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午後。
列車窗外映著匹諾康尼白日夢飯店那座巨大的時鐘,外露的齒輪喀喀地規律運轉,揭示著時間的緩慢流逝。觀景車廂內一如既往地撥放著舒緩的音樂,夾雜著帕姆在一旁悠閒的掃地聲,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丹恆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正專心地查看平板。桌前放著一杯已經微涼的紅茶,顯然已經被冷落了一段時間。
他面色平靜,坐姿端正,手指時不時滑動介面,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感興趣的內容,眼神全神貫注,彷彿發生任何事都不能讓他的視線從平板上的資料移開,就連連接客房車廂的門刷地一聲打開,也無法使他分心──
「星,你要做什麼。」丹恆突然頭也不回地開口。
星巧聲無息溜到後背、正打算偷襲拍上人家肩膀的兩隻賊手僵在半空,被識破後乾咳一聲,乾脆順勢沒骨頭一般掛上對方。
「切,還以為不會被發現。」星嘟嚷,下巴底著他的肩膀一動一動。
丹恆沒對這個極度親近的姿勢發表評論,顯然已經習慣。他就事論事道:「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確實,前一段時間,不知道是受到了什麼刺激,星對於致力於嚇丹恆這件事突然沒來由地熱衷,總想盡辦法想要整到他一次,不論時間場合、人事時地,但每次都鍛羽而歸。
丹恆曾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那時的回答是「該死的好奇心作祟,沒辦法嘛」,不過丹恆覺得更貼切的答案應該是「太無聊了」。
解決了匹諾康尼的大危機之後,經列車長和姬子的判斷,列車需要暫留此處並接受一連串的保養與檢查,因此旅行在正式發車前迎來了一小段空窗期。難得的機會,三月七幾乎每天都會拉著姬子一起去黃金的時刻購物逛街;瓦爾特受邀到克勞克影視樂園那邊擔任了叫什麼「動畫顧問」的職位,常常不在列車上;星更是常常三兩天不見人影,一抓到機會就往夢境跑,想找人都找不到,丹恆自己則是想利用這難得的閒暇時光把之前累積收藏的一些研究發現整理到智庫裡,反而成了帕姆之外常駐在列車上的一員。
而星大概是跑累了,後來外出的頻率逐步下降,並且將那旺盛的精力轉移到別的事物──也就是丹恆──身上,並且有了那些頻繁的「驚嚇騷擾」事件。
說實在的,並不是星偷偷摸摸的技巧不好,只能說丹恆環境感知的能力實在敏銳,加上沉穩不易受驚的性格,要他做出像三月七那樣大叫一聲跳起來──沒錯,星已經拿她實驗過了── 的反應,實屬強人所難。
由於一直沒成功,她後來也自發性地終止了這項計畫,消停了一陣子,沒想到今天故態復萌──即使結果依然沒什麼變化。
「丹恆,你在看什麼?」星整張臉朝平板湊近,下垂的髮絲在他的頰邊輕撫而過。
丹恆下意識退開了一點,頓了頓,又把平板朝她挪近一些,好讓她看清楚。「最近在匹諾康尼,似乎出現了一個不明生物。」
平板上顯示著幾則新聞,都是各界對於這個「不明生物」發表的看法。
「『不明生物出現在黃金的時刻,至今行蹤未明!』」星唸道,下方是一張稍顯模糊的照片,顯然是那個不明生物在快速奔跑時抓拍到的。「嗯……總覺得這生物的外型有點熟悉……」
「唔,」丹恆也沉思起來,「經你這麼一說……」
灰色的的毛髮、敏捷的身影,還有一條圓潤的長尾巴,簡直就是──
「這不就是浣熊嗎?」「像你。」
一陣沉默。
「你剛剛說什麼?」星瞇起眼睛。
丹恆清了清嗓。「嗯,確實很像浣熊。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黃金的時刻。」
「還企圖轉移話題。」星用頭輕撞了一下對方,以示懲戒。「不過確實,我去匹諾康尼那麼多次,都沒在那看過這隻浣熊。說起來,匹諾康尼還有摺紙小鳥以外的動物嗎?」
「也許是不小心偷渡過來的。」
「又或者是家族為了宣傳做的噱頭?」星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來問問看。」
丹恆心想,或許他不該奇怪她什麼時候認識了可以問這種問題的人。
說時遲那時快,手機恰好在這時傳來一則訊息,星點開,是獵犬家族的一位成員,先前因為她幫他們跑了點腿而留下了聯絡方式。
「喔,說來就來,他們來求我幫忙擺平這件事了。」她說,語氣裡不免帶了點得意,把手機遞給他看。「看吧。」
丹恆接過手機,看了一下來訊者。陌生的名字。他沉默片刻,問:「你要答應他們嗎?」
從獵犬成員傳來的幾張照片來看,那隻浣熊似乎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看他們的誠意吧……你知道的。」星給了個意有所指的眼神。
「已經幫你問了。」丹恆低頭打字,都相處那麼久了,他難道還不知道她在意的是什麼嗎?「……那人回『肯定不會少給』。」
「那就接了。」星耍帥地打了個響指,伸手要拿回手機。「來,我跟他們說一下……」
「沒事,幫妳回了。」丹恆淡淡說,若無其事地把界面滑掉,才把手機還給了她。
星拿回手機,在原地躊躇一會,好像還有話想說。
「還有什麼事?」丹恆抬頭問:「這麼吞吞吐吐的可不像妳。」
於是星又朝他湊了過去,兩眼放光。「怎麼樣丹恆,有沒有興趣?與其窩在列車,不如我一起去吧?」
「我?」丹恆訝異,畢竟前段時間星都是獨自行動的。
「你這段時間都沒怎麼下列車,該活動活動了吧。」她慫恿道:「放心,黃金的時刻可是都被我走遍了,稱我為地頭蛇都不為過!」
「唔,如果需要我協助的話,當然沒問題。」過了最初那點吃驚後,丹恆理解地點點頭說。
得到這麼中規中矩的答案,星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了?」丹恆眼神流露出困惑。
「……沒事,總之你答應了。不准反悔啊。」星本來想說什麼,但面對丹恆那張平靜的臉龐,只得默默把話往肚子裡吞,而後拉起了他的手。「那就走吧!」
***
抵達黃金的時刻後,星沒有違背承諾,帶著丹恆一一把黃金的時刻的每個角落都走遍,從奧帝購物中心的夢境販售店、鐘錶小子廣場的雕像,到一些人煙相對稀少的邊邊角角,一個不落,還會提供一些奇怪的意見和感想:「看到那個漂浮冰淇淋了嗎,快,咬一口」、「你想不想被飛車撞一次試試看?」、「丹恆,我特地留了這個垃圾桶給你,你要不要翻翻看?」、「嘿,丹恆,你能用擊雲戳破那顆氣球嗎?」、「丹恆,你爬到雕像上,我幫你拍張相!」、「喔,那是窺夢電話,可以聽到認識的人的夢境,我有次就聽到你……呃,不,當我沒說」,諸如此類。
找浣熊的任務好像就這麼被擱置在列車上了,誰也沒提起這件事。丹恆陪著她把每個地方都逛過,同時發表了一些他的看法:「好吃,不過三支有點太多了」、「不了,謝謝」、「……留著自己翻吧」、「應該可以,但我擔心會傷到其他逐夢客」、「我站在前面拍就好了……等等,妳也別爬,小心掉下來」。
最後,他們晃到了艾迪恩公園,丹恆看星說了句「你等等」然後跑向一個正在吐彩虹的派對客,回來時手裡已經抓著一把代幣。
「來測測運氣嗎?」她朝丹恆挑眉笑道。
時間一晃而過,在他們把公園有的所有遊樂設施都體驗過一次後,星把最後在幸運轉盤抽到的美味甜筒吃得一乾二淨,隨後心滿意足地摸摸肚子。
「就是這味道,真的會讓人上癮啊。」她感慨。「有種吃了會增加戰鬥力的感覺。」
「妳之前消失的那一陣子,都在黃金的時刻?」丹恆越想越覺得這推測可信,不然沒辦法解釋她怎麼對這裡那麼熟悉。
「呃,不只,但黃金的時刻確實是來過最多次的。」星帶著他走到一邊的長椅坐下休息。「怎麼樣,不虛此行吧?有些地方還是我特地向其他在地人打聽到的呢。」
「嗯,不愧是盛會之星,不意外有那麼多逐夢客對匹諾康尼趨之若鶩。」丹恆說著,看見她手上還有一些殘留的甜筒餅乾屑屑,於是伸手幫她拍掉。嗯,乾淨了。
但這似乎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不是,我是說……你覺得好玩嗎?」她有些遲疑地問,語氣還有些……小心翼翼的。
丹恆不懂她為什麼是這個語氣,但還是認真道:「嗯,當然。」
星觀察著他的表情,下一刻忽然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似地癱在椅子上,想了想,又換了方向躺到丹恆的腿上。
這下即使是丹恆也沒辦法無動於衷了。他繃緊了身體,喉結動了動,兩手不知道該擺哪裡,就這麼懸在兩旁。「星,妳……」
「那你怎麼就不做點表情呢?」她向上看著他,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比想像中柔軟溫熱,卻又能摸出稜角分明的線條。
「表情?」丹恆沒想到她想說的居然是這個,一時之間無法對那隻放在他臉上的手掌做出反應。
「嗯。你平時都沒什麼表情,不然就是一臉嚴肅,想認出差異我看得用顯微鏡才分辨得出來。」她聳聳肩,「我知道你就是這樣,但總會好奇你能不能做出一些不一樣的表情……」
丹恆漸漸跟上了她的思緒。「所以,之前妳一直想嚇我也是?」
「我發現我很想看到你的其他表情,所以就從嚇你開始……但後來才覺得,我果然還是想看到你笑的樣子。」她笑了笑,厚得能堆出一座城牆的臉皮難得顯現出幾絲難為情。
她知道,或許是跟他過去的經歷有關,丹恆總是內斂、沉穩的,不是說他像榆木那樣呆愣沒有情感,只是情緒通常不容易外顯,而相處越久,她就對沉穩之下的他感到越加好奇。
她甚至還在幾次互動中故意靠他很近,就為了觀察他的反應,但最後似乎是弄巧成拙,畢竟對方習慣後反而更加視之如常了。
丹恆老師的社交常規距離就這樣被我玩壞了嗎?她有些心虛地想。
「看,這可是膝枕,這麼曖昧的舉動你居然都沒把我推開?」
丹恆咳了一聲,眼神飄向別處。「我……以為,這樣的動作應該很正常。」
星撐起身,眼神頗為哀戚,一副「果然都是我害的」的表情。
講到這裡,丹恆開竅一般發現兩人之間似乎有些誤解。「等等,星,我想先跟妳確認一件事──」
這時,不遠處出現一陣騷動。
「啊,什麼東西!」有人尖叫。
兩人轉頭一看,發現今日行動的最初目標終於現身,正在人群間竄上跳下,還時不時把人當跳板,惹得群眾驚呼連連。那浣熊跑跑跳跳,接著一路朝他們的方向奔來,在星的腳邊停下,朝地上嗅來嗅去。
星低頭,眼神彷彿不是在看一隻浣熊,而是在看她的星瓊。
「哈,逮到你了──」星猛地彎身一抓,卻被浣熊敏捷地從臂間溜走。星的注意力完全被吸走,下意識撈起球棒快速竄了出去。「丹恆,用雲吟術!」
雲吟術?!這裡沒有水,他要怎麼……
「難道用那個嗎……!」丹恆望向公園唯一的水體──裝在巨大玻璃杯裡面的蘇樂達汽水。就算可以,也實在太亂來了。
但星沒給他猶豫的時間,很顯然那隻浣熊也沒有。不管三七二十一,丹恆只得在星把浣熊引到水體附近時控制汽水奔騰而出,化為一堵水牆擋住浣熊的去路。
「做得好!」星說,球棒朝浣熊的另一條逃跑路線丟出去,嚇得浣熊停在原地左顧右盼,星趁機奮力一撲,用路邊的禮物盒將浣熊蓋在原地。
「收工。」她回頭,朝丹恆豎起一個大拇指。
***
遲來趕到的獵犬家族把浣熊接走了。
原來這隻浣熊其實是一位客人走失的寵物,失主急得要死,自己卻又抓不到小傢伙,便委託獵犬家族協助尋找。獵犬成員說由他們那邊負責轉交就好,並當場給了一筆不小的酬勞。
附近因為剛才的意外人都散得差不多,只有丹恆和星兩人留在原地。
「呃,所以……」星拍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瞄了一眼對方,想接續之前的話題,沒想到對方突然就站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臉。
丹恆定定看著她,對著她的唇落下了一吻。
一觸即分。
「我以為,我們是這樣的關係。」他沉聲說。
這樣。
的。
關係。
星平時鬼靈精怪的腦在此刻大當機,只有複讀功能還在運作。「……這樣的關係?」
「嗯,這樣的……關係。」
又來了,那個眼神移向別處、抿著嘴唇的表情。剛剛講到膝枕時他也是這個反應。但她現在沒辦法把心思放在這個大發現上,因為有個更重磅的消息砸到了她身上。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的?」星瞳孔地震。
「當妳靠近我、我也沒有拒絕的時候,難道不是嗎?」丹恆被問得也有些困惑了。「抱歉,我沒有過相關的經驗,對於這方面不是很熟悉。」
這顯然已經不是熟不熟悉的問題了。星的腦袋跑出這段評論。
「這認知差異不是阿哈在搞鬼吧……」她喃喃道。
「抱歉。」丹恆看出事情的不對勁了,他往後一步退開,臉色不是很好看。「是我……」
「不,我需要確認這件事。」她打斷他。「再親我一次。」
「……妳確定?」
「在我認為不確定之前,做就對了啦。」
於是雙脣交觸,又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確認了嗎?」丹恆試探性問。
星感受了一下雙唇上那抹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到的殘留溫度,身體反而更熱了起來。
「嗯,」星還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雙手環上了丹恆的肩膀,把他拉近。「我想我必須多確認幾次。」
***
「哈?」三月七不可置信地大喊。「不然妳以為你們是怎樣的關係?當然是那樣的關係啊!本小姐的眼睛可是存了一堆證據!」
三月七和姬子一同回到列車上後,朝兩人打聽今天做了什麼事,結果卻聽到這晴天霹靂的事實──星從頭到尾都沒意識到兩人的關係轉變。
比姬子她們還早回來的瓦爾特聽了全程,疑惑道:「所以說,為什麼你們要一直用『這樣、那樣的關係』來代稱?」
「呵呵,真是青春呢。」路過的姬子給三人各倒了一杯咖啡。「這個連我都看出來了喔。」
三月七和星默默地把咖啡推遠了一點。
「那是帕姆煮的。」姬子拿他們沒辦法地嘆口氣,轉身離去。「好了,我先去收拾東西,你們慢慢聊喔。」
「啊,我也要去!」三月七跳起身,離開前用手肘拐了拐星,小聲嘀咕:「我說是這樣說,但之後妳還是要把詳細過程全講給我聽喔!」
被留下的兩人頂著瓦爾特老父親般的慈祥兼八卦眼神,不約而同採取了相同的應變策略──先後躲到了資料室。
兩人面對面,相顧無言。
最後是丹恆先開口。「抱歉,我以為這件事已經是默認了才對。」
「不,也不是只有你的問題……」
丹恆輕輕握住她的手,把她帶到台階上,讓她坐下,自己則是單膝跪在她面前。沉默一會,他開口:「就像妳說的,我不是很擅長表達情緒。」
「我已經知道了,你是悶騷。」星說,雙眼眨也不眨盯著他。
「悶……」丹恆嚥下一口,繼續說:「在感情這方面,我可能不是最好的人選,但我會盡力做到最好,無愧於心。我是妳的同伴,妳的護衛……也想作為一個更重要的存在。」
丹恆那雙灰青色的雙瞳中沒有絲毫的遲疑,面上依舊沒有過多的情緒,但星這樣望著他,深深探入那雙眼,突然就覺得,這樣的他,其實早已表達了很多。
「妳還願意讓我未來一直待在妳身邊,像今天一樣,帶著我去妳去過的每個地方嗎?」他認真地問。
總是這樣,星心想。這人總在這種枝微末節的小事上那麼正經。
被握住的雙手傳來了一陣陣暖意。握著她的是一雙骨節分明而溫暖的手,彷彿能夠帶她去往任何地方、任何時刻。
這次,換她湊向前。
「我以為,」她的眼角滿是笑意,「這件事已經是默認了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