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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谁和谁的灵魂相配，我们就会知道，他们的灵魂装在对方的躯壳里，相差无几。
01.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绿色的床帐。
哈利啧了一声，皱起眉坐起来，发现自己手里捏着根魔杖——那根魔杖他认识，他曾经使用过它。
他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他的头很痛，而且愈演愈烈。
哈利忍着疼痛，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绿色的床帐，他呆了呆，然后猛地跳下床——略微剧烈的动作让他的头一阵昏沉。
他低着头稳了稳身子，抬起头来时发现面前的衣柜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
这张脸猝不及防地在镜子里出现，上面带着属于哈利的迷茫而烦躁的神情，这种组合莫名其妙，同时让哈利在战争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张脸上鲜明、生动的神情。
他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床上，宽大的睡袍松松垮垮地在他身上摇晃。
他感受到的头痛并不是幻觉，他很确定他并没有在做梦。
哈利垂着头看了一眼自己。
很显然，这不是哈利·波特的身体。它过于纤细，甚至白皙，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变得比平时弱了几分。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同时骨头上和肌肉上的轻微撕裂的疼痛也慢慢泛起来。
他有点儿崩溃地往后一倒，倒在床上。
他到了德拉科·马尔福的身体里！这件事让他的大脑宕机了至少三分钟，等他再坐起来抬头看见墙壁上挂着的钟时才发现还剩下不到半小时就上课了。
他于是弹起来打开了衣柜，准备随便套一件德拉科的衣服出去上课，今天第一节似乎是和斯莱特林一起上的，他的灵魂在德拉科·马尔福的身体里，那么德拉科的灵魂就应该在他的身体里。
哈利准备找德拉科问问。
衣柜里挂着很多衣服——很多。哈利看不出来它们有什么区别，于是随便抓了一件看上去还不错的袍子套上了，他冲进盥洗室里刷牙洗脸，德拉科的牙膏味道很淡，是苹果味的，像儿童牙膏。
上厕所的时候——哈利把手搭在裤子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闭着眼睛解决了问题。
不过德拉科……似乎不是很大？
02.
哈利拎着德拉科的书包在走廊上飞奔，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幸好德拉科有一块表——还有五分钟就到上课时间了，他得快一些。
拐角的时候他猛地撞上了一个人，那人很大声地惊呼出声，哈利下意识匆匆退了一步，然后凑近那个被撞到地上的人，“抱歉，你没事吧？”
那是个格兰芬多的高大的男生，似乎是五年级的，叫埃里克，他有印象。
德拉科比哈利矮了一截，埃里克站起来的时候哈利由于自己高挑的身材而习惯性低头看人，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这么夸张，他只微微垂了一下头就能看见埃里克了。
埃里克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说：“抱歉？So——rry？”
哈利愣了愣。
“你也会说这种话？”埃里克高高扬起了眉毛，面露讥讽，“再说一遍，你对我说的什么？”
哈利皱了皱眉，想问他什么意思，但他猛地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德拉科·马尔福，不是哈利——他现在面对着一个对斯莱特林抱有敌意的人。
哈利知道战争之后其他学院对存在大批食死徒的斯莱特林都抱有偏见，他甚至听见过两个拉文克劳私下里用很难听的话骂斯莱特林。
他想了想，尽量绷住脸保持着面无表情，盯着埃里克。
在这种情况下，德拉科·马尔福会说什么，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自从德拉科在庄园里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揣测这个人在想什么了。他总是偏离哈利猜测的轨道，做出他这辈子也不能理解的事情，
埃里克盯着他的脸，哈利还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他突然扑上来把拳头往他脸上挥，哈利连忙后退好几步猛地侧身才堪堪躲过那一拳。
“不说？！”埃里克的声音很大，震得他头疼，“你不是会说对不起吗？怎么不说了？！你原来会说‘Sorry’这个单词？！”
哈利皱起了眉，他一矮身躲过埃里克砸过来的又一拳，准备回身给埃里克来一下，但胃部突然痛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捂住肚子转过身就跑。
哈利跑得太快了，他感受到德拉科的肌肉在抽痛……到底干了什么浑身都在痛啊？！
哈利烦躁地转身下楼，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一跃而下，然后轻车熟路地右转进了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通往二楼的盥洗室，哈利找到一个隔间关上门，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弯下腰对着马桶呕吐。
吐到一半他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根本不用上课。
太难受了……哈利死死抓住自己的袍角，太难受了，胃酸在他的身体里翻滚，灼烧着他的胃部，又烫又酸地疼，像被人拧抹布似的扭在一起。
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头也因为缺氧发狠地疼起来，还有没有做准备活动就剧烈运动的腿部肌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哈利干呕了好一会儿，除了一点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肚子里什么也没有。
胃部的疼痛哈利在小时候忍受过，那时候弗农姨夫把他关在房间里不给他吃饭，他饿了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他进到盥洗室就抱着马桶吐，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部一抽一抽地疼，想吐的感觉一阵一阵涌上来。
那是饿的。哈利知道。
这具身体绝对称不上健康，哈利能感受到。不仅仅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疼痛，从一开始他就感受到那种没精打采，那种怎么也没法儿神清气爽的郁结的感受一直缠绕着他。
究竟是为什么？
他醒来的时候手指僵硬，握着魔杖的手指捏得很紧，而且冰凉，哈利焐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掰开。
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的寝室，出寝室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坐在外面的那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那个随意欺负他的格兰芬多，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哈利意识到这种对斯莱特林的针对在德拉科身上更为严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嘴里一阵发苦，牙膏的苹果的味道都被冲没了。
德拉科在哪儿？
03.
德拉科坐在魁地奇球场边，现在时间还太早，没有球队来这里练习。他用哈利·波特的身体坐在这里，时不时有学生路过，会很大声地和他打招呼。
今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的第一件事是魔杖不在手上，他弹起来找了半天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床。
罗恩这时候正好掀开床帘叫他“哈利”，他被吓了一大跳，然后就反应过来自己估计是和哈利·波特灵魂互换了。
他拒绝了罗恩的关心，从哈利·波特那个乱七八糟的衣柜里翻出一件看起来还不至于不能穿的衣服套上，又在盥洗室里待了半个小时试图弄好乱糟糟的头发，最后以失败告终。
他出了寝室，从休息室到外面一路和无数人打了招呼，他尽量调动肌肉表达出一个和哈利·波特相像的温柔而专注的微笑，并且在心里唾弃这种呆头呆脑的表情。
他在走廊上逛了一圈，在和第六个红着脸跟他打招呼的女生说过话而他尴尬地根本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之后，他决定去魁地奇球场，那里的人至少要少一些。
德拉科盯着眼前绿色的草地，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打过魁地奇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六年级接到那个不可能的任务之后他训练的时间就变得特别少，直到邓布利多掉下天台，他就再也没有打过魁地奇了。
他见过的最后一个金色飞贼是六年级他最后一次参加比赛，和格兰芬多。
那次毫无疑问是格兰芬多赢了，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那次比赛的前一天他修理消失柜又一次失败了，状态很差。
但他记得比赛中途有一次他看到了金色飞贼，而且离他很近，不到二十米。
他很快就飞过去，他飞到一半哈利才发现他，他完全有机会拿到它。
就在他要抓住它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哈利突然喊了他一声，他重重一抖。
它跑了。
他猛地回过头，哈利正从另一边赶过来，身子下压加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开口说过话的样子。
那声他听见的“马尔福！”被掩盖在那次失败里。
他盯着魁地奇球场，想着那些事情，他猜想金色飞贼那一次的靠近是唯一一次幸运之神的莅临。
他正发着呆，有人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转过头罗恩穿着魁地奇球服，拿着扫帚盯着他，“哈利，该我们训练了。”
德拉科愣了愣，然后站起来。“我去换衣服。”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打魁地奇了。
04.
哈利到魁地奇球场的时候发现——这感觉很奇怪——自己的身体正骑着扫帚穿着球服在空中飞行。
那就是德拉科，哈利几乎一秒钟之内就确定了。他很早之前就发现德拉科的飞行习惯和他不一样，德拉科喜欢双脚相互缠起来夹紧扫帚，以此获得平衡，加速时也更方便，而哈利的双脚总是随意地摇晃，只会在必要时并紧。
哈利一眼就看出那个抿紧嘴巴正在飞行的“自己”就是德拉科，就像德拉科在庄园里一眼就认出面目全非的他一样。
德拉科那时是凭着什么特征认出他的呢？眼睛，还是嘴巴？
还是仅仅觉得那就是他？
哈利正这样想着，半空中的德拉科突然一转身，他们的视线隔着很远交错。
德拉科顿了顿，没有向他飞来。他只是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飞远了。
“那是……马尔福？”罗恩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他怎么会来这里？”
德拉科垂了垂眸，随口说：“不知道。”
训练时间已经有点儿长了，他们正准备收尾。其他人见他们凑到了一起，就也飞了过来。
金妮摘了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哈利，你是不是跟我们说过马尔福救过你？”
德拉科心口一空。他的手有些颤抖，他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罗恩在他旁边开口：“事实上，他跟所有人都说过了。每一个人都知道，德拉科·马尔福——”他拖长了调子，“不仅没有指认哈利，还在最后时刻把魔杖丢给了他，哈利就是用他的魔杖打败伏地魔的。”
听到那个名字让德拉科下意识捏紧了拳。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声招呼大家回去休息了。
队员们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随口谈论着出现在魁地奇球场边的话题，德拉科顺着人流走，不知方向几何。他只知道他听到的这些单词正在他心脏里挖出一个坑，把这群人的声音，哈利·波特的声音——全都埋在地底。
“我最近总觉得有人针对斯莱特林……尤其是马尔福。”他分辨不出这是哪个女孩儿的声音，她的语气有点儿打抱不平。
罗恩啧了一声，“哈利在休息室里说过这回事的……是吧？”他拐了拐德拉科的肩膀，征求支持，“有几个小孩儿跳出来反驳——”
“哈利怎么说？”金妮问，“我那天不在，和赫敏出去了。”
另一个男孩接过了话，“哈利又重申了一遍马尔福和他母亲做过的事——不过似乎没什么用，埃里克今早又在休息室里骂他了。”
金妮的声音变得有些远了，应该是去了女更衣室，“他们可不该这么做，我更愿意承认那根魔杖的主人算是个英雄。”
德拉科听见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缠绕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变成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在想，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05.
哈利最终也没能在魁地奇球场和德拉科说上话——他也知道这并不现实，尤其是他拿着书包进了图书馆之后。
他一进去就听见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像今天上午遇到埃里克时一样绷紧了脸，让自己显得很冷漠，就像他八年级以来一直见到的德拉科的脸一样。
那些声音逐渐变大，开始伴随着窃笑和嘘声。哈利对这些很熟悉，他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中的好几年，他不论去到哪都有人在不断讨论他，讨论有关他的新闻、八卦，不时发出那样的笑声。
战争结束以后他身边也有这种情况，不过人们讨论得最多的是他的胜利，有时候掺杂一点儿绯闻。而现在在耳边的这种声音他很久没有听到，也听过很久了。
德拉科应该是在八年级时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吧？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很生气，还是很委屈？
刚开学的时候他听说过一次德拉科和别人打起来了，最后两个人都到了麦格校长的办公室，德拉科应该被惩罚得不轻。
他听说的版本是德拉科故意找茬。哈利在书架前寻找着他需要的书本，尽力回忆着自己两个月前听到的传闻。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似乎是在想，除了他之外德拉科不会找别人的茬。
哈利不自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第一次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一定气得脸色泛红，青筋暴起地拎起那人的领子对他大吼“你他妈再说一遍”，一定眼眶又红又肿，一定已经拿出了魔杖，最后却忍住了攻击的欲望，反而和人拳打脚踢。
哈利觉得有一根针在他的心口狠狠地扎了一下。
06.
晚上哈利有点儿昏地走回休息室，他在图书馆待了一天，在书上查到一些有关灵魂互换的现象，但书上没有解释成因和原理，只说那些灵魂互换的人都在几天之后换了回来，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哈利想着那些事情，揉了揉被自己填满的胃，抬头却发现自己因为习惯而走到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前。
他现在是德拉科·马尔福，一个斯莱特林。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回到斯莱特林地窖里去，胖夫人的画像就在他面前旋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
他自己。
——是德拉科。
哈利往后退了一步，盯着装在自己身体里的德拉科，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最后德拉科先说话了，“波特？”
哈利下意识应了一声，他对上德拉科的眼睛——确切地说，那是他的眼睛，而此时正透露出他很熟悉的属于德拉科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同时说。
哈利愣了愣，然后终于能说出话来：“我去图书馆查过了，找不到原因，只能知道之前发生过的案例都平安地结束了，那些人都在一两天之内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德拉科盯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哈利看着他，想开口问问德拉科挤在他脑袋里一整天的事，话还没出口，德拉科突然把话题扭转到八百米之外的地方：“打魁地奇吗？”
-
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德拉科的脑子有点儿空，他白天已经运动了很久，有点儿精疲力竭。
夜晚的风有一点儿凉，把他吹得清醒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正下意识追逐着哈利，而哈利正满场飞行寻找着他们从裁判室里拿出来的新的金色飞贼。
那句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而哈利点头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脸竟然有一分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只好往前走，一直走到魁地奇球场。
哈利走在他前面，这让他想到押送他去地牢的那天夜晚，哈利的面孔和眼睛就离他不到两公分。
那张他在梦里吻过一万遍的面孔和他为之哭泣的眼睛。
德拉科握紧了扫帚，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事，他加速飞起来，试图绕过哈利，但哈利似乎察觉到了，也开始加速。
哈利回头看了德拉科一眼，他感到自己腿部的肌肉正疲惫地绷紧，但他还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扫帚，身体前倾加速着。
哈利从来没有否认过，德拉科打魁地奇的技术很好，所以此刻他绷紧了神经，用尽全力注意着德拉科的动向。
是想要赢吗？当时自己又为什么会答应德拉科的提议呢？是因为魁地奇，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他很多、很多次没有抓住的那个人？
风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脸颊和衣服，他身上宽松的袍子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肌肉不断紧缩，哈利绕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他在球场的一侧回头看，发现德拉科正在另一侧飞行着。他有些唐突地想到德拉科的眼睛，他能感受到这是一双视力很好的眼睛，以至于在夜色中都能看到另一边的人。
他在想什么呢？想那些穿过了七年的过往的人和事吗？
哈利骑在扫帚上，手握着扫帚柄，和在有求必应屋遭遇大火的那一次一样用力。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冰凉的手。
这双手那天是那样用力地朝他伸来，而他那一次终于抓住德拉科整个人了。
有火在背后燃烧的时候他抱紧了他，如果没有火呢，他会不会穿过那些烟雾和呛人的红光去抓他的手呢？
哈利这样想着。
猛地，他看到金色飞贼从场中飞过去，那一闪而过的金光在他的神经元上跳动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冲着那个地方加速，他的余光看到德拉科也在向这边飞过来。
他们两个和它的距离不相上下。
哈利身体下压加速飞过去，他知道德拉科正在和他追逐同一个东西，他们相向而行，他的心脏就像是被放在高速滑轨上，每一个弯道都令他绷到极限，如同猛地被绷紧的弦。
他不断靠近着金色飞贼，他和德拉科的距离渐渐近到他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的镜框有一点儿滑下来了，但德拉科管都没管。哈利感受到自己正因为距离的缩短而心跳加速着，仿佛他正要触碰到他一样。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那片属于金色飞贼的空气，但德拉科先伸手把准备逃跑的金色飞贼抓住了。他们的身影因为高速飞行而错开一大截，哈利双手空空，他抬起头看飞在他上面一点儿的德拉科，喘着气。
“这不公平。”哈利慢慢说，他已经快要脱力了。德拉科向他看过来，得意地把金色飞贼抬高了给他看。
“有什么不公平的？”德拉科问。
哈利慢慢向场边飞去，腰部和腿部已经开始发软，“你的身体太虚弱了，而我的身体至少比你健康五十倍。”
哈利没听见德拉科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德拉科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
他飞到场边把扫帚一丢就坐到了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坪仰头看天空。他累得一点儿也动不了了。
他睁大了眼睛去看深色的夜空，发现今晚的星星很亮，像倾倒了地面的灯火，然后倒垂下浅色的灯光。
德拉科过了好一会儿才到他旁边来，他的坐姿比哈利好一点儿，腰板停止地坐着。
哈利看着余光里德拉科的影子，突然特别想把身体换回来。
他要怎么做才能拥抱这具瘦得可怕的身体呢？
“德拉科，”哈利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告诉我吧，都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
哈利·波特早就开始心疼德拉科·马尔福了。
德拉科很久没有说话。
哈利等着他，他把撑在地上的手一松，就躺在了地上。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德拉科也躺下来看见这片比哪里都要美丽的星空呢？
德拉科没有回头看哈利，他抬起头，浅色的星光在他眼睛里闪烁着，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却不敢闭上眼睛。
他慢慢也躺下来，身旁有人在呼吸，那个人的温度侵犯着他的触觉，填满着他的呼吸。
他知道哈利就在他身旁，却不敢闭上眼睛。
“你应该知道那些没能有心情吃饭的时光对身体有多大的伤害。”他慢慢地说。
哈利没有说话，但德拉科感受到他动了一下，他终于鼓起勇气扭过头去看他，发现哈利正看着自己。
德拉科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哈利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才是哈利，他正使用着哈利的身体。
他张开口，想要尽量平静地说出一句话，喉咙却被卡住了，什么也说不了。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怦怦跳动，就像是在空荡荡的井里跳动一样，发出无法填补的回声。哈利·波特。
德拉科猛地站起身来，狼狈地逃跑了。
他甚至没有忘记他应该回格兰芬多休息室。
07.
德拉科第二天起得很晚，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几乎抬不起腿来。
他环顾四周，愣了至少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说实话，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并不太好受——那些疼痛，尤其是昨天运动过度之后身体的亏空，令他有点儿难以忍受。
不过变回“德拉科·马尔福”让他放松了很多，他洗漱完之后拿着书包去了图书馆，路过礼堂的时候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饥饿和对食物的欲望，于是他在没几个人的长桌上拿了个面包。
他没有注意到那两个赫奇帕奇女孩的对话内容。
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习惯性地站在那里停顿了三秒钟。
今天会听到什么呢？德拉科自娱自乐地问自己，他一边在心里说话，一边走进去。
他进门的一瞬间注意到图书馆里的几十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这比平时多了两倍——你要相信霍格沃茨只混杂着少数不友好的人。
学生们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至少一分钟。
德拉科皱起了眉，这样的异常让他感到不安，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他耳边那些冷嘲热讽此刻静默不语。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他找到空位坐下之后。德拉科再三抬头确认，但那些人依旧看着他，并且没有开口说话。
快点儿说句话吧，德拉科几乎在乞求梅林。又在计划什么恶作剧吗？上次他们往他头上施了几十个清水如泉，这一次呢？
德拉科在心里为这群人策划着无数种他被恶作剧的可能。
“怎么这么安静？”终于有人出声了，那是刚进门的一个赫奇帕奇女孩的声音。德拉科赶紧扭头看过去。
她旁边的女孩儿拉了拉她，“德拉科·马尔福在那边。”
那个女孩儿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往德拉科这边看过来，又匆匆移开视线，她们转身绕到一个书架后面，德拉科看不见了。
他皱起了眉。
他们的态度似乎和他猜测的不太一样。
“你好，”德拉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转向了和他隔着两个座位的一个拉文克劳女生，“请问——我是说，今天上午有发生什么事吗？”
那个女生抬起头来，德拉科这才看见那个金发的埋头看杂志的女孩儿是卢娜·洛夫古德。
“哦，德拉科，”洛夫古德轻飘飘的声音说，她的神色比其他人正常多了，这让德拉科对这个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女孩儿印象好了不只八百倍。“你周围有很多飞絮蚊……不过不用担心，它们很快就会飞走了。”
她前言不搭后语，德拉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问对了人。
卢娜露出一点儿笑容，“今天上午……哈利说了很多话——哦，那些飞絮蚊在你的头发里跳舞……需要我复述给你听吗？”
她说完才发现德拉科已经飞快离开了。她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口说话，柔软的声音像轻飘飘的棉花。
“不过不用担心，它们很快就会飞走了。”
-
“哈利说了很多话……”卢娜·洛夫古德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晃荡，德拉科飞奔着。
很多事情似乎只要往哈利身上一搭，头绪就变得清楚了。
比如说他就是知道，哈利·波特正在魁地奇球场里。
08.
德拉科到魁地奇球场的时候看见格兰芬多球队正在练球，他走到场边，站在昨晚他躺过的位置。
他意识到很多事情往哈利·波特身上一搭，就变得更复杂了。
比如说他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对哈利说了。
他远远地看见哈利骑在扫帚上姿势随性地飞来飞去，黑色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翻来翻去，他大声在半空中指挥追球手去击球。今天天气特别好，德拉科看见少年晒成小麦色的脸，还有闪闪发光的镜片下面闪闪发光的眼睛。
哈利飞到场中央的时候一转头突然看见的他，德拉科看到了他脸上扬起的大大的笑容，特别开心似的动身朝着他飞过来。
德拉科突然想起三年级的时候，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的比赛里他抓住了金色飞贼，他捏着它的下一秒就扭头去看哈利所在的看台。那时候他就已经只能看见他了。
而那天他转头就和哈利对视，闪闪发光的少年的眸子对着他笑，他就只能看见他了。
德拉科没来得及躲开，哈利飞过来时一路减速，到他面前时他一下子跳下扫帚扑过来，德拉科被他撞得狠狠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他觉得还是使用着德拉科·马尔福的身体的哈利比较顺眼——至少撞上他时冲击力不至于这么大。
“波特！”德拉科不得不喊了一声。
哈利笑着环住他的腰帮他止住惯性引起的后退，“德拉科。”
德拉科有点儿局促地扳开他的手，责怪似的拍了拍哈利的手臂。“你都干了什么？”
哈利盯着他，“什么？”
德拉科抬眼看他，“别装傻。”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了。
哈利突然低低地笑了，轻轻地凑近了德拉科，他的动作太亲昵了，德拉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魁地奇球场上他昨天还和他们一起打球的队友们在起哄，罗恩·韦斯莱在暴跳如雷。
“要打魁地奇吗？”哈利问他。
德拉科捏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不，我很累，波特。”
哈利看着他的脸，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金色的阳光里少年在他眼睛里发着光。“那就不打吧，生病的人就该好好休息的。”
09.
“战争以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后来德拉科知道，哈利·波特在那天上午走上台子时，是这样说的。“那些事情让我们都受到伤害，那是无法弥补的。
“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因为这些伤害，而让更多人受到伤害。我们制止战争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而不是让被我们保护了的人以所谓正义的名义去伤害另一些同样被正义眷顾着的人。
“在战争中，我们这一方幸运地胜利了，因为我们代表着光明、平等、正义，这每一个词语的含义，都是我们希望大家共同维护的。我们应该平视所有人，而不是含有歧义地注视别人。”
德拉科一边看着报纸上的报道一边走路。
以前他从不敢这样做，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在狡猾的楼梯那里摔倒。
今天他一脚踏上那个楼梯，它移动的时候，一双手挽住了他的腰。“说过很多次了，走路要认真，德拉科。”
“可是你在我旁边。”德拉科漫不经心地说。
哈利忍无可忍地抽走了他手里的报纸，“看报道哈利·波特究竟说了什么的报纸难道比你的男朋友本人还有意思吗？”
德拉科原本因为他的行为有些不满，正准备敲他一下，就听见他的话，笑出了声。
他扭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垂在身下的手却伸过去拉住了哈利的手，“当然比你有意思。”
哈利被他气笑了，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
德拉科不满地甩了甩手，没甩开。“喂，走快点，我饿了。”
哈利笑了，他加快步子跟上去，另一只手缠上德拉科的肩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那我们去吃饭吧——你要多吃点。”
德拉科不耐烦地把脸往远处偏了偏，“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很多遍了。”
哈利捏他的脸，德拉科就又气又笑地躲开，在他怀里猫儿似的挣扎，一路走过去闹了半天。
他们走进楼里的一瞬间哈利抬头看了一眼格外明亮的夜空，突然把德拉科的手拉住，几乎虔诚地低头一吻。
“好好生活下去吧，德拉科。”
哈利·波特早就开始心疼德拉科·马尔福了。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拥抱他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