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暮色降临时,十岁的埃尔隆德仍被挂在枝桠间,随着微风无助地晃荡。
他盯着那个不务正业的罪魁祸首背靠在树根处,看他仰头灌下又一大口酒。那便是瑟兰迪尔,是碰巧将出逃的他捡到的欧洛菲尔的儿子,埃尔隆德一向过目不忘。
这种喝法他倒是见过,梅斯洛斯也会用剩下的那只手拿着酒瓶往嘴里灌,仿佛喉咙的烧灼感能让他忘记断腕的幻痛。眼前这个看似对一切漫不经心的颓丧精灵可能也病了,这个十岁便发展出诊疗天赋的男孩不安地想。他还没在世间活上多久,便已经见识了许多疯狂,凭直觉便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溃散。
“看什么看?”
躺在树下的金发精灵注意到了他的注视,把变空的酒瓶随意地扔到一旁。
刚因劝说对方少偷懒而被反手挂在树上的半精灵小孩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觉得,你父亲可能还在等我们回去……”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啰里八嗦的?”
瑟兰迪尔咂舌后,又从树下摸出另一瓶酒出来,利落地咬开瓶塞,“小预言家,在上面可要记得好好放哨。”
当最后一缕晚霞快要消融时,金发的辛达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去再次提起他的兜帽。这个孩子以为自己会摔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却意外地跌进一个带着酒气与草坪气味的坚实怀抱。
有那么一瞬间,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恍惚间他分不清那细微的颤抖是来自于这个不务正业的精灵,还是他自己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最终狼狈而识时务地在对方的双臂里默默蜷缩成一团,连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敢再说出口。
“你自己不会走路吗?” 瑟兰迪尔低头看着他窝囊的样子,“难道指望我一路抱你回去?”
“……”
埃尔隆德讨厌瑟兰迪尔,但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与费诺里安时而发作的疯狂相比,他不用再审时度势,而是可以纯粹地,不带一丝恐惧地尽情讨厌瑟兰迪尔,这本身便是一种奢侈。
被再次放在地上的孩子试着站稳,腿脚因长时间的悬空而有些发麻。眼前高大的辛达刚喝了不少酒,走得缓慢而踉跄,但这个孩子依然需要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很快,太阳彻底地沉入了地平线,星光与月光也难以穿透森林的树隙。埃尔隆德开始看不太清脚下的路,他细瘦的脚踝陷在了落叶堆中,然后又被碎石绊倒。
在枯叶中捂着擦伤的膝盖忍痛时,他又被提着兜帽拎了起来。眼前的辛达皱着眉看着他,然后啧了一声,把他甩到背上,惊得他一把抓住了眼前的金色长发。
“别扯!”瑟兰迪尔骂了一声,“再乱动,就把你留在这里喂狼。”
一句空口的威胁。埃尔隆德松弛了下来,转而用手环住他的脖子。
瑟兰迪尔背着他时走得更慢,疲倦的脚步沉得像是想陷进地里,满口酒气随着呼吸一阵一阵飘到身后,熏得这个孩子眼眶发酸。小半精灵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在精灵的耳边怯生生地问道:“你喝了这么多,不怕走错路吗?”
“那又如何。”瑟兰迪尔用嘶哑的喉咙回答他,“反正哪条路都烂透了。”
埃尔隆德非常清楚,他最好闭嘴。他已经从许多大人那里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妄想用孩童都能厘清的理性去徒劳地试图扭转命运。可孩子就是孩子,还压抑不了太久。
“你是不是……”他小声问,“根本不想回去?”
这就是他父亲时常出海的原因吗?其实他们所有大人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或者坚持走下去的意义。
背着他的精灵没有回答。
在归途中恼人的颠簸里,他反倒安心地几乎要睡去。半梦半醒间,营地的火光让他精神紧绷地惊醒,但好在那些暖红其实是来自于温暖的篝火。
“你嘴上说着,哪条路都烂透了,”早慧的孩子揉了揉眼睛,小声念叨着他再次亲眼目睹的悖论,“可你还是走回了这里。”
“去睡吧。”
瑟兰迪尔叹了口气,难得温柔地将他轻轻放下,“你可别长得太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