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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魔鬼之门(GB)
Stats:
Published:
2025-10-06
Words:
7,500
Chapters:
1/1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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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10

【SC】斯特莱夫大人的娶妻之道

Summary:

#萨单性转,gb向,架空古代背景,萨姐前身是将军(×)半个骨科,注意避雷
#写了就发现此文食之无味弃之可惜,belike:这是我家产吗()随意图一乐吧
#从一些不重要的npc视角出发
#中秋快乐!

Work Text: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不知从何时起流传下来的古语,饶是在达罗森这等闲云野鹤之人心中,也是一项未深思其道却以为自然而然的真理。此时将近正午,车水马龙市井繁华之中,达罗森一心牵着马往前走,路过那小食摊贩溢出的香气与吆喝声,他的目标是此地最大的酒肆,远远地已然瞧见那飘扬的青旗,佳酿的醇香也隐约嗅见。不过,达罗森心里却有意无意思索着方才他在那挂着锦缎罗裙的店面匆匆一瞥到的女子,那副姣若春桃的面容与不自觉流露的喜悦,配着那妇女特有的发髻,应是名新嫁娘。达罗森七年前深厌朝堂漩涡纷扰,辞官归林,自是梅妻鹤子,却不曾思虑过人世间这婚姻大事,将将瞥见那新嫁娘的模样,暗自忖度不知其贤否,颜色倒好。可论起花容月貌,青春便是最好的妆点。即使年老色衰,岂不闻“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耶?
      达罗森将马拴在槽头,迈步进入酒肆,满目皆是那弹琴唱和、高谈豪饮之人。他暂且放下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心头惦念起另一件事来。他此行并非为了游山玩水,乃观天下气象比前大有不同,正是他这等蜇隐之人出山为官的好时机。奈何他本非豪富,七年归隐更是安贫乐道,而今行走饮食所费又随着盛世繁华水涨船高,将将行至此地便几乎耗尽盘缠。幸而他与人为善,竟不意间偶遇此前交好的一名唤雅库布的商贾之子,对方热情相邀,他便从善如流到了这酒肆来。
      雅库布出手不凡,想是近年生意兴隆,达罗森在包厢中安坐之时便打定主意要从他这里讨些资用来。两人寒暄一二,推杯换盏,气氛正好之时,达罗森便委婉说明了现下的窘境。雅库布大笑称好,思忖一会,却似是有了更多主意:“小弟在钱财上襄助达罗森兄自是不成问题,不过既是要入京为官,还须得一封书信才妥当。我也不过一介商贾,但达罗森兄人脉所及,便有一人可助你平步青云。”
      达罗森自是不曾听说过还有此等人物,忙问姓名。
      “你可还记得,九年前你我如何相识?”雅库布却是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达罗森当然记得,他与这雅库布也算因机缘巧遇,九年前,某地有贼匪起兵反叛,匪徒勾结官府,蛰伏已久,一时之间王朝官兵节节败退。圣上便派遣盛名已久的白银将军领兵剿匪,达罗森时任附近某县的县尉,却也侠肝义胆,招兵买马前去支援白银将军,而雅库布便是一名自愿资助的义商,两人战事之中相识,倒也算一见如故的美谈。叛军自白银将军出征后不过几月便再无余力,达罗森也因襄助得力升官,一时风头无两。可叹白银将军此后却屡遭小人嫉恨,攻讦不断,连带着达罗森也被视作同党,他自觉无心斡旋此局,便早早退隐,但求自保。
      他思来想去,却仍不知雅库布所指的人是谁。
      雅库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达罗森兄不记得也是常事,此人九年前不过兵中小卒,不过因其积极耐劳,你将他提拔一二,他能面见白银将军为其青睐也多亏达罗森兄无心之举。此人天生武才,杀敌有功,匪乱平定以后便被指派了军中官职。当下,他便是此地的都督。”
      达罗森大惊,再是细思,便隐约有了这么一个人:“我记得,是斯特莱夫氏?听闻白银将军要来平叛以后,他是第一个应征的。”这斯特莱夫氏乃是克劳德·斯特莱夫,当时在他的县里,是叫人可怜的孤儿寡母之家,这孩子生得清俊,母亲勤恳能干、为人不卑不亢,本该是一桩美闻,却因他时有逞凶斗狠的事端,又听闻那寡母未婚生子,父亲至今不知谁人,提起时也遮掩不谈,反倒叫人心里有些揣测,名声不上不下,当时达罗森也是多关注了一二。不曾想这倔强倨傲的小斯特莱夫倒有几分侠义志气,不过,达罗森也有听闻他颇为崇拜白银将军,乡里多有顽劣的小子取笑他以后要娶白银将军,为这个缘由打的架也不少,让达罗森很是头疼了一段时间。按说邻里小孩斗殴不归他管,奈何这小斯特莱夫太能打,一打就是把附近的男孩全打了,父母亲长可不得心疼么。
      雅库布见他想起,笑着点头:“正是此人。”
      “天意难测啊。”达罗森感叹,“斯特莱夫氏在我观来,身怀纯澈赤子之心,相貌不凡,玉树临风,自非池中之物,然此子心性颇为执拗,想是不能于樊笼中安然自处。不曾想,却是我看走眼了。”
      “达罗森兄观人非谬,此人固然执拗,称不上巧言令色之辈,但聪颖过人,虽不意权谋之事,也负权谋之才。”雅库布兴致盎然,又叫人添了一壶酒,“这人世间啊,为不顺心之事的,生计所迫者有,抱负远志者有。此人便是那抱负远志之人,他一心想着呐,有朝一日,能如白银将军一般。”
      “如白银将军一般?”达罗森思忖着,“此子有青史留名彪炳千秋之志?亦或是从龙之功?”白银将军所以是白银将军,战功赫赫自不必说,当今圣上的夺嫡之战亦是出力颇多,只不过,当时还不是皇帝的王爷如何信任了这名女子至今仍是众说纷纭。
      “许是如此。”雅库布笑道。
      “既如此,当如何从他那讨一封信来?”
      “斯特莱夫大人承蒙达罗森兄之恩,必然愿意襄助。他几月前进京述职,算算日子,七日之内必归。”雅库布说,“不过,若你想要封更有分量的信,可即日递上拜帖。”
      “这又是为何?”
      雅库布神秘一笑:“达罗森兄想必不知,斯特莱夫大人七年前娶妻成家,乃是圣上赐婚,好不风光。”
      “如此说来,其妻出身不凡。”
      “那是当然,不仅如此,达罗森兄你还认得呢!”雅库布哈哈大笑。
      达罗森纳罕,忙问是谁。雅库布摇头晃脑,想来这七年来他是听了不少书,颇有一副说书先生的做派:“当今的斯特莱夫夫人,乃是大内总管内宫克雷森特氏之女,自小颖悟绝伦,既通诗书,亦长刀枪,因其神武不凡,特允从军,后屡建战功,圣心大悦,观其相貌,一头长发银光熠熠,乃赐号——白银将军。”
      听完以后,达罗森便知雅库布为何卖这多关子,想是等着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好取笑一二呢。他自然惊异不已,竟不知他归隐之后不久发生了这等大事,更料不到县里顽劣小儿的取笑话竟然一语成谶。想起白银将军在战场上勇武的英姿,竟不能揣测其如何嫁为人妇。何况白银将军身长九尺,天底下大多数男儿在其面前恐要自惭形秽,那在他的回忆里一副毛头小子模样的斯特莱夫倒有如此胆识?
      “这门婚事乃是白银将军请旨。”很快,雅库布便为他做了解答。
      达罗森听闻,摇头叹息又笑道:“那斯特莱夫大人想必……日子不好过呐。”不过他心下倒也称奇,白银将军怎的便看上了当初那个毛头小子?虽说青春颜色好,多的是慕少艾之人,但女人为自己寻夫家,若有得选,大多还是希求那等非富即贵、高门大户的豪强。白银将军,怎的说也是……
      “斯特莱夫大人惧内一事,确是声名远扬呐!”雅库布大笑起来,“成亲七年,斯特莱夫府未添人丁,却也不曾有纳妾的风声。想来也寻常,白银将军征战沙场,多有苦寒酷暑之难,更兼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其成婚时已逾而立之年,七年未闻子嗣,想必今后也难了。”
      “话不能这么说,未必是白银将军……”达罗森将未尽之言吞下,只同雅库布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不过,妄论他人床笫私事多少不光彩,两人即刻止住了话头。
      “总之,达罗森兄尽可呈上拜帖,念及昔日旧情,白银将军想必也不吝一见。”雅库布笑道,“来日,我便恭候达罗森兄飞黄腾达的美讯了!”
      又一番谈笑风生,自是不必说。


      不日,达罗森递过去的拜帖便有了回音。白银将军果真邀他入府相会,不,如今,还是称都督夫人来得妥当。达罗森自觉缘分妙不可言,昨日路过绸缎铺子,不知怎的便注意到那新嫁娘,想来便是这午间谈话的预兆了。白银将军的巍然身姿仿佛还在眼前,同时年方二十有一的斯特莱夫氏那青涩的面容重叠,竟使他神思恍然。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达罗森微叹。若是当年不为避锋芒早早归隐,稍迟几月,好歹也能在两位故人的婚筵上道贺一二,两情相悦也罢,巧取豪夺也罢,到底是大喜的日子。往事不可追,想是为了弥补当年那失之交臂的遗憾,才叫他在此地刚好花光了盘缠,得与故人重逢罢。
      怀着莫名的思念,达罗森用仅剩的银两简单置办了些见面礼,就到那都督府上登门拜访。家仆引他进入正堂,遥遥看去,果见一格外高挑的身影在里等候。达罗森作揖行礼,得到回应后便在对侧坐下,抬眼看去,却见面前的女子一身青碧色缠枝莲纹云锦长衫,发髻中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恰好衬出她玉髓绿的双眸,凝出一股即便垂眉也叫人惊心的气魄。
      白银将军啊……达罗森心下感叹着。征战十余年的杀伐凶势,似乎未被七年的夫妻生活磨损一星半点。他预计着面前妖艳非常的妇人但凡披上甲胄,便还是那所向披靡的大将军。
      “自上次面见夫人,已是九岁春秋,不曾想夫人的气度未减分毫。”这话是奉承,亦是真心,“鄙人未能有幸为夫人新婚道贺,深感愧怍,如今已去七年之久,再道新婚之喜也不合宜,只愿夫人往后顺心如意、家宅安宁。”
      女子却是笑了笑,稍一挥手,让家仆呈上一样物什来。达罗森接过看去,正是他拜谒所求的东西。信尾却附上了两人的名字,兼一枚都督府的祥云文印。他心下大惊,却也不奇怪女子如何预知了他的心思。只是这祥云文印……看来这都督大人可不仅仅是惧内而已。
      “这是谢礼。”女子说。
      达罗森赶紧道:“夫人恩惠,鄙人万死难忘……只是,不知谢礼为何?”
      女子静默了片刻,唇边溢出一丝微笑:“克劳德同我说,若无达罗森的提拔相助,彼时他便见不到我。既如此,自是要感谢你。”她那副模样不似作假,提起斯特莱夫都督,眸中泛起一层异样的柔情。道是异样,盖因达罗森此前在出嫁女子的面上所见的爱慕与此截然不同,可若说与新婚男子思及内人时的神色相类,却也谬之千里。
      达罗森暗自思忖,转而又想到女子此言,似乎隐含一层叫他哭笑不得的意思。想来当时鼎力支援的县尉其实并没能给白银将军留下印象,他反倒是攀了斯特莱夫氏的关系才让白银将军眼里有他这么一个人。机缘真是妙不可言呐。达罗森感叹着,嘴上自然还要回应:“不敢不敢。乃是都督大人天赋异禀,鄙人不过为祓除匪乱选用可任之人罢了。”
      “阁下一心为国,也当得襄助一二。及至京都,将此信交与安吉尔·修雷即可。”女子说了句客气话,便不再言语,兀自品茗。
      达罗森这会倒觉出几分尴尬。之前女子于丈夫不在之时相邀,他还不觉得有何不妥,到底是白银将军,说来战时达罗森也是同她在一片营地里饮食住行。奈何一番对话下来,毕竟时过境迁,他不再是行义举的县尉,白银将军也变成了都督夫人,此时竟不知再多说些什么。可要说告辞,又未免太早。达罗森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搭话道:“鄙人僭越,却仍有一问。夫人彼时自请赐婚,远离沙场……如今,可还称心?”
      这是他自知晓白银将军的消息以来便一直在思虑的事。达罗森纵使归隐,却也忘不了当时匪乱如何猖獗,他招兵买马的支援其实杯水车薪,手下可用的人实在不多,克劳德·斯特莱夫的确是奇才,但仅仅一位奇才也对时局无可奈何。而白银将军让这一切都有了转变:她只要在战场上,己方便无不斗志昂扬的,敌方便无不心惊胆战的,征战十余年未尝一败,当时的童谣都戏称她为王朝最后的制敌之招。皇帝……自然也是重用她的。
      达罗森何尝不知这重用便是为她招来祸端的源头,功成隐退,明哲保身之策而已,又能留下千古美名,何乐而不为呢?然而戎装换了罗裙,盔甲化作金钗,策马扬鞭奔走四方变成一座小小的都督府——不,都督府算不得极尽奢华,却也高门大户,但较之天地辽阔,终究困窘。白银将军成婚的那年不过三十有二,女子嫁人,此时自然是晚了,名将收官,却早了太多太多。
      “阁下怎知廉颇老矣?”女子淡淡说道。但这话却在达罗森内心掀起极大的波澜。白银将军自然是换了钗裙,可他方才一见,不还在心下感叹那沙场气魄不曾从面前的女人身上流失么?她成婚时三十有二,如今也未至不惑,对于名将收官……不也还早着么?
      ——“他一心想着呐,有朝一日,能如白银将军一般。”
      雅库布的话语突然回响在达罗森心中。他不禁思考,克劳德·斯特莱夫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或许他最近实在受上天灵性所眷顾,这一想,都督府的家仆便来报,称都督老爷已经回来了。丈夫早归该是喜事,但女子岿然不动,只把目光看向正堂的门口。很快,一名身着紫色蟒袍的金发男子便走进来,径直奔向自己的妻子,似乎是没看见还有另一人在。
      “萨菲罗斯!”他喊了一声,却又停住脚步,“你……”
      “官人前日里来信还说要一旬归家,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达罗森听着对面女子忽而变换了一副声调,听来倒是别有番妖娆惑人,便好似一掌拍断十年树的银虎忽而扮作一副娇媚的模样,不禁令他大感惊奇。
      “那是因为……”不料斯特莱夫都督却仿佛深陷窘迫一般,涨红了脸,似乎领悟了什么,他转过身,终于是注意到了正堂里的来客。金发男子如今的模样却还如当初那般,只是少了些青涩,剑眉星目,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端的是玉树临风相貌堂堂。不过站在妻子身边,那份冷硬的锐利便被压下去许多。
      斯特莱夫向他行礼:“达罗森兄弟,好久不见。”
      “不不,这是鄙人的不是。”达罗森自然也站起来还礼,“一别经年,大人的气度比之当年真是令鄙人刮目相看。”
      斯特莱夫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该怎么应下这话,便冷淡地点了点头:“多谢。”
      气氛又回到了尴尬之中,因有外人在,斯特莱夫原本像是要与自己夫人叙话,此时也停住了,不禁令达罗森思索他是不是该早点走才对。
      “官人瞧着清减了,想是舟车劳顿所致。”女子却像是心情大好,眼里含着笑意,“妾身会好好为官人滋补一二的。”
      斯特莱夫绷着脸说:“……多谢。”
      不知是达罗森偏见所致还是事实如此,他总觉得女子的话中隐含着别的意思。难不成他们夫妻之前生了龃龉还不曾解决,倒叫他这个冒失的撞上了?不好不好,夫妻久别重逢本是情好之时,方才瞧那斯特莱夫快步进屋,想也是思念妻子,万一他误了两人和好的机会,岂不坏了?达罗森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说:“天色不早,大人行程辛苦,鄙人便不多叨扰了。今日襄助,来日必十倍报还。”说罢作了一揖,瞧着斯特莱夫僵硬的神色,转身离开了。
      他心里苦笑。亏他还在心里想着最近灵性颇佳,竟预知不了这等尴尬境地。罢了罢了,他的事情已了,只盼他二人能和好如初就行了!
      达罗森看着天空,原不是时辰晚了,而是黑云聚集,看来,是暴雨将至之兆。


      “你把他都吓跑了。”克劳德总算放松下来,在萨菲罗斯身边的椅子里瘫了身子,嘴上抱怨起来。他抿了口茶水,摇摇头,叫人端了壶酒来,给自己和妻子都斟了一杯。
      萨菲罗斯轻声笑了笑:“为何怪到妾身头上?官人也出力不少。”
      克劳德有点无奈地看着她,一旦这人存心叫他难堪,就用这奇异的语调千回百转地说话,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不过萨菲罗斯既有创造新的军队阵列的能力,创造一个新的语调也不成问题吧……总之,他摇了摇头,肯定道:“他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将军,你这样说话一定吓到他了。”效果堪比食人虎摇身一变美娇娥吧,怎能不叫人又惊又惧。
      “我倒不知当年的兵部侍郎这般胆小。”萨菲罗斯啜饮一口杯中酒。
      “谁都会怕你的。”克劳德似是想起了什么,却笑了一下:“你还记得那时候有个童谣吗?凤见了也惊,龙见了也惧,阎罗王遇见也奔逃。山看了开路,河看了改道……”
      “……天帝爷一眼醒到晓。”萨菲罗斯接上,似乎感到愉快,唇边勾起一个浅笑,“如此说来,你倒比天帝还有胆子,容我在枕边躺着也睡到天亮。”
      “我也怕你,萨菲罗斯。”克劳德晃着酒杯轻声说,杯中酒液的涡纹似乎昭示着某种命运的到来——他恐惧又期待的命运。他想起自己此行前去进京述职时所探听、确认的一切,冥冥中亦有风雨欲来的预感。而在这风雨中……他还有一个夙愿。
     不知是不是应了心声所感,屋舍外面,倒真下起了雨。克劳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偏爱看雨,可能是他忘不了九年前那日他与匪敌鏖战,天色渐暗下了暴雨,旌旗也被狂风吹倒。战局实在不力,不过苦苦死战,于当时来看,无异于绝望的不祥之兆。克劳德还记得,雨水从盔甲上汇集成一股股流下来,面上全是水,眼前模糊不清,沙尘和泥水的气息使一切变得灰蒙蒙的,他也渐渐感到一挥一砍的动作僵硬无比。他那模模糊糊的夙愿也要埋葬于此了吗?克劳德的脑子里轻飘飘地升起了这个念头。然后,远处传来了一阵鼓声。不知何时,不知为何,他面前那个冲来的匪兵被一刀夺去了生命,高头大马上,他看到一双刺穿雨幕的玉髓绿的双眼。是食人虎也罢,郊野狼也罢,那时候在克劳德心中回响的,是他说来幼稚,其实清晰无比的梦——
      “官人惧内之名远扬,是妾身的不是。”萨菲罗斯似乎也对他的不安有所察觉,轻巧说了句玩笑话,她拉着他走到堂前廊下,时不时有雨丝斜斜飘来,给她的发髻缀上细小的珠儿。“近来倒是有流言,说官人不带着妾身一同进京述职,盖因积怨已久,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这些话也不必说给我听。”克劳德咕哝道,“你少想些折腾我的法子,就算一笔勾销了。”
      “官人不纳妾室,又无子嗣,这后宅之内妾身镇日无事,也只好想着怎么服侍夫君了。”
      克劳德无话可说,到底一别数月是他的错,不过——“我入京述职,听到一些事情。”
      萨菲罗斯笑了笑,却像不甚在意:“有何趣事?”
      “总管内宫托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你。”他说着,手上却没动作,“我和她聊了一会。他告诉我贤妃和贵妃近来愈发不对付,宫斗的手段都阴毒了很多。贤妃在宫内交好者众,但终归贵妃更受宠些。贤妃急着想登上后位压贵妃一头,心思颇多,圣上似乎有所察觉,贵妃怕被抢了风头,似乎在往宫外想些方法。”
      “你这一去,听了不少八卦。”萨菲罗斯伸出手接了些雨水,又看着它从指缝流去,“今日本可集些无根水来煮茶,你偏要喝酒,可惜了这秋雨。”
      “一年一年,总会有下一场秋雨。”克劳德轻声说。
      萨菲罗斯转过头,微微一笑:“你要同我看下一场秋雨吗,克劳德?”
      克劳德抿了抿唇,他握紧拳头,又想起在京城内得知的那些消息。秋雨一下,暑热便过去了,天气愈发冷起来,他这一路紧赶慢赶,此时不觉疲累,倒觉浑身阴冷,一如九年前的那日。他想要汲取一点灼热的东西,便望向了萨菲罗斯锋利的双眼。食人虎也罢,郊野狼也罢,作伴走向最高的苦寒之地,总要从血或者别的东西上获得点力量。克劳德想,这是个他没法承诺的邀请,却又是个可以应答的心愿。最后,他选择抓住女人的胳膊,用唇吻消弭雨幕在他们之间造成的距离。
      “萨菲罗斯,你想当皇帝吗?”他附在妻子耳边问。
      “这个问题,”萨菲罗斯笑了一声,眸光熠熠,“官人最好在房里说。”


      本朝圣上子嗣凋零,夭折颇多,太子便是其中一个。今只余二子,安王党羽颇多,周王更得圣心,二人为夺嫡视彼此为仇雠,不择手段。应许九年秋,周王率兵边境,捷报频传,上有立储之意。安王乃密谋逼宫,不成,上大怒而褫夺封号,令幽禁终身。安王党羽不忿,攻讦周王,乃呈周王通敌以树功之罪证,上气急攻心吐血殿阶,二子均于盛怒中处死。上亦病重,不理朝政。然因周王通敌,边境大乱,举目朝野似无可用之人,兵部尚书修雷遂荐布州都督斯特莱夫之妻披甲迎战,兵部侍郎菲尔、工部侍郎达罗森等亦从而请之。
      上允,乃起复白银将军。都督斯特莱夫自请随行。应许十一年春,白银将军大捷。后上于和谈之期殡天,暴病突然,无有遗旨。


      “然后如今的陛下便称自己其实是先皇与总管内宫的女儿,亦有圣上信物与旁的女官佐证,乃因兵权战功登上帝位,夺得大统,才有了我们这白银王朝。”雅库布拍手笑起来,“果真是‘阁下怎知廉颇老矣’啊!”
      达罗森亦是无奈一笑,同雅库布碰杯:“那时我可不知陛下竟然是先皇的亲生女儿。不过也怪不得当时先皇愿意让她助力夺嫡,纵使再多朝臣构陷,她嫁了人倒也了了。”
      “不论怎样,达罗森兄如今可真是平步青云啊!这可是从龙之功,那斯特莱夫都督,不,如今可要叫国父了,果真是你的贵人呐。”雅库布兴致高的很,不过也自然,当初这份“从龙之功”多少还有他牵线搭桥的份呢!
      说起克劳德,达罗森倒是想到:“当初你还说过,他从小的梦想是和白银将军一样。这下好了,从龙之功、青史留名,应有尽有。陛下还给他封了个黄金将军的名号,这可算是走此一遭不留遗憾了。”
      “哈哈,那旁人也是羡慕不来的。当初便是有这个机会,又有几人敢把陛下娶进府?又有几人敢赌陛下这半分血脉女子之身也能荣登大宝?时也命也,能乘上这股东风,都算你我三生有幸了。”雅库布看得颇通透,“如今你也算国父密友,春风得意呐。”
      “说是如此,却也风险不小。”达罗森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犹自思虑着不久前才得知的秘辛。那秘辛内容之凶险,他深知倘若让天下人有知,定会生乱。
      ……先皇在大内的子嗣不丰,却有四处留情的逸闻,大多女子他都带了回去,只是曾有一位偏僻乡县的女子,不愿入宫,长得也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便不了了之。哪知这一次露水姻缘,倒留下一个孩子。
      他有时在想,探查得这么清楚当真好吗?会不会有某一刻,如今的陛下抑或是黄金将军,也曾后悔过?距离最高权力咫尺之遥,黄金将军是否也想过若是披露这层身份,如今高坐九五至尊的便是他了?这一切他无法得知,只是在他看来,他夫妻二人倒还感情稳定,这不,马上又要到布州巡游了。
      “达罗森兄似是心事重重啊。”雅库布为他再斟了一杯酒。
      达罗森苦笑,决意用另一件事敷衍过去:“不过是同斯特莱夫大人前几日谈了一会,提起我前往他的都督府拜访前的一些事情。”
      “哦?”雅库布很感兴趣。
      “我那时思忖着一句古谚,乃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达罗森放下沉重的思绪,权当此事从不知道,“我问斯特莱夫大人,是看中陛下贤能吗?”
      “哈哈,达罗森兄胆子倒大。”雅库布乐不可支。
      “斯特莱夫大人却说,小时候他和取笑他的人打架,不过是因为他们戳中了他痴心妄想的一部分罢了。”达罗森说着也笑起来,“这便是他娶妻的道理。”
      雅库布瞪着眼睛,良久无言,倒让达罗森也反过来好生打趣了一番。
      “这斯特莱夫大人……当真是个人物。”雅库布感叹道。
      达罗森大笑起来,他喝着酒,哼起当年的童谣:
      凤见了也惊,龙见了也惧,阎罗王遇见也奔逃。
      山看了开路,河看了改道,天帝爷一眼醒到晓。
      寅将军相邀,当路君有诺,黄金云共赴九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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