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芙宁娜这个大他一岁的姐姐,五年级时才来到家里。那维莱特记得很清楚,那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母亲花了大半上午把家里收拾整齐,叫他在屋里等客人。
“客人”很快就到了。一位身形微矮的中年男性,旁边跟着个白发女孩,不算友好地打量着自己。
母亲轻轻推了推他:“那维,叫姐姐。”
那维莱特很快搞清楚现状:面前的男人和女孩即将成为他名义上的父亲与姐姐,他们四个人要组成新家庭一起生活。于是他顺从地开口:“姐姐好。”
女孩并不领情,自上而下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吐出三个字:“芙宁娜。”而后视线上移:“阿姨好。”
男人有些恼怒,狠狠拍了她脑袋:“我怎么教你的?”
只比那维莱特高几厘米的女孩沉默着挨了一下,反倒更闭紧嘴巴盯住地面,不愿再说一句话。还是母亲先笑了笑:“刚见面还不熟悉,就不强迫她了吧。”
男人还未消气似地狠狠骂了句:“熊丫头从来不听话,真不知道怎么养出你这样的!”
那维莱特下意识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他对这位后爸的第一印象算不上美好。
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方才还紧皱的一张脸立刻堆起笑意:“那维是吧,我听你妈妈说了,真是好名字。”
他只点点头,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叫出那个称呼,却像是想要靠近谁似地回了句:“谢谢叔叔。”
短暂的静默之后,大人们不再磨蹭,拎着大包小包去安置物品,这个叫做芙宁娜的女孩暂时和他一起被留在原地。母亲叫那维莱特带着她熟悉熟悉各个屋子,毕竟以后就要住在一起。她说芙宁娜的房间在二楼西北角,也可以先去看看。
那维莱特愣了一下:西北角是客卧,空间狭小,不太适合长期住人。但家里确实没有别的屋子了,或许这也是无奈之举。
等到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惜字如金的女孩率先开口:“你叫那维?”
他补全:“那维莱特。平常只喊前两个字,方便些。”
女孩不像方才那般生人勿近,又问:“你几年级了?”
“开学该上五年级。”
她笑了声:“就小一岁。”紧接着又说:“我叫芙宁娜,你以后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但不许叫我姐姐。大人面前可以,私底下不要。我不喜欢。”
那维莱特想了下,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叫别人姐姐的习惯,于是点点头:“好。”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跟着父亲来到这里,毕竟就算得到答案也无法改变现实。重组家庭的每一半各自都有过伤痛,就像他爸爸工亡,芙宁娜的母亲一定也出于某些原因才会离开她。
那维莱特带着芙宁娜一一把厨房、卫生间、主卧、次卧和杂物间看过,最后来到那间小小的客卧门口:“这里应该就是你以后的房间……要进去看看吗?”
她摇摇头:“不用,反正以后住在这了,什么时候看都不晚。”
那维莱特似乎才刚有以后要同她一起生活的实感。这座房子以前是他和妈妈常住,爸爸偶尔休假回来。他去世后,明明也和平日没太大差别,却总显得空旷。今后,又要添两个人。芙宁娜看起来不太喜欢自己,那维莱特不知道未来是否能与对方相处融洽。
事实证明,不融洽的不是他们,而是芙宁娜与她父亲。
准确来说,那也是那维莱特的父亲了。只是他还不甚习惯这个原本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大人戴上这个称呼。并不是他对自己不好——相反,他就是对自己太好了,才让那维莱特觉得很别扭。他在相处中逐渐发现,比起芙宁娜,继父似乎更喜欢自己。“重男轻女”这个词,过往只在书上看过,却好像在继父身上见到了它完完全全的影子。
以前,生父常年在外打工。那维莱特很懂事,诸如洗碗拖地洗衣服这种活,都是他与妈妈对半分。父母都很欣慰,常夸他是乖孩子。
哪怕不常团聚,他本该有个至少幸福的家庭。直到两年前,爸爸死去的噩耗传来,妈妈获得了一笔算不上富有的赔偿金。一个人的生命只值这些钱吗?如果让那维莱特选,他宁愿要活着的会笑会摸他的头的爸爸。
芙宁娜随继父来到家里之后,几乎所有劳动都无形地转移到了她头上。
她本人似乎早已接受这样的生活模式。一家人吃完饭,她会沉默着主动收拾碗筷,端去水池哗啦啦地冲洗。母亲要那维莱特扫地,继父摆摆手:“小男孩干什么家务,让芙宁娜来。”
继父看向芙宁娜的眼神让那维莱特有种错觉,似乎这对父女间有着深仇大恨。芙宁娜不像他的女儿,像被嫌恶的罪人。她必须不断不断地干活、低头承受男人无缘无故的怒气,才能让自己的那份罪减轻一点、有在家里生存的权利。
那维莱特不知道他们家发生过什么,但他不认为继父的做法正确。他想起自己曾读到过的很多有年代感的故事,好像十年二十年前,结构相似的家庭都如此:“姐姐”们总是承受着长辈带着恶意的目光,扮演起母亲的身份,边干活边养育年幼的弟弟妹妹。那维莱特不明白为何大人总让这个身份的女孩独自承担那么多事情。
虽然他和芙宁娜并无血缘关系,却也不想做那个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人。他是名义上的弟弟,不是需要被捧起来的皇帝。芙宁娜做的,那维莱特一样可以。在她来家里之前,很多活可都是他包揽的呢。
他会帮芙宁娜抱着满是油渍的碗筷去水槽。起初她会冷着脸拒绝:“不用你干,我自己能行。”那维莱执意要做,她也只是咂嘴一声说“那你去扫地”。
两个人还是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但芙宁娜对他不像起初那么冷漠了。那维莱特偶尔会觉得,自己似乎被赋予了可以稍稍接近她一点的资格。
秋季学期很快就开始了,那维莱特升上五年级。芙宁娜大他一岁,是学校里最年长的那批人了。她从前似乎不在这个学校读书,正式开学前还需要办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学校离家不远,无需接送,他们自己步行上下学。
一旦开学,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度过。那维莱特与芙宁娜不同班,基本碰不到面,生活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唯一变化的是,始终独自往返于家校的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说是一起走,其实好像也找不到可以聊的内容。那维莱特性格文静,不像别的男孩那般调皮,对打打闹闹无兴趣。他也不清楚芙宁娜的爱好是什么,毕竟她从不对自己提起。两人只是背着书包,一前一后地走。那维莱特不说话,芙宁娜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很多时候走着走着,会顾自哼起歌来。
芙宁娜唱的旋律陌生,但奇妙地很悦耳。不如说是她唱歌很好听吧,有那样一副好嗓子,无论是欢快还是低沉的曲子,怎样都婉转。
那维莱特懂事地不会打扰她。听的次数多了,他也学会了些,偶尔试探着跟芙宁娜一起唱。她不会抗拒,慢慢悠悠按原有的节奏把歌唱完。那维莱特会在这个间隙问:“这是什么歌?”
芙宁娜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以前的家里有的光盘,我不知道名字,只是喜欢听。”
那维莱特诚实道:“好听。”
开学不久,一切都步入正轨,学校微调了作息。五年级放学比六年级早十分钟,那维莱特下了课就到芙宁娜的班门口等。她看上去已经在陌生的环境交到了新朋友,正和一个女生说笑着走出教室。
那维莱特好像第一次看到芙宁娜笑。他回忆了下,从暑假她来到家以来,基本都是在屋里宅着或是干活。饭桌上有时继父也在,她就把头压得低低的,快速吃完等着洗碗。总之,芙宁娜在他印象里已经定格成了板着脸的模样。
原来她也会笑啊,那维莱特想。
这真是个荒谬的念头,句子一蹦到脑海里,他就觉得自己很蠢:人又不是面瘫,怎么能不会笑。
芙宁娜还没有注意到自己,似乎是同伴说了句好玩的话,她咧着嘴不轻不重地捶了对方一拳。那维莱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心想,如果她能多一点这样开心的时刻就好了。那个瞬间,他觉得家庭和学校是两个世界,至少对芙宁娜来说是这样。家里只有不熟悉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不疏也不亲的继母,还有个脾气暴躁的父亲。于她而言,是幸福的地方吗?至少在学校里,她能交到很好的朋友,能一起说说笑笑,那样放松,那样欢欣。
芙宁娜这时才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愣了一下。同行的女孩也看到了自己,坏笑着凑到芙宁娜耳旁说些什么,被她一巴掌拍回去:“想多了,这是我弟。”
那维莱特第一次听到她说出那个字眼,一时竟忘记走上前。芙宁娜已经与朋友挥手道别,来到他面前:“走吧?”
他回过神来,点点头跟在了她身后。
芙宁娜心情不错,一蹦一跳地前行,又哼起了歌。这次是新旋律,那维莱特又没听过。放到以前,他一定会开始思考芙宁娜的脑袋里究竟怎么装得下那么多歌。但眼下他无暇顾及那些,还在心里反复回想着那句“这是我弟”。
那维莱特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芙宁娜明确表达的态度:不要叫她姐姐,她不喜欢。
他很想追上前去问问她,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毫无意义。他的妈妈和芙宁娜的父亲一起重组了家庭,那么他们就理所当然变成了姐弟关系,还有什么好疑惑的?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她只是不喜欢被别人喊姐姐,并没有说不承认这层身份。
那维莱特很有想喊芙宁娜一句“姐姐”的冲动,就像回应她对朋友说的那句话。但他还是打住了这个念头:她现在这么开心,还是不要扰了人兴致好。
芙宁娜哼歌哼到一半,突然开口:“那维莱特。”
他连忙跟上她的步伐:“嗯。”
“你想不想变成一只鸟?”
这个问题有些太无厘头,他一时想不通对方问出这句话的原因。但思索片刻,还是乖乖回答:“有点想,也有点不想。”
芙宁娜似乎被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逗乐了:“这能算是回答问题吗?”
那维莱特认真阐述理由:“变成鸟的话,飞着飞着就有可能被人打下来,而且冬天也不能睡在屋子里,没有厚被子盖。”
“喂喂,你也太现实了吧,才五年级就这么无趣啊。”
这算是玩笑吗?还是说教?那维莱特不能定义。但这句话没有恶意在,芙宁娜心情也很好,于是他也跟着轻快起来。
“我就很想做一只鸟。有自己的翅膀,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想飞多高就飞多高。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这么说着,竟然伸出手臂在身旁挥舞两下,像小鸟振动翅膀一般。那维莱特看到她闭上眼睛,像是认真想象自己翱翔的模样。
这个时候就变成很正常的女孩子了。他平时总有种错觉,好像芙宁娜不是十二岁而是二十一岁,少言寡语、不喜言笑,什么事都自己兜着,不和谁说,成熟得要命。如果心事有实际重量,或许她早已超重了。
可现在,芙宁娜才像个真正的小学女生一样,有着天真又浪漫的想法,会做一些傻乎乎的行为。至少她此刻是快乐的,那维莱特也会因此感到高兴。
于是他说:“那我祝你能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对方看起来很是受用:“哼哼,你说得对。我一定能做到。等我长大了,就去很远很厉害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光,很多很多年过去,那维莱特还记忆犹新。
秋天总是很短暂,一眨眼北风就吹了起来。那维莱特照常起床、洗漱、吃饭。父母都忙工作,早早地离了家,饭都是前一天晚上留好,或者芙宁娜起来做。今天吃稀饭和煮鸡蛋,那维莱特上桌时,芙宁娜已经搅着勺子开动了。
她往自己这看了一眼:“穿这么少?出门冻死你。”
那维莱特不解地“啊”了一声。
芙宁娜喝了口饭:“你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那维莱特呆愣的反应已经让答案很明显。她叹一口气,心情复杂地说:“行吧,说明阿姨把你照顾得很好。”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芙宁娜朝他摆摆手:“今天降温了!快去换个厚一点的衣服,不然你被冻僵了我可不管。”
那维莱特顺从地套了件毛衣才坐过来。吃饭时没有说话的习惯,两个人沉默着解决了早饭,芙宁娜洗完碗走到玄关,背起书包同那维莱特一起出门。
室外果然很冷,与前一天完全不在同个季节,说是入冬了也没问题。路边枯黄的草叶上蒙了一层白霜,看起来有点像下小雪。好在芙宁娜提醒,那维莱特添了件衣服,没觉着太难熬。他还在思考她在饭桌上的那句话。妈妈确实把他照顾得很好,以往会提前找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他基本没怎么着过凉。
但芙宁娜说话的语气显然藏着故事。那维莱特想了一下,大概就是说明她父亲在另一个极端吧。他试探着问:“叔叔不擅长关心你吗?”
芙宁娜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嗤笑一声:“他?他才不关心我。天天把我看成讨债鬼,好像我欠了他多少似的。能长到现在,全靠我命大。”
她似乎难得抓住一个有倾吐欲的话题:“印象里他也就在幼儿园的时候管过我吧。上了小学之后就不怎么问了,吃什么穿什么都是我自己弄。就是因为那年冬天有一次突然降温,我还傻兮兮穿着单衣,在学校都冻成冰块了。从那以后我就学会自己提前看天气预报了。”
“这就叫,没人打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
芙宁娜用一句很流行的话做结尾,语气夸张得像是在电台读悲情故事,那维莱特却不觉得好笑。
他虽然也没多大,谈不上成熟的年纪,却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他能懂一点那个晦涩的词:爱。虽然那维莱特年纪轻轻死了爸爸,但他自认为从小到大,一路的成长是收获了很多爱的。
尤其是妈妈,她是位温柔的女性,完美地扮演起母亲的角色。人人都会唱的那句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那维莱特从小就深信不疑。
可芙宁娜刚刚的话好像说明,她从很小的时候,身边就没有妈妈了。
那维莱特不知道她的妈妈到底为什么离开。以自己与芙宁娜的关系,还不适合问出这个问题。他害怕自己越过了那道礼貌的分界线,会让芙宁娜讨厌自己。
她缺失的母爱本应该由父亲填补上,但很显然,这位男性并没有履行应尽的职责。那维莱特忍不住想象:她那么年幼的时候,又瘦又小,在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被冻得瑟瑟发抖。
自己在那个年纪的时候,或许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吧,她却要早早地学会照顾自己了。
明明只大我一岁而已。
想起过去,那维莱特脑海里涌出很多记忆。无论美好或是悲伤,身边总有妈妈陪着他。
芙宁娜呢?她摔倒时会不会有人扶她起来?伤心时有没有人为她擦去眼泪?看着别的小朋友牵着妈妈的手,会不会也有一点羡慕?
你其实也……很想被爱的吧。
那维莱特突然察觉到了心疼的滋味。这种感受他以前也有过,比如爸爸满脸疲惫地回家时,或者妈妈在黑暗的夜里流着眼泪抱紧他时。可他又觉得此刻的心情与那些是不完全一样的。虽然同样是沉闷的感受充满了胸腔,过去的他只能无奈地拉着爸爸的手说一句辛苦了、擦掉妈妈的泪说一句别哭了。
现在,那维莱特却觉得自己想为芙宁娜做点什么。
大人的苦恼他没有能力分担,可身旁的只是个年长自己一岁的女孩而已。
他说:“我想给你打伞。”
芙宁娜愣住。她难得认真地直视他,那维莱特看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面却没有感动,反而流淌着……些许悲伤。
她很快把视线移回去:“装什么帅呢,动画片看多了吧。我可不是那种能被一句话感动得涕泪纵横的幼稚反派。”芙宁娜伸手轻蔑地在两个人头顶之间比划了几下:“先长过我再说吧,小矮子。”
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个人不似最开始那般疏离。上放学途中,也会聊起一些琐事。那维莱特不是喜欢靠近人群的性格,喜欢的话题往往局限在哪本课外书更好看些。芙宁娜偶尔会分享今天音乐课学的歌,小声哼给那维莱特听。一些时候提起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说她们又聊了什么内容。
那维莱特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有点像她的小小树洞,但他不厌烦这种感觉。在家里,芙宁娜总喜欢把自己关进房间。那么狭小的一间屋子,她能沉住气在里面待很久。扫地的时候他是不被允许进入对方房间的,也不知道她都在做什么。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活在两个世界里,隔得很远。那维莱特觉得芙宁娜还是有些难以靠近,可一起上学或是回家的路上,她愿意把自己敞开一条小缝,允许他窥探。
他们才认识半年,那维莱特想。作为名义上的弟弟,自己似乎对这位姐姐有些莫名的追逐欲。
想要了解她多一点。未来还有漫长的相处时间,他觉得自己能做到。
一年很快要接近尾声,那维莱特迎来了自己的十一岁生日。我就要变得和芙宁娜一样大了,他想。那天是个周三,继父在工作赶不回来,妈妈努力抽了时间,在傍晚时分买好蛋糕,插上蜡烛。芙宁娜也被叫了过来。
她们为他唱响生日歌,祝贺来到人间的第十一年。切好蛋糕,那维莱特边吃边向芙宁娜说:“这下我和你同龄了。”
芙宁娜轻笑一声,摇摇头:“我早就十二岁了。”
那维莱特瞪大双眼:“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看出了他的疑惑,芙宁娜漫不在意地说:“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长大一岁,自己知道就行。不过是离死又近了一步。没什么好庆祝。”
那维莱特却坚定地摇摇头:“我明年会给你过生日的。”
“你都不知道具体是哪天怎么给我过,好笑。”
他没能反驳,但他有别的办法。
后来,那维莱特偷偷去看了家里的户口本。芙宁娜的那一页被放在最后,就好像她在家里无足轻重。他看清了那串长长的代表她身份的号码,1013,她的生日。
那维莱特本以为她的生日会在四月或五月,更晴朗一些的季节。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他私心希望她能更明媚一些。半年的相处,芙宁娜给他的感觉有些偏沉重了,可能因为过往的成长环境不允许她开朗。
可她有着一头很干净的白发,还有漂亮的蓝色眼睛。那样的一双眼睛,属于天空,也属于大海,像四五月份的晴天。但她既然生在秋日,也无妨。秋总是有着深邃高远的蓝天,也很适合她。
无论如何,距离她的生日还有十个月,那维莱特不会忘记。
过了新年,都说会有新气象。下半年芙宁娜就要升学了,但她的成绩无需担心。继父每次在家,数落这数落那,唯独芙宁娜的成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那维莱特知道自己不能顶嘴,所以很少在继父面前维护芙宁娜。可私下里,他总是找到她,说:“其实叔叔说的都只是气话。”
芙宁娜嘲讽地笑一声:“那他这口气可是喘了十多年了,好厉害哦。”
那维莱特知道她的性格,爱呛人,但不是真的坏:“我的意思是,其实你很好,没有他说的那样哪都不行。”
“这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
嘴上说着不用,可她还是得意地笑起来。那维莱特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从小到大,“你很好”这句话,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呢?她的父亲肯定不会。她的朋友呢?会有这么亲密的朋友吗?老师呢?或许只是在学习上。在生活里,有谁能这样坚定地告诉她:其实你已经很棒了。
妈妈和爸爸从小就不吝啬对他的夸赞,所以那维莱特很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有一勺绵白糖落到心里,不断渗透,直到身体的每一处都散发着甜蜜的喜悦。认可与鼓励是会让人幸福起来,所以他认为自己情绪稳定。
那维莱特在书里看到过,从小缺乏爱和认同感的人是会显得刻薄,但他们不是真的性格恶劣,只是被世界上的恶意刺痛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他认为芙宁娜很符合这种描述,所以他不会太在意她有些尖锐的话语。
那维莱特只是想给她应该得到的东西:喜欢、爱、鼓励、认可。
冬天很快被和煦起来的风吹走了。一场雨浇绿了树木,滋润了田野,世界重新变得生机起来。太阳一近,天气也温暖。换下厚重的棉服,那维莱特告别了浑身裹得像雪人的笨拙感。草长莺飞的二月天,他发觉自己长高了不少,竟然已经赶超了芙宁娜。想起上个冬天刚开始时,她的那句“先长过我再说吧”。现在他已经到了可以真的与她平视甚至俯视的高度了。这样看来,其实芙宁娜来做妹妹更合适一点。
姐姐。妹妹。弟弟。哥哥。这四个身份,各自有各自的重量。那维莱特只能在后两者选择,他已经是弟弟了,所以很想成为哥哥。在他的印象里,哥哥是一种无所不能的存在。这中间肯定有夸张成分,可他认为那种能够为别人遮风挡雨的感觉很棒。并非装酷或是逞英雄,那维莱特觉得自己倘若能成为谁的依靠,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他是男子汉,理应拥有这种能力。
芙宁娜呢?她一开始就说过自己不喜欢当姐姐。或许她想要做妹妹?那维莱特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如果他们不是姐弟而是兄妹的话、如果继父没有很重男轻女的话,芙宁娜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书里讲述过太多太多别人的世界,他看到过被捧在掌心的女孩子,也看过独自承担很重责任的女孩子;他看过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男孩子,也看过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庭的男孩子。那些都是旁人的生活,有时让人唏嘘,有的让人怜悯,有些让他向往。
他已经无法成为芙宁娜的哥哥,可还想以弟弟的身份为她做些什么。目前他的手掌还太小,还不够宽厚到足以举起一轮温暖的太阳。他想要赋予自己足够守护她的光芒。
那维莱特想起芙宁娜曾和自己说过,想做一只飞鸟。她说等自己长大了,要去很远的地方。
“长大”这个词,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是件非常向往的事情。似乎长大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变成自己佩服的大人。那维莱特想起自己心中扎根的小小愿望,好像竟也开始期待着自己的长大。
如果芙宁娜长大了想做一只飞鸟,那他就做一棵立在原地的树,不依靠、不寻找,站成永恒。这样子,她飞累了,还可以落到他肩上休息。
可长大也是件很虚幻的事情。它看不见摸不着,并不是身高长了,就是长大。那维莱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学习才是他通往未来的最快捷的道路。要提成绩,其实他是比不过芙宁娜的。她大自己一级,学的知识总比他多一年。在他正记拼音时,她已经能够默写很多汉字;他还在加减法时,乘除运算已经进入她的世界;那维莱特尚未涉足英语时,芙宁娜已经在背那些长短不一的单词。
这样的时间差让那维莱特总有种落后感,似乎他总是在追着芙宁娜的背影前行。无论他走到那里,踏过的必定是她已然到达的地方。这样想来,哪怕他的身高超越了芙宁娜,芙宁娜却永远还是他的姐姐。
长大真是一件好复杂的问题哦,那维莱特想。很多很多念头,像绕在一起的毛线,乱七八糟。他想不通,也看不透。可长大的时候,谁没有为之烦恼过呢?不迷茫的青春才最迷茫。那维莱特认为自己能主动思考这些问题,其实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他是不是变得成熟了一点?是不是变得懂事了一点?不然芙宁娜和自己一同走路时,怎么好像在把他当成同龄人看待?
不过芙宁娜比较重视六月的期末考试。那维莱特每天等她放学的时候能注意到,这群大孩子总想着马上毕业了马上毕业了,心儿已经飘得很高很远。有时芙宁娜的班级拖堂,走廊里其他下了课的学生你追我赶笑声癫,纸飞机窜得乱七八糟,比五年级还乱。
这样哪里是毕业生的样子呢?好歹也该是学校里最成熟的一拨人了。那维莱特有时会看见芙宁娜手里捏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问她是什么,说是同学录,互相写了之后,还能保留彼此的联系方式,不至于一毕了业就再也不见。
好吧,那维莱特想。自己明年这个时候,是不是也要像她一样忙?忙着毕业、忙着与大家告别、忙着写琳琅满目的同学录。
有时候他会问,毕业了会悲伤吗?芙宁娜说还好吧,其实她不太在意这些。因为转过一次学,班里的同学都是半路认识的,感情不很深厚。
那以前的朋友呢?
芙宁娜仰头对着天空发呆一会,好像她的视线穿过空气到达了很远的过去。那维莱特不知道那几分钟里,她都想到了谁。她是抛弃了一切过去来到自己身边的,曾经的家、曾经的伙伴,甚至连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也告别了?偶尔他会有一种感觉,认为以前的芙宁娜或许是个比现在更加开朗的女孩。可他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横竖都是被那样的父亲带着,又会好到哪里去。
至少现在,妈妈对她算不上差,比亲爸强一些。或许比不上生母,但多少也能让她感受到一些母亲的关爱吧。
芙宁娜这时才悠悠地开口:“以前的朋友基本上也都难再见了,忘记了也好。”
那维莱特才感觉,芙宁娜是个很擅长和过去一刀两断的人。换做自己,如果要他忽然挥手和现在的好朋友道别,他注定是要悲伤的。
气温迅速窜上来,六月如期而至,学校很贴心地给六年级办了毕业典礼。继父说抽不开时间,不来了。妈妈代替他来赴会,反倒让芙宁娜不太习惯。那维莱特一整天就坐在教室里,听着操场上面的音箱哔哔叭叭响个不停。有时,他还想着留意一下那边都讲了什么,可老师在台上讲课,其实也没法集中注意去听。时不时会有念名字的环节,那维莱特支起耳朵试图找到那三个字,但是听了几趟下来也没有蹲到,只好作罢。
毕业典礼散了,六年级也先放学了。那维莱特估摸着芙宁娜应该是和妈妈一起回去了,就没有再去她的教室等。走出校门没多远,却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名字:“那维莱特!”
他回头,看到背着书包的芙宁娜,惊讶了一瞬:“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个头已经没他高的女孩倒很有姐姐的气势,玩笑式地给了他一拳:“没告诉你我要先走吧?那就是一起。”
他盯着对方手里橙红色的纸,芙宁娜注意到这视线,抬起胳膊展示给他看:“奖状,厉害吧。”
那维莱特没控制住自己,说了句:“我没有听到你的名字。”
她哈哈大笑起来:“拜托,你在教学楼里上课呢,哪能听清楚。”
就算没听到,也不能阻碍她受表扬。那维莱特不由想象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模样,会不会自信地笑呢?一定会的吧,她是那么昂扬的一个人。就像之前有次升旗,国旗下讲话时,话筒里传来了芙宁娜的声音。她抑扬顿挫地读着稿子,一点不拖拉、含糊。同班的朋友倒不太在意听,挠挠头抓抓腿,只等着快些结束回到教室。
那维莱特很想走到队伍最前面,大声告诉所有人:正在讲话的这个人是我姐姐。她的声音很好听,成绩也非常棒。
但他还是不太敢做这么违反纪律的事情,只能默默用心听着她读过的每句话。平时芙宁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随意。读稿子时,她的情绪那么丰沛,就像是……一位歌剧演员。
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何突然冒出这个比喻。芙宁娜未来会成为歌剧演员吗?印象里她还没有告诉过自己的梦想职业。可他还记得那天她说的,想要成为一只鸟的话。鸟儿是自由的,歌剧演员每天只能停留在舞台上,是不是有些太拘束了呢?那么,就不要做这一行了。他希望芙宁娜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无论何种职业,那维莱特笃定自己一定会做她最忠诚的支持者。
五年级的期末考试较毕业班来得早几天,那维莱特考完了就收拾书包回家过暑假。这个夏天一过,明年的今天,他就变成现在的芙宁娜了。可芙宁娜也是向前的,她要马不停蹄地升上初一,成为中学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像过去的这年一般,共同上下学了。芙宁娜大概率会去比小学更远点的那所初中上学,并且两所学校并不顺路。好吧,那维莱特想。他又要独自走路了。
芙宁娜很快也考完了试,安安心心迎接一个漫长的夏天。说起来,很快他们就认识一整年了。一年算是长还是短呢?虽然在他们十二三岁的人生里,只是很少的一小份,可那维莱特却觉得,他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忘记这一年。
暑假在家没什么事做,芙宁娜又恢复了刚来到家里的模样:自觉揽起刷碗拖地洗衣服各种活。那维莱特也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主动替她分担一些。芙宁娜这次没有再冷淡地说什么“我自己能行”的话,而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她看向那维莱特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仰视,也没有了最初的那份冷淡疏离。那维莱特觉得这很像是姐弟之间的模样了,和平、温柔,他很喜欢。
不忙的时候,芙宁娜就在屋子里看书。六年级没有暑假作业,妈妈帮忙借来了初一的课本,她就时不时预习几下。偶尔切了水果,妈妈让那维莱特送到她房间里,他就鼓起勇气敲敲那扇虚掩的门,说:“……芙宁娜,你要吃点水果吗?”
屋里模模糊糊地传来她的声音:“你先放进来吧。”
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他踏入这间窄小的屋子。共同生活一年了,说实话他还没有机会窥探她生活的环境。那维莱特边走路边飞速打量着屋子:一张床摆在墙角,衣柜紧挨着床尾,不甚宽大。书桌正对着狭长的窗,墙上钉了几块木板充当简易书架,因为屋子里已没有多余的地方放书柜。
芙宁娜就伏在那张小桌上,正埋头写着什么。那维莱特轻轻把盘子放到她左手旁:“那先放在这里了。”
她嗯了一句说声谢谢,没有抬头。那维莱特知道自己该做的是安安静静离开,不再打扰她。可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喊着:想要和她说话!想要更了解她!
他被那道声音鼓动着,问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芙宁娜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整理额前头发,呼出一口气:“在练字。“
她把手里的纸往外推了推,那维莱特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不是学过的课文,也不是古诗,或许是做摘抄?但那维莱特没有看见她面前摆着别的书。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芙宁娜晃了晃手中的笔:“是歌词啦。”
那维莱特想起她之前总在路上哼的几首歌,心里了然。他说:“你真的很喜欢唱歌。未来要当歌手吗?”
“拜托,那也太不切实际了些吧。你呀,怎么总是有这种虚无缥缈的想法,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嘛。”
你也就只比我大一岁而已。他在心里暗自回怼。
芙宁娜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顾自说道:“像是歌手啊演员啊科学家之类的东西,只有小孩才会相信吧。我反正觉得自己是没机会做这些了,而且也不太想。未来,只要能找到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还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很好。”
“那你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呢?”
“喜欢的事情又不能当饭吃,但太固定的职业有些无聊。我还说不清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那维莱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芙宁娜突然笑了一声:“很迷茫吧?你想嘲笑我就笑吧,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皱眉头:“我不觉得这很可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次轮到芙宁娜哑口无言了。她盯着那维莱特看了两秒,主动移开视线:“那我就谢谢你的善良了。”
刚刚还自然的气氛,好像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芙宁娜重新低下头握住笔,不再把目光分给他:“我要接着写字了,你出去吧。记得帮忙把门关上。”
逐客令下了,那维莱特没有继续留着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好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最后留下一句“记得吃水果”,就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芙宁娜捏着笔,其实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写不出。她低声呢喃:“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反倒是自己。芙宁娜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出口就说一些听上去很刻薄的话,让那维莱特柔软的善意被自己尖利的想法刺得七零八落。
明明自己在学校时和同学交往不会这样的,她能控制自己足够礼貌而有分寸,不会说出惹人不快的话。与那个性格暴躁的父亲一起生活的十多年,关于交往的什么特长都没有学会,唯独变得擅长观察人的脸色。
可是面对那维莱特、唯独那维莱特,在他面前自己好像无法控制地被剥落那层精巧的伪装,变成无所遁形的最原本的自己。那维莱特至少是不讨厌她的,芙宁娜能感觉到。她也没有对他抱有厌恶之类的情感。甚至可以说,在他那里,芙宁娜难得体会到真正类似亲情的东西。
这和继母对她的好是不一样的。她很感谢这位温柔的女性,比亲生父亲还要疼爱自己。她会给自己买暖和的衣服、生活的必需品,偶尔还有精致的发饰之类。在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她过得比过去好了太多倍。这样的关怀让她感恩、珍重。
可是那维莱特。如果说继母照料自己,是在履行名义上的母亲的职责,那维莱特对她好,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没有人规定弟弟必须疼爱姐姐,更何况他们根本毫无血缘关系。硬要说,她反倒是闯进他生活里的那个,还跟着她那一塌糊涂的父亲一起。
平时的相处,芙宁娜尚且能维持表面的安宁。可当那维莱特真的试图靠近她、进入她的生活,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恐惧。她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真诚的人来到身旁,因为他眼里的关心也好、好奇也好,都太纯白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明澈得发亮,像一团火灼烧着她。她是卑劣的小人,是阴影里的孤魂,习惯了冷漠与黑暗,这样的光芒令她感到自己浑身赤裸,毫无安全感。
她什么都比不上那维莱特,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心理素质。除去年龄大了一年,她没有他真诚、没有他纯粹,也没有他勇敢。芙宁娜还记得那维莱特曾问过自己,会不会想念过去的人和事。其实她是会留恋的,但她不敢在他面前说出来。好像自己必须扮演一个无坚不摧、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能维持住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在黑暗里向每个试图靠近的人说:不要过来。我不需要帮助,我很好。
芙宁娜害怕自己一旦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那维莱特看,他就会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多么糟糕的人:其实这样脆弱、无法信任别人、甚至有些虚伪。他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一定会失望地离去吧?
她无法承受这样的失去的。如果可以,芙宁娜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让他接近自己。只要做一个冷漠疏离的人就好。是的,他察觉到她的性格古怪与不可靠近后,一定就会自己离开了吧。
那维莱特明显察觉到芙宁娜在躲着自己,似乎就是从那次他去房间送水果开始。平日在家,二人还像以前一样相处,但她的态度完全不似先前那般缓和。他们的关系一下子退回到原点,好像从前上学时,会哼歌笑着和自己闲聊的那个芙宁娜消失了。她变成刚认识时的模样,冷淡、疏离。
如果芙宁娜只是生气了也好,那维莱特能接受她骂自己一顿,把情绪发泄出来之后再原谅他。可她不是,她甚至不愿把任何感受表达出来,那维莱特不清楚他们现在究竟算不算吵架。
他试图找机会和芙宁娜好好谈一谈。就像以前爸爸和妈妈偶尔闹不愉快了,先做出行动的那个人总是爸爸。他说在与人的交往中,产生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重要的是勇敢地面对问题,然后坦诚地沟通想法,这样就可以化解大部分冲突。
但芙宁娜总在他鼓足勇气问出那句“我到底哪里让你生气了?”后,轻描淡写地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啊,你没有任何不好。
那维莱特第一次觉得遇到了无比棘手的问题:明明就有。就算谈不上生气,芙宁娜至少对自己有不满,不然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大。可是她拒绝沟通,只是一个劲地逃避。
“我做错了事情,可以向你道歉,芙宁娜。”他几乎是恳求地看向那双冷淡的蓝眼睛:“但你要先告诉我,哪里让你不高兴,我才能改正,不是吗?”
他那矮自己半头的姐姐抬眸看向自己。有那么一秒,那维莱特好像感觉到了很浓的悲伤,他几乎以为对方就要落泪了。可下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被很好地隐匿起来,重新被淡漠的拒绝代替:“我说了,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不要再纠结于此了。”
“如果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让你产生了某些误解,那么现在我向你澄清。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不需要别人的关心。谢谢你一直对我那么好,但是没什么必要。就这样。”
她毫不迟疑地在两个人中间画下一条清晰分明的界限,那维莱特觉得那道线瞬间变得深刻再深刻,不断下陷、加粗,最后横亘成一道不可越过的裂谷。
芙宁娜说完就回到房间,关紧了门。那维莱特恍惚间觉得那不仅是她房间的门,更像她的心门。从前它还始终留着条缝,让自己有种可以慢慢推开它的错觉。现在门的主人不留余地将它封死了,那维莱特只能呆愣地站在外面,良久。
她和自己又要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了。
那维莱特从前会觉得自己与芙宁娜之间始终隔着段距离,自己总是跟在她身后不停奔跑、追逐,试图缩短那道距离。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因为芙宁娜分明转过身来,终于舍得把视线对准自己。可现在,她做的却是挥开自己伸向她的手,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更加大步地奔往她的方向,最终缩小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
原来自己和她的心,居然一丝一毫也没有靠近过吗?
暑假一眨眼就过完了。芙宁娜不出意外地考进了县中,正式成为一名中学生;那维莱特依旧念小学。初中的作息和小学完全不同,那维莱特起床的时间是芙宁娜应该到班的死线。他们不会再一起吃早饭了,往往是芙宁娜提前做好放在桌上。晚上睡觉时间少,芙宁娜中午回到家吃过饭就会回房休息,醒来后再接着赶往学校。因为时间太紧迫,晚饭她甚至不回家,都是在学校解决,紧接着上晚自习。
那维莱特悲伤地发现自己和芙宁娜的时间完全错开了。早晨见不到人影,她又不喜吃午饭时谈话。唯有晚上,她下了晚自习时,自己还没睡觉。可芙宁娜总是以作业还没写完为由,一头扎进自己房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维莱特数着日子。她不愿意理他是一回事,但他还记得自己去年说过的话:他一定会给芙宁娜过十三岁生日。开学已经大半个月,再有二十多天,就到她的生日了。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或许是因为她父亲不允许?联想到继父平日对芙宁娜的态度,那维莱特觉得八九不离十。自他有记忆起,妈妈每年都会给他过生日。爸爸还在世时,也会尽量抽时间赶回家,或是给他打个视频电话祝贺。
他们说,生日是很特别的日子,庆祝一个人来到了世界、长大了一岁。新的一年,只会更好,所以要认真度过、要接受美好的祝福。
那维莱特想,或许芙宁娜也很想过生日吧?去年她吃蛋糕的时候,明明看起来那么开心。她会告诉朋友自己的生日吗?会有人给她送去祝福和礼物吗?联想到她的性格,那维莱特觉得答案都是否定的。
所以,今年他一定要给芙宁娜过个快乐的生日。他不相信有人能在看到蛋糕和蜡烛、听着别人给自己唱歌时还冷着脸。
那维莱特反复看过日历,十月十三是个周六,非常合适的一天。周六,两个大人都不在家,周天下午才会回。他要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芙宁娜订一个小小的、但是够他们两个人吃的蛋糕。
由芙宁娜单方面发起的冷战一直延续到了十月上旬。这个秋天相当懂事,没有突然的降温,也没有连绵的阴雨,太阳每天温润地散发着光与热。那维莱特的心情相当不错,因为他期待着自己在芙宁娜生日那天创造一个契机,让她至少不再那样反感自己。
周五下午放学,那维莱特确认包里放的钱完好地带在身上,走出校门后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那家蛋糕店。
他在橱窗里挑了又挑,最后选定一个蓝白主调、点缀着淡金色星星的小蛋糕。付好定金,和柜台说过了明天上午取。那维莱特感觉自己完成了件大事,他心情舒畅地走出店门,回到空荡的家。
周五芙宁娜是没有晚自习安排的,但放学依旧比那维莱特晚。再过半小时,她就该回到家了。那维莱特在锅里煮上小米粥,回到房间躺平。
书桌上摆着一个木质拼接八音盒,是他提前在文饰店买来、花了好几晚才大功告成的产物。很卡通的造型,两个小人并肩坐好共同读着一本书。拧动发条,书页会不停滚动。小人背后的装饰也挨个变换。
八音盒的歌曲是《海阔天空》。他没有听芙宁娜哼唱过,但这首歌很经典。追求自由的情绪,或许她会喜欢。
这么想着,那维莱特意识渐沉,竟不知不觉睡去。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那维莱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前的校服外套落到地上。他盯着地上的衣服,愣神一会:他不记得自己盖着衣服睡觉的。
看了眼闹钟,其实也才过去半个多小时。客厅那边传来米粥的香味,有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传来。
芙宁娜回到家了。
那维莱特意识到什么,往桌子上看去:还好没有动过的痕迹。他现在只能祈求芙宁娜没兴趣探索自己稍微杂乱的桌面,所以不会注意到他准备的礼物。
他捡起外套穿好,走出房间。芙宁娜已经坐在桌上对着冒热气的饭吹气,注意到他,也只是眼神招呼一下。
他的位置上已经盛好一碗粥,那维莱特拉开椅子坐下。芙宁娜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周身气压低低的。他不知道说什么话题,索性也跟着沉默。
心里鼓动不安,其实那维莱特很想向对方确认:明天有没有别的安排?会不会出门?有没有突然补课的通知之类?尽管知道这些可能几乎为零,他只是担心出什么意外让芙宁娜错过自己的生日蛋糕。
两个人竟然全程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晚饭。以往虽然也会有独处的时刻,但从未像这般寂静。那维莱特又想起芙宁娜,想着她以前的十几年是不是都在这般压抑的氛围里长大的?他无法想象那会多么痛苦。
吃完了饭,那维莱特自告奋勇去刷碗。芙宁娜没有拒绝,随口说了句“那交给你了”就回到了屋子。房门关紧时发出咔哒一声,那维莱特悄悄伸头望了望,唯有门底缝里透出些许白光。
他边重重地叹气边打开水龙头,不理解对方为何在生日前夕这般压抑。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往过生日,总是提前几天就开始兴奋、期待的。一方面是高兴自己又在成为大人的路上迈进了一步,一方面期待着好吃的小蛋糕和爸妈的笑脸。
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让她笑一笑。
第二天很快来到。周六是他们默认的睡懒觉日,那维莱特却在八点就醒来。看了看时间,现在蛋糕店应该还没开门,过两小时再去取吧。他自抽屉里取出买来的礼品袋,小心翼翼把八音盒装进去,再从课外书里抽出夹着的卡片,塞进侧边。
蹑手蹑脚出门,他看见芙宁娜的屋门依然禁闭,浅松一口气:她应该还没睡醒吧。
那维莱特尽量把洗漱的动静压到最低,磨磨蹭蹭地啃了点饼干充当早饭,回到卧室写作业打发时间。说实话他从没像这般期待周六的时间能过得快点、再快点。隔几分钟就看一次闹钟,终于把时针和分针都盼过了数字九,他走到玄关处换好鞋子,悄悄溜出家门。
太阳已经高悬,慈爱地看着他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来到蛋糕店,店家精心将小蛋糕装进盒子里,临走前不忘道了句生日祝福。那维莱特朝对方笑笑:“我不过生日,是我姐姐生日。谢谢!”
他一边提速走向家门,一边尽力保持手中蛋糕盒的平稳。飞快走回了家,将盒子放到餐桌上,芙宁娜还是没有醒来。那维莱特心想,上了初中比小学辛苦好多,就让她多睡会吧。
他把礼品袋也放到桌上,又回到屋里写会作业看会书,时刻注意着客厅里有没有房门打开的声音。直到时针滑过十一,那维莱特皱眉觉得不对劲:她平常不会这么贪睡的。
他来到芙宁娜房间门口,伸手轻敲三下:“……芙宁娜?你还在睡觉吗?”
没有回答。
心里惊慌大过疑惑,很多可怖的念头飞过脑海,那维莱特来不及思考,着急忙慌拧开了把手。
屋内空无一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维莱特安慰自己冷静下来,尽可能理智地分析局面。他瞥见床边摆得整齐的拖鞋,才察觉到今天换鞋出门时,好像没有看见芙宁娜的鞋子。
她刻意在屋子里换好鞋子出门的吗?为了不引起我的注意?……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八点之前?还是我刚刚出去拿蛋糕的空隙?
无从得知答案,那维莱特只好试图在屋里找到些线索。小小的屋子藏不住太多东西,他第一次毫不拘谨地踏入房间。芙宁娜的书包静静放在床头地面,他走近,瞥见书桌上有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我出门了。不要来找我,下午就回来。死不了。不要告诉他们。
那维莱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至少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芙宁娜会留这张纸就意味着这是她有计划的出行。她预料到了他会进屋找她,专门叮嘱自己不要告诉父母。
但紧接着涌入脑海的是更多的疑惑:芙宁娜去了哪里?和朋友一起玩吗?如果是那样,需要大清早就出门吗?如果不是,什么行程需要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下午?
没有人能解答他的这些疑惑,但可以确定的是蛋糕至少在下午她回来之前都不能开封了。那维莱特突然感到非常落寞,就像捉迷藏时精心挑选到一个藏身之地,最后却无人将自己发现一般。
不吃蛋糕,午饭就要另行解决。他觉得自己暂时没心情去厨房挥锅铲,索性拿了钱出门去买饭吃。回到家依然是空荡荡无人影,只有桌子上小巧精致的蛋糕静静睡在透明盒子里,他的礼品袋立在一旁。
上午的期待与幸福全然消失了,那维莱特甚至不知道芙宁娜口中的“下午”具体是什么时间段。下午一点也是下午,下午六点也是下午。他只希望对方来到家的时候,蛋糕还能维持着比较新鲜的状态。
那维莱特把小蛋糕放进冰箱,礼品袋留在原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驱使着他入睡。可他担心自己像昨天一样睡着了,错过芙宁娜回到家的第一时间。他想在她踏进家门的时候就冲出去,向对方道一句“生日快乐”。
于是他坐在桌前等啊等,直到窗外的天从湛蓝变得昏暗、直到太阳的光辉变得橙黄而倾斜、直到那本他最喜欢的《小王子》被第三次翻开,门锁被拧动的声音终于传来。
那维莱特的倦意一扫而空,他跳下椅子,快速走出房间,去迎接今天的寿星:“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即使屋内的光线已有些许昏暗,那维莱特也清楚地看到芙宁娜红肿的双眼。
对方看上去疲惫极了,听到他的话也只是紧抿着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很多那维莱特看不懂的情绪。
明明他还有很多疑问想得到解答的,比如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一声。但此刻那维莱特只觉得喉咙发紧,问出一句最急迫的:“你怎么哭了……?”
芙宁娜低下头错开他的视线,一开口声音鼻音重得可怕:“我没事。”
那维莱特很想对她大吼一声:这样怎么能叫没事。可看到她低垂的眼睛,他还是没能忍心。说到底,自己只是担心她而已。为什么要在生日当天跑出门流泪?家里有什么不方便的?还是说她依然把自己当做外人?
他深呼吸一次,努力平复自己翻涌的心情:“芙宁娜……我很担心你。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都想了些什么……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希望你能开心。”
那维莱特走到冰箱前,双手将蛋糕抱出来放到桌上的礼品袋旁:“我买了生日蛋糕想和你一起吃。”他举起手中的袋子:“看,还有蜡烛。现在天黑了,正好可以点亮它们。会很漂亮的。”
望着芙宁娜通红的双眼,他还是添了一句:“你不想说的话,我们先吹蜡烛唱歌许愿好吗?蛋糕是学校门口那家的,很好吃。”
芙宁娜仍然维持着进门的姿势站着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顺从地坐到那维莱特拉开的椅子上。
甫一落座,那维莱特觉得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下去。她再没有以前的挺拔和昂扬,只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狗,非常脆弱。
芙宁娜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去偷看了户口本。”
她自嘲地笑笑,点点头算是认同:“不问些什么吗?你应该都很想知道吧。”
那维莱特却摇了摇头:“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硬问。”
他拿下罩子,小心地把数字蜡烛插到蛋糕顶端。奶油因为长时间的放置有些许松软,但不甚碍事。打火机点亮了两串灯芯,屋里没有开灯,橙色的烛火摇曳着,微微散发温暖。
那维莱特把附赠的生日帽折好,得到许可后摆在芙宁娜头顶。
“无论发生了什么……现在先许个愿望吧。”他轻声道。
屋子里漾起浅浅的歌声。那维莱特不是特别擅长唱歌,简单的调子也有些歪七扭八,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唱完整首歌,等着芙宁娜吹灭蜡烛。
芙宁娜没有闭眼许愿,只是始终盯着那两团闪烁的火光看。她静静等着那维莱特唱完歌,说:“我不想吹蜡烛,也不想开灯。”
“那就不吹,也不开灯。”
那维莱特谨慎地把燃烧的蜡烛拔下来安置在桌面。唯一的光源现在就摆在两人中间,彼此的脸庞被柔和地照亮,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芙宁娜依然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不喜也不怒,好像今天过生日的不是她,而是旁人。那维莱特没有在意这些,他撕开刀叉袋,手法生涩地切下两小块蛋糕,摆在自己和她面前,贴心地递过了小叉子。
芙宁娜机械地拿起塑料叉盛起一口奶油递到嘴里。又一口。直到咸涩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到纸盘里,视野被完全模糊,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维莱特担忧地看着她。
芙宁娜不吃蛋糕了,放下手中的叉子双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可是脸上一片湿润,怎么擦也擦不干。这种感觉她白天刚体会过的,现在却要再来一次吗?真窝囊啊。可是心里的委屈夹杂着悲伤、还有些许放肆的任性,这些复杂的情绪混成一团,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变成流不尽的泪水溢出来。
她不想哭的,一点也不。明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中午发泄过了,可见到那维莱特的那一刻、他问自己怎么哭了的那一刻、他给自己唱生日歌的那一刻、还有此刻,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只要他那双浅紫色眼睛望着自己,芙宁娜就觉得,她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
想要哭。想要哭。原本漫长的一天却已日暮西山。
安静的室内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随后逐渐发展成低低的呜咽。
实际上这是那维莱特第一次看到芙宁娜流泪。认识一年又半载,她似乎总是冷着一张脸,只有在学校和伙伴交谈时,会露出明朗的笑容。
可她现在却哭得那么委屈、那么无助,像心爱的玩具被弄丢了的孩子。那维莱特无法想象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偏偏在生日这天爆发如此浓烈的悲伤?联想到她曾说的“不过生日”……
他不敢往下猜,只沉默着抽几张面巾纸递到她面前。
芙宁娜接过纸,用力擤鼻涕,却堵得要命。她感觉自己现在狼狈到了极点。不应该这样的、明明她的设想是回到家谁也不理会直接去房间里睡觉……这样就可以把剩下的夜晚挨过去。可是那维莱特却坚持不懈地贴近自己,硬说着什么要过生日,甚至还买了蛋糕、准备了礼物……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吗?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吗?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的付出。芙宁娜能忍受父亲年复一年的咒骂和打压,也能忍受身旁空无一人,甚至那维莱特如果是那种调皮的臭小子,她反而更高兴。这意味着他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他只会做脾气乖张的小霸王,受人宠爱,无法无天。
这些,她都能接受。
可他偏偏是这么安静的一个人。这么懂事、这么听话,在两人尚且不熟悉时就愿意主动替她分担家务、愿意始终站在自己身边,不过度逾越那条礼貌的界限,却从未停止试探、愿意把他澄澈的善意毫不吝啬地分给她。
偏偏是这么温柔的一个男孩。
芙宁娜无法做到铁了心地疏离他。她明明会感到恐惧、感到不安。她害怕他对她的好会在某天戛然而止,怕自己会因此崩溃,所以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要去靠近、想要去触碰那份温暖。
以前她是不信飞蛾扑火的,只觉得蛾子是那么愚蠢。现在她好像理解了一些,因为火焰是那么温暖,让她这个习惯了黑暗与寒冷的人为之疯狂。她多想一把将那团柔和的光芒抱进怀里,真真切切地知晓那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她没有那份勇气,也缺少一份坚定。会迟疑着不断确认:这是给我的吗?真的可以给我吗?你确定不会离开吗?
芙宁娜多希望她能坦诚地表达自己。多希望那维莱特能给她一个信誓旦旦的点头认可。
她本来真的打算退却了的。自己是那么贪心又那么懦弱的一个人。她想得到那维莱特所有的温柔,却又不相信自己值得那份好意。可那维莱特总是这样安静地看着自己,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这个小小的男孩,能够接纳自己。
怀抱着这样的希冀,她不想始终在他面前扮演那个看似刀枪不入的人了。太累。
无论如何,反正今天是真的完全崩塌了。
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了,对吧?满脸鼻涕眼泪的她,就连自己也厌恶。可那维莱特没有嫌弃,也没有像那个男人一般破口大骂。他只是坐在这里,眨着那双温润的紫色眸子,在她流泪的时候递来纸巾。
芙宁娜用自己都分辨不出的声音说:“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那维莱特浑身悚然。他好像一瞬间知晓了所有答案:继父为何那般讨厌芙宁娜、她为何从不过生日……悲伤在心里蔓延,他无声地覆上她的手。冰凉的,像夜里的冷风。
“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最后没救回来,只留了一个我。我爸本身好像就不喜欢女孩,又因为这个,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妈,所以更讨厌我。
“带着个刚出生的女孩,也找不到对象。他就觉得我是家里的厄运,让他处处都不顺心。可又不能直接把我扔了,只能一边恨我一边把我养大。
“后来就找到你妈妈了,不知道她怎么能接受的。我爸又没钱又脾气爆,还带着个我。但好像就这么奇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一说话,好像情绪平复了些,没有再掉眼泪。或许是因为今天实在是哭过太多,此刻连多余的泪水都流不出来了。那维莱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能慢慢捏着她清瘦的指节。
“所以我不过生日。因为每年到这一天,他都会向我强调。‘就是因为你,你妈妈才会去世。’他总是告诉我,我的出生是用我妈妈的命换回来的,我欠他一条命,怎么都还不清。我就是一个扫把星。”
芙宁娜说着,好像又压不下心底的那股悲伤了。她原本终于勉强清晰的吐字重新变得哽咽而模糊,最后长长地哀鸣一声、崩溃地捂住脸:“可又不是我自己想要出生在这个世界的!”
那维莱特心底一痛。他想象不到芙宁娜究竟承担着这些苦楚行走了多久。他想起自己每次过生日,妈妈都会说:“你是造物的恩宠,是我生命里最美好最幸福的存在。”
可芙宁娜却是在那样充满苦涩与恨意的情绪里一直活到了今天。明明是该被祝福的时刻。明明该欢快地笑着的时刻。明明是该带着爱与温柔走向自己新一岁的时刻。
他紧紧地握住芙宁娜的手,有几滴冰冷的眼泪落在手上,让他也跟着双眼酸涩。那维莱特用力再用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芙宁娜!你听我说……”
他从椅子上撤下,转为蹲到她身旁,用仰视的姿态望着她:“你的出生没有任何错误……芙宁娜。不要再一直想着你爸爸的那些话了,那都是不对的……你一定、一定是带着希冀来到这世界的。阿姨一定盼望你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像我妈妈对我抱有这种期望……你要相信事实会是这样。”
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抹去脸上的眼泪,接着道:“你是芙宁娜、是我的姐姐、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不是什么扫把星……你可以开心、可以幸福、可以用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至少、至少我会这样希望,希望你能在生日的时候笑着而不是哭着过……”
“你要这样想,芙宁娜。你的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才换来了你的,但她的去世和你的出生是两码事,你无需为此负责任……阿姨肯定希望你能幸福,所以你要……更要快乐,好吗?”
那维莱特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或许说出的话也没什么逻辑。他和芙宁娜情绪都有些激动,他只想把那份心情表达出来,让她知道她有权利好好活着,逃离母亲去世的阴影。
芙宁娜流着泪说:“我今天去了她的坟墓。很远很远,一路坐车,然后步行走过去的。去年今天在上课,来不及去。以前只要不上课,我都去那里,不让我爸知道。我坐在那里,说很多很多话。我到底该不该活在世界上?为什么生下我却一个人走了?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到底有没有人爱我?我每年都问她这些问题。但她从来没有给我回答。”
那维莱特知道自己不能取代芙宁娜的妈妈,但她此刻一定无比需要肯定的答案。于是他坚定地说:“有的,芙宁娜……你是重要的存在……你也会是某人的星星……会有人爱着你的,你要相信……”
两个人紧握着手在只有烛光摇曳的屋里共同流泪。那维莱特是为芙宁娜悲伤,芙宁娜却觉得除开悲伤,心里好像多了一份隐秘的幸福。哪怕她现在模样一塌糊涂,哪怕明天一早眼睛肯定要肿很高,她却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孤身独行的冷脸心硬小女孩了。
因为有一个男孩会暗自记住她的生日,特地买好蛋糕、备上礼物,哪怕跑调也依然愿意为她唱生日歌,然后像现在这样攥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希望你幸福。
芙宁娜一直虚握着的手,此刻用力地调整了角度,用她细瘦的指节勾紧了那维莱特的。
她说:“生日快乐。”
“我说给我自己的。”
然后看向那维莱特:“谢谢你。我很幸福,至少此刻。”
TBC.
本文bgm:《海底》
后续有空还会把这篇大改一下,但是现在实在写不动了先这样吧。
从今天开始会变得非常忙,下半年更新全部暂停,有时间就写没时间就忙现生了。
不是退坑!!!我还在深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