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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三。草舍寂静,无限独坐在床头,摩挲着掌中木匣。匣子巴掌大小,禁制在指尖缓缓流动。他正等着老君所说的那个时刻。
前日任务结束,途经会馆,巧遇潘靖,被他一把拦下。
前燕国国国师叹了句“不巧,不巧”,领他左弯右绕,进了一间净室。茶香未散,便递来一个木匣,说是老君托他转交,还带了句话,两日后子时再开。
百余年来,两人继兴国大典日的暗杀以来不过三四次照面,半生不熟的。潘馆长见无限不急着走,便又跟他多聊了会儿。
寒暄几句,潘靖闲谈起来:此物本该由玄离转交,谁知明王家的小友偏在这时来了斗帅宫,拖得一时半会走不开。急件推到西木馆长,却又推辞,“我怎知他在哪儿?不像你能传音。”
潘靖又道,近来会馆有传闻,说老君四处打听一件法器,不知是要寻旧物,还是什么。若真与他手里的匣子相关,自己纵有实力倚仗,也要小心。
夜渐深,阴云蔽住娥眉细月,屋内没有点灯显得格外昏暗,静得只余虫鸣。子时一到,只听这木匣咔然轻响。匣盖开处,露出的并非蓝玉盘,而是一块残破灰石。
灵力隐隐流转,无限讶然,这也是件传送法器。这些年传送法器他见得也多了,如游地简、盏灵戒之类的更是熟悉,却未见残缺至此仍能使用的。他念头电转,手上却没有半点迟疑,一手抄起膝上的碎叶剑,一手扣住石片,任其传送了去。
白光一闪,神魂已至万里之外。传送方式与寻常迥然不同。
还未站稳,耳畔便传来老君含笑的声音。
“你来了。”
光影收敛,而后眼前才豁然开朗。
无限询问道:“此处是?”
老君与他眨眼:“一方无主空间。”
碧波蓝天,两人凭虚而立,只见千余丈之下浮现若干仙岛若干,水光湛湛,却隐约有虚影涌动,看不分明。
不知何方大能遗下如此广阔的灵质空间?无限警觉环视,却并未觉察到危机,这才一声轻响,收剑归鞘。
“好久不见。”
老君上前一步与他点头:“确实许久不见。近来会馆多事,多亏你了。”
“力所能及之事。”
“不算小事,该谢你。这回还要你助力,我实在愧欠良多。”
不说对他有救命之恩无以回报,会馆这些事,就算不是老君来请他,他也是愿做的。
无限摇头,转而问起界中详情。
老君言,这界是上古锁御系大能所留,传闻甚多:或为试炼,或藏凶物,也有妖直言去不得,大能陨落后这界已不完整。也不知有几个是真正进来过的。总之种种说法与幻境、空间脱不开干系。他年轻时还听说过许多,如今欲求证,却少有妖记得了。
又言,他方才事先探过一番。此界看似稳定,确实已是空间有缺损,虚境相嵌套;表面看上去无险,水波深处却不可测。
老君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转向无限,直言:“我不愿骗你。说你在此或能得空间系感悟,那只是其次。真正目的,是核心之物。取之或可制成有压制空间能力的空间法宝。”
无限静观片刻,没有等到下文,淡声道:“而取物时,需要有人护你背后?”
老君笑答:“你护得了的,可不止我背后。”
“谬赞了。纵我实力再高,差距自知。”
“哦,但论战斗本能,我不及你。“
“这般凶险?”
“怕是了。”
老君不再多言,只等无限决断。
这方高空无风,水面无波,寂静得不合常理。无限视线一转,又见老君眼底是决绝与隐火。虽半句未提清凝,他却晓得他的谋算。
“明白。” 无限转身,“那便下去一探。”
老君郑重叮嘱,“若有不测,不必管我,捏碎石片离开即可。你自己定有判断。” 他示意手中剑与石片皆为幻境投影,毁去无妨,却须当心神魂折损。又道,“若离开,再入此界的时机便需得重新推演了。“
二人下行千丈,落到了光秃秃一悬崖上。水面下波光幻影,依稀人影浮动,竟似眼熟。
无限心疑,老君却喃喃,“没听说过这界主兼修心灵系啊……如此棘手。”
“那由我先来一试。” 见老君沉思,无限飞身而下,一击即返。
剑风卷起,风中亦卷带尖利碎片,生发金铁残响,却在半途戛然消失,转瞬反袭而来。老君拂袖一挥,化去剑势。
“若是这般强攻不通,我来试试。”
说话间又飘去,他伸手探入水面,只见水波镜面骤起褶皱。未来得及言语,波涛暴涌,就这么将二人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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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骤然坠入幻境。眼前浮现百年前的血战。
卫国建元五十七年,他率义军别部围攻平阴城,民心已归,里应外合,却未料到城主暗中拥军自立。面上与他们诈降,暗中另有谋算。义军天真以为城门已开,却不想在夜里被迷晕、屠戮。老友惨死,血流满地。
他以一己之力几乎斩尽城中敌,却也无力护更多人,遍体鳞伤,力竭倒在山崖前。迷蒙中,他见城中百姓揭竿,便再也无力支撑,坠下深渊。
这正是他救下濒死的无限前的往事。老君此番才察觉,心灵系所现的原景,较之他的读心还要鲜活。胸中无言的钝痛还未散去,以为幻境就该如此结束了,不料乍然境中有异动,顷刻天地倒置。
千万个世界的虚景须臾一弹指间汇集,如银光般在他眼瞳上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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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无限却还未察觉,他所见的是另一段记忆。要问为什么,正是一眨眼间场景变换才结束,就有一红衣男子满脸怒容,向他强袭而来。他忙要躲闪应敌,却奈何手中无剑,身躯也不由己。
他并非这身子的主人。
“阎明,你又为何?” 这声,不是无限,而是老君的。
“你明知他为救人耗尽灵源,竟还任他枯竭至死!你尊重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的清名?”
“我并非弃他不顾。”
无限又仔细听了会儿,明白了些许。
百年前,中原尚未分裂为卫、吴、燕诸国,仍是一统之势。然大国日渐式微,封疆异心,纷争渐起。其间,老君携阎明行走人间,曾收下过一位治愈系的人类。
“收下”一说并不确切。那只是个年轻人,生在表面维系太平、实则风雨欲来的世间。时局骤乱,他随流亡的百姓投至老君门下,心里怀着的只是对仙界的好奇与向往。
然 ,凡是受治愈之道眷顾者,尤其擅长察觉常人看不见的微末,不只是对灵力,对人心亦如此。这般,青年触及了明王强硬外壳下的柔软之时,与其共处蓝溪镇的时日里,由日渐增长的住民口中,他也拼凑出世间一幅无边地狱图景。
无限虽看不清他与老君的言语,却从两人争执中,借老君脑海闪过的片段,见到那青年人和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醒悟了该“为何而活”的人会有的双眼。
此刻,面对着明王的质问,老君心绪翻覆。
他曾有过两个无解的困境:于镇中时,若强行留人,便是冒犯了其自由,有违他自己的道;而后此人涉险,他若想救人,仅有的手段便是在那刻杀掉那伽,有违他自己的道亦然。
如今,他正面对着第三个:不能告知阎明,其人死于妖手的真相。此刻若说出口,阎明必奔那伽而去。
到那时不论谁死于谁之手,已触碰过这“因”的“果”,只会愈加沉重。
阎明声声逼问,愈发尖利,终于怒道:“既然如此,便恩断义绝吧!从此我不认你为师,你也别再认我为徒。免得让你跟我这种‘吃’死灵的人沾上关系,还污了你的名声。“
余音中,幻境一寸寸碎裂,老君的心绪也随之颓塌。他喃喃:“明明每一次的选择都合乎情、合乎理,结局为何却错得如此……”
无限静看眼前景,心疑:这着实算不上凶险,也未感到幻境的恶意。那此境展现这般画面是为何,是挑拨?惩罚?诱惑?抑或仅仅是方才试探的反作用?
幻影终渐消解,他感到随时可以脱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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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阵老君才出现,面色凝重。二人四目相对,还未走出幻境的余韵。
无限微笑道:“你来得比我想得晚。是我的记忆困住了你?”
实则是这时他还未摆脱太多画面灌入脑中的晕眩。不知这秘境出了什么偏差,他看到的远不止幻境中的记忆。
于是老君未答,只恍惚低声道:“那时的伤痛,你倒从未提起。”
无限看他神情仍然有异,只淡然回道:“不都给你看过一遍了么。”
百年旧痛,过去作别的又何止几人。还能感他哀恸的,可能只剩清凝。他又想,战乱年头活下来人,论谁都尝过一样的痛。
老君这会儿倒记起来了。遥光镜里一次,洞察算二次,加上这一遭算三回了。
明明只是灵力构成的神魂,却能感到那种隐隐的不适,令人肝肠扭曲。他没有肝肠。他这天生地长的妖精,从来也不曾有过什么脏器,却自清凝被带走那日起,躯壳里像似长了副新的器官般不时作痛。这会儿又发作得厉害。
正当老君不知如何回话之时,幻境骤变!
只见星坠木鸣,山崩谷应。先前平静如镜面的海,刹那间不见踪影。而凭空裂开的数道空间裂缝,冰棱似的直逼近身而来,教人进退不得。
二人方才站定,老君已祭出一方罗盘托在掌中,皱着眉推演。良久方才张口:“十日后子时。” 他看向无限,“若是说十日后可再探此境,你可依然乐意?”
“嗯。“无限应道。
老君以蓝玉盘记下方位,递给他,还附上一句:“记得还我。”
“那石片呢?”
“此方空间的碎片。昔年大能陨落时崩毁了半边灵质空间,使得碎片飞散各处。” 此时老君虽有心解释,语气里还是带了半分紧迫,“凡人误入,也曾流传下不少传说。有人得了机缘,有人却似走了一遭地府。”
无限抬眉。
老君接着道,“你手里那石片仍可用,只是下次定点难料。留着吧,用来参详空间之妙。”
说罢,老君犹豫片刻,似欲将蓝玉盘收回,最终只是道:
“你等我,几日后去找你。”
二人捏碎手中石片,先后离开了这方变幻不止的险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