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種獲取創作靈感的討巧手段,首先要擯棄所有真實的感悟,只存留相關的輪廓和意象。
一束沒有花香的塑膠玫瑰,一枚空著戒台的銀戒,一封沒有愛人的情書,犧牲一點真實,換取更多想像,對於將全副身心奉獻於藝術的創作者來說,是絕對划算的思想買賣。
金弘中升上高一的那年,在工作室大樓的電梯間第一次遇見朴星化。
電梯門開啟,朴星化穿著一套貼身的上衣和寬鬆長褲,纖細的四肢,挺拔的身姿,壓低的帽簷下露出一雙兔子似的水靈眼眸,金弘中在電梯門口頓了腳步,一切就像是定格動畫,一秒二十四張照片,誠實記錄每一幀的心律起伏,直到對方眼中透出幾分困惑,他才倉促地跨進電梯,低頭背對著朴星化,電梯門關閉。
之後,他畫下他眼睛中的星光,寫出一段旋律配上幾句煽情歌詞,他不認識這個人,也不認為兩人會再見面,但從對方身上拆解出的種種意象已足夠建構出完整敘事。
然而,兩人在學校再次相遇了,金弘中沒能完成那幅畫,也沒寫完那首歌,但他和朴星化成為了相互扶持的好朋友、好室友,從高中到大學再到出社會——直到七年前,故事戛然而止。
不過是一個自溺於廉價二手悲情的膽小鬼。
紀錄於不再續寫的日記末尾,淚水模糊的潦草字跡,張牙舞爪的尖銳落款。
連自以為是的悲情都只能是二手的,畢竟這一切從來就沒有那麼深刻,無動於衷的膽小鬼不配感到遺憾。
說白了,金弘中的人生軌跡並沒有因為朴星化的離開而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戲謔的是,也是因為這些悲情延伸的想像,讓他創作出無數首膾炙人口的深情歌曲。
人類終究是媚俗的,癡迷於情愛歌曲字裡行間的鬼影幢幢,就像是填字遊戲,在你我他的空格中填入姓名。
樹梢上懸掛的燈串接連亮起,一盞接著一盞的琥珀色光將漆黑夜帷被稀釋成深藍絲絨,鋪滿純白花瓣的綠地小徑通往繁花拱門,身穿黑白婚紗的新郎和新娘在眾人的歡聲喝采下相擁親吻,賓客們舉著高腳杯高聲歡呼,隨著樂團演奏的柔緩弦樂搖擺起舞,金弘中站在遠離人聲的白樺樹下,握著一支香檳,側耳聽著樂聲的和絃。
這場婚禮的新郎是他高中時期的朋友,當年考試總想著作弊抄答案的渾小子,如今成為在影視圈佔有一席之地的卓越男演員,同時也和相戀多年的女友步入婚姻殿堂,可謂是愛情事業兩豐收。
在金弘中還是個默默無名的創作人時,這名友人曾向自家經紀公司大力引薦,而後,金弘中為公司投資的一部戀愛網路劇創作主題曲,雖然影劇本身沒有引起太大話題,但歌曲卻意外在各個社群平台中爆紅,金弘中也因此躍進大眾視野中,開始受到矚目。
那時,這名友人半開玩笑地說著,將來自己結婚的話,金弘中必須寫一首歌當作回報,後者欣然答應,沒想到不出幾年,就收到好友傳來的好消息。
因為公務繁忙,他本來抽不出時間參加婚宴,想拜託哥哥代為出席獻上祝福,可沉寂在骨子裡的頑劣私心卻開始作祟,他會來嗎?如果他來了呢?
同樣都是高中朋友,他會不會也出席呢?
結出薄繭的指腹摩娑著玻璃杯口,偏高的體溫讓香檳的氣味變質,金弘中皺著眉頭飲盡酸澀酒水,像是一口氣吃下了整盒過期的醃漬櫻桃,在舌根處發酵出黏膩的腐爛甜味。
他並沒有特別想見朴星化,至少,不是那麼迫切地想見到他。
儘管兩人已經七年多沒見面,但歸功於發達的網際網路,金弘中能夠精準地知道朴星化這幾年走上哪幾場時裝周的伸展台、受邀出席誰的訪談節目、在哪部電影裡客串配角,以及換了幾任情人。
他太熟悉他的一切了,甚至比以往同住時更甚,這種微妙的落差感總讓金弘中感到無所適從。
微涼晚風吹響樹梢風鈴,清脆聲響穿梭在成簇綠葉叢中,金弘中的目光從頭上的翠綠葉尖飄移遙遠的人聲鼎沸處,一陣沁寒強風扯動鈴響,他在晦暗人群中看見了朴星化,就像一顆明媚星子落入深潭水中,震盪出圈圈漣漪。
叮鈴、叮鈴——目光交會,沒有雷鳴閃電,輕盈得像是隨手撕下一張泛黃日曆。
「好久不見了。」
朴星化走到金弘中面前,臉上掛著得體微笑,他穿著一身俐落剪裁的黑色訂製西裝,別上一枚青金石的三色堇胸針,頭髮比六月倫敦男裝週那時更長了些,耳邊別著和胸針同套的髮夾,在展現側臉輪廓的同時也模糊了性別分界,確實是非常適合朴星化的衣著配件。
「嗯,好久不見了。」金弘中挺直背脊,嫻熟地勾起唇角,用著談論天氣的口吻繼續問道:「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朴星化站到金弘中身側,遞給他另一杯香檳。
「這次打算在韓國待多久?」
「一周,下禮拜飛回巴黎。」
金弘中抿著下唇,躊躇半晌,「你上次在倫敦走秀的那一套洋裝很適合你。」
朴星化笑彎了眼,「謝謝。」
金弘中掃了眼對方西裝上,「這也是男朋友的設計?」
「前男友。」朴星化輕笑著糾正措詞,「分開一陣子了。」
金弘中一愣,隨後收起臉上情緒,他想著該怎麼延續話題,但似乎無論說些什麼,都難免夾帶私人情感,顯得太輕率。
他當然知道朴星化身上穿著誰設計的衣服,也知道下星期巴黎有另一場春夏秀場,甚至也清楚,他和那名設計師男友在六月秀場結束之後,便再也沒有一起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他都知道,但還是忍不住想問,還是想聽朴星化親口說出來。
都過了七年,在面對朴星化時,還是這麼意氣用事,一如既往地寡廉鮮恥。
「你結婚了?」朴星化突然問道,視線瞥向金弘中無名指上的金盞花戒指,後者下意識地摩娑著無名指節,含糊鼻音回應,沒有,只是一個裝飾品而已,沒有什麼意義。
算是為了維護自尊吧,也許在無名指戴上一枚戒指,看上去才不會那麼狼狽,然而朴星化就這麼直接問了出來,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遲疑,這般坦然的模樣反而讓金弘中更加無地自容了。
他清一清嗓,試著挽回顏面,「怎麼分手的?」
「怎麼開始的,就怎麼結束的。」朴星化聳聳肩,轉向金弘中,語帶遺憾地繼續說著:「搞藝術的不是都這樣嗎?看中一顆星子的光,以為遇上了靈感繆斯,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在失去利用價值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金弘中想起兩人當年在學校的第二次見面,那天,朴星化和社團的其他學長姐們站在舞臺上排練舞蹈,他正好戴著耳機從臺下經過,抬頭望見舞臺中最亮的那顆星,腦中瞬間迸發出幾段旋律和歌詞,心動更甚初見。
金弘中最開始確實也是為了創作靈感而接近朴星化,卑劣程度和其他人並無二致。
「你對我失望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
朴星化低笑出聲,「你只有在安慰人的時候才比較直率。」短暫一頓,他揚起眉梢,「但不會誇獎人。」
金弘中立刻回擊,「我是怕你得意忘形。」
「又來了。」
「但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啊。」朴星化低眉微笑,「但親耳聽到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弦樂隊的曲目從柔緩華爾滋換成輕快的搖擺爵士樂,朴星化隨著旋律前後搖晃著身子,輕聲哼著樂曲,新郎和新娘換上另一套輕便簡約的禮服,兩人隨著逗趣的音樂搖動身姿,盡情舞蹈。
新郎趁著新娘和伴娘們跳舞的間隙,來到金弘中面前,再次感謝他真的寫了一首歌給自己,同時也拍胸脯表示自己練習得很認真,還上了好幾個月的聲樂課,希望等等獻唱時能將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
「真慷慨。」朴星化忍不住揶揄了句。
「朋友一場,就送他了。」金弘中聳肩。
「我結婚的時候,也寫一首給我吧。」
「好。」
「那你欠我兩首歌了。」朴星化得意洋洋地哼笑了聲,轉頭卻發現金弘中面有難色,他一怔,「你忘了嗎?」
那是在遙遠的大學時期,那時朴星化接連試鏡成功,模特兒事業蒸蒸日上,金弘中的工作室也漸漸有所起色,在他賣出第一首空降熱門牌排行榜的歌曲後,兩人擠在小小的租屋處沙發上歡呼慶祝。
他們都喝了不少酒,有人徹底醉了,有人像是醉了,肩併著肩依偎在起毛球的褪色舊沙發上,對著月亮高聲暢談著遠大理想,金弘中在第七次推起下滑的眼鏡時,望著朴星化因為酒氣而泛紅的眼眶,抿著嘴唇,斷斷續續地說,我寫一首歌,給你,只給你的。
朴星化又一口氣喝完半罐啤酒,額角貼在金弘中側頸的黑痣上,揚起手在空中比劃著,那我、我等著這首歌進入告示牌榜首,我等著這一天,金弘中連忙搖搖頭,抓下朴星化的手壓在左胸前,不會進入的,不會有這一天,我不會發布,只給你聽而已,只有你能聽,那是只屬於你的歌。
醺醉熱氣在眼尾凝結成淚,朴星化緊扣金弘中的手指,拇指摩娑濕熱掌心,他貼著他的耳畔啞聲說著,那你現在唱給我聽,好不好,你現在唱個幾句,我想聽你唱出來。
藉著虛假的醉意,金弘中側過頭輕蹭著朴星化汗濕的通紅臉頰,顫聲說道,好,好,我唱給你聽,我唱給你聽——
「『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我們相互依靠,不怕風吹雨打』」
婚禮的現場樂隊演奏著動人心弦的伴奏,新郎握著麥克風站在舞臺中央,望著眼眶含淚的新娘,高聲演唱著深情曲目,感謝她這一路的相伴相守,並承諾今後,不論貧窮富有,健康或疾病,都不能放開彼此的手,直到永遠。
「『Thank you for being on my side』」
一曲結束,泣不成聲的新娘飛奔進新郎的懷中,親吻,賓客間爆出激烈拍手喝采聲,有幾個深受感動的人則低下頭偷偷抹去眼淚,並用更高聲的祝賀蓋去哭腔。
朴星化遠望著人群,瞇眼微笑,「很好聽的歌。」
「謝謝。」
「說好只給我聽的,結果轉手就送人了。」
「……對不起。」
「太多道歉了啊,金弘中。」朴星化不輕不重地回應,隨後話鋒一轉,「為什麼我成年生日那天沒來?」
金弘中身子一僵,「嘖,都多久以前了……」
朴星化難以置信地重複質問:「成年欸,成年生日欸金弘中。」
「我有準備禮物要給你啊。」金弘中拔高聲音試圖扳回一城,他神經質地按壓著金盞花飾的稜角,冷哼著補一刀,「是你不要的。」
朴星化嫌棄地別開臉,「隔了兩天才給,沒誠意。」
新人們在賓客的連番慫恿下深情擁吻,金弘中下意識攥起掌心,感覺如坐針氈,但表面上還是故作鎮定地看著人群。
他不敢轉頭去看朴星化,他害怕朴星化也正在看著自己,又怕朴星化沒往這方面想,一切都只是自作多情。
情感是流動的液體,而文字符碼是不具可塑性的框架,一旦將情感加上符碼定義就容易演變成自證預言,友達以上的關係在「愛情」符碼的自我暗示下,不用經歷苦難的起承轉合,也能在五秒鐘內催化成曠世深戀,畢竟人類是最擅長過度解讀的生物。
明明從來就沒那麼深刻。
他和朴星化之間最淫穢的關係,是自己最愛的歌手和他最愛的導演有一段罕為人知的地下戀情,記者偶然在地中海沙灘上拍到兩人相吻的模糊身影,可雙方對此都隻字未提,也從未出現第二張合照,沉迷於腥羶八卦新聞的群眾們只好一哄而散。
導演和歌手曾經合作出演一部電影,也是唯一一次的公開合作。
他們租了臺錄影機,又找電影系的教授借了錄影帶,在金弘中的工作室裡一起看完整部電影。
謝幕之後,電影之外,歌手因病過世,導演銷毀母帶,他們的感情沒有其他佐證,除了一張沙灘上的黑白老照片,時間的浪濤沖淡所有證言。
他和朴星化之間,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還剩下什麼?
「我看了你之前的訪談。」
「哪一個?」
「最近的,談論歌詞創作的那個。」
「啊。」
朴星化將被風吹亂的側髮撥至耳後,溫聲說著:「主持人以你那首<從今以後>為例,問著要怎麼把複雜的情感轉換成文字,融入旋律之中。」
金弘中搖晃著空了的香檳杯,輕笑一聲,「你都看完了,有什麼心得嗎?」
朴星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上身,和金弘中輕貼著臂膀,後者身子猛地一僵,攥緊的香檳杯發出玻璃的光滑摩擦聲。
「弘中啊,旋律和文字把情感切分得太精準,反而不真誠了。」他仰望著夜空中零散的星點,「我認為的愛情,正是那些無法用具體事物表述的。」
金弘中措手不及,壓著唇角擠出微笑,半開玩笑地說:「你要這麼直接點明嗎?朴星化。」
朴星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揚起臉神氣十足地輕哼了聲,這副模樣又讓金弘中回想起以前同居的日子,他最喜歡看著朴星化露出這樣的表情,以及臉頰因為微笑而勾起的溝紋,回憶的碎屑短促明亮後又黯淡成灰,他低下頭,抿著發澀的舌尖,試著為自己的創作理論辯護。
「你不能這麼說,朴星化,這本來就是不能量化的東西,用文字轉述情感,失真是必然的。」
「噢,所以還是不真誠啊。」
「……我認同你的看法,創作本身就不是百分百真誠的,是美化的、雕琢的,甚至是商業化的產物。」他玩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如果一千萬句表達情感的句子疊加在一起,就算每句都失真,但也能算是趨近於真實了吧。」
看著朴星化還是那副意有所指的神情,金弘中煩躁地嘖了聲,以破灌破摔的口吻喊著:「撇開創作不談,語言不就是這樣嗎?」
「嗯?」朴星化轉頭看向他。
「『我愛你』。」
「欸?」
金弘凝視著朴星化驚愕的雙眼,隨即倉促別開臉,「像這樣的句子,難道就沒有失真嗎?」
「你有過那麼多情人,一定明白的吧,朴星化。」
四周安靜得像是被抽光了空氣,連晚風拂過樹梢的細響都微乎其微,油然而生的快意和罪惡感幾乎要撐破胸腔,金弘中嚥下一口濁氣,卻聽見身旁的人噗哧一聲,像是如釋重負般垂下了肩膀。
「繞不出來了。」朴星化笑著輕嘆了聲。
「是啊,別想了。」
「現實生活的愛情沒有詞藻華麗的排比,也沒有完美相合的韻腳。」朴星化將西裝衣角捏皺的痕跡撫平,沉聲唸叨著:「就只是……就只是人生而已。」
「只是人生而已。」
頭頂燈串明滅閃動著蜂蜜色的光芒,遠處樂隊又開始演奏旋律繾綣的慢三拍,舞池中的人們兩兩相擁起舞,模糊成如夢似幻的柔焦色塊。
「你那天有沒有來機場?」朴星化忽地一問。
「這重要嗎?」
「對我來說很重要。」
「沒有。」金弘中將戒指上的金盞花軋進掌心,「我沒有去機場。」
朴星化啞然失笑。
金弘中對朴星化有三次失約。
第一次失約,是朴星化的十九歲生日,在成年禮之後,他和家人以及朋友們一起開派對狂歡慶祝,他曾多次提醒金弘中一定要出席,因為他是他最最最重要的朋友,他想把他介紹給家人和其他朋友認識,但在生日那天,金弘中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手機轉成飛航模式,直到隔天清晨才回到兩人的租屋處。
他準備了一份精心訂製的生日禮物,但在看到朴星化社群貼文中和其他朋友們親暱互動的照片後,他將貼文按了紅心,留下一句生日快樂,將禮物鎖進櫃子裡。
第二次失約,是在大學的時候,朴星化的身邊出現一名非常熱情的年上追求者,成年人的進退應對可不像毛頭小子那般急躁,幽默風趣的談吐加上游刃有餘的調情,常常讓朴星化難以招架,卻又為之動搖。
那天,金弘中剛從工作室回來,看見朴星化捏著抱枕縮在沙發上講電話,歡聲笑語不絕,而電話的另一端正是那名追求者。他們聊起最近上映的某部電影,朴星化在幾天前才答應金弘中這周末一起去看,電話掛斷,時間來到周末,金弘中以忙著作曲為由臨陣拒絕邀約,朴星化便和那名追求者一起去看了這部電影。
兩人順理成章地交往,但很快就分手了,朴星化主動提出的,也是分手的那天,他到金弘中的工作室,一起看完那部導演和歌手的電影,電影是悲劇,現實生活也是分離,看著黑白的片尾字幕,朴星化哭了,金弘中不敢問為什麼,他害怕知道眼淚的成分,只是貼著他的額角,和他一起哭。
第三次失約,就在七年前的機場,朴星化要去巴黎了,之後大概很少有機會能長期待在韓國了,他在離開之前,打電話給金弘中,說著想見一面,想將這幾年來的拉扯畫下句點,之後,他坐在航廈的長椅上等了一整天,直到破曉、直到日落,前前後後改了五次航班,最後放棄了,不等了。
「明明七年沒見面了,卻好像每天都能看到一樣。」朴星化彎起亮晶晶的雙眼一一細數,「我能從你的社群貼文知道你最近吃了什麼、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又有什麼新的合作曲。」
金弘中順著他的論調繼續說道:「明明應該變得陌生,卻好像更熟悉了。」
「很神奇的感覺。」朴星化撥著頰邊凌亂的碎髮,慢悠悠地吐了口氣,「但真的見面後,才感覺到生疏。」
生疏,金弘中蹙起眉頭,他不喜歡這個字眼,但這是他應得的,沒理由怨天尤人。
七年前的那天,他其實有去機場。
仁川下了場漫天大雪,他站在機場大廳外,遠遠地望著大廳內焦急搓手指的朴星化,他看著他顫抖著身子,眼淚浸濕袖口,之後又擦乾眼淚,倔強地仰起臉吸著凍紅的鼻子,反反覆覆、反反覆覆。
厚重積雪壓低金弘中的肩膀,太重了,真的太重了,已經無法負荷了,無論是這份難以名狀的情感,還是用來塑造理性神話的低賤自尊,不要了,都不要了。
全部都不要了,他轉身逃離機場,逃了七年。
「弘中啊。」朴星化喊著他的名字,他抿著乾裂的唇瓣,躊躇片刻,突然輕笑一聲,「弘中啊,你總是太多顧忌,又太容易卻步,這樣很難幸福的。」
「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金弘中低頭斟酌著措辭,迴避朴星化的目光。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朴星化在這七年的記憶裡沒有實體和聲息,是一縷被幻想和數據雜訊侵蝕的午夜鬼魂,但這樣就好了,維持這個狀態就好了,他並不想改變什麼,也不打算將這一切解構後重組。
就讓朴星化繼續在他的記憶裡徒留朦朧的輪廓和意象,成為豢養的繆斯,成為眼淚的遺產,這樣就好了,他太卑劣,不值得用他的善良贖回。
「這七年來,我聽了你寫的每一首歌,每首都聽了好幾次。」朴星化清一清嗓,繼續說道:「弘中啊,但是啊,感情沒有那麼多複雜的前因後果跟算計,愛就是愛,不是作詞作曲,不需要精準或者華麗,重要的是真誠。」溫潤嗓音帶有奶油般的質地,卻銳利得像把拆信刀,將所有隱瞞的字句開膛剖肚。
「弘中啊,人生和想像是不一樣,你的歌詞總是在寫著偉大的愛情,但現實的愛情正是因為平庸而偉大。」
漆黑夜空忽地炸開絢爛煙火,遠處的人們在悠揚樂聲下激情歡呼,新郎將新娘高高抱起深情擁吻。
「我知道你那天有來機場,我看到你了。」
此起彼落的炸響聲中,朴星化慢悠悠地說著,金弘中呼吸一滯,像個等待判決宣告的犯人般閉上眼,但朴星化的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笑靨,他戳著金弘中輕顫的臉頰,打趣道:「哭到整個人都縮起來了,小小一隻的,看起來好可憐。」
「你不是也一樣……」
「哈,也是,我們都一樣。」
五彩繽紛光點映照在兩人的眼中,朴星化突然拉起金弘中的手,吻上戒指的金盞花,金弘中猝不及防,立即抽走手掌,未料朴星化卻趁機咬住了花飾,將戒指從無名指上叼了下來。
「戒指很漂亮,我拿走了。」他捏著戒指,對著金弘中眨了眨眼,「下周五我在機場等你,這次不會等一整晚了,也不改航班了,起飛就走。」
朴星化將戒指戴在手上,在最後一朵煙花熄滅前,他看了金弘中最後一眼,輕顫的唇瓣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馬上閉上,轉而露出溫和但又疏離的笑容。
「弘中啊,再見。」
「人在幸福的時候容易忘我,但在痛苦的時候,反而能夠確定自己真實存在,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夠寫出更多深刻的東西,無論歌詞還是旋律都是。」
布置擺設溫馨的房間裡,金弘中坐在沙發上,交疊起雙腿,微微前傾著身子,聚精會神地回答著主持人的提問。
主持人聞言揚起眉梢揶揄著:「所以你是希望能夠維持這種狀態嗎?聽上去不太健康啊,弘中ssi。」
「也不是這樣啦。」金弘中笑了幾聲掩飾神情的侷促,他輕咳一聲,摩娑著無名指上的金盞花戒指,「應該是說的,維持在一種……曖昧不明的狀態,比較能夠激發想像力,就像是看到一朵不知名的花,對花的香氣反而能夠有更多的想像空間,這種彈性,我認為是讓一個創作者自由書寫的必要條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主持人點點頭,順著金弘中的論調繼續附和:「雖然擁有更多的想像空間,但還是要精確陳述。」
金弘中笑彎了眼,連忙擺擺手,「想像是一回事,但陳述當然還是要精確的,畢竟是歌詞,跟旋律配合的話,還是有字數限制嘛。」
主持人也跟著笑了出聲,他將手中的提問字卡隨意蓋在桌上,看著金弘中的雙眼調笑道:「這麼說來,弘中ssi在<從今以後>這首歌裡,似乎藏了不少辛酸故事和情感啊,想問問弘中ssi,是怎麼將這些錯綜複雜的情感轉換成文字,再融進旋律之中的呢?」
金弘中倏地挺直背脊,眉頭微微蹙起,拖長尾音緩慢地說:「我……其實手法都差不多,就是把一些細節藏在歌詞裡。」
主持人像是嗅道糖塊的螞蟻般瞪大雙眼,趁勢追擊,「弘中ssi這首歌用了不少情感強烈的字眼呢,像是這句:『溺死在你的眼淚裡』。」
「只是比喻啦,就是想像一個眼睛很漂亮,然後很愛哭的人,這樣的故事。」
「還有:『大雪壓住飛機尾翼,連天空都在挽留你』。」
「對,就是……對,就是這樣的,發生在機場的故事。」
主持人意有所指地哼笑著,瞥了眼金弘中無名指上的戒指,「弘中ssi,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呢?你方便透露一點關鍵嗎?樂迷們也都很關心你的感情狀況呢。」
「沒有這個人,都只是想像而已。」金弘中交換著交疊的雙腿,雙手交握在膝蓋上,臉上露出完美得看不出破綻的制式化笑容,「就像前面提到的一樣,這種狀態比較能夠激發想像力,而創作者需要的就是這種想像的餘裕,真誠於否,並不是那麼重要。」
「好像聽出你的暗示喔,弘中ssi。」
「沒有這回事的,沒有的。」
影片畫面暫停在金弘中無奈的笑顏上,朴星化在手機螢幕上反覆滑動手指,從私人播放清單中找出<從今以後>這首歌的demo版,單曲循環。
他坐在機場大廳的長椅上,隔著耳機裡金弘中的歌聲,依舊能清楚聽見機場廣播。
「『各位旅客,請注意,搭乘法國航空AF151次航班,目的地為巴黎戴高樂機場的旅客,登機口21 現在正在做最後登機準備,所有尚未前往登機口的旅客請立即前往,感謝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朴星化壓低帽簷,深呼吸,吐氣,再深呼吸,再吐氣,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瞥了眼機場大廳外往來的人潮和車流,再看一眼,再看最後一眼,抿著發紅的下唇沉默了好半晌,他忍不住噗哧一聲,實在按耐不住笑意,抖著肩膀大笑出聲。
他挺起背脊,拎著行李走向登機口,不等了,說好了,等不到就不等了。
飛機引擎轉動出刺耳的轟鳴聲,朴星化坐在商務艙的靠窗座位,轉動著金盞花戒指,想著金弘中的訪談,想著金弘中的歌詞,想著和金弘中有關的一切,他突然有些慶幸,還好沒有多買金弘中的機票,省了一筆錢,也省了不少時間。
這段在歹戲拖棚的關係裡,正是因為太了解彼此,所以誰都不信任誰,只敢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和真相詭辯,就算贏了也輸了。
耳機裡依舊播放著金弘中模糊而柔軟的歌聲,朴星化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機場上的明滅光點漸漸縮小消失在漆黑的雲團之中。
總有一天,他想著。
總有一天,我會停下來的。
不再關心你的近況,不再搜尋你的消息,不再揣測你歌詞裡的言外之意,也不再見你。
飛機穿越重重雲層和時間差距降落在另一塊熟悉的大陸,朴星化拎著隨身行李走下飛機,耳機裡迸出幾聲尖銳高頻音,樂聲斷斷續續,將他的字句和氣息切分成不規則的雜訊,他索性摘下耳機,感覺終於能夠好好呼吸。
弘中啊,總有一天,我會停下來的,我會停止愛你的。
朴星化在行李轉盤上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拖著輕便的行李慢慢走到機場大廳,時間是早上九點四十六分,外頭陽光正好,和煦但不刺眼,非常適合到公園散步、曬曬太陽,這也許是個不錯的新開始。他向上伸長手臂,活動痠痛的筋骨,忽地呼吸一滯,瞳孔收縮。
在機場大廳門口的長椅旁,金弘中就站在那裡,惺忪的睡眼,亂糟糟的頭髮,侷促的微笑,隔著來往的人潮靜靜地望著他。
琥珀色的陽光從天窗外傾洩而下,揉皺的七年在此時緩緩地舒展開來,攤平在兩人跟前。
「我搭早一班的飛機。」
金弘中走到朴星化面前含糊地說著,他揉著亂翹的短髮,歪著頭窺探著朴星化的神情。
朴星化緩緩抬起手掌,冰冷的指尖止不住地顫抖著,他焦急地想將戒指拿下還給對方,明明戴上去很容易,此時卻卡住了脫不下來,指節處蹭出腫脹的紅,金弘中搖搖頭壓下他的手,神色自若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只外觀有些陳舊的飾品盒,打開盒子,深藍絨布之上躺著一枚金盞花耳環,和戒指上的花朵設計一模一樣。
他憋著呼吸,連心跳都幾乎止息,小心翼翼地執起耳環,穿進朴星化唯一的耳洞裡。
「生日快樂,星化。」金弘中抿唇輕笑,指側輕撫過朴星化臉頰,拖沓的句尾藏著一聲來不及歛起的顫音。
朴星化趴倒在金弘中肩窩處,滾燙的眼淚汩汩流落,浸濕他的衣襟,金弘中的眼眶泛紅,隱約浮現晶瑩水光,他吸了吸鼻子,試探地貼吻著朴星化的耳廓,伸長手臂緊緊環抱在他後背之上。
「星化啊,成年快樂。」他一遍又一遍反覆說著,嗓音一次比一次更加潮濕。
朴星化回抱著金弘中的身軀,就像是要將他的骨頭捏碎般地死死纏抱著。
他想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停下這一切的,金弘中,我會停止愛你的。
但在那天到來之前——
他抬起臉吻上金弘中的臉頰,嚐到和自己眼淚一樣的鹹味,也許是心意真正相通,也許又是一次情感傳遞失真,他不知道,也無暇顧及真偽,這些事物在此時此刻都不再重要。
弘中啊,在那天真正到來之前,我願意讓你在反覆傷透我的心之後,繼續給我新的希望。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