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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门撞入推翻王座的树干下仅露出一只垂落的手,浸在血污中全无声息。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事变。奈费勒俯身,用颤抖冰冷的指尖触上阿尔图尚有体温的掌心,青金石台阶下的热血,来自平民的、贵族的、苏丹的,汇成火光与被打破的灯盏碎片中的深色泥沼,他衣摆上的黑与白早已在这片混乱中不再分明。
阿尔图还有呼吸,但若无法唤回人们的理智,那么这个国家将永远失去他们的太阳。奈费勒撑起身体,在暴民、卫兵、奴仆中用不再平静的、圆睁的、充斥愤怒与惊惧的瞳仁掠过每一张扭曲欲望的面容,最终停在了藏身在廊柱后,神情中浸满泪水与担忧的女奴身上。
“苏丹,驾崩了。”他向前跨出一步,将女奴的视线拦截到自己沾满血迹的、脏污的衣袍上。“阿尔图陛下!驾崩了!”
“不……不!苏丹——救救苏丹、救救阿尔图!”
终于,女奴的尖叫声刺破了宫廷。站在最前方的暴民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群却仍在推搡着往前涌入,那是蚀日的激浪,是幻想的胜利,他们冲破了失去指挥的卫兵围阵,高举武器与双臂——正如曾庆贺阿尔图登基时那样,口中叫喊着从众的、不明含义的口号,期许苏丹兑现贪婪的承诺,眼里满是对即将实现渴求的狂热。
“阿尔图陛下——驾崩了!”
奈费勒用手杖敲击着台阶下的碎片,他沉声宣告着,尝试用一种近乎真实的、残酷的确认,砸醒那些被冲昏头脑的灵魂。
人群脸上的热切随着日落后的冰冷讯息一同消逝。他们的双手停在半空,看向推翻王座的树干下,看向那只浸在血污中、毫无生气垂落的手——那是这个国家里唯一在乎他们的好人。
“苏丹,死了?”在死寂中忽然炸起一句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怀疑与恐惧。奈费勒望向出声的方向,那是平民打扮的男人,写满惊惶的双眼却属于一位常出现在朝堂上的反对派贵族的侍从,但现在不是实施抓捕的好时机。
女奴绝望的尖叫仍在凄厉地泣血:“救救他!谁来救救阿尔图!”
奈费勒的声音迎风压过了人群:“看啊,看清楚!你们的苏丹,阿尔图陛下,就在那里!你们冲进来,就是为了亲手杀死这个曾带领你们走向繁荣的太阳吗?”他指向王宫内的狼藉废墟、指向冲天的火焰、指向从未如此昏暗过的充斥烟尘的天空、指向那只垂落的手——最终指向了民众中茫然无措的面孔,“看看你们周围!看看这破碎的殿堂、看看苏丹流淌的鲜血、看看同伴和家人的尸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胜利?”
“不,不是的……我们,我们只是想要……”
“不——”
“不,苏丹、阿尔图苏丹……您还不能,您不能死!”
人们总算记起来了,这个国家里唯一在乎他们的人被压在了王座和树干下。他们哭喊着、惊叫着,就像他们如何涌入宫殿般重新流向了阿尔图。他们将衣物拧成绳,试图从苏丹身上拔起这根将要压垮国家的,根系错综盘踞的树干。无数属于人民的掌心将他们几乎已经失去体温的苏丹托出废墟,交由赶来的御医与重新恢复组织的卫兵。
奈费勒并未参与救助,他退后半步,看着这股原先被拆散的绳索因新日的善良重新被绞在了一起,看着阿尔图被包扎固定断骨后的胸口几乎停滞的起伏,看着苏丹在医师的照看下被毡布裹紧送往后方,才从地上拾起染血的、不再璀璨的王冠,用苍白冰冷的双臂拥在胸口。
失去目标的、后悔难当的民众下意识看向奈费勒——看向刚刚宣判了苏丹死讯的黑袍帕夏,似乎在等待可能的、能够挽回的、代表生的希望。
“你们冲进宫殿,杀死我们的苏丹,本已罪无可恕——!但你们清楚,每个人都清楚,阿尔图苏丹、我们的陛下是一位再好不过的、再宽容不过的好人!”奈费勒立在王座旁,那本不是他的位置,但如今无人敢、也无人能出声苛责这位帕夏。
“现在,重新拿起你们的武器,去逮捕那些带头冲击宫殿的暴徒。抓住一个,可免死罪;抓住十个,免受牢狱,”他抚去王冠上那颗最大的红宝石上的粘稠血迹,语气微顿“这是你们唯一的赎罪之法,也是为阿尔图苏丹的祈祷,只有偿还罪孽,才能换回关心你们的好人。我们比谁都清楚,这青金石宫,也未必不能吞下更多鲜血。”
殿内响起了新的厮杀,也是新的浪潮:一人、五人、十人——意图为自己赎罪的暴民们开始互相抓捕,哭喊、咒骂、火光再次透过碎裂的窗扉冲上云霄。暴民们,或者说,刚刚被奈费勒帕夏定义为“赎罪者”的人们——像被火焰和恐慌驱赶的困兽,正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撕扯着不久前还并肩冲击王座的同伴。
“是他!是他第一个撞破侧门的!”脸上糊着血与汗的平民指着角落里一个试图用破布裹住头脸的,正在后退的男人,那正是先前奈费勒关注过的侍从。他身旁的妇人尖叫着扑上去,用指甲抓挠那人头巾、嘴里混着宣泄与咒骂的尖叫:“是你害死了苏丹!”
被指控的男人挣扎着,嘶声辩解:“为了面包!我只是为了面包,阿尔图苏丹说过,不会让我们饿肚子!”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更多指向他的手指和咒骂声中。几个红了眼的男人扑上去,用粗糙的绳索将他捆住,像拖牲口一样拖向奈费勒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恐惧和邀功的急切。
火光将奈费勒瘦削的身影投在青金石宫浸透血液与欲望的内墙上,他沉默着,用大氅内还算干净的袖口反复擦拭着王冠上的脏污。
“帕夏大人!”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先前几乎冲上王座的男人的眼中写满了新的救赎,他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青年,几乎撞开人群,踉跄着冲到台阶下,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我们抓到了!这两个是煽动者!他们说苏丹的国库是空的,说阿尔图陛下根本……”他急于表功,却被奈费勒沉静的、冰冷的目光冻住了后头的话。
奈费勒没有低头,他看起来并不在意被捉出的谋逆者到底是谁,只是捧着王冠,微抬下颌,望向仍未平息混乱的人群,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淡的平静:“很好。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罪行,还有你们的功绩。但这还不够数,阿尔图陛下醒来后会不满意的,你们不会再让他生气了,是吗?该去捉下一个了。”
“他们自感愧疚,主动交还了领地,陛下。”
阿尔图醒来后,得讯赶来的奈费勒将重新恢复耀眼的王冠放在了苏丹的床头。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如阿尔图记忆中的寻常,甚至嘴角挂着一丝略显出轻松的释然笑容,执着银勺向陛下口中侍喂乳糜的手指也格外平稳。
“经由此事,我们剔去了不少虫豸与沉疴,余下的事,请您交给我们,好好休息。”
奈费勒为阿尔图轻轻拭去额上因为疼痛而泌出的汗水,又在恢复温度的、略瘦些的面颊上印下轻吻。阿尔图原想再问些什么,但药物中的镇静作用已经开始起效,他只能拉着奈费勒的袖口再讨一个吻,随后沉沉睡去,没来得及听到奈费勒端着空碗离开后,在门口与卫兵的交谈。
“在陛下养伤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他的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