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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被松了绑,只是肩膀还叫两双手压着,从长衫后头能看出骨头形状的瘦脊和椅背紧贴,偶尔发出压着背上薄肉的闷响。
这当然是疼的,但奈费勒没挣扎,甚至连被俘之后的求饶都听不见,只在难受时才咬紧了牙关,脸上本就明显的骨相起伏更显出几分文人独有的清高来。他只知道自己被这山里的、道上的土匪劫了,可他没带几个子,怕是连给自己买身的钱都付不起。要是遇到穷凶极恶的,将人看成用来把玩的牲口,求饶更是无用。
所以他沉默着,眼里流露出几丝悲悯,为自己的处境,也为这山里看起来人高马壮却只满足于盘踞一方不知正业的匪徒。他看着自己包里随身的物件被翻了个遍,连着裹物的灰蓝色方巾一齐摊在积了灰的县衙里的旧桌上,里面当然没藏什么武器,唯一能有点杀伤力的匕首被抠了上头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连握柄上一层用来充脸面的金皮都被剥了,露出里子已经生了锈的烂铁,和斧头一碰就坏了个彻底。
“这叫什么来着……金什么外,败,额……烂在其中?”
顶着头半长卷发的男人往后拨开挡面的刘海,露出张骨相优越却也不似国人的面容。他长得比奈费勒想的要年轻,至少看起来比奈费勒年轻,声音里还带点青年人特有的亮嗓,一听就像事事顺遂,加上一张讨喜求教的笑脸,要不是握着马刀的掌心里全是厚茧,还真像是没怎么吃过苦头的模样。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奈费勒的目光着重落在年轻男人的脸上,他并不关心那把匕首的末路,从严格意义上来算这也不是他的东西,不过是上路前被强塞的玩意,只是准备武器的人看起来也的确没想让他在半路活下来。他倒看不出认命,却也没想过能从土匪手里逃脱,因而还算平静地开口,权当在死前还能给迷了路的人解惑。
“哎,做先生的就是比我们有文化。”
奈费勒被马刀的扁身贴着脸,这刀让一个普通书生来看都说不上一句好货,更何况是见过世面的文人。上头开了条唬人的血槽,但看得出这儿的铁匠手艺不精,凿的横条都成不了直线,钢里混着杂质,颜色不透亮,照着太阳反射进眼底的光都不算刺眼,刀刃上还留着没修的豁口。他的脑袋没被定住,但也没躲,只沉下眼,视线顺着近在咫尺的卷刃一路又瞧回拿着不合适武器反倒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男人脸上,笑了一声。
“这里还喜欢虐待俘虏吗?没想到你们比城里还玩得花,年纪轻轻,手段倒是残忍,不舍得给人一个痛快,也不告诉人名字,是怕我成了厉鬼来寻你的仇?”
“瞎说什么呢,我阿尔图可是这十里八乡难得的好人,就算现在杀了你也没二两肉加餐,还得惹上官司。”自称阿尔图的劫匪顺手把刀别回腰上,拿起原本被蓝布包着的裹了纸皮的无名书,捏着书脊向下抖落几下,除了便笺与书籍外,还有不少写了日期的纸条子以及一张盖了印的身份文书——他找的就是这个,其余玩意他没兴趣也看不懂。
“你是叫奈……啧,这字念什么,笔画怎么这么多。”阿尔图举着纸对光看了起来,但没学过的字怎么看都读不出来,只能仿照着学堂里眼神不太好的先生,故意扬了两回纸片,装着看不清的模样。
“是奈费勒。阿尔图,你要是再抖,这张纸也得散架了。好歹给它留个全尸。”
“是给它留还是给你留,别着急,奈老师,让我再看看。今年三十有二……比我多吃了几年米,全变成墨水了吧?”阿尔图搁下踩在凳面的腿,借着甩麻筋的功夫,咧着嘴又盯了奈费勒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放下手里边角已经起了裂纹的纸张,拍手招呼一直摁着俘虏肩膀的两个兄弟。“铁头,快脚,放了吧。奈费勒,奈费勒……是这个名字,咱们这儿买来的书生,负责教我女儿念书的,以后得客气点。”
“买来的?我倒没想过自己能有这般价值,不知花了您几个子,阿尔图老爷。”
奈费勒理着肩头有些歪斜的长衫,他从没舍得给自己用好料子,因此不过被死劲按了会儿,原本还算贴身的布料就已变了版型。那本旧书原本就已散了封皮,是他对着油灯用棉绳自己穿着洞眼慢慢修的,但边角并不捆得牢靠,不然在翻页时会折了脆薄的纸张,所以被阿尔图刚刚捏着赤裸的脊梁抖过几回,搓成股用来固定书页的细线就已散开不少了。他拾起这本近乎代替他被五马分尸的书册,把侧边并起,贴着书桌轻轻敲过几回,等勉强对齐了,才解开用来装订的线,做些细致的矫正。
他原本没想理会阿尔图,可回话的土匪把沾着土的、黢黑的手指往他脸前一伸,险些戳着奈费勒垂下的脑门和眼睛,他才深吸口气,平复起呼吸瞧着那三个不算干净还起着干皮的指头,又听年轻男人得意道:“便宜,便宜得很。刚好三个银元。”
“我原以为还会再便宜点,就像您从道上将我劫来,可不用花半点银子。”
奈费勒没拍开阿尔图的手,他只是放缓些语气,像当真就任了教书先生的模样,回应的句子里多了些抑扬顿挫的腔调,乍一听和夸奖似的。他一边抬着脑袋躲开那只没缩回去的爪子,把桌上垫着书的方布朝自己挪近一点,在狭窄的座椅里侧过点身,做出忙着手头上的活不愿再多交谈的模样。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哪承想他们送人舍得用马车……”
阿尔图抓了两把发烫的耳朵,是急的,也是恼的,为着和奈费勒闹得不痛快,也担心难得找的先生是否愿意留下来教书。说难听点,他在这座城里是个土皇帝,是那些个自诩清流的书生眼里最看不惯的人,要是真强迫奈费勒,保不准要被磕了牙。他原先就找过几个书生,也吃过亏,虽说没真谋财害命,但离了城的人都骂他粗俗不长进,还说不和土匪同流合污。就算他是出了钱的,也不过是有个由头通关系把这位好先生好老师调到小城里。他早打听过,这位奈老师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不饶人,连县太爷都敢骂,偏生又是他对百姓最好,就连奴隶也愿意教字,碍了不少地主的眼。
想到这儿,他直起身,毫不避着奈费勒的脸,冲着自己的家仆打了几个手势,等人都走散了,才把手指揣进腰带里子,蹭干净土和泥,低头薅下脖子上套的兔皮围脖,拨开软毛对着大门吹走上头沾着的浮灰。他面着光,没注意奈费勒已经修完了书,正从背后打量着他身上那件有些褪色,针脚却缜密,没扭上扣子仅搭在肩上的马褂。
“那是匹老马,同我一道被赶出来的。它已经跑不太动了,要用来搬货也不如牛有劲,留在县里也是被宰了分肉。我要了它,出来前请人新打了马蹄铁,恰好是三银元。”奈费勒朝着转过脸来的阿尔图也竖起三根手指,话虽带着笑,脸上却没什么喜意。“如今世道乱,人同牲畜没什么区别,但它跟我出来能再多活几天,左不过是一起拼了一条命。”
“奈先生,您可别再试探我了。”阿尔图垮着眉,神情里做出几分为难,跨上三两步把手里的兔皮往奈费勒手里一塞,往人身边搬了椅子坐下,倒上两碗早凉透了的白水。“以茶代酒,是我错了,不该劫你的车。这儿地势偏,人也不多,东西少。咱们冬天总得有进账……您也知道,起码不能叫百姓和孩子们饿肚子。”
“所以就以劫道为生,好一个进账。图老爷,您手上秋收的粮和抵税的银钱呢?”奈费勒捏着还带了体温的皮子,倒没客气,抬手往变了形的领口围上,恰好挡住先前灌风的缝口。他脸上是瘦削的苍白,眼底又阴影重,一副凌眉下偏生对杏眼,显得多了几分随和儒雅,比那些戴着眼镜装腔的书生要顺眼许多。现今被灰棕色的绒毛衬着脸,年岁看着还要轻上一点,远没了之前的锐利。
“这不是都还给乡亲了……我们这儿不循旧制,照以前的收法,早剩不下什么活人了。村长说今年夏天热,过冬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些,叫我们提早准备。”
阿尔图端着陶碗,和放在奈费勒手边的碰了回,自己先喝下一口,深秋的日头并不热烈,照进水里也透不进多少温度,但这股子叫人打哆嗦的凉意顺着食道灌进胃里,多少能帮忙寻回一些冷静。他瞧着奈费勒被兔毛围了一圈还热不上血色的脸和耳朵,在对方伸手准备饮水之前把碗拿开了。“我叫人烧了水。你今天刚被吓一跳,再喝凉的,晚上容易招小鬼,叫身子难受。这里离医馆远,但凡有个急症就算死不了人,也是折腾。”
“我不信这些,不过多谢你的好意。”奈费勒用没碰着碗的右手掌心覆着自己的左手背,试图汲取点温度。他今天的确受了惊,虽然表面不显,但生死关头,手心里还是落了些冷汗,刚才修书的时候顺手抹在了布上,眼下只剩混着冰凉的黏意。他们之间有些沉默,大半日都没饮着水的嗓子试图寻些话题:“阿尔图是你的真名?”
“是也不是,但这解释起来太麻烦了。”阿尔图看起来对这样的提问习以为常,他特意弯下腰,好离奈费勒再近点,让人好好端详自己这张脸。他本就生得要比奈费勒壮上不少,先前堵着门,将文人从马车上捉下来时,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整个车厢罩住,手上和拎着条白鱼似的都没使上多少力气——前提是这条鱼相当识时务,也没多弹动挣扎。阿尔图身上倒没沾多少匪气,和道上那些手上带着命,捉进县衙牢狱里也问不出几个字的滚刀肉并不相同,他此刻压着脑袋,从大门斜穿而入的光恰好从头顶飘进奈费勒的眼睛里,叫这位先生足够看清这个年轻人放低的身量与眼里写满的恳切。“反正是祖上传下来的,叫什么都行。你要乐意,叫我二图、图图,反正别喊图老爷了。”
“二图?是个讨巧的谐名,不过对你我而言太过亲近了些。”这算是个不错的玩笑,奈费勒也无法不应这份递来的话梯。他一边应和着阿尔图的话,手指却下意识又叩了几声桌子,这便是思考时的下意识习惯,只力道不重,和着话语反倒像某种拍板的评书。“既然你不想听图老爷,那我便也不客气,日后只唤你的名字。你也不必用职称叫我,平日里用本名互称就好。只是我记着当初转写的文书是将我调了地方,职务依旧是原先的,衙里头的。”
“这就是又一个故事了。不过这不打紧,我们可以边吃边说,趁着这天彻底冷下来之前,你得多吃点东西,长些肉。”阿尔图知道奈费勒这是应了自己的请求,许是他表现得不错,也许是这位特意“请”来的暂时认了命,才比先前好说话得多。他已经闻着了门口飘来的饭香,脚下踩实了,用膝盖抵着凳子往后一蹬,和奈费勒拉开点距离,确信撞不到人才利落站起,又伸着手心按住本也打算跟着起身帮忙的先生肩膀,把人定回了椅子上。“哎,奈先生歇着,我来,我们来。您今天是客,等吃了这顿饭,我带你去早收拾好了的屋子,日后便算一家人了,要是有什么不合胃口的、不合心的,尽管同我说。”
肩头还隐隐作痛的人未做推辞,只是在阿尔图用布扫尘时,配合提起桌上的物件,换来声爽朗道谢。
“不过小事。”
“虽然我们认识都不到一天,但我觉得,日后咱们肯定合得来。”阿尔图托住奈费勒手里的东西,放稳了才转身去端几碟子菜,碗底碰着桌面时,冒出闷沉的声响。这桌上几乎纯是肉食,白水炖的、烤过的、风干的,配上几碟堆了半掌高的腌菜,碗里冒不见半点绿色,每一份都算得上有奈费勒两个手掌并排的小盆多。他难能有些哑然,又不好推了阿尔图让人准备的地主之谊,转身从剃了发,戴着帽防风的铁头手里接下递来的筷子,面前便被放了堆尖的饭碗:两个白面馒头配半块剥好皮的烤红薯。
阿尔图正在擦手,也不忘招呼和他忙了一天的家仆坐下吃饭。奈费勒瞧见另外半块红薯在对方碗里,不过搭的是寻常的杂粮窝头,便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馒头过去。
“我食量浅,吃不下这些。夜里吃多了窝头容易胀气,白面难得,别浪费了。”
阿尔图接下馒头,但没放进自己碗里。他早听见了奈费勒肚子的动静,料想这位先生早就饿了,只是没叫得那么厉害,所以他也没挑明。眼下看人对着一桌子肉无从下手,拇指捏着有点发烫的软和面点,掰出一条藕断丝连的缝来,托在掌心里,用另手取来筷子,刻意从飘着油花的肉碗里头挑了块三肥七瘦的精华,又怕那书生还嫌油水太足吃不惯,多搭了块看着精瘦,却早就炖烂糊了的软肉一块夹住,最后放上几片用来调口的脆口腌萝卜,才重新送回奈费勒碗里。他这才拿走另一只白面馒头,却没夹料,不过咬上一口,再吃上片蒸熟了的干肉肠,也不急着咽,显然是吃惯了的,在嘴里嚼着品味,说话时吧唧出些黏糊的口水声。
“先试试味道,吃不惯就撇在碗里,我负责收拾,再让人给你去下碗清水面。”
“不必麻烦,只是以前吃得简单,眼里看着不太习惯。能吃上肉,还是沾了这儿的光。”奈费勒放下筷子,他并不怎么在吃饭时用手替代餐具,因此拿取被塞满了料的面点时显得有些忙乱,那十根修长灵活的指头像是没了用武之地,不管用手指兜住哪儿,肉料总能找着缝摇摇欲坠着从另一边将落不落,他就只好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当碗、牙齿当筷,这才勉强接下。平心而论,阿尔图这儿炖的肉没下什么重味,不过是煮熟了撒点盐,算是能入口,但的确不合奈费勒的口味,只是上面的萝卜片酸甜适中,又脆爽鲜亮,这才给难得的肉味增色不少。奈费勒吃得不快,大多时候也不过一个人,因此在餐时咀嚼得格外安静,只偶尔发出咬住萝卜的脆声,配着一身白净肤色,在阿尔图眼里反倒像兔子似的,怕不是光喜欢吃草。
但阿尔图也没把这话说出去,他虽然没留住以前的老婆,也不是完全生了一副直肠子。他不忘在吃肉间隙把手里的两根木筷一转,用没被自己碰的另一端多夹了点萝卜片落进奈费勒碗里,又把筷子搭在碗边,怕人吃噎着,不忘用空碗倒上先前奈费勒没喝着的热水。
“我原先娶的媳妇早跟人跑了。她喜欢富贵,我在这儿还算有几个钱,可遇着大城里来的,原先一年的营收还抵不上他们一月的。”阿尔图把自己塞个半饱,这才端起被吃了七七八八的肉盆,把底下的汤汁倒自己碗里,掰起窝头泡进里面,一时也不忙着吃。原先落座的家仆知晓阿尔图的经历,因此只顾低头吃饭,等碗空了,就带着桌上不再动的菜碟一道端走从桌边离开了。
“留下个姑娘平时住在学堂里。那孩子有志气,爱读书,又生得聪明,很多事一教就会。”入夜后穿缝卷进屋里的风有点寒凉,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阿尔图碗里的汤面上就凝了层油。他往里面倒了点还温的热水,把白花融开了,就着碗边把泡软的窝头和没味的汤喝进肚子里,搁下空碗拿袖子擦了把粘油的嘴唇,才接着开口:“只是我这儿没什么书,藏在县太爷宅子里的那些又没多少正经玩意,都是充门面用的,可不能给孩子看。这才想着从别的地方寻个先生来,还得愿意教女娃子的,这不就打听到您了吗?”
“我认同有教无类……这也是一句古语,说的是不论高低贵贱,人都应有受到教育,也就是你嘴里说的,读书的权力。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只要愿意静下心来学,给自己以后多谋条出路,我自然是愿意的。”
奈费勒从阿尔图手边提过水壶,给自己续上半碗,斜过碗边,和阿尔图面前的那只水碟轻轻一碰,算是接受了先前的道歉。
阿尔图一下抬起眼,神情里多了几分活泛的善意。他极少克制心情,因此坐着高兴时会用手撑住自己往前伸的下巴,脸颊两边向上卷起的翘发也跟着轻摇起来。“奈先生,我知道您在老地方受过委屈。”他另一只得空的手也学奈费勒的模样敲起木桌,虽然节奏错落轻快,但力道随着话语添上几分无意识的加重,因此桌面上的振动也隐隐传到了奈费勒搭在桌沿的小臂和掌心上。
“不算什么,我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成人无妄,稚子何辜。”奈费勒在桌上回击两声以作提醒,等着阿尔图指头的动静平息,才用略沉的嗓音解释道:“作为成年人,行事应考虑后果,不能肆意妄为。学校里的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该被牵连进这些事里,也不该受到因我而可能带来的伤害。”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你懂、我也懂,但凡是个人都该明白。”阿尔图使着根筷子,把快滑进灯油里的明灭灯芯挑出来,他嘴皮子一碰,咂出藏不住的恼意:“可不是每个先生都懂,也不是每个教书的老师都能被叫作人。原先鲁梅拉……我女儿,下了学都会回家里住,你是没见过,那孩子刚被救下来的时候瘦得和抽完穗的麦秆似的。她原先是被家里抵了赌债,跟在二道贩子后面走,捆了手要往海城去,十来岁的姑娘,被卖去城里能有什么好活计。”
阿尔图放下木筷,重新撑稳脑袋,借着挑亮的火苗看向奈费勒的眼底,这才发现这双深而圆的眼睛里还掺着点灰色,并不像初见时被罩在阴影里头的非黑即白。那簇火在流风里曳起舞,像是把这书生的脸烫疼了,有着沟壑印记的眉心皱深了,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也是,这故事还没说完呢。
于是他仰起脸,将声量抬高些,像给逃课的泼皮小猴们讲英雄故事似的,咧开的嘴里露着几颗细致刷白的牙:“那时候这儿的县太爷还在,我也还没成土匪,这事本也轮不到我来管。可我媳妇早两年没了孩子,是个女儿,心里一直记挂着。瞧见这姑娘就有点走不动道,他们歇在给过路客备的驿站里,那孩子就和驴一起被绑在马房。”阿尔图支起脑袋,把两只手一合,十根指头缠在一块,有的相邻,有的隔了一根手指间隔,又拿虎口卡住食指根,对着奈费勒伸近些,用力握了几秒才放开。
“就这么绑,手脚都青着,要是捆久了,肢干就没法要了。我当时想,怕不是以前跑过,被逮回来了才这么干。可你晓得那些人说什么吗,奈费勒?”阿尔图往后一靠,背贴着椅,叫垂下的头发遮了照着脸上、眼里的光,只余下声音里还带着笑。
奈费勒看得见阿尔图胸口加重的起伏,他推着底,把油灯往阿尔图面前送近了点,点亮了男人挺在发丝外头的鼻尖,又斟上一碗水,好叫对方润润嗓子,换做自己开口:“适才你说那孩子是要送进城里的。货有品相,要是缺斤少两,自然是要差钱的,但他们故意这样行事猖狂,有恃无恐,又是十来岁的姑娘,早过了定身段的年纪。”他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余下的话混在流水声里算不上清晰。“……怕是依照单子做的,能补添上不少银钱。要是规矩多,加上几倍也是常事。”
“奈老师,奈费勒,您不愧是位好先生,真是见多识广。有钱老爷的要求的确不止这些。”阿尔图重新拖起凳角,他向前坐些,迎上奈费勒递来的光,只这束亮点的本源仍是火,所以才烤得他那张深色脸皮也透着有些异样的红。“那天我买通了人,在草料里下了眠药,免得惊着牲畜。我原先打算夜里爬墙进去,把那孩子身上的绳解了,留下银钱再翻回来,佯装是有人瞧上了货,偷买走了,这事也就了了。”
“可有个狗娘……狗都算不上的东西,拎着刀要生生剜了孩子的眼睛!”他一拍桌,挥起的手肘险些将油灯都打了下去。“奈先生啊,奈先生,你肯定没见过。我以前只知道这世道对人不好,可有些人硬是把自己活成了鬼。”阿尔图忙拿住底座,手背上却被烧烫的油滴了一个激灵,这才算回过点神来。“我知道他们的算盘,鲁梅拉的这双眼是最漂亮的,像漫天星子都落了进去,就算被折磨得没了人形,也没见她哭叫过,就和,和故事书里无悲无喜的仙女似的。我们原先的县太爷就喜欢收集稀奇玩意,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可还是头一回把主意打在人身上……也是,在他眼里头,我们哪儿是人呢。”
奈费勒没有回答,他只拽了阿尔图的左手,把自己碗里没喝完却也凉透了的水倒在被烫红的皮肤上,又从长褂的下摆里子扯了一条衬布,浸湿了敷在还沾着油的手背上,用眼神示意人继续。
阿尔图咬咬牙,一时间有点血气上涌,他说不上来感觉,又觉着在这个时候夸奈费勒会照顾人有点奇怪,方才的气势也被埋没了不少。他被浇了冷水,身上的、心上的、脑袋里的,又倒吸了口夜里的凉气,嘴皮子打着架,磕磕绊绊地继续说起来:“铁头当时在外面接应,我叫上他一道把动手的伙计绑了,又抢了他的刀,把姑娘身上捆的麻绳给砍了。我祖上和县太爷还有点旧关系,要是我把抢人的事闹出来,他为着面子也会给我圆上两分,而且卖瘦马的事不体面,反正去了别家也是卖,倒不如便宜了我……就算是他失了里子,赔给他几个银子就是了,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阿尔图,后来呢。”
“他是个体面人,当时应了,没要我出钱,等人牙子走了之后,背地里把小鲁从医馆抢了。”阿尔图动动手腕,从奈费勒手里抽来布条,翻了个面又塞回人手里,坦然伸着还有点红,但多亏皮厚没起泡的手掌,无言表示着让奈费勒继续帮忙。“快脚来给我报了消息,我前脚揣了根棍子先去,我媳妇后脚来,等赶到的时候……赶到的时候,都还来得及,命和眼睛都保住了。只是我媳妇手上拎着剁骨用的砍刀,不小心磕破人脑袋,把县太爷弄死了。”
“不小心磕破脑袋。这话倒是讨巧,袭官可是重罪。所以这是你家内人离开的理由?”
“是也不是。她嫁给我之前有相好的,她喜欢的人是个自梳女,但我们两家以前就有婚约,不同意让她也做自梳,更不想叫她成了弟妹婚事的‘阻头’。”阿尔图又挑了下油灯,吹去筷子头燃起的火星。“后来她嫁了我,我们约法三章,她一向不在我屋里睡,只是家里催得紧,又用了点下作的药,才有了唯一一个孩子。后来,后来这孩子得了疫病,在火里成了灰,被她带走了。”
“你喜欢她吗?”奈费勒收回手,对光检查阿尔图手上的那块皮肤颜色,确认无碍后就放下了快将手指都泡皱的布料。
“我亏欠她许多,只是没有喜欢过。”阿尔图摸着被敷上一阵,温度明显偏低的还带着湿的手背,他火气旺,入了秋之后又干,来点凉反而叫人好受不少。“我们自小一块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她也是我姐姐、我异父异母的家人,小时候我犯了事她也会帮着我打掩护,可两个人要是太知根知底反倒失了乐趣,况且我也没有从别人手里抢媳妇的癖好。”
“我知道她自小喜欢的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不文静,喜欢捉虫斗蛐蛐,就算穿着裙也会跑进田里摸鸭抓鱼,没少挨过骂。”阿尔图说到这儿,脸上不免挂了层真切些的笑意。“奈先生,您说,哪有女人喜欢往外跑的道理呢。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平日里没少和她呛声……直到成婚那天,我被灌了点酒,进洞房之后用杆秤挑开她头上挂着的盖头,才看到她在底下已经哭肿了眼,又一直不敢出声,怕不吉利。”
“她同我说,她再也跑不掉了。”
阿尔图脸上的笑意散了,他用拇指摩挲起早已被厚茧遮住伤口的食指指腹,像是仍在被某种刺痛困扰。“我给她打水擦了脸,除此以外没碰她。她把带着尖的耳环递给我,让我划开手指,滴到手帕上交差。这是我们原先就商量好的,她读过书,比我有见识。可我从没见过她哭,也许有,但没哭得这么伤心。我当时没想什么,可趴在桌上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见我以前去寻她玩,她被先生点了背书刁难,却能从头背到尾,又能倒过来背到头的聪明劲。”
“这么好的姑娘,读过书,学了一身本事,难道是为着日后嫁人,侍奉在公婆和丈夫身边操持一生吗?我只知道书是精贵的,但陪着她回门那天,去她屋里帮着收拾东西时候,柜子里她原先读过的书,也都没了踪影,说是续给弟妹接着用了。我要被抢了东西,不说哭天喊地,起码也得闹上几场,等拿到了才算数。可奈先生,她认了。”
阿尔图强装着从嗓眼里挤了两声笑,试图叫气氛缓和些,可他嘴里泛起苦,说出的话自然也带着累:“她和我争理的时候可没那么好说话,怎么会因为结了亲,就变了个人呢?奈先生,我想不通。我自认配不上她,但我不愿意看她被困着,待在束着性子的囚牢里,那不是她的模样,只是我先前一直没找着机会。”
“直到那天。那天是我带上了刀,她的身体在失了孩子之后差了不少,拿不动这么久。我用布塞住县太爷的嘴,把他踩着摁在地上,才叫梅姬从我腰上解下刀杀了他。他平日里糟蹋了那么多‘牲口’,也该轮到他自个儿当当了。”
阿尔图又想再倒上一碗水,肚子早就喝涨了,只是嗓眼还涩得很,再拎起的壶里却空空如也,只吝啬地滴下些远不能解渴的水珠。他没强求,放下水壶之后咂咂嘴,咽下两口自己泌出的唾液,那双眼却在夜里鹰视般盯紧奈费勒,带着明晃晃试探的。
“你告诉我这些,是也怕我跑掉?”
奈费勒把自己碗里余下的一层底倒进了阿尔图的碗里,他看起来动作自如,并不因对方透出的过多底牌、或者说以此为饵的要挟而感到慌张。
阿尔图从善如流地举起碗,在饮之前又和奈费勒碰了一回。
“是也不是。你要是想跑,我不会留你,但眼下快入冬了,哪儿的东西都紧张,怕是只有我这儿才有余粮多养活一个成年男人。我们打了整个夏秋的猎,虽然冬天吃不着好菜,但腊肉管够。”
“你这儿的腌萝卜不错,勉强能算作替你女儿交的束脩。一天能管上几餐?”
“一早一晚。卯时供早,酉时递晚。午时自个儿解决,换换口味,我们都在外头忙,回不来。”
“月钱几何,公休几日。”
“刚开始算十个大洋,三月后加到十五,管饭管住。奈先生可别嫌少,我们这儿只是小地方,花不出几个钱,一年下来保不准比城里人还攒得多。平日上六休一,农忙时放上半月。”
阿尔图看奈费勒点下脑袋,以为这份买卖要成了,谁知看人不发一言,把装了书的蓝布袋往肩上一背就要起身。他心里一惊,跟着抢站起来,连脚趾踢着桌角钻心疼着都没来得及管,哎哟两声一手扶着凳,一手扯住了文人穿着的长褂后摆。“哎,奈费勒,奈先生,你真要走啊?要是钱不够,初起算您十二……十,十五!算我求您了,我都揭了自个儿这么多老底了,你要是走了,我这下好,是真里子面子一道没了,还不知道会被原先跑了的人怎么编排新料呢。”
“十二。带我去看看住的地方。”
奈费勒转过脸时,眼里没散干净的笑意如流水融冰,看得阿尔图不自觉松开手,放过了手里拽着的那块衣料。他挠挠头,缓过脚上那股子痛劲,走路带着点瘸拐地靠近奈费勒,帮人把脖子上那块兔皮围严实了点。
“……外面风冷。我们一般不住县衙里,白天上工了才来。不过我家也近,地段也还算方便,只是早上热闹,门口开了个给先生和学生供饭的餐食摊子,我早打过招呼,你明日起尽管去挑去拿,只报你是新来的先生,吃多少都不算钱的。”
他推开门,领先几步替奈费勒挡住迎面的风,顺着路走,又替人介绍起街上没收起的招牌:“这儿原本叫粟城,从古时候起就是个种粮食的好地方,不过鲁梅拉没跟着梅姬走,她留在这儿,我就改了个名字,作咱们的家,也望她到了地方,不再漂泊。大多留下的人都是一脉的,虽然招牌上的姓氏不同。我这派算是个主家,原本的县太爷是我们这儿分出去的旁支。初起是洋名多,眼下过了几十年,也就不用那些拗口名字了,能卖得出货,让人好记才重要。”
阿尔图家的确不远,只需经过五六个门铺,再一拐角,门口挂了两个写着“图”字灯笼的就是。奈费勒一抬眼,瞧见他家门框上贴了一张新换的对联横批:大长红图,一时说不出半个字来。阿尔图回头望见他表情时,神情反倒有些自得。
“这是我自个儿写的,怎么样?奈先生,欢迎来到‘海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