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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初到清河的那两年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在照顾小孩这个赛道还处于新人混乱阶段。少东家婴儿时期还算可控,也给足了江晏向渡中妇女求取育儿经的时间。从竹隐居的床铺到门口,这就是少东家最初的活动范围。有一天江晏从屋外洗完衣服回来发现少东家自己爬到了厨灶下,用胖乎乎的手蘸着焦木给自己的脸蛋上色,江晏就知道安生日子结束了。
此后,只要不是天气恶劣,他都会在太阳升起后给小孩穿戴齐整,扣上寒香寻特意从客商那里买来的兔毛做的帽子,抱着他从竹隐居走到北竹林的山坡上。第一次带小孩出门的那天,江晏记忆犹新。
春日将近,风也不似早春那般料峭。午后的阳光洒在竹林间,光晕中带着细密的金色颗粒,几株斜出的桃花也将花苞鼓起,吹散。竹叶飘飞,在金雾中晃了一圈,于是那叶片和花瓣也像镀了金一样,少东家短短的手臂够不到这些灵巧的景致,他就睁着双黑亮的眼睛去看江晏,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许是这样的景色实在是宜人,江晏竟也冒出了些恶作剧的念头。他假装没有看懂小团子的暗示,眼睛往旁边一瞟,摆出一副今天这个天可真天啊的表情。少东家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嘴巴一撇腮帮子一鼓,一汪水立刻就从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大有一种我今天就要拿我的眼泪把你淹死的决心,他并不大吵大闹,而是用源源不绝的泪水无声的抗议。江晏感知着自己的衣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继续装傻,他甚至开始有闲心去数新抽出的竹节。
少东家看着沉默的大人明白自己的眼泪攻势不顶用了,于是他手脚并用尝试爬上名为江晏的肩膀的高山。毛茸茸的兔毛帽子蹭上江晏的下巴和脖子,因为无处借力而乱拱,与其说是要自食其力不如说是一种新形式的撒娇。江晏的脖子和心都被这颗毛毛脑袋拱得暖洋洋的,所幸就一手托住他的臀部,飞身去逐那落叶飞花。长风中,少东家抓着江晏垂落的发丝,笑得比银铃清脆。他接过江晏递来的一捧花,簪在江晏盘起的发上。当晚,寒香寻锐评:“嗯~真是好一个绝世美人啊!”江晏不语,只是第二天又少了几坛精酿离人泪。
伴着那竹节脆响,神仙渡魔王堂堂长成。在每个清晨鸡飞狗跳的马步风波中,少东家每日的固定刷新点变成了渡口河岸以及各类毛茸茸动物的主人家后院。也不知道是不是洛神早年送的兔毛帽的缘故,少东家从小就酷爱身边毛茸茸的动物。
竹居檐上筑巢的燕子他会挨个取名,去年掉下的燕子他总喜欢去蹭它背上的绒毛,养到能飞才恋恋不舍地放它离开;渡里各色的小猫他见了就会去摸一把,江无浪钓上的小鱼就会由他亲手晒制成小鱼干,每天往神仙渡走时就随身挂几条。时间一久,他一离开百草野,周围的野猫就开始循着味道缠上他,有时江无浪送他去寒香寻那里,看到那场景总会心生疑惑,想着下次应该换个澡豆免得惹一身猫债。等小鱼干发得差不多了,也差不多到了渡口,若有野鸭成群从木桥下经过,少东家就会晃着腿把脚伸进清凉的溪水中,一些胆大的鸭子会用脑袋和翅膀对着少东家的腿轻轻扑扇,但是更多时候会被邪恶鸭鸭咬得吱哇乱叫。渡口居民习以为常,有时候还会给少东家塞一把饲料让他和这些鸭子增进感情,直到附近的孩子跑过来,呜呜喳喳地向自家老大汇报哪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谁家的牛羊又添了新丁,一群孩子簇拥着跑过去观摩完又去下一家,所到之处的动物无不捂毛兴叹。
对“巡抚”的状告很快传到了寒娘子的耳朵里,于是灯火初上,少东家被揪着耳朵提回了不羡仙。江无浪未外出的日子里去接少东家,就成了第二个戴罪羊。在如豆的烛火中,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只余毛笔在纸上抄写书籍的沙沙声。梨花在风中簌簌如雪,在月光与风烟中缠绕上酒香,伴着这沙沙声,少东家觉得人间就该如此静谧美好。
少东家长到十二岁,寒香寻有意让他熟悉神仙渡的各项事务。每日的习武和夫子课业愈发繁重,又有些运输和琐碎杂物,少东家常需要在神仙渡忙到天黑才能回竹隐居。近几日中秋将近,少东家愈发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个月江无浪回来受了不轻的伤,并没有伤到内里,但是那天晚上少东家累了一天回到家看见他许久未见的江叔身上被血浸透的外衣还有比月色苍白的脸,连夜跑到活人医馆把熟睡的天大夫从床上扯下来一路拖拽到竹隐居。大夫顶着比锅底黑的脸比麻袋重的眼皮给了个“皮肉伤养养就好”的诊断,开完药就溜去不羡仙找寒香寻诉苦去了。
少东家表现得很沉稳,只是帮江无浪脱去里衣上药时手抖得厉害。药膏起效快,但是接触伤口时实在是刺痛难忍,他小时候磕破膝盖时领教过这个威力,因此他更加小心地涂抹在狰狞的伤口上,江无浪觉得像是羽毛轻轻擦过。末了,少东家想开口说点什么,低下头却觉得喉咙钝钝的,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烛火映着江晏散开的头发,他看着对面的孩子埋在刘海阴影下的脸,也觉得莫名心软。他破天荒地伸手轻轻拢了下自家孩子的脸,“你真是长大了好多。”这样小的团子如今快赶上他的个子了。他与那双清亮的眸子对视,将额头贴上他的额头,近得能感知到彼此的吐息。那是幼年时二人心照不宣的安慰方式,而今更像是一种妥协。
江无浪总觉得养的小孩是个哭包,小时候什么事都会哭,包括但不限于风光大葬事件,他觉得长大了依然如此就麻烦了。但是如今他用指腹擦去少东家刚流出的眼泪,立刻就被更多的泪水包裹了。他想下床去找帕子,却被少东家从背后抱了个满怀,这个拥抱快把江晏勒进身后少年的肋骨中,感觉没有被江湖刀光杀死也要被勒死了。
“依然是个喜欢无声无息流泪的小团子,”江晏想,那眼泪烫得要把他的心也烧出一个洞来。他挥指弹灭了蜡烛,回身把少年抱入怀中,他的手臂绕去少年的背后,轻柔地按着他的后颈,一夜无梦。
“受伤的江大侠终于觉得自己错了?你家孩子不和你分享心事了你想起来问了?鸡蛋碎了你想起来捡了?”
寒娘子端的是一身风华,算盘珠子响得震天,熟客坐在下面大气不敢喘只想醉死在酒楼里当没自己这个人。
那晚之后没过多久,少东家开始时时夤夜方归,有时天际渐明才跑回竹居外面的板凳上趴着眯一会。江晏注意到他手上出现了一些磨痕,问也只说是被重物勒得。江晏有时晚上寻到不羡仙小屋也只看见个空屋杵在夜色里。白日里去少东家常去的几个路线找人也没能见到。村民们表示少东家照常做事,甚至多做了些份外的活计,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想感谢他,被他嘻嘻哈哈地推了回去,只是会问阿婆们要些没用过的线或者缎子做为推不掉的酬劳。如今中秋将近,酒庄附近依次搭起来各类小摊子,人员进出杂乱,还有外地商客想借着不羡仙酒庄的名头卖一点珍奇物件,少东家更是几天不见人影。江晏实在坐不住了,得了寒香寻一记嘴刀后非常自然地顺走了一坛离人泪,把寒老板的怒吼抛在了身后。午后天色逐渐阴沉,江晏沿着渡口走了一圈看见孩子常去逗弄的野鸭一家,他眉毛一挑觉出了一些异样,“怎么感觉有点秃了…”
夏末的暴雨说来就来,一直到晚间也不见雨势变小,少东家一天不见人影,来往的村民也说午后就没看到了,寒香寻和江无浪坐在上灯的厅堂里觉得事情有些失控。江无浪拎剑就要往山上走,“江无浪你先别急,下午听人说在百草野见过他。再说,他要是想去江湖,你还次次都能帮到他吗?”江晏顿了一下,良久说道:“至少现在可以。”
百草野地势低洼,暴雨时节满是积水。少东家抱着猫猫一家亲躲到一处山体的石洞里,本来午后忙完了渡里的活计想来用小鱼干换点猫咪的毛发,正梳得起劲呢天公不作美。少东家望着接天的雨幕,将收集的毛发妥帖收入了腰侧的布包中。
神仙渡的少东家在短短一个月内把之前几年在渡中动物中积攒的名声败了个干净。路过的白鸽夜鸟要被他扯几根羽毛下来;世代生活在河中的鸭鸭一家被他连哄带骗地拔了几根尾羽;最害怕的大鹅都让他得手了几挫最柔软的腋下绒毛。再加上平日帮忙做工时顺道拜托几个叔叔婶婶从自家捎来的兔毛羊毛,如今这猫毛总算是到手了。
“过几天去天叔那里帮忙晒晒药材,凑够药就可以开工了。”少东家碎碎念着,周围越发湿冷,他开始犯困。迷蒙中他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他睁眼看向四周,是石头和泥土在长时间冲刷下发出的断裂声,他起身想要离开,一瞬间洞口开始大片坍缩,他只来得及把猫送出去就被碎石堵住了前路。洞中氧气稀薄,少东家尝试用剑招和内力推开石堆,却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盘腿坐下尽可能减缓呼吸频率:“江叔啊江叔,我真的错了,可千万要找到我。”
江无浪疾行到百草野,水已经漫上他的膝盖。四野笼罩在夜色里,他屏气凝神尝试听风,忽地听到了微弱的猫叫。一路飞驰到声音来源,那淋成落汤鸡的猫对着被乱石堵住的洞口拼命地扒拉,几番尝试推开无果,江晏将那只猫拎到了身后,双掌默默聚气,周围的水幕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滞在江晏周身,他摆开架势,推掌化劲,龙吟声猎猎响起,跃起轰击一气呵成。少东家被巨响惊动,睁眼的瞬间看见涌动的气流把雨丝和江晏的发丝搅在一起,他伸手将少东家拉入怀中拍了拍,紊乱的内息让少东家感到心惊。他想看看江叔的脸,却被按着乖乖伏在怀里,一路向竹隐居掠去。
“你是在躲我,”换下湿衣服,江晏斟了一碗酒,对坐问道。少东家试图狡辩,对上江晏的目光忽然有些心虚。江叔有点严肃了,眉毛在皱。他端碗喝茶,换上一副笑脸,“江叔好厉害,刚才那一招是什么?那么重的石头就被轰开了,可不可以教教我?”江晏冷冷地看着自家孩子,越发恼火,“我和你寒姨教你以身犯险了?你今夜去百草野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找到你会怎样?你…”他猛然顿住,似乎那个字是禁忌,说出来就会一语成谶。他不敢再细想另一种结果。眼前的孩子敛住笑容,看着他的江叔在烛火映照下的眼睛。他有一双圆润的眼睛,或许是常年行走江湖,他眉目的锋冷让陌生人敬而远之,可那双眼睛注视他时,那股锋冷淡去了不少,尤其是他心情好或者极少露出笑容的时候,温润的像冰雪融水一般。少东家在这样的注视中长大,他看着他脸上一道道陈年的疤痕,总会幻想他有怎样的过去,
“如果,我能在..如果我能帮他…”少东家如是想,可是每一次分别,少东家都无能为力。
“可是江叔,我也害怕啊。我怕你,你和寒姨也会死啊,我不想你们死去。”少东家低下头哽咽着说道。所以江叔,我想要的是,即使你日后走得再远,你也可以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灯花乍响!
少东家照样早出晚归,江晏便依着他折腾。见不到面就留字条交流。中秋当天,整个神仙渡热闹起来。寒香寻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支舞狮队,在酒香塔前开演,到时配合着烟花和铁花,今年的中秋夜会恐怕不比开坛宴差。少东家早上练完功走时告诉江晏灯会开始时见。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嘀咕,“江叔,穿一身好看的衣服去哦。”临近傍晚,江晏在林中收势回身,冲了个澡换了身深蓝色衣服就往酒香塔走。
一路上花灯已经摆上摊子,摊主笑道:“江大侠,要不要给少东家买个蝴蝶灯笼,你买我只收你三个铜板?”
江晏却没看上那个蝴蝶灯笼,前几年买过六次蝴蝶灯笼,小孩说集齐六个颜色了我们下次换新的。后来他开始外出,错过了几次中秋。今年看到这花灯,生出了几分感慨,他指了指旁边的兔子灯笼,留下了五个铜板。
摊主婆婆乐呵呵道:“您今年可算是回来了,少东家前几年老是喊着想你,过个团圆节,人间团圆不羡仙啊!”道了谢,江晏提着灯笼等待少东家。
天幕变成了深蓝色,酒香塔的灯光亮起,离人泪的香气飘扬千里,引得无数客商交口称赞。曲水自渡中蜿蜒穿过,混着蓝色的荧光,池底的游鱼跃出水面,带起迢迢银光,歌女坐弹琵琶,歌声悠扬:
“神仙渡中岁月长…”
梨花铺了满地的芳香,像雪一样。烟花炸响时,江晏看见少东家远远地从渡口过来。他今天穿着绣了流云图样的银白月袍,头发梳成高马尾,刘海散在额上,端的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不知是谁在他发上卡了两个白色的毛绒团,活像是一只兔子,看见江晏的瞬间就蹦跳着过来,黑亮的像宝石一般的瞳孔中映着月色和水色。江晏的心瞬间乱了一拍,他把兔子灯笼往扑过来的大型兔子身上一怼,止住了他想要拱来拱去的脑袋。
看见灯笼,少年人乐开了花:“江叔还记得我想要别的灯笼,最喜欢江叔了。”
话中的甜腻要溢出来了。他抓住江叔的手臂晃着,“江叔,我们去看看那些小玩意,我还想要吃点好吃的。”
江晏不忍打扰他的兴致,干脆放任他拽着自己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遇到些想宰客的,少年人就开始口齿伶俐地和对方打太极,最后以合适价格谈了下来,转头就问江叔喜欢哪个?锣鼓响起,舞狮开场。铿锵的鼓点中,千树铁花一夜尽绽,少东家看向江晏,江晏也看向他:
“江叔,我用渡中的飞鸟走兽的羽毛织成了这条腰带,又拜托天叔帮我选好药材,我一点点研磨捣杵,把腰带浸在里面,你闻闻,还有很好闻的桂花香,送给你。”
“江叔,我知道你以后还会走的。但是有了这个,飞禽走兽天地万物都会护佑你,江叔会福寿绵长。”
江晏没去看这夜的烟花,在这鱼龙狂舞的夜晚,他闻到桂花怒放的甜香,少年人的眼中呈着炽烈的爱意,他牵起少东家提灯的手在灯光掩映下舒展了眉眼,笑着注视着自己孩子红透的耳垂,他低声道:“那,你帮我系上好吗?”
少东家同手同脚的开始和自己编织的腰带斗智斗勇,江晏也不催,只是抱着臂去看少年。腰带层叠交织,尺寸正好,颜色都是相配的。他忽的拍了拍少东家的肩膀,用额头抵向他的额头,一如幼时那样,短暂的一下,像蝴蝶蹁跹般一触即逝,一切言语尽在眼神中传达。他再次蹦跶起来,白色的毛茸茸脑袋蹭在江晏的下巴上,“江叔,吃不吃糖葫芦?”
竹隐居已破败多年,又是一年中秋夜,少东家从不见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却在看见漆黑的竹林后苦笑了一下。他坐在木桌前望向与那夜一般无二的月盘,忽的看见酒碗下压着一张崭新的字条:“愿年年,玉兔长生”,一个灵巧的玉兔挂坠在竹林风中轻轻摇晃着流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