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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翻譯】Love And War愛與戰爭

Summary:

在哥譚的心臟地帶,Jason Todd以殘暴的手段統治著犯罪巷,與曾並肩作戰的蝙蝠家族徹底決裂。然而,當連環女性失蹤案在地下世界中掀起風暴時,Jason被迫捲入與黑面具——也正是那操縱人口販運的罪魁禍首——的致命博弈。他不知道的是,這樁案件將揭開埋藏於過去的真相,一個足以將他撕裂的真相。

Notes:

Chapter 1: Breathe餘息

Chapter Text

  安全屋裏靜得出奇,只有牆壁深處的舊水管偶爾發出嘎吱的聲響。Jason坐在破舊的皮沙發上,身上穿著黑色運動褲、白色背心,腳上是一雙相稱的黑色短襪。單盞檯燈昏黃的光線在房間裏投下一道道長長的影子。他手上捧著一本書,書頁因反覆閱讀而略顯磨損,他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在書脊上摩挲,視線在字裏行間掠過。房間裏瀰漫著陳舊木頭與淡淡火藥的氣息——熟悉而安心。

 

  這間安全屋相當簡樸。兩間臥室、一間浴室,以及與客廳之間幾乎沒有分隔的廚房。當初發現這裏的時候,它還是一片空白,牆壁是令人作嘔的黃色,他立刻將其刷成深灰色。如今,深色橡木的書架沿牆排列,上面堆滿了書籍和一兩盆綠植,在沉悶的色調中透出了幾分生機。實木地板上鋪著厚重的地毯,既能隔音,又能抵禦寒意。簡單。可靠。

 

  他花了不少的時間,才讓這裏勉強像個家——如果“家”這個詞真的適用於此的話。兩年。已經過去兩年了,自他從泥土中拼命爬出,自他以為的凱旋被一個狂笑的殭屍與情感閉塞的父親徹底燃燒殆盡。佈滿炸藥的公寓、夾雜背叛的重逢,還有那種無法縫補的心碎。他離開了,夾著尾巴地逃離了,因為那裏已經再無他的容身之處。然而,他從未放棄哥譚。

 

  在陰影中竄遊似乎已經變成了他的本能。哥譚的底層向來污穢不堪,但Jason在其中鑿出了屬於自己的角落。他清理那些被人漠視的渣滓——自以為是的黑幫小嘍囉、妄想能躲過探察的加害者、向孩童兜售毒品的毒販。他確保這些人都能深刻地體會到後果,有時是幾根斷骨,有時是黑暗中來自耳邊的威脅。如果一切能如他所願的話,街道上將會乾乾淨淨。但哥譚總會冷不防給他一記羞辱,這座城市似乎以不斷提醒他“戰爭永不止息”為樂。於是他改變了策略,尋找替代方案,並在必要時妥協——因為袖手旁觀絕非選項。

 

  那最初幾個月的記憶仍壓在他的胸口。他如同幽靈般,躲避每一張熟悉的面孔,避開所有人的視線。但往昔終究會追上來。最先找到他的,是夜翼和紅羅賓。一個苦苦哀求著,另一個卻坦然接受了。夜翼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回家,我們可以修補這一切。Jason唯一的回應便是當面冷笑。但紅羅賓的反應——絕對是他意料之外。

 

  “我懂,”Tim說道,平靜的語氣讓人無法分辨他的情緒。“但麻煩改用橡膠子彈。”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僅僅如此。沒有爭辯,沒有威脅。僅僅是隨口拋出的簡單要求。而Jason反倒被這份輕描淡寫震攝,竟然真的聽從了。

 

  但真正扭轉局面的,是Alfred。

 

  Jason總是把自己逼到極限,為了維持犯罪巷的秩序而榨乾精力。他未曾料到會有人造訪,更遑論是那位曾為他包紮傷口、教導他“正確”泡茶方式的男人了。當Alfred抵達時,他正勉強維持在崩潰邊緣。然後——

 

  那雙溫暖如昔的手臂,在歲月中依然穩如磐石,此刻正緊緊環抱著他,讓Jason徹底潰堤。歉意在斷續的呼吸間傾瀉而出,一切的重壓再也無法被壓抑。一週後,一疊他昔日的藏書出現在餐桌上,附著一張Alfred字跡工整的便條。

 

  “我將於下週回來與你共享下午茶。請準備好故事。”

 

  Jason不願承認,但他很慶幸其他人告訴Alfred他的藏身之處。

 

  於是,此刻的他坐在這裏,手上捧著一本書,坐在這個不太算家,卻已經足夠接近的居所。

 

  Jason翻過書頁,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膀傳來的鈍痛讓他不禁皺起了眉頭。幾天前,有個小嘍囉居然幸運地打中了他——說來諷刺,真的,那傢伙選的武器居然是一根卸胎扳手。他用一發橡膠子彈報了那混蛋的一擊之仇,正中胯下,讓這位“橋段剽竊犯”斷子絕孫。用卸胎扳手毆打義警這種好戲,只能留給Jason自己來演*。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裏,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四肢更沉重幾分。唯有在這種時候——當疲憊感悄然侵襲,當過去兩年的重負壓入骨髓中沉睡——他才能察覺到那種變化。他的神經不再繃得那麼緊了。那股揮之不去的焦躁,那種如影隨形,催促他不停向前、逼著他逃離陰影的刺癢感,原來已經逐漸淡去。

 

  而這,正是與蝙蝠們保持......“文明往來”的最糟糕之處。

 

  那是一種叫人心裏發毛的安全感。他依舊保持著原有的本能,依舊三番五次地檢查門鎖,依舊在安全屋的每個角落藏匿武器,但那份緊迫感的確已然消散。在某些夜裏,他甚至能安穩睡至天明。雖不常見,卻足以讓他意識到這份轉變。

 

  而這份轉變,也不僅限於他自己。其他人也開始在他的空間裏落腳,如同一群死纏爛打的混蛋,悄然入侵他的生活。

 

  Dick是最常出現的訪客。Jason甚至從來不必追問原因——他太熟悉那些徵兆了。某些夜裏,夜翼會突然而至,彷彿肩上扛著整個世界,疲憊的雙眼下烙著深深的黑眼圈,平日那份隨和的魅力已然消磨殆盡。Jason從不提問。他只會默默泡好一杯茶,隨手打開任何正在播的愚蠢電視劇,在這位前輩的肩上重重拍一下,然後退回自己的房間裏。Dick會蜷縮在沙發上,直到他覺得自己能再次面對這個世界為止,而Jason從不對這些來訪多加言語,只是確保櫥櫃裏永遠備著一隻多餘的馬克杯。

 

  而Tim,則是另一種情況,他只會在需要幫忙時才現身。

 

  Jason總能察覺到這孩子在處理某件令他抓狂的案件——他總會在半夜三更來敲門,臉色憔悴得像是剛死過一回,嘴裏嘀咕著甚麼證據或時間線之類的話。Jason只會瞥他一眼,雙臂交叉,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我會幫你的,但是在你睡滿六小時、灌下兩杯水之後。”Tim雖會嘟噥抱怨,但在短暫的沉默對峙後,他還是會嘆著氣,倒在客房裏睡上一夜。

 

  Damian又是截然不同的情況。

 

  一直以來,Jason都確信這小惡魔不記得聯盟時期的自己。那孩子總是用看待外人的眼神盯著他,彷彿他是一個威脅。這並非針對他個人,真的不是——純粹是他的成長環境使然。因此,當某次Jason夜巡回來,發現Damian正筆直地坐在他的餐桌旁時,他差點伸手去摸武器。

 

  漫長的沉默後,男孩終於開口,聲音比Jason聽過的都要輕,“你還記得我嗎?”

 

  Jason嘆了口氣,用手抹了把臉,才在他對面坐下。“嗯哼,小鬼。我記得。”

 

  他們聊了聊——算不上真正的談話。Damian拘謹地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Jason幾乎遺忘的記憶。Jason則對Ra’s破口大罵,畢竟,說真的,那傢伙就該下地獄。最後,話題不知不覺扯到了Talia。

 

  Damian頓時變得沉默,神情難以捉摸。片刻後,他起身告辭,又在門口停住了腳步。“謝謝,”他低聲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隨即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接著,便是Alfred。

 

  Jason從未打算讓這位老人再次介入自己的生活。不是因為他不願,而是覺得這......對老人不太公平。Alfred曾為他哀悼,曾將他安葬。Jason本不該還活著。但當然,其他人無視了他的抗議,把地址交給了Alfred。

 

  自此以後,他的安全屋徹底變了樣。

 

  在Alfred的影響下,這曾經荒蕪的空間已然蛻變。單調的黃牆曾被他塗成深灰色,如今,書架上更擺滿了舊時珍藏的書籍,窗台上增添了綠意盎然的盆栽。昏黃的檯燈和LED燈條,都是Alfred堅持安上的——“這對您熬夜後的眼睛更友好,Jason少爺。”

 

  這裏已然成為了他的避風港,一個他真心願意保持整潔有序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窗外那突如其來、急促不已的敲擊聲顯得格外惱人。

 

  Jason嘆了口氣,惱躁地啪的一聲闔上書本。他是說過,目前與蝙蝠們的相處還算融洽——但他可從未承諾過,會容忍對方來打擾他的清靜。

 

  他大步走向窗戶,猛地掀開窗簾,映入眼簾的正是一臉窘迫的高譚黃金男孩本人——夜翼。此刻的他正掛在消防梯上,看起來就像一隻特別蠢的浣熊。

 

  “嗨,小翅膀,”問候聲隔著玻璃傳來,悶悶的,還帶著幾分吃力。

 

  起初,Jason毫無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一言不發。這位前輩試探性地揮了揮手,眼底帶著一絲期待。Jason眯起眼睛,這才認真打量對方——呼吸明顯不均,動作也帶著遲緩。隨即,在昏黃街燈的映照下,Jason捕捉到在男人肋側,絳紅的血跡正逐漸蔓延開來。

 

  伴隨著低聲咒罵,他扳開窗閂,猛地拉起窗戶,又在Dick半滾半跌地撲進屋內前,剛好退開腳步。

 

  這位前輩重重摔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一聲拖得很長的呻吟。看著寒冷的夜風驟然灌入房間,吹熄了他留在窗台上的蠟燭,Jason不禁狠狠地瞪了一眼。

 

  “認真的嗎?”他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著,隨即猛然關上窗戶。

 

  Dick仍舊仰面躺在原地,微微喘息著,眼神茫然地一眨一眨盯著天花板,彷彿那天花板便是害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你這地板真不錯,”他沙啞地說,“我想我得跟它睡一會。”

 

  Jason冷哼一聲,跨過他的身體,隨意地伸出手。“閉嘴,起來。”

 

  Dick頭暈目眩地抓住了他,掌心雖依舊有力,卻止不住微微顫抖。Jason將他拽起來,在他剛搖晃沒半秒時便扶住了他,幫他重新站穩。

 

  Jason的目光掠過那抹絳紅的血跡,它正沿著這位前輩的制服蔓延開來,頓時,他的胸口翻湧起一股怒意。“好了,所以你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

 

  Dick捂著肋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只是刀傷而已。”

 

  Jason並沒有被他糊弄過去。“只是刀傷而已?”

 

  Dick誇張地聳聳肩,隨即因拉扯到傷口而皺起眉頭。“運氣好,被捅了一刀。”

 

  Jason猛地從鼻腔哼出一口氣,趁這個白癡還沒打算再挑戰地心引力,直接將他拖向廚房。“是啊,很棒,你運氣真好,我還真備著急救箱,不像某些人。”

 

  他把Dick按進廚房的椅子裏,無視了對方誇張得要命,彷彿隨時要昏倒的癱軟模樣。

 

  Jason轉身從料理台上抓來急救箱,身後傳來熟悉的拉鍊聲——Dick正從衣領處扯開制服。他捕捉到男人肋骨處那道新鮮的傷痕,所幸傷口不深。血流已經逐漸止住,但Jason仍能看見那因活動而惡化,發炎紅腫的粗獷邊緣。

 

  Dick的身體微微顫抖,顯然還在從腎上腺素的高潮中平復。Jason頭也不抬,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喝。別讓你那蠢腦袋昏過去。”

 

  難得的是,Dick這次竟然沒頂嘴,老老實實接過水杯,勉強算值得稱讚。

 

  Jason單膝跪在他身旁,喀噠一聲打開急救箱,翻出裏面的消毒液和縫合線。“你最好別昏倒在我面前。我最討厭給昏迷的人縫合傷口——感覺超詭異。”

 

  Dick沒好氣地咳笑幾聲,微微挪了挪身子,換了個Jason能更好操作的角度。“你知道嗎,大部分人都只會說是擔心我,但你偏不,非要講得這麼怪。”

 

  Jason無視了他的抱怨,抓起乾淨的紗布按壓住傷口。刺痛感讓Dick猛地倒吸一口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桌邊。

 

  “好了,繼續說吧,”Jason命令道,一邊展開繃帶。“那惡魔崽子怎樣了?”

 

  這引起了Dick的回應。他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微笑,雖然很淡,卻更真摯。“他......他其實挺好的。最近還經常和Jon混在一起。”

 

  Jason哼了聲,伸手拿過消毒液。“那個農場小子?”

 

  “對。他們幾乎形影不離。我覺得這對他確實有幫助——他終於交到真正的朋友了,你懂的,對嗎?”Dick的語氣溫和,帶著某種Jason平時根本不願去承認的柔軟。

 

  Jason沉默地繼續手上的工作,先輕輕擦拭傷口,又把針線穿好。“嗯,”他低聲應道,抬眼瞥了一眼Dick。“這樣對他來說挺不錯的。”

 

  Dick的臉上仍掛著疲憊,眼神裏卻帶著戲謔。“哎唷,看看你,這幅支持的模樣。我真的好感動啊。”

 

  Jason毫不留情地將針扎了下去。

 

  Dick慘叫出聲。“噢——天啊,我收回我收回!”

 

  Jason勾起一抹壞笑。“別像個戲精。”

 

  Dick低聲呻吟著,身體卻依舊乖乖保持不動,任由Jason縫合。房間裏瀰漫著幾乎可以稱為舒適的氛圍,只剩下Dick偶爾發出的急促吸氣聲,與Jason手中穩健有序的縫線聲交織。

 

  過了一會兒,Jason再次開口。“好了,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麼弄來這份“好運”的?”

 

  Dick猶豫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Jason眯起了眼睛。“Dick。”

 

  Dick立即瞪大眼睛,裝出一副最無辜的眼神,但Jason從小就見識過他如何用這幅德行蒙混過關,怎麼可能會上當。

 

  Jason往後一靠,嘴角揚起一抹冷笑。“好啊,那我直接去問Barbara好了。”

 

  正中死穴。Dick像洩了氣的皮球般癱軟在椅子裏,頭砰的一聲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哀嚎。“別啊,她會殺了我的。”

 

  Jason聳了聳肩,不以為意。“那就老實交代吧,黃金男孩。”

 

  Dick從鼻腔重重呼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臉。他的手指停留在太陽穴旁,彷彿在為自己打氣。“是——”他猶豫了片刻,隨即嘆了口氣。“當時我正在巡邏,身邊還有Bru——”

 

  Jason身體一僵。只是輕輕的顫動了一下,卻已讓他的手指過猛拉扯繃帶,勒住Dick的腰側。

 

  “該死——Jason!”

 

  “抱歉,夜翼,”Jason低聲道,馬上鬆開了手。

 

  Dick齜牙倒吸幾口涼氣,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他,神情難以觸摸。“你還沒跟他好好聊過,對嗎?”

 

  Jason沒有回答。只是指尖穩穩地繫緊繃帶,動作沉穩而謹慎。

 

  Dick的目光逐漸柔和。“Jay——”

 

  “沒甚麼好聊的。”終於,Jason開口打斷道,語氣平淡而堅決。

 

  Dick皺起眉頭,身體微微前傾。“拜託,哥們。都已經快兩年了。你跟Bruce甚至連試著談談都沒——”

 

  Jason嗤笑出聲,雙手一推桌沿,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別再提了。”

 

  “Jason——”

 

  “去睡一覺,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掉,”Jason說著,下巴朝走廊方向抬了抬。“客房空著。”

 

  Dick沒有動,手指不耐地輕敲桌面,整個身體緊繃著,帶著明顯的執拗。Jason幾乎可以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很想你,”Dick說道。

 

  Jason一下子惱火了。“夠了。”

 

  這聲打斷鋒利刺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猛烈,彷彿要劃破空氣。

 

  Dick閉上了嘴。

 

  片刻的沉默中,誰也沒有開口。Jason能清晰感覺到喉間的脈搏,那是一道壓抑而苦澀的鼓動,逼得他雙手緊緊攥成拳。

 

  Dick注視著他。眼睛裏沒有怒意,也沒有沮喪。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彷彿已經看穿Jason辛苦築起的每一道防線。

 

  然後,輕柔的聲音響起。“給他一次機會吧,Jay。”他的聲線低沉而平穩,沒有一絲責難——只有真切的誠意。“他真的變了。”

 

  Jason嚥了口唾沫,緊繃著下巴。

 

  Dick緩緩站起身來,轉身走向客房。疲憊讓他的肌肉僵硬,步伐也比平時更慢,帶著些許蹣跚。

 

  Jason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抽屜裏有備用的衣服,”他只是喊道。

 

  身後沒有回應,只傳來了房門闔上的聲響。

 

  Jason皺起眉頭,伸手抹了把臉,從喉間吐出一口氣。他的指尖按壓著眉心,試圖驅散從太陽穴蔓延開來的痛楚。

 

  他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蹲下身子收拾散落的醫療用品。藥水、紗布,注射器,他一樣一樣地,以機械般的精準度放回原位。至少能讓這雙手有事可做,有需要專注的目標。

 

  箱蓋被啪的一聲合上,鏡面般的金屬表面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頓時與他四目相對。

 

  他僵住了。

 

  剎那間,他幾乎無法辨認眼前的自己。

 

  他的長相已然改變。輪廓更為銳利,五官更見凌厲。年少時那張開朗坦率的面容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冷峻而強硬的神情。

 

  他的雙眼也變了。它們依舊湛藍,卻在深處滲著一抹更晦暗、更幽深的綠痕——如同一道永不消散的陰影。拉薩路池抹去了他童年時留下的每一道傷痕,把他的肌膚洗淨,彷彿身體從未受過創傷。但那些新的傷痕?它們屬於眼前的自己。

 

  Bruce所認識的Jason早已死去。如今留下的,只是那個從墳墓中掙扎爬出的存在。

 

  或許Bruce的確在思念著他。或許他也真的改變了。但Jason不確定這是否還重要。

 

  因為Jason,也早已不再是從前的自己。

 

  Jason再次打開急救箱,慢條斯理地擺弄著,將藥水、紗布卷、注射器一遍遍重新排好。這並不是說他很嚴謹或細心甚麼的——純粹是在拖延時間。那番談話如今仍如油漬般黏附在他的皮膚上,厚重且令人窒息。

 

  他很想你。

 

  Jason的指尖緊緊攥住急救箱的邊緣。

 

  他猛地搖頭,急促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啪地合上箱蓋。他不願再思考這件事。

 

  他吹熄安全屋裏剩餘的蠟燭,凝視著那幾縷光影在牆面上跳躍,逐漸消逝在黑暗裏。融化的蠟炬將氣味染上空氣,與那消毒液淡淡的金屬腥味,以及永不消散的火藥味交融。Jason揉壓著太陽穴,試圖驅散眼底積聚的緊繃感,最終轉身走向走廊。

 

  走回房間的路上,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在客房門外停下,透過虛掩的門縫,他悄然窺視著。

 

  Dick早已酣睡。

 

  Jason靜靜地凝視著。

 

  這白癡橫躺在床墊上,詭異的姿勢足以讓Leslie失聲尖叫。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腹部,另一隻則垂落在床外;雙腿扭曲成不科學的姿勢,看起來根本不該是一個剛被捅傷的病患能擺出的。更離譜的是,他正在打鼾——聲音沉重而緩慢,對周遭的世界渾然不覺。

 

  Jason翻了個白眼,雙臂交叉在胸前。“晚安,Dickhead,”他低聲呢喃道。

 

  Dick毫無反應。

 

  Jason輕哼了一聲,便以自己不願承認的溫柔力度,輕輕掩上房門。

 

  走回臥室的步伐愈發遲緩沉重。當他坐到床沿時,四肢彷彿化作鉛塊,拉著他直直往下墜。

 

  他往後靠去,凝視著天花板。

 

  安全屋再度陷入寂靜。

 

  只剩下他與自己的思緒對峙。

 

  Jason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雙手掩住臉龐。他應該對Bruce說甚麼?

 

  “抱歉,差點把我們倆一起弄死?”

 

  “去你的,居然選了那個小丑(clown)?”

 

  兩個選項好像都各有道理。

 

  Jason把手伸進頭髮裏,指間揪扯著髮絲。怒火在皮膚下翻騰,躁動而鋒利。

 

  為甚麼要他先開口?

 

  為甚麼總要他主動去修補?

 

  是Bruce把他丟在那裏任憑腐爛。是Bruce沒趕到他身旁,沒來找他,沒來拯救他。可是,不知怎的,現在卻變成所有人都在期待Jason去伸出橄欖枝。

 

  Dick說得雲淡風輕。

 

  “他真的變了。”

 

  Jason多想去相信這句話。

 

  但每當他想起這一切——想起那些年是如何掙扎著找回自我;想起從棺材中醒來時,滿腹的憤怒與困惑——他的內臟便絞痛難當。

 

  Bruce已經兩年沒跟他說過話。

 

  至少,不算是真正的談話。

 

  除了下達命令,除了執行任務,除了那該死的通訊頻道——在那裏,他可以假裝Jason不過是他這場小小戰役中的又一名士兵。

 

  Jason嗤笑一聲。

 

  Bruce的話可多了,在嘶吼命令的時候。可要是換成其他任何事?

 

  只有沉默。

 

  然後就應該由Jason來收拾這一切?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敲,腦子飛速運轉。

 

  最糟糕的地方——也正是他最不願承認的——是他其實想要這樣的結果。

 

  不是為了Bruce。不是為了Dick。甚至不是為了那個仍裝作他值得拯救的家。

 

  而是為了自己。

 

  因為無論他再如何試圖忽略,那份痛楚始終存在。它被埋藏在多年的怨懟之下,被淹沒在無邊的怒火之中,卻始終未曾消散。

 

  那種歸屬感。

 

  家的感覺。

 

  Jason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

 

  不。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孩子了。

 

  他也不可能再是。

 

  但他媽的,每一次回憶,那份痛楚都能把他硬生生拽回地獄。

 


 

  Jason醒來時,頸部隱隱作痛,那是昨夜糟糕睡姿留下的餘波。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皺眉盯著天花板,隨即呻吟著翻過身去。脊椎發出清脆的咔噠聲,身體發出抗議,責怪他竟然坐著就睡著了,此刻還靠在床頭板上。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閉上了眼,更別說甚麼時候陷入無意識狀態了。

 

  瞇眼望向時鐘,指針剛越過九點。

 

  他不禁低聲抱怨。

 

  他本可以再睡久一點。

 

  他本該再睡久一點。

 

  但沒有——聯盟的訓練徹底毀了這一點,它將“晨間紀律”這套概念徹底刻在他的腦子裏,哪怕已經過去多年,他的身體仍拒絕配合。他能在槍戰中睡個天昏地暗,卻睡不過早上九點?

 

  狗屁。

 

  Jason嘆了口氣,他撐起身子,一邊撥弄頭髮,一邊將雙腿垂下床沿。他的身體僵硬,肌肉仍滿是疲憊的沉重感,但此刻再試圖入睡已經毫無意義。

 

  他拖著身子走出房間,晃晃悠悠地走向廚房,指尖試圖揉去眼角殘存的睡意。他按下熱水壺的開關——Alfred的又一份禮物,畢竟在他眼裏,用微波爐燒水簡直是滔天大罪。

 

  Jason打著哈欠,雙臂高舉過頭,用力伸展著,等待水滾。

 

  “早安!”

 

  Jason猛地跳起來。

 

  身體的反應比大腦早先一步,眼睛還沒來得及鎖定聲音來源,他的手掌已經飛快摸向最近的武器。

 

  Dick癱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一副欠揍的得意樣,看起來完全不像剛被刀捅過的人。

 

  該死的,這傢伙到底還在這幹嘛?

 

  更重要的是——

 

  Jason的目光落在兄長手中那塊吃了一半的Pop-Tart*上。

 

  Jason沒有Pop-Tarts。

 

  Jason從來沒買過Pop-Tarts。

 

  然而,看看Dick——這傢伙正若無其事地啃著,彷彿它不是甚麼憑空冒出來的東西。

 

  Jason緩緩轉回到料理台,壓根懶得追問。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打發,便專心致志地煮起了咖啡。

 

  隨之而來的靜謐竟意外地舒坦。

 

  房間裏瀰漫著咖啡的香馥,混雜著一絲微焦的糖味。Jason坐在長兄對面的扶手椅上,雙手捧著溫熱的馬克杯,任由自己沉溺在這晨曦之中。

 

  片刻後,他抬眼望去。“還疼嗎?”

 

  Dick仍舊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裏,搖了搖頭。“不。”

 

  Jason哼了聲,顯然沒相信他的鬼話,但也沒有再多問。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Dick吃完他的早餐——要是這東西能算早餐的話——又伸了個懶腰,身子更深地陷進沙發裏。看著餅乾屑如星塵般灑落在地上,Jason不禁皺起了眉頭。

 

  Dick對上他的視線,咧嘴露出一抹壞笑,還賤兮兮地故意把碎屑往地毯裏揉。

 

  Jason從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

 

  但他還是遲疑了。

 

  而Dick注意到了。

 

  “你考慮過我昨晚說的話了嗎?”

 

  Jason瞇起眼睛。“具體點,那一句?”

 

  Dick翻了個白眼。“你倆總不能這樣無休止地打下去。”

 

  Jason挑了挑眉,像是在挑釁他繼續說下去。

 

  Dick吐了口氣,挺直身子坐好,顯然準備展開一場正經對話——但話未出口,Jason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嗡鳴聲劃破凝固的空氣,瞬間讓兩人同時繃緊了神經。

 

  Jason從口袋中掏出一次性手機,光是看到來電顯示,他的直覺便已感覺到不妙。

 

  陌生來電。

 

  這倒也不算稀奇。

 

  但Jason有自己的一套規矩——真正需要他的人,自有專門的方式能聯繫上他。而這個號碼,他並不認識。

 

  儘管如此,他還是按下了接聽。

 

  “喂?”

 

  一向愛管閒事的Dick立即湊過身去,不僅理直氣壯地偷聽,目光還緊盯著Jason。

 

  Jason的表情幾乎瞬間發生了變化。

 

  首先,是一絲困惑。

 

  接著,緊繃染上眉梢。

 

  最終,凝結成Dick再熟悉不過的、如鋼鐵般銳利的神情。

 

  Jason全神貫注。

 

  通話並沒有持續多久。

 

  幾句簡單的對話,卻讓Jason的下巴繃緊。

 

  當電話被掛斷後,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

 

  Dick跟了上去。

 

  Jason迅速回到房間裏,身影一閃便消失不見,片刻後,又帶著文件夾出來了。

 

  Dick皺起眉頭。“一切還好嗎?”

 

  Jason翻了翻裏面的紙張,隨即啪地合上。

 

  “是Saph打來的。”

 

  Dick眨了眨眼。“誰?”

 

  Jason從鼻腔哼了一聲,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提問。

 

  “Sapphire,”他解釋道。“在第五大道那邊討生活的女孩*。”

 

  Dick的困惑並沒有隨之消失,他微微歪頭,Jason能看出來,他的大腦正飛速運轉。

 

  “......她怎麼會有你的號碼?”

 

  Jason嗤笑出聲。“因為我給她的。”

 

  除了微微皺起的眉頭,Dick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Jason翻了個白眼。“不只她。凡是可能需要的人。流浪兒、癮君子、在街上討生活的女孩——男孩也是。任何人只要需要幫助,卻又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或者根本不信任他們的,”他隨意地揮了揮手。“當他們遇到麻煩的時候,就會打給我。”

 

  好一會兒,Dick只是靜靜地盯著Jason。

 

  隨即,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點弧度。

 

  Jason立即瞇起眼睛。

 

  “別,”他警告道。

 

  笑容勾得愈發燦爛。

 

  “你這心軟的傢伙,”Dick說著,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Jason皺起眉頭。“信不信我把你丟出去。”

 

  Dick輕笑出聲,卻還是明智地沒有繼續調侃。

 

  他的神情隨即變得凝重,朝文件夾點了點頭。“所以,發生甚麼事了?”

 

  Jason再次翻開文件夾,目光迅速掠過上面的資料。“Saph說有兩個女孩——Tess和Dotty——已經失蹤好幾天了。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時,是被同一輛車接走的。”

 

  Dick皺起眉頭。“接走?”

 

  Jason嚴肅地點了點頭。

 

  氣氛瞬間凝固。

 

  Dick挺直身子,不復剛才嬉鬧的樣子。Jason遞過文件夾,他的兄長目光如炬地掃顧每一處細節。

 

  Jason無需多言。

 

  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代表甚麼。

 

  對於Tess和Dotty這類人,哥譚向來毫不留情。

 

  但Jason絕對不會讓她們被這座城市的黑暗縫隙所吞沒。

 

  Jason把筆電拽到桌上,熟練地翻開螢幕。指尖在鍵盤上起舞,每個動作都銳利而精準,穿梭於加密檔案與暗門存取點的混亂迷宮中。這些流程彷彿已成了肌肉記憶,他幾乎無需思考,監控畫面便陸續接通,他的腦中也開始拼湊那些零散的資訊碎片。

 

  Dick再次癱回沙發上,眼神裏既有迷茫,又帶著幾分欽佩。

 

  “你都隨時備著這些設備?”

 

  Jason沒有抬頭。監控畫面斷斷續續地載入,帶著顆粒感的影像上閃爍著時間。慢慢地,熟悉的街道映入眼簾——那是哥譚最混亂的區域之一,哪怕有人失蹤也不會引起任何波瀾的地方。昏暗的路燈聊勝於無,根本無法驅散從各個陰影裏逼近的濃重陰霾。

 

  Jason調整了播放速度,將時間點放慢到Sapphire給的範圍。他沒有回應Dick的提問,但答案顯而易見。

 

  他當然早有準備。哥譚可從不等人收拾殘局。

 

  鼻腔裏沉重地吐出一口氣,他的目光緊盯著畫面,看著世界在低劣的畫質中斷斷續續。影像雖然不算清晰,卻已足夠。雙眼死死盯著螢幕,檢查著每一道陰影、每一個閃爍的動靜,耐心等待著那個徵兆——

 

  就在那裏。

 

  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停靠在路旁。

 

  Jason全神貫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看著兩道身影在人行道邊緣猶豫地徘徊。是Tess和Dotty。哪怕隔著粗糙的畫質,他也能辨認出來——Tess的姿態明顯焦躁,Dotty四處張望著,彷彿早已嗅到了危險。兩人低聲交談著,聲音輕得監控完全無法捕捉。Jason咬緊了下顎,看著她們在遲疑了片刻後,最終還是走向了正緩緩打開的副駕駛座車門。

 

  首先上車的是Tess。Dotty稍稍猶豫了一瞬,但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車門被闔上,車子漸漸駛離。

 

  Jason的指節緊握成拳,又強迫自己鬆開。他再次確認右上角的時間。五天前。

 

  “該死的。”

 

  Dick探身向前。“怎麼了?”

 

  Jason伸手抓亂頭髮,腦中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得等到今晚才能開始追蹤。白天街上人太多,流動太頻繁了。如果現在就去找線索的話,只會打草驚蛇。”

 

  Dick哼了哼,緩緩地點了點頭,凝視著螢幕上的靜止畫面。車輛定格其中,路燈在柏油路投下長長的鋸齒狀影子。整個場景都透露著不對勁,一股沉重的不安壓在Jason胸口。他幹這行已經夠久了,早就練成了一種直覺——事情要急轉直下了。

 

  他揉了揉臉站起身來,嘴裏低聲嘟噥著。他需要把腦子理清,需要想出一個不用靠拳頭打穿半座城市的計劃。他背過螢幕,卻沒注意到Dick依舊一動不動。

 

  畫面上的某個細節正困擾著他。

 

  Dick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皺眉探身向前。Jason一向做事井然有序,行動力驚人——追查線索時,他的腦子幾乎以一種駭人的速度運轉著。但有時候,最頂尖的獵手反而會因過於鎖定大局,而錯過那些細微之處。

 

  Dick敲了幾下鍵盤,將駕駛座的畫面放大。

 

  “嘿,看這個。”

 

  Jason立刻察覺到Dick語氣中的細微變化,他猛地回頭,幾步跨過房間。只見Dick伸出手,指尖在螢幕上輕輕點了點。

 

  Jason的目光順著兄長的手望去。

 

  就在那裏——在司機的手腕上,在昏暗光線與像素化的畫面中,若隱若現。

 

  一個刺青。

 

  Jason的胃裏猛地一沉。

 

  那不是甚麼普通的刺青。

 

  是黑面具的標誌。

 

  怒火在他的胸口緩緩竄升,逐漸沸騰,在暗潮中翻湧不休。他很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Dick猛地吐出一口氣,語氣陰沉。“好吧。這下麻煩大了。”

 

  Jason沒有馬上回應。他緊咬著下顎,目光死死盯著螢幕。黑面具從來不玩甚麼無聊的遊戲。如果這事與他有關,那麼,留給Tess和Dotty的時間不多了。

 

  他掏出一次性手機,開始撥號。指尖在按鍵上飛速滑動,身體記憶替他輸入那些從未存下,卻未曾遺忘的號碼。第一通打給他常用的線人——某間夜店的保安,那地方因黑面具的手下出入頻繁而出了名。

 

  鈴聲響了兩下,對面傳來仍帶著睡意的不耐嗓音。“誰他媽——”

 

  “我要情報,”Jason打斷道。“現在。”

 

  片刻的沉默後,傳來一聲嘆息。“紅頭罩,大哥啊,現在才這麼早。”

 

  “那就醒醒。五天前有兩個女孩失蹤了,在第五大道附近被載走,開車的是黑面具的人。告訴我你知道的。”

 

  電話那頭的人低聲咒罵著,接著傳來床單摩擦的窸窣聲。Jason幾乎能想像出畫面——男人赤著上半身,恐怕還沒起床就先去摸菸了。“聽著,我不知道甚麼女孩,但我聽說黑面具的人最近在碼頭那邊有人‘進出’。如果真是他們搞的,我建議從那查起。”

 

  哪怕對方看不見他的動作,Jason還是點了點頭。“很好,有新消息就通知我。”不等對方抱怨,他便掛斷了電話。

 

  Dick雙臂交叉站在他面前,挑起一邊眉毛。“碼頭?”

 

  Jason無視了他的追問,又撥出一通電話。這次接聽的,是在某間地下賭場工作的女人——那地方專門接待哥譚最惡劣的爛人。鈴聲才剛響起,女人便接起了。

 

  “你從來不會為了找樂子打來,對嗎?”她拖長了語調,語氣裏盡是漫不經心。

 

  “不是我的風格。”

 

  她輕哼一聲。“我或許知道點東西。不過,我能得到甚麼好處?”

 

  Jason咬了咬牙。“老規矩。”

 

  “行。有個專門處理‘不要的貨’的傢伙,最近很忙,說是甚麼,昨晚又交接了幾批新貨。想要細節的話,就把我在虛無酒吧(The Hollow)*的欠帳抹掉吧。”

 

  Jason猛地呼出一口氣。“成交。”

 

  她輕笑出聲。“合作愉快,親愛的。”

 

  他掛斷電話,終於轉身面向Dick。“有了——碼頭。這就是我們的線索。”

 

  Dick看了他許久。“而你覺得我會放你獨自行動?”

 

  Jason瞇起雙眼。“回家,Dick。”

 

  Dick露出一抹痞笑。“嗯哼,想得美。”

 

  Jason嘆了口氣,他早該料到這一點的。

 

  專注中的Jason銳若刀鋒,每個動作都經過計算,每個念頭都比局勢快上一步。然而,他的沉默卻帶著壓抑——那並非戰前尋常的平靜。那份靜謐,宛如一簇緩緩燃燒的火苗,讓人不安,讓人不禁揣測下一秒會引燃甚麼。

 

  Jason的指尖輕敲桌緣,帶著穩定的節奏,雙眼微微瞇起,審視著蒐集來的情報。口袋裏的一次性手機震動著,他卻沒有立即伸手。資料盡數攤在眼前,線索如同一張巨網,逐步收緊目標,此刻去分神顧慮其他變數,都是一種浪費。

 

  Dick從靠著的牆壁撐起身來,他走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有甚麼能用的線索嗎?”

 

  Jason沒有抬頭,手上粗暴地翻動紙張,嘴角因沮喪而緊緊抿住。“幾個名字,但沒有確鑿的證據。許多線索都中斷了。”他頓了頓,伸手撥弄頭髮。“但我了解黑面具的套路。一旦鎖定他的行蹤,找到Tess和Dotty被囚的地方,只是時間問題。”

 

  “你知道我感覺最奇怪的是甚麼嗎?”Dick突然開口,身子猛地前傾,還特意壓低了嗓音。“是你總能找到人脈。你獲取情報的方式,就像在玩西洋棋,而我們其他人卻困在跳棋的層次裏。* ”

 

  聽到兄長的話,Jason抬眼望去,短暫打量後,視線又落回地圖上。“哥譚是座大城市,Dick。當你生活在縫隙之中,自然會遇到那些願意以信任換取答案的人。你建立的不僅僅是權力,還有人際關係。”

 

  Dick哼了聲,抱胸坐回椅子上。“所以你就在地下編了一張人脈網?而我們現在只需要沿著線走?”

 

  Jason沒有回應。他的手早已探向另一疊文件,迅速翻閱著,目光如同掃描器般精準地掃過每一行文字。他早已習慣這樣——在自己思緒的低鳴中工作,而外面的世界仍對黑暗中轉動的齒輪渾然不覺。

 

  幾分鐘後,Jason長舒了一口氣,身子靠回椅背上。“好了。我鎖定了幾處倉庫,持續監控著,但確切情報還得等到今晚。”

 

  Dick微微歪頭。“你真打算抓到黑面具才罷休,對嗎?”

 

  Jason的下顎緊繃著,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突破表層。他早已受夠了哥譚裏的罪惡了。他早已見證過太多人被黑暗縫隙吞噬,太多生命被躲在陰影中的怪物毀掉。“我不會放手的。像黑面具這樣的人?他們絕對不能繼續作惡,只要我還在,就別想。”

 

  Dick點了點頭,理解弟弟話中的份量,但似乎還有更多的——埋藏在眼神深處,那是某種Jason無法辨識的情緒。“所以下一步要做甚麼?”

 

  Jason轉向面前的文件堆,看著滿桌的地圖、行程表與人員名單。一個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慢慢成形,但他深知,他們絕對不容許任何失誤。“等。準備好。到了午夜,我們直搗碼頭。”

 

  Dick挑起一邊眉毛。“就這樣?”

 

  Jason的視線掠過兄長,神情難以捉摸。“我們不能盲目行動。我有幾個眼線在地面上。一旦鎖定黑面具的位置,就立刻動手。”

 

  這番話十分尖銳,像是承諾——或是警告。已經沒有猶豫的空間,更不容半點差錯。若真是黑面具的手腳,他們必須迅速行動。Tess和Dotty根本耗不起時間。

 

  Dick從椅子上撐起身來,抬腳走向客廳。“好,那我先去準備裝備。”

 

  Jason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身影離去,隨即落回地圖上。思緒仍在翻湧,隨著時間的逼近,壓力逐漸填滿胸腔。這不僅僅是為了Tess和Dotty,更是為了所有沒機會發聲的人——那些困在循環,消失在城市角落的人們。

 

  然而,Dick的作風要更隨性。整理裝備時,他便不時走神,但每當Jason需要他時,他總能瞬間集中精神。幽暗逐漸侵蝕天空,兩人無需多言,早已培養出近乎本能的默契——Dick偶爾提出疑問,Jason簡短直白地回答,隨即繼續埋首工作。

 

  終於,時間到了。午夜悄然降臨。

 

  Jason站起身來,伸展著脊背,目光最後掃視房間一圈。他能感受到即將降臨的夜色正沉重地壓迫著他。入夜後,哥譚的街道向來危險,但今晚格外不同。彷彿有甚麼正在守候著,靜謐無聲地潛伏在陰影中。

 

  他轉身望向Dick,對方已經準備妥當,穿著那身制服,神情凝重。“走吧。”

 

  隨即,兩人離開了安全屋,悄然融入夜色之中。真正的追捕,此刻才正式開始。

 

 

 


*應該是指P52裏Jason第一次見蝙蝠俠,就拿卸胎扳手敲B胸口那大蝙蝠,還喊人家“Big Boob”那段;或,有種L型卸胎扳手,形狀與撬棍很相似(又一個地獄笑話

*美國知名品牌,標誌性的垃圾食品,其實就是夾心餅乾,然後外層是那種蛋糕口感的餅乾

*原文working girl,其實就是(記)女,算是比較委婉+老派的說法,這裡我就直譯了,希望能表現到Jason那種帶有保護意味的口吻。

*查無此地,可是應該是夜店/酒吧之類的地方,我就大概翻翻算了

*兩者的棋盤差不多,可是西洋棋的移動方式比較多;而跳棋只能沿斜線移動,一次移動一個格子。這裡大概指他們要從被抓的地方開始找線索摸上去(審訊、找關係者什麼的),可是Jason只要幾個電話就知道是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