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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吧,你那副表情真让我受不了,埃尔隆德。”
床榻上的伤员半张着口,声音低哑地说,“我看你都快累晕过去了。”
埃尔隆德没有理会他,继续专心清理眼前的一整片溃烂组织。他确实累了,但应该不是因为几夜没合眼的缘故。
室内弥漫着烧焦与脓血混杂的腐烂气息,伤口如同暴雨灌注过的裂谷,焦黑,翻翘,脓和血混着,溃烂成一片,横跨半边身体的龙火烧伤是如此骇人,以至于在卫兵们将他们的国王送到瑞文戴尔后,队伍中一个才一两百岁的年轻精灵抽噎着呕吐了起来。
这种反应很正常,他安慰那位劫后余生的年轻卫兵说。这些西尔凡生于和平时期,比他少时的遭遇要幸运一些。那时他的手还太小,怎么用力也推不开倒在他腿上的那些大人们的焦黑尸体。
“何必这样细致?”国王微微提高声量,“这种程度的伤,带着龙火的诅咒,能恢复多少只能看自愈能力了。”
“因为我不想处理你的尸体。” 他低着头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不属于治愈者的愠怒。
“我现在这样更没法处理你的尸体,埃尔隆德。”而那声音居然还能带着些轻佻,“我昏迷的时候,你都连着几夜没合眼了?现在这副模样,怕不是要先累死在我床边。”
埃尔隆德终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瑟兰迪尔,你闭嘴吧。”他哑着嗓子说,“再说这种话,我会在你尚有知觉的地方动刀。”
国王忍不住低笑了一下,用剩下的右半边嘴角。“瑞文戴尔对待患者的方式似乎不太道德。”
这点忍俊不禁牵动着未愈合的裂口,在毁掉半边的面容上竟闪出一丝光辉。
不安分的患者又动了动自己的手臂,牵扯到烧伤的边缘。埃尔隆德并未因此给对方尚存的皮肉划上一刀,反而迅速地移开了手中的器具。他换上镊子,继续一点点挑开焦糊与坏死的组织,没有加止痛药的剂量,但病榻上的国王也没有任何额外反应。像是默契,又有报复,互为人质般彼此忍受,是昔日战友间早已接受的对赌。他们几乎从不真正谈论那些事和那些精灵,却又总是围着那些话题打转,就像脓疮周围尚且健康的血肉,为了维持功能不得不与腐败并存。
“我昏迷过去的时候,还梦见你年轻时的样子。”
“别说了。”
国王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是在多瑞亚斯。你和你母亲同时出现,都还是孩童模样,那当然只是个梦了。”
“你闭嘴吧。”
“……梦里是多瑞亚斯陷落的时候。我落了单,寻见我母亲时,她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身上插着乱箭,一头金发也被烧焦,火焰已经开始吞噬她未能瞑目的脸。”
“……”
室内的烛火闪烁得厉害,仅是月光或星光不足以将眼前焦黑的伤口照亮。定是因此,他的眼底才会忽然开始有些模糊。如果不是,那也没有别的解释。
“……我跪着,想要至少扑灭那些火焰,保全她一时的体面,但那没有用。火只是烧得更旺,并开始也将我吞没。我伏在她身上,左半边身体剧痛,开始哭吼的时候,你和你母亲,或者是你兄弟和你母亲,两个半精灵孩子,一前一后,向我跑了过来。梦中那孩子惊慌失措的可怜表情……和你现在脸上那种强压的平静,竟没什么区别。”
“......”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镊子也早已从手中跌落,砸在那滩裸露的血肉上。
“所以,去睡一觉吧,埃尔隆德。”
国王叹了口气,“不然总得用这种极端方式,才能让你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