地,停止跳動的心臟被狠狠撕開。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當成小孩,你好好看著我、看著我……」

鮮血的溫熱感再次濺了上來,這次卻是從內向外、汩汩地流。吸進來的每一口空氣都是痛的,光是要竭盡全力去做到下一次呼吸就已經瀕臨昏厥了,我又怎麼可能去壓抑怎麼止都止不住的淚水呢?

師父,直到現在,我終於明白那句你不願意告訴我的話了。
「抱歉,阿月。我不值得。」

擁有的瞬間便要失去,那被苦澀淚水剜出來的巨大空洞,即便吃上一千年的蛋糕,也永遠無法被填補。

 

2.

「魔女閣下,這次的蛋糕一如既往地令人驚喜呢!小女也說她很喜歡,但實在吃不出是什麼口味!」
鎮上的烘焙坊今日依舊絡繹不絕,「魔女製作的甜點」被廣泛地接受並喜愛,當然「魔女」也是,畢竟他可是當今掌權者得以推翻舊王朝的一大功臣呢!那巍峨城堡轟然傾頹於煙塵之中的驚人景象對於許多人來說仍歷歷在目,多年過去,新國王上位了,新城堡建好了,曾經關於魔女的謠言也破除了,現在大家對於「魔女」的第一想象,除了口味驚奇(但保證美味)的甜點,最多的肯定就是──

「啊!因為您之前說想和鬧彆扭的女兒和好,所以我特別加了迷惑藤的花與果實,看您的表情,想必魔法一定相當成功吧!」
山口忠綻開燦爛的笑容,櫃台前的婦人立刻臉紅,邊說著「唉呀真是多謝您的用心了」一邊低頭地把剩餘的奶油餅乾全部包走,魔女收下銀幣,笑得更開心了,又道:「要是您有興趣,我可以帶您去後方的溫室參觀,迷惑藤最近生了一窩小果實,各個都十分有精神地嗷嗷叫呢──」
「山口,後頭還有客人。」
一經提醒,他立刻止住話語,並有些歉意地看向婦人,婦人並未介意,反倒像是看見什麼令她畏懼的東西似的,只道「無妨,下回再聽您說」便快步離去,連抬個眼都不敢,對此,山口忠顯然疑惑,不過與此同時一群嘰嘰喳喳的少女已經爭相著擁上前要請他調製「特別配方」,又是請求戀情順利又是請求生意興隆,如雪花飛來的需求使他無暇顧及,於是這點疑惑,很快便被他遺忘了。
見場面已往他所預料的方向發展,在櫃台後方的月島螢淡然收回視線,抱起木箱便朝店外走去,「你要去學堂了嗎」,「嗯」,「我知道了,晚餐等你們回來」,看似隨意地寒暄,直到走到大街上,月島螢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究還是令人窒息,即便他很擅長面無表情,他想。
「啊,小螢叔叔!這些是說好的點心嗎!」清脆的呼喚很快喚回他的注意力,遠遠地,紮著兩條麥色馬尾辮的小女孩正站在學堂門口朝他揮手,與女孩父親如出一轍的率性,月島螢卻擺起正色,答:「說了多少次,在這裡要叫我月島先生。」
「還在午休,又不是在課堂。」女孩吐了吐舌,回嘴:「你這樣嚴肅,難怪沒人要和你談戀愛。」
青年倒是不痛不癢:「我記得哥哥今夜站崗,那麼讓你抄書到天明也不會有人阻止我吧?」
女孩呆愣一瞬,拔高音量:「那我就去和忠告狀!」
「哦,是嗎。」月島螢繼續向前走,不過一步便超越女孩,同時丟下一句殘忍的:「但山口今晚要回森林裡採集原料,看來沒人救得了你呢。」

說罷,他不再理會女孩的哇哇大叫,當然也有一大部分原因來自於學堂的其他孩子們,一見到他便蜂擁而上,「哇,竟然是泡芙,月島先生沒有騙我們耶」,「月島先生,我這次測驗進步十分,可以吃兩個嗎」,「喂,你別亂搶啊,明明是大家一起達到月島先生的要求才有得吃的」,你一言我一語,吵吵鬧鬧好不混亂。不過,當咬下泡芙的那一刻,幸福笑容無不蕩漾在孩子們的臉上。
「果然魔女閣下的點心最好吃了,聽說對它許願還能心想事成呢。」
「對啊對啊,就是因為這樣,每次放學去烘培坊根本都買不到!」
「那我要許願下次考得更好,讓月島先生再請我們吃點心。」
「可是。」此時班上最乖巧優秀的男孩此時舉起手,有些游離地、他發出疑問:「若真是如此,月島先生怎麼會想要教書呢?」

男孩不愧是班上成績最好的那位,思考方式根本沒人跟得上,年幼的孩子們靜默了,先是面面相覷,而後將目光全投在他們的教書先生身上,面對這一個個澄澈又單純的目光,月島螢的眉頭明顯扭曲。
「天助自助者,再吵下去,今天回家就多抄一遍第三章。」
顯然這樣的威脅對優等生來說不算威脅:「可是、月島先生明明不用靠教書賺錢。如果真的能『心想事成』的話。」
月島螢快要忍不住了:「怎麼,我就不能熱愛教書嗎?」
「咦──怎麼可能──!」這下孩子們倒是異口同聲,就在月島螢用盡全力下定決心千萬別和小孩計較的那一刻,人群最末,麥色馬尾辮的女孩突然高聲開口:「那是因為小螢叔、月島先生他失戀了啊!」
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非常響亮,「噹」的一聲。因為鴉雀無聲所以顯得更加宏亮。
孩子們張大了嘴:「……你說月島先生、和誰?」
「忠啊。」
「誰?」
「啊、應該說魔女閣下。」
「什──」
教書先生在任何人發表任何提問之前強加了三篇抄寫文章作為回家作業,順帶一提,麥色馬尾辮的女孩被要求抄五篇。

「這樣的作業量未免太繁重了,就不能減少一些嗎、阿月?」
飯桌上女孩邊哭邊猛點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可憐兮兮的模樣,試圖把山口忠的憐憫心給全部勾引出來,然而月島螢不動如山,只說「小孩頑皮,必須教」,並在對方還想說些什麼之前把人推離餐桌:「好了好了,你現在出發都得到下半夜才能回來了,快走吧。」
山口忠仍有些擔憂,頻頻想回頭看,全被月島螢阻擋下來,甚是無奈,在離家之前,他朝屋內說到:「明天我給你做你最喜歡的小熊麵包,放學回來就能吃到的,別哭了啊。」
女孩一秒收淚:「你答應我的,不能食言!」
聞言,山口忠總算放下心來,笑道:「那麼、要是你乖乖聽阿月的話,我再送你一個『心想事成』的魔法,好嗎?」
女孩聽到差點都要跳起來了,不過立刻收穫到一個惡狠狠的眼刀,縮了一下,她乖乖窩回椅子上,月島螢收回視線,忍不住念叨:「這孩子遲早被你寵壞。」
魔女笑而不語。青年為他束緊披風,並目送他轉身消失在夜色朦朧的街道盡頭。

午夜鐘聲敲響以前,女孩總算將文章全數抄寫完成。雖然在抄寫的過程中,她可沒少把對方(同時也是她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全問候一遍──在心裡問候,但等到要就寢時,女孩還是抱著小熊玩偶和棉被來和青年擠一張床,「都幾歲了還不敢自己睡啊」,「囉嗦,是我擔心你做惡夢」,一大一小相互抬槓、誰也不讓誰,倒是讓今晚莫名寂寥的氛圍驅散許多。
終歸還是小孩,時間一到眼皮便搶著睡意入眠,女孩摟著玩偶,嗓音已經糊成一團:「今天在烘培坊發生了什麼事嗎?總覺得你回來後就不好了。」
卻還是想問,也許今日一整天她都在想這個問題吧,太過純真的關切,使得青年平靜無波的內心難得泛起漣漪。
見他沉默,女孩以為他又無視自己了,語氣變得氣惱:「我和爸爸根本不在意他是『魔女』這件事,況且他也早就是我們的家人了,你為什麼不把他搶過來,明明在意得要命還要刻意疏離?」
一字一句,聽著稚嫩,卻重擊腦門,青年知道自己的內心被劇烈動搖,可良久之後,他仍然選擇把其餘的話吞回肚子裡,徒留一句:「你長大就會懂。」

「我不懂啊,我怎麼可能會懂。」
賭氣似的,女孩轉身背向青年,語氣仍倔:「魔法不是萬能的嗎,為什麼互相喜歡的兩個人卻不能在一起。」

青年欲開口的瞬間,午夜鐘聲悠遠地晃蕩了過來,於是誰都沒再多說些什麼,直到女孩陷入深眠,發出規律的鼾聲。青年望著窗外,今夜是上弦月,月亮幾乎已經西沉了,夜色濃稠得像是要吞噬城鎮一般,他聽見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不過他也沒打算起身,雙眼闔起,失明感與寧靜的夜晚終究混為一體。

 

3.

「沒興趣,不去。」
「喂、喂你給我等一下──螢!」
青年掠過男子身側,直直朝門外走去,一絲猶豫都無。呼喊聲顯然引起屋內其餘兩人的注意,山口忠和女孩互相對看一眼,給餅乾塗上糖霜的動作亦隨之停下。

「怎麼了,明光?」山口忠問,聞言,月島明光重重地嘆了口氣,答:「我讓他去參加王家舉辦的舞會,但他說什麼都不肯,這要我怎麼和陛下交代啊。」
「王家舞會!」聽到這幾個字,女孩的眼睛瞬間亮起,連薑餅人都不想畫了:「我要去!」
「那是陛下給公主殿下物色對象的舞會,你去做甚啊?」月島明光搖搖頭,一把將衝過來的女孩抱起,偏頭望向後方的人:「國王陛下也有邀請你,去嗎?」
山口忠隨即婉拒:「不了,我不喜歡舞會。」畢竟曾經發生過那件事,不過那件事他誰也沒有提起過,所以月島明光只當他是不喜歡社交場合,思及此,他好像能理解弟弟抵死不從的原因了,社交、虛華和女人,三個月島螢最討厭的要素都集齊了,確實是不可能產生任何興趣──可惜,這一切看在女孩眼裡,就是一張教書先生大發慈悲給開書考的卷子,他父親還能從姓名欄開始就錯得一塌糊塗。
小螢叔叔哪裡是對舞會沒興趣啊。
他是對和忠無關的一切都沒興趣好嗎。

女孩腹誹,眼睛咕嚕嚕地轉了一圈,卻像是忽然發現了新事物一般,她咳了咳,故意捏緊嗓子,高聲道:「唉呀,小螢叔叔不去參加舞會真是太可惜了!這可是難得可以見到公主殿下的機會啊,要知道我們小螢叔叔在學堂也是很受歡迎的,放學時都能見到好多人守在門口,只為了看他一眼呢!」
山口忠仍坐在原位,低垂著視線,反倒是月島明光被女兒一番話勾起興致:「是真的嗎?柚希,你是說真的?」
「你湊什麼熱鬧啊,沒看見本小姐在謀劃嗎」,柚希以犀利的眼神示意父親,接著說:「老實說,小螢叔叔長得高又長得帥,又是鎮上少有的教書先生,即便我們家是平民身分,也難保公主殿下不會看上他,要是成為駙馬,那可是一輩子不愁吃穿了耶!」
原先還聽得挺興奮的月島明光忽然冷靜:「不,我覺得以螢那種個性,公主殿下應該不可能──」
後續的話被柚希死死按回嘴裡,女孩回頭看向山口忠,故作無意:「不過、能勸得動小螢叔叔的,只有忠吧。」與此同時還搭配上一個楚楚可憐的眼神,像是真心誠意的央求,對此,山口忠確實無法再保持沉默,他望向女孩。

「我知道了。我會去勸勸他。」

溫柔得似乎隨時都會破碎的笑容。那一瞬間,女孩想的是自己是否搞砸了些什麼,不過魔女並未多作他言,只是將已經繪製完成的薑餅人放到女孩手中,道:「答應過你的,會幫助你『心想事成』的魔法。要先許願才能吃掉喔。」
說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餘留月島父女二人在原地,從頭到尾都看得雲裡霧裡的月島明光不明白女兒此刻為何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只好把人放到沙發上,好聲好氣地哄著,一邊在內心責怪自己總是因為工作忙碌而犧牲陪伴女兒的時間,結果被自家弟弟養成同一個工坊出產的悶葫蘆罐。
「別哭了柚希,爸爸今天休假,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才沒哭,爸爸是大笨蛋!」

為什麼會想哭呢,為什麼。
為什麼光是聽到那句話就令人難過地像是要裂開一般。
為什麼互相喜歡的兩個人卻不能在一起,為什麼。
「你長大就會懂」。

「我不懂啊,我怎麼可能會懂。」女孩沒空理會父親心碎的哀號,哇地一聲嚎啕大哭,她想,要是魔法真能回應她的心願,那麼她想說的,自始至終只有那麼一句。

「我希望我重視的人,都能獲得幸福。」
她用力咬下餅乾,薑餅的味道,還有點苦,大概是因為眼淚的緣故吧。

門內被父女倆搞得翻天覆地,門外,走到後院的山口忠都還沒靠近幾步,就被月島螢喝止在原地。
「停下。」隨之落下的是沉重的劈柴聲,放下鐵斧,青年彎腰撿拾散落的木柴,魔女伸手勾指便將角落的竹簍勾了過來,笑道:「明明我什麼都還沒說。」
「那丫頭天生嗓門大。」倒是把理由說得冠冕堂皇,山口忠也不和他爭辯了,逕自走到花圃前蹲下,檢查珍貴的食材是否遭受蟲害。
「你頭髮長了,晚點我幫你剪。」收拾完的月島螢也走上前,就在距離對方三步之遙的身後,站定。魔女摸了摸髮尾,狀似無謂:「放著也沒關係吧?」
青年挑眉:「忘記上回是誰燒了頭髮還差點燒了廚房?」
話已至此,魔女無話可說,只得笑,笑著笑著,他長嘆口氣,伸手撫過鮮紅色的花朵:「你總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要過,阿月。」

雲淡風輕的一句話,這下、兩人之間陷入了漫長且詭譎的沉默,魔女依舊彎著嘴角,青年依舊面無表情,表面的風平浪靜,實際藏在湖面底下的、誰都在竭盡全力地壓抑自己。
良久,青年終於開口:「這回輪到我拒絕你了,山口。」
「嗯,我想也是。」魔女語氣依舊,不過他終於站起了身,回頭看向青年:「你是擔心自己不會跳舞嗎,阿月?」
月島螢著實一愣。而在這出神的瞬間,山口忠已經逼近到他面前,大概是近到、呼出的熱氣幾乎能把糖粉般的雀斑給融化成糖漿的程度,下意識想倒退,才發現手已經被牢牢牽住,魔女的笑意更深了,稍一使力,便將青年往自己的身前帶,青年當然還沒回過神來,整個人被這麼一拽,腳步當然踉蹌,於是結局便是他──狠狠地踩在魔女腳上。

「嗯,果然很不會跳舞。」山口忠如此評價。終於發現自己中計的月島螢,連為自己開脫的話都說不出,接下來山口忠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無法反駁,包含「要是教書先生連交際舞都不會跳的傳言傳出去可不好聽啊」,以及「又高又帥的教書先生怎麼能不會跳舞呢」,還有「看來勢必得幫你特訓了啊」。
月島螢從頭到尾只能乖乖低頭,像小時候被對方訓話那樣,但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終究沒忍住抬起頭,恰好撞上了山口忠笑得狡黠的眼眸。

「為了避免打擾到明光他們,我們晚上去森林裡特訓,好嗎。」

 

4.

月島螢很了解山口忠,知道他時常天外飛來一筆便想著要去做一些荒唐事,更知道當事情越荒唐的時候,他執行起來的可能性就越高。畢竟是揮一揮衣袖就能翻倒一代王朝的存在,誰敢阻止他?
嗯,幸好他在意的事情向來只有做甜點這件事,否則禍國殃民的邪惡魔女就不一定只是傳聞了。

「──疼!」
山口忠把自己縮成一團落水小狗,捂住左腳哀號的模樣,看起來著實可憐。
「抱歉。」月島螢老實道歉時通常都有其他目的:「再這樣下去你會受傷,回家了。」
魔女眼角還掛著淚水,臉上寫著不可置信:「難道你是故意的嗎?就為了逃避和我練習?」
青年沒能忍住眉頭的扭曲。沒有人敢阻止魔女做出的荒唐事,但他知道對方明白的很,他從來都不是不敢,只是不願、也不會。

「別把我當成小孩,山口。」於是說出口的話永遠毫無殺傷力,對方理所當然地變本加厲:「你要是能少點任性,我自然會如你所願。」
「說得好像耍任性的人不是你似的。」
「是啊,不過阿月也有責任。」
沒等他反問這句話的真正含意,月島螢已經雙腳騰空,下個眨眼的瞬間,腳底下踩著的不再是草地,而是浩瀚星空──準確而言,是盛滿了一整個宇宙星空的澄清湖泊。
足尖踏過水面,漣漪以兩人為中心向外蕩漾,發出無聲的巨鳴,再多的話好像都跟不上震撼的感受,除了保持沉默別無他法。山口忠伸出手,輕輕搭在月島螢的肩上,彷彿他只是很平凡地、發起跳一場舞的邀請。
「姑且說一句,我不會游泳。」
緊貼耳畔的呢喃,在向前一步就能觸及心跳的地方,他說。
「要是你讓我動搖了,我的性命就全繫在你手上了。」

……正如魔女所看透的本質,青年怎麼會不擅長跳舞呢?作為鎮上少有的教書先生,求學生涯中交際舞的學習不但必備,還是一門被他提早結業的課,原因無他,社交、虛華和女人,三個他討厭的要素都集齊了,這樣的課程能少一堂是一堂,起碼當時──他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情愫的萌芽如午夜時降下的一場小雨,潤物細無聲,直至晨起看見窗台上的積水,才知雨已經來過。少年面不改色地走到後院打水,在清晨濕冷的風中,跪在地上洗刷沾染汙漬的底褲,嘩啦嘩啦的流水,卻怎麼也沖不散腦中過於踰矩的想望。

突然好想吃草莓蛋糕。從來沒有這麼想吃草莓蛋糕過,現在立刻就想吃,於是他在烘培坊開張前先一步闖了進去,魔女拗不過他,只好從櫥窗裡拿出一份今天販售的草莓蛋糕,「晚上我再給你做」,還一邊安撫到。
然而當天晚上他並沒有吃到草莓蛋糕,更準確的來說,從那之後他再也不吃草莓蛋糕了,最後一次就是在那個清晨,他蹲在櫃台後方,一邊聽著魔女說話,一邊切下一塊精美的蛋糕體,心浮氣躁的情緒,他一口咬下、吞嚥下去。
……難吃。
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難吃的草莓蛋糕。
原本就是苦的嗎?
嫉妒心,厭惡感,排他性,利己主義。現在必須得忍住,至少。
「晚上不用特地做了,這樣就夠了。」
「咦,真的嗎?」
魔女從櫃檯上方探頭,正好與仰望的少年四目相交,目光依舊純粹得像是晨起的朝霞,不帶任何遐想,只是午夜小雨確實來過,來過了,世界變得朦朧潮濕,連帶著眼前的景色,都顯得模糊不清。

「明明阿月想要什麼,我都會為你實現的。」

青年輕摟著魔女的腰,傾身向前,在舞曲終了的那一刻。曾經的畫面倒映過來,今夜分明是個星光璀璨的無月之夜,魔女卻不禁被那耀眼的月光晃得失神。
「告訴我,山口。如果『心想事成』的魔法真的存在。」他說,以一種近乎哀求的口吻。
「為什麼──你還要讓我無法自拔地愛上你?」

心跳亂了,呼吸亦然,腦中嗡鳴大響,失明感漫了上來,一切證據指向魔女動搖的內心,魔法強制解除,他墜入無底的極深空,冰冷的、無聲的,窒息,無法呼喊。
原來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經停止的心跳,竟在不知不覺之間重新跳動了起來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男孩還是男孩,男孩長成少年,少年長成青年,俯視的目光某天成了仰望,憧憬的眼神某天成了憐愛,「不要把我當成小孩」,為了站在他的身邊,他做了好多好多努力,他都看在眼裡,他都記得。

「我喜歡你,阿月。這件事我一直都很明白,非常、非常地明白。」
吸過水的衣裳和頭髮沉甸甸地壓在背上,身下的草地也暈出一片汙漬,湖水把身體幾乎從裡到外都浸得涼透,不管是爬上岸的他還是被拉上岸的他都在大口喘息。真是狼狽至極糟糕透頂的時機,但偏偏就是在此刻,他決心俯下身給他深深的一吻。
至少呼吸還是暖的,心跳亦然,多麼令人安心,安心得讓人想把真心血淋淋地剖開也無所畏懼。
「我喜歡你的脾氣,喜歡你的善良,喜歡你的帥氣,喜歡你變得越來越帥氣,喜歡你對我好,你的目光總是落在我身上,只會落在我身上,我能數出一百件我喜歡你的原因,但越是如此,只會讓我越發明白──」

人類的愛可以持續多久?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男孩長成了少年,少年又長成了青年,然後逐漸衰老,最後死去。墓碑會生出青苔,雜草逐漸掩埋,也許哪天一場戰爭過後,醒過來王國又變了一個模樣。世間萬物都是如此隨時間長河流逝,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獨魔女仍停留在原地。

「於你而言的永恆,我眨眼之間便會忘卻。這能稱作叫『愛』嗎、阿月?」
山口忠又吻了他,苦澀的吻,因為淚的緣故,很快地他便失了氣力,於是反被青年壓在身下,濕透的衣物撕扯開來,冰冷的軀體變得燥熱,哭泣轉為另一種嗚咽,湖水拍上岸邊,掀起一波高過一波的浪潮。

「有時我真希望你能自私一點,好讓我待在你身邊的時候,不會感覺如此地無地自容。」
月島螢輕輕吻過他的眼角,山口忠已經幾乎要暈過去了,不過手還是牢牢抓著,不肯鬆開。
「我很自私啊,阿月。我曾經打算把你抓進地下室關起來呢。」
「哦,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我們一起捉美夢草、的那晚……」
話竟之前,魔女已沉沉睡去,至少呼吸還是暖的,心跳亦然。月島螢替兩人整理好衣衫,才將人緊緊摟進懷裡,他不曉得這些話山口忠會不會聽見,也不曉得聽了他會不會接受,不過、他仍希望說給他聽。

眼前的一切都與多年以前相同,星空是星空,湖泊是湖泊,魔女是魔女,只有他從男孩長成了青年,而到了未來的某一天,他會從這個世界離去,將愛人留下,孤身一人。
有限的時間該如何延續為永恆?以他短暫的生命,他絕不可能擁有解答,不過至少此刻,他能肯定一件事是正確的。

「現在,我終於可以用盡全力地愛你了。」
在你將一切都遺忘之前。

 

5.

「山口,我想吃草莓蛋糕,要你做的。」
「咦?可以是可以,不過你不是已經不喜歡了嗎?」
「嗯。總覺得又可以開始吃了。而且。」
月島螢翻開筆記本,臉上的笑意高深莫測:「我幫你食譜記下來。」
山口忠也笑了,更多的卻是無奈:「我又看不懂你們現在通行的文字,你寫給誰看啊?」
對方聳肩:「帶進墳墓裡,說不定用的著。」
「阿月!」
意料之中惹來山口忠的追打,月島螢順勢把人攬進懷裡,他撫著山口忠又變長了些的髮尾,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眉眼間流露的深情極為柔和,彷彿是要把真心給雙手奉上似的,他說。

「別再哭了,忠。」

魔女倏地睜開雙眼。
眼角還殘留著濕潤的感受。內心好像有股巨大的悲傷,把胸口剜出一個空洞,夢裡似乎是一個曾經很深刻地愛過他的人,他曾經感受過最甜美和最苦澀的記憶都與他有關,不過他究竟為何會感到悲傷,這些事情、已經想不起來了。

話說回來,他好久不曾吃過草莓蛋糕了呀,怎麼會突然夢見呢。思緒流轉,魔女偏頭看向窗外,今夜月光明亮,銀白色的光攀上窗台,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

「……啊,這次未免也剪得太短了吧!」
青年對著櫥窗,拚命想把瀏海拉長過眉毛,然而手一鬆,瀏海便蓬鬆地彈了回去,幾經嘗試,青年最終敗下陣來,罷了,大不了這回留個三年再剪吧,原本在意得要命的事情轉個念一想就不重要了,他站直了身,才發現面前的櫥窗是一間甜點店。
這些年商店街變化得總是特別快,樓房打掉了又重蓋,一樓店鋪更是一間換過一間,不過難得有甜點店能一眼入得了他的眼,也許是櫥窗裡的蛋糕看起來特別可口?此時,他的鼻尖敏銳地捕捉到草莓香氣,眼神一亮,他立刻推開玻璃門,大步邁入。

「歡迎光臨!」
店員熱情迎上,並向他推薦店內招牌草莓蛋糕,青年當然二話不說點了一份上桌,「這可是我們老闆根據祖傳的食譜製作出來的蛋糕喔,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一番介紹讓青年更加期盼,拾起餐叉便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小塊精緻的蛋糕體,送入口中。

──每當我想起你的時候,我就吃一塊草莓蛋糕。即便某天我不再繼續吃草莓蛋糕了,只要我再次吃到蛋糕,我便會想起你,即便我已經無法再想起你,我也會記得你,永遠記得你。

香甜的滋味瀰漫開來。
懷念得令人想哭。山口忠默默擦去眼淚,一口、一口,珍惜地將蛋糕吃進嘴裡,「再來一盤」,他招手朝店員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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