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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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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9
Words:
12,91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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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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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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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如果我们彼此遗忘

Summary:

关于封印灾厄后,塞尔达似乎丧失了一部分记忆的故事。

Work Text:

 

  驿站里的旅行者并不多。

  林克和塞尔达面对面坐在公用的木凳上,锅内蒸腾出的水汽将两人的脸烘得发烫。汤汁咕噜咕噜的闷响,马厩里传来马匹原地倒换马蹄的哒哒声和打出的几串响鼻,很快就静了,只剩下门前那只海拉鲁猎犬平稳的喘息。

  “林克先生。”塞尔达将手掌贴在一处,搓了搓掌心,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殿下,请您叫我林克就好。”林克手中那柄木汤勺在锅内无意义地游弋着,汤底的兽肉也连带着翻动了好几圈。

  “呃,抱歉……我只是在想,我之前是不是对你太没礼貌了。”她的双手十指交叉着,慢慢道,“我是说——百年前,那时我对你很冷淡吧。……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还擅长料理呢。”

  “也许是您忘了。”他应着,不知是不是隔着一口热锅的缘故,声音被蒸得有些发闷。

  “诶?—— 一百年还是太久了。”塞尔达笑道,似乎只是在接他开的一个玩笑,“可我还清楚地记得百年前普尔亚引发的好几场实验爆炸呢。你见过她很多次了吧,她身体还好吗?”

  他们此番正要去哈特诺村见普尔亚。他们刚从城堡出来那天,希卡之石的传送功能尚能使用,但在卡卡利科村的两天时间里,地图上的传送点一个接着一个的黯淡了,其他功能也随之出现了故障。见普尔亚的种种理由里,有一条是因为无法正常使用的希卡之石。

  “她很好,身体健康。只不过,她看起来像个小孩。”

  “小孩?”塞尔达低低地叫了声,不过那声音里的情绪,听起来更像是好奇和兴奋。

  “她在哈特诺村的山上设了间研究所,也许是在那里进行的试验吧。”

  塞尔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太好了——我记得之前她说过想要一个僻静的地方做研究。看来她得偿所愿了。”

  “塞尔达殿下。……您还记得百年前的事情?”

  “当然啦,百年前我和普尔亚一起共事,她可是个研究天才。找到普尔亚后,我希望她能和洛贝利一起协助我打理复兴的事情。”

  “嗯,他们也帮了我很多。”林克松开了手,那木勺随着沸腾的汤翻腾了几下,但卡在锅沿上,没能整个被汤汁浸没,“那……关于我呢?殿下记得我吗?”

  塞尔达顿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当然记得你,林克。百年来,我一直等待着你的苏醒。”

  “作为海拉鲁的勇者苏醒?”

  “当然……”

  “……”

  “还有……你也是个天才。——我不会忘的,毕竟当时……我比谁都清楚。”塞尔达说话的声音小了些,像是陷在什么回忆里一样,尔后,她又恢复了平静:“不过那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说着,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话。

  “林克,谢谢你。你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海拉鲁会记得你所做的一切。——呃,怎么了?……”塞尔达身体向前倾了一些,似乎想要看清楚林克脸上的表情,“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没有,塞尔达殿下。我很庆幸自己能帮助到您……看到您安全无恙,我很高兴。”林克俯身拾起锅旁的木碗,利落地舀了一碗堆满兽肉的热汤递给塞尔达,“请小心烫,殿下。”

  “谢谢。……但我确实没能在百年前好好了解——林克做饭很好吃这件事。”

  看着升腾的水雾将她那双绿色的眼睛沾染得湿漉漉的,此刻正因面前的牛奶兽肉汤闪动着好奇且欣喜的神色,像一场雨后洗得分外鲜亮的原野,或是格鲁德小镇浸透在冰水里的蜜瓜,林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随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像迎风扑在他脸上的蒸汽一样漫了过来。

  在和她重逢的时刻,她站在晨曦之中,一切都是明亮的,他终于亲眼看见了她的笑容——他几乎遏制不住想要向前拥抱住她的心情。

  可她似乎和自己并不熟悉。

  “林克阁下。”那时她微笑着对他说,“谢谢你……我一直相信你会来。”

  林克阁下只觉得被蜥蜴战士劈头盖脸地喷了一击口水,有些发懵。可他没空再纠结塞尔达对他的称谓,只想快点将她带到英帕那里去,检查她是否无恙。

  “林克?”

  塞尔达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

  如同他在复苏神庙中第一次所听到的那样。

  他此时也被塞尔达的声音叫回了神。

  “你手上的汤快撒了。”

  林克才发现,木碗在他掌心倾斜着,边缘溢出了几点白汤。

  “你有心事吗?”

  “不,塞尔达殿下。我只是在想……之后的事情。”林克连忙低头,将碗里的兽肉全塞进了嘴里,一时脸颊鼓胀得说不出话来。

  他咀嚼着嘴里的肉块,静了一会,抬眼才发现塞尔达那双眼睛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和他对上视线后,那声音里捎带了点笑意:“……林克,你以前是这样的吗?你这样好像一只青蛙……”后面的声音隐在了她的笑声里。

  两人将一锅牛奶兽肉汤一扫而空。吃饱喝足后,被热汤烘得暖融融的脸和肚子让僵冷的气氛舒缓了下来。林克顺手拿了两颗在置物箱上堆的苹果,用手擦了擦,一边递给她一边问道:“殿下,您想休息一下吗?”

  “我不累。我想快些见到普尔亚。双子驿站到哈特诺村步行还是有些远,如果能骑上马的话……”

  林克仰起脸来,语气掩不住有些轻快:“殿下。我先前把我们的马儿都寄放在这儿了。”

  “我们的……?”塞尔达被他那神情带得有些发笑,还没琢磨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牵到塞尔达身前的是一身纯白如雪的马。淡黄色的鬃毛整齐地梳成三股辫儿,身上是一整套的王族马鞍——看起来跟百年前那匹白马别无二致。她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这孩子,和我之前那匹白马好像……”

  她试探性地伸手,抚摸着它的鬃毛,那白马分明是第一次见她,本暴烈的脾气竟温顺如绵羊般,低下头亲昵地蹭着她的头发。

  “这是王族白马的后代。百年来海拉鲁变化太大,我想……有些熟悉的物件,塞尔达殿下也许能更快适应一些。”

  “林克!”塞尔达叫道,转身望着他,“这是你专门为我驯服的?……你怎么知道我之前很爱惜那匹白马……”

  林克看着她睁得浑圆的眼睛,摸了摸后脑勺,含糊道:“嗯……殿下高兴就好。”

  她嘴角噙着的笑意久久不下,将脸轻轻地贴在白马的脖子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又睁开,细声道:“那孩子当时也编着和我一样的发型呢……谢谢你,林克。”

  塞尔达和林克骑着各自的白马和黑马和驿站的工作者告了别,马蹄声哒哒地响在一片绿茵之上。

  是个晴朗的日子。远处飘浮着几片云,像是悬停在天际的白色空城,几只桃鹭被马蹄声惊起,扑腾着在他们身侧飞过,阳光下的羽毛折射出闪闪发亮的光泽,像是散落在空气里的星点。

  塞尔达就在他身侧,她那身祭祀的长裙已换成了更易行动的探索服——它一直存放在卡卡利科村,曾和他身上失而复得的英杰服放在一块。也许是那锅证明厨艺的兽肉汤和那匹白马的缘故,她看起来不似之前一样拘谨,金色的长发随着风飘摇,她弯着眼角,正谈论着与普尔亚有关的往事,林克觉得一切都像暖融融的毛球,将他整个人包裹。

  百年前——是否也曾无数次发生这样的情景。林克忍不住地猜想。

  于是他感到有些恼怒,恼怒百年前在她身侧的家伙——他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细节,关于他们的每一次谈话、她的每一个表情,他和她共享着同一片回忆——尽管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们会谈论些什么?

  独自一人的旅程里,他曾躺在驿站的床上,反复回忆着那些他失而复得的曾经——可那些都是遥远的、模糊的,好像沉在一片深潭里,捉摸不定。那时他迷迷糊糊地想:等见到她时,再好好问她吧。

 

  “你是说,塞尔达公主忘了有关你的事?”

  塞尔达兴奋不已地在顶楼查阅希卡遗迹的资料时,普尔亚站在凳子上这样问着,扶了扶往下掉的圆眼镜。

  “嗯。会不会和盖侬的怨念有关……”

  “不对。”普尔亚摇了摇头,“公主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失忆的人。她能清楚地和我对接百年前的事,还有那股研究的劲头——简直和百年前一模一样。你们也见过英帕了,我想,她和英帕之间交流也没有什么障碍。”

  “但她和我很有距离感。”

  “check it!”普尔亚突然叫了一声,把林克吓得一抖,“你们不该有距离感吗?”

  “唔,嗯。”

  普尔亚用那双孩童的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看得他头皮一紧。

  “百年不见,有些尴尬也是正常的哟!也许你们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噢,不对,勇者大人,我想塞尔达公主也许会解除你的近卫职务……”

  “解除?!”

  普尔亚笑眯眯地接道:“毕竟你们百年前也是被迫待在一块的嘛。”

  “……”

  “这样不好吗?这下你也不用担心和塞尔达殿下之间尴尬的氛围了。再说了——就算她忘了你,你不也忘了她吗?彼此扯平了哟!”普尔亚拍了拍掌,像是审判者敲响了法槌,跳下了那张木凳。

  “等一下,普尔亚!”林克叫住她,“塞尔达殿下失去记忆是一件大事。我希望你能帮我一起……”

  “No No No——”普尔亚摇了摇手指,“塞尔达公主目前一切正常,也能很好地规划海拉鲁复兴的计划,没必要多此一举。”

  “但是……你不好奇吗?”林克决定转变战术,“一百年,盖侬未必不会左右、干扰她的精神——就像他控制神兽和守护者那样……”

  “殿下可是拥有女神血脉的人,不可能会因为怨念的侵袭忘了自己的职责的。事实证明,她还是叫醒了你。而且——就算她忘了一部分,为什么只忘了你?”

  她停下要走的脚步,绕着林克走了几圈,“再说了,你们之前——有什么特、别、的——一、定、一、定要寻回的记忆?”

  “……”林克沉默了一下。然后长吁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普尔亚眯起了眼睛。

  “但我希望她记得我。……不只是我讨她厌的样子。”

  “check it!”普尔亚又叫了一声,露出了一种对实验结果早就了如指掌的表情,“嗯嗯……失忆过会让人变得坦率,嗯,记录下来……”

  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嚓嚓”地写着什么,抬眼,是满载狡黠的笑脸:“我当然可以帮你咯,毕竟你也帮了我很多嘛。这样——你也一起喊出那句口号,拉开我们作战的序幕。记得要活泼一点哦!”

  “……”

  “……”

  在堆满资料的研究所里静默了三秒。

  “——check it!”

 

 

 

 

  这是一间温暖的小屋。

  塞尔达躺在二楼的单人床上,看着床边留的橙黄色小灯,这样想到。

  这件屋子很少人气,装潢也很简陋,几乎像一间武器仓库。身下的床品很新,甚至还能闻到一些囤积久而散出的木头气味。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料里,就像小时候躲猫猫时藏在放着反季衣物的橱柜,这并不像城堡里那张豪华的大床,但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这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木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的风声和蝉鸣。

  她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昏黄的暖光从桌沿流了一地,淅沥地穿过木栏杆,滴在楼下的桌台上。

  他抱着剑靠着椅背,坐在桌前睡着了。橙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他胸膛因呼吸而平稳地起伏着。

  这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模样。

  就像在卡卡利科村,他不小心降落在梅园里,被美洛抓了个正着的时候——挨训的那几个小时,他就站在原处打着瞌睡……天才剑士睡着时口水都几乎要流下来的表情,让她禁不住哧哧地偷笑。

  这是她百年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个冷面、不苟言笑的天才剑士,那个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驱魔之剑的持有者。

  关于林克,她知道多少?——和普尔亚的谈话在此时此刻又重新回响起来。比当时更清晰地让她注意到每个细节:普尔亚的笑容、和拉长的语气。

  那时普尔亚推着她进了一间屋子,捣鼓着什么,说是检查她的身体健康。然后又问了她好几个问题。大多都是关于百年前的事情。最后提到了林克。

  “关于林克……殿下有什么看法?”

  “他很好。”塞尔达不懂普尔亚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她也如实回答着。

  “是这样的,公主,百年的幽闭也许会对您的身心造成很多伤害。我想排查一些问题——请您告诉我,所有关于林克的记忆。”

  “这部分有什么问题吗?”那时她瞬间想起林克那带着些许失落的神色。她将记忆顺着思路平展开来,流利地答道:父王指派的近卫骑士,因为他的沉默寡言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直至灾厄爆发前,两人都维系着一种尴尬而别扭的状态。

  普尔亚停下了记录的笔,接道:“你们几乎没什么交流?”

  那张本该平整的记忆不知从哪里折出一点褶皱,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对着林克发火时放过的狠话,以及他那张茫然不解的表情,这让她有些尴尬:“如果吵架也算交流的话……”

  “吵了什么?”

  “嗯……大概是……,他看不起我,所以我和他吵了一通?”

  “哦?”普尔亚提高了音量,显出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

  “不,这不对。”她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该是这样……林克,不是那种人。”

  “塞尔达殿下。”

  “嗯?”

  “如果你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咦——”她如梦初醒,随即又笑起来:“嗯,几乎没有交流,可那是百年前。从城堡回来的这几天,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他……好像并不像我之前所想的那样。……如果百年前我们能更多地交流就好了。”

  普尔亚“噢”了一声,“那再好不过了。你们再一起待多一段时间吧,我要让林克观察殿下的状况,收集一些数据。刚好殿下要去各处通知灾厄封印的事情,带上林克旅途会方便一些——毕竟他比你熟悉现在的海拉鲁嘛。”

  普尔亚说话时,脸上露出与儿童的外表极其不相符的笑容,这种笑容她也曾在乌尔波扎脸上见过——那时她和乌尔波扎聊着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发现回忆是一件费力的事情。塞尔达皱起眉头,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被木条切碎的灯光一块一块地散落在他身处,把怀里那柄驱魔之剑的剑鞘映出一圈光晕来。

  她顺着那柄剑、那身英杰服,往回追溯所有有关“林克”的回忆。

  一切都像散落在他身上的光一样,昏黄、琐碎,无法连贯。频频闪过的只是悬停在半空之中、面目模糊的一种色彩,阴雨连绵的冷绿、泉水处石壁的湿灰、傍晚透过窗帘的朦胧黄光,乃至开阔的绿原上明亮、鲜艳的色泽——那些似乎矛盾、割裂的感觉,让过去和现在仿佛混合在一处。

  她更努力地回想,荒唐的是,此时回忆里清晰可辨的画面,居然是他今早打哈欠时眯成缝的眼睛。她兀自笑了一下。快要分不清那种温暖是曾经,还是现在所带来的体会。

  曾经让她感到压力、自卑的天才剑士,和如今那个做饭哼歌的林克居然是一个人。她在记忆骤然断裂的切口前彷徨了太久。困意终于朝她席卷而来。

  躺倒在那张散发着橱柜气息的床上,她脑海里奏响出他哼歌时雀跃的曲调。

  ——如果那时能够成为朋友的话就好了。她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升起一圈圈白烟——他们又经过了一座驿站。

  在哈特诺村并没有搁置太久,两人又踏上了旅途。海拉鲁百废待兴,塞尔达除了要去各地调查、通知外,还要和林克一起前往克洛格森林。一是为了见德库树长老,二是为了将沉睡的驱魔之剑送回台座修养。

  “百年前,为什么没能好好了解林克呢?”旅途中遇到的行人又一次和他们寒暄着——确切地说,是和林克寒暄着,塞尔达看着旅行者满脸笑容的脸,又一次这样想到。

  “哇,这不是那天那位剑士小哥吗!真是太感谢你哩!”他们总是这样开场。

  这几天几乎形影不离的两个同龄人很快就消除了初见的别扭。她说不清是哪个时刻变得亲密,也许是他们一起揉着驿站海拉鲁猎犬柔软的肚子的时候,又或许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捉住一只速速蛙而特意拿给她展示的时候——难道他也喜欢速速蛙吗?

  沉默寡言的剑士似乎是百年前的一种谣传。他会坏心眼地在特里面前展示金灿灿的独角仙,但从不和他交换;会告诉她灾厄未消灭前,夜晚他是怎么抱着骷髅的头到处奔走……塞尔达也总是追问关于他旅途中的更多点滴。他们天南地北地漫谈着,有时聊到夜深,会看到一颗流星从深蓝的夜幕一闪而过,他们相视一眼,就翻身上马,一起追逐着陨落在远处的星星碎片。

  一切自然得让塞尔达都有点诧异,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这样亲密无间了。不过也许都要归功于天才剑士流口水的睡脸,以及吃到美食时笑得眯起的双眼……让塞尔达放松了警惕。

  林克去和驿站长打招呼时,塞尔达手中的希卡之石又重新亮了起来。希卡之石经过普尔亚一修理,似乎又能正常使用了。

  “林克!希卡之石又恢复了。”她正将摄像头对准悠闲咀嚼着青草的白山羊时,察觉身旁有人驻足,塞尔达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屏幕道,“这样又可以记录下海拉鲁现在的生态了!百年后的现在,和我所熟悉的海拉鲁有多少变化呢……”

  “咔嚓”一声,塞尔达又若有所思地自语:“封印灾厄后,所有的怪物也随之消失了。虽然是好事,但如果想要为灾厄编写历史,缺少怪物的资料总觉得不够完善呢……”

  “那个,塞尔达殿下。”林克提醒道,“我在旅行途中,有好好利用希卡之石记录。也许……您想看一看?”

  塞尔达闻声扭头,看见他笑容带着难掩的骄傲,也忍不住笑起来:“真的吗?林克你太棒了!——我可以看你的相册吗?”

  “当然,希卡之石本来就是塞尔达殿下的东西。”

  他们搬了两张木凳,在驿站后并排坐了下来。这里除了驿站前乐此不疲地挥舞着火把之剑的工作者和没什么干劲的路线解说员,没有其他游客,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湿地的水汽,凉爽、惬意。林克看着塞尔达点进最新的一张照片开始翻阅,鼻尖一瞬有微微的痒意——目光不自主地从希卡之石移到了她认真的侧脸上。

  是她几缕长发扫过他的鼻尖。

  她那双因好奇而闪闪发光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青草地上跳跃的普雀。

  百年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候?他心想。

  “林克!”她惊喜时叫他名字的音调总是很高,“你拍得真好……这么近距离的照片,连蜻蜓翅膀上的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克低头,看见屏幕上是他在利特村拍下的冰冷蜻蜓,正悬停在那尊戴着花的女神像上。

  “那是从空中降落时,刚好看到的。”林克回忆了一下,如实道。

  “利特族在百年前就开始为女神像编织花环呢。”塞尔达看着女神像,想起百年前调查旅行中的事情,“利特族很擅长手工。那时我去利特村拜访时,刚好遇见一位坐在阶梯上编花环的小鸟……对了,林克,你想试试吗?”

  她想起哈特诺小屋里挂在楼梯旁的两束勿忘我的干花。于是两人兴致勃勃地起身去找夹杂在草里的小花——最后两人顶着一头花环,继续聊着旅途的点滴:

  “这是卢咪。我去为哈特诺村的大精灵拍照片时,恰好碰到的。卢咪常出没在那,再次回到哈特诺村时,我们一起去吧。”

  “这是有三个我那么高的巨马。捉他花费了我一瓶精力药……不过最后我还是将它放生了。殿下好奇的话,见完德库树长老我们可以去看它。”

  ……

  塞尔达一张张地翻过那些照片,里面的照片很杂,什么都有,沃托里海滨的夕阳、驿站外翻肚皮的海拉鲁猎犬、盘旋在雪山之上的鹰……她一边问着照片里的景物,林克就在一旁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全部告诉她——引来她的蹙眉、或是大笑。

  除了景物,更多的是在地上散落的各式各样的武器特写,如果恰好有着阳光,能看到地上映出的林克举着希卡之石的影子。塞尔达喜欢这小小的细节。

  当然也少不了各种贴面而来的怪物。

  “白鬃莱尼尔!……好近?!林克!……这么近看还真吓人啊……”

  那是一张他的得意之作,能看清头上的每根鬃毛。莱尼尔作为凶残无比的猛兽,图片资料几乎是空白,他正准备开口,却对上了那双绿色的眼睛:“不过……这很危险吧?你有受伤吗?”

  “……塞尔达……殿下。”林克怔了一下。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昏黄的影像里,她的手轻轻触碰着他额头上的擦伤,那时他们的距离,就像现在一样,可以看见她睫毛投下的琐碎的阴影。他仿佛能感受到那时她指尖的温度:“——你也是会死的啊。”记忆里的她开口。

  “殿下,我还完好无损地在你身边呢。我当时……戴着莱尼尔的头套。它将我认作同类了。”——当然仅有一秒,领地意识极强的莱尼尔下一瞬间就拉起了它的兽神弓。不过林克决定隐瞒一部分事实。

  “莱尼尔头套?”塞尔达追问。

  “嗯……”林克笑了笑,又开始谈论起怪物商店的一系列事情。关于他戴着波克布林的头套时如何光明正大地抢走它们的烤肉,关于波克布林围着篝火的舞蹈,和他几乎以假乱真的猪哼哼声……两人轻声的交谈和克制的笑声被风带去很远,一头的小花因为他们笑得发抖的身体摇摇欲坠。

  天色已经黑了,他们聊得太久,希卡之石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又黑了下来。她轻轻抚摸着希卡之石边缘凹凸不平的花纹,道:“林克在旅途中遇到了很多人呢。”

  “是啊。殿下也会和我一起再见到他们的。——对吗?”

  塞尔达被他的问句逗笑了,不明白他句末的那声疑问,但她依旧点点头:“嗯,会再见的。”

  她长舒了一口气,接着道:“真好。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在好好地生活着,有自己的烦恼、心愿。……谢谢你,林克。”

  林克摸了摸头发,也跟着她愣愣地发笑:“为什么要谢谢我?”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故事。谢谢你,能和海拉鲁的人们建立起联系。让我……”让她想起百年前自己在海拉鲁游历的愉快过往。她止住了口。不想再毫无节制地陷入过往的回忆里,最终只是朝林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是当之无愧的勇者。”

  “我和他们只是在互相帮助。”

  一只凡鸽停在不远处的断壁上,似乎把坐在凳子上满头花的两人看成了两株小树,正埋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对……是互相帮助。”她应道。

  “就像我们一样。林克……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却要担负起责任,一定很茫然吧?……能把希卡之石留给你,能够帮到你,真是太好了。”塞尔达想起照片里那张初始地台的红月,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道。

  林克并不否认,他点点头,头上的小花因为他的动作窣窣地动了一下:“……那时我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承担起自己的职责。”

  “不过,我并不感到孤独、害怕。

  “就像塞尔达说的那样,我和路途中遇到的人们建立起联系,重新牵起了新的羁绊。然后……一点点地回忆起过往的日子,关于挚友的记忆,关于责任更切确的含义,关于……百年前深藏的感情。一路上,认识新朋友,也带着旧友的回忆和期盼前行,我并不孤独。也许……我比百年前的自己更自在。

  “而且,这片土地上还有塞尔达在。能够听到你的声音,让我有了更多的勇气。”

  “我的声音吗?……可你那时不记得我了。就算记得……”

  “那是让我感到很怀念的声音。”他打断了她犹豫的言语,认真道:“只要想起塞尔达还独自一人,我就想要快一点赶路,快一点记起一切,快一点变得足够强大……快一点到城堡去。”

  “怀念……”塞尔达重复着这个词语。

  “一种,很温暖的情感。像是靠近篝火旁消磨时间时,身体暖烘烘的。”

  他缓缓说着。他的眼睛变成了一汪澄蓝的温泉,氤氲的水汽将她的脑袋都蒸腾得有些晕乎乎的。她感到自己是漂浮在水波里的一片叶子。随着他的声音飘摇在温热的水汽里。

  “塞尔达殿下,见过德库树长老后……我想带您去几个地方。”

 

 

 

  驿站的夜晚不算宁静。

  除去夜深仍有来客的轻声响动,马厩里偶尔几声磨牙、踢踏的声音,还有在虫鸣里断断续续的鸮声。

  不过塞尔达喜欢这样。——喜欢这样不是死寂、黑暗的夜晚。

  塞尔达看着帐顶,数着布料上拼贴的针缝。

  “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并不觉得害怕。”

  林克的声音又在心里响了起来。她回忆着他的语气和眼神,温柔得像陷在海滩的软沙一样。“怀念”——她在心里又一次重复着他所说的词汇,一个陌生的声音,会给人带来怀念、和前行的力量吗?

  她独自在城堡时,也会害怕。百年前的火光和哭号仍历历在目,她害怕被灾厄所侵袭的、生灵涂炭的海拉鲁,也害怕城堡里幽闭、混沌的黑暗。百年来她为之坚持的理由,是相信有人能和她一起结束这场灾难。

  可是——为什么所坚信着一个丧失所有记忆的人?坚信着那个她并不了解的、关系尴尬的剑士?

  她停下了思绪,侧过身子看向隔壁的床位。他少见地散下了头发,金色的半长发陷在了枕头里,脸颊因为侧睡的挤压,微微鼓了起来,呼吸声轻不可闻。

  只是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庞。

  ——不,更确切地说,是一百一十七岁。

  塞尔达陡然发现自己嘴角正小幅度地上扬着。为什么见到这副算不上高大的身体,她感到如此安心?

  像巢中两只互相依偎的鸟兽。

  这并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在她还理不清思绪的时候,在城堡外和他重逢的第一眼,她就浑身松懈得快要掉下眼泪。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促使眼泪下坠的引力是一种名为怀念的情感。是的……像他所说的一样,那是一种无比温暖的心情。

  她又循着这种心情向上求索着,直到在情感的断崖前停下步伐。

  被父王指派来的近卫骑士,却因为他过分地沉默和严肃,两人爆发过几次不愉快的、单方面的争吵后,尴尬地维系着名存实亡的护卫关系。最后在哈特诺地区他差点殉职——她为了大局将他送进了复苏神庙里。

  除了各自坚守职责外,他们没有任何情感交流。

  这是她的理性记忆所告诉她的。

  可她却毫无凭据地想要辩驳。

  塞尔达掀开被子,下了床。也许吹一吹晚风,思绪会清晰得多。她这样想着,又记起了百年前最爱的一道料理,那总能让她头脑清晰的水果蛋糕。那次她一口气吃了三个——抬头看见门口的人一脸惊讶。……他是谁?

  她慢慢走到了驿站外,想要看看她的白马。它此时正和林克的那匹黑马并排打着盹。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脖子,想起白日里总是很亲昵的两匹马儿,在她和林克在原野为了几只青波雀或是静谧公主下马逗留时,它们总会安静地互相陪伴着,偶尔能见到它们为彼此梳理——轻轻地啃咬着对方的颈部,而一方则惬意地眯起眼睛。

  它们的关系很好呢。

  塞尔达微笑了一下。百年前那个孩子……在灾厄爆发后,逃去了哪里呢?是否受伤了?它从前也总是静静地待在一旁等候着她……和同行的那匹马儿一起等候着……?

  混乱的记忆让她微微拧起了眉头。她朝外走去。

  驿站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原。

  汇聚的星点将天幕映得透明,绵延不绝的远山之上,一轮皎洁的圆月。

  这使她想到了百年前宫廷乐师曾在晚宴上奏响的夜曲。那时她穿着王服,端坐在长桌前,和父王无言相对,碗筷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她的思绪飘到了父王身后座椅的花纹,飘到了炉壁的焰火上,飘到了曾学过的一首摇篮曲,那时母亲曾指着一枚乐谱上悬停的休止符。

  如同这一轮圆月一般悬停着。

  为红月、为灾厄、为她的百年,都划上终止的句点。

  那个不知为何奏响舒缓夜曲的晚餐,父王用手帕擦了擦用餐后的双手。坐在原处看了她很久。直到和她很多次对上视线后,他动了动已经干燥的嘴唇:“听侍女说你最近睡得很晚。”在她还在思索着借口时,他又开口:“我希望你能注意自己的身体。”

  那时一曲刚了,大厅里静得只有烛花“啪”一声爆裂的声响。像是为父女长久以来的冷战结束放响了一个礼炮。

  一百年,是一枚封存过往的琥珀。过去留给她的,只有一片废墟和那张泛黄的合影。

  夜风是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发烫的眼睑上,快把她的泪水都引诱出来。她却反倒笑了起来,想起几天前自己红肿的双眼:在卡卡利科村、在英帕面前——她曾整夜哭得不成样子。

  “塞尔达殿下。”他的声音很轻。

  “抱歉,我下床吵醒你了吗?”

  “没有。”林克摇头。

  他们没再说话,迎着风走了一段路。

  空旷的原野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在原野之中,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在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了微凉的夜和并肩的彼此。

  “林克,你见过他们了吗?”静谧里她突然轻轻地开口。像一句谜语。

  “嗯。他们也很想念塞尔达殿下。”

  一百年,将记忆拉得太长——太长——,布满了遗忘的空洞。

  两个遗忘着彼此的人,聊起了百年前的种种——关于亲人、挚友,像拼起一块、又一块过往的拼图。还有百年后林克在初始地台遇到的烤着苹果、送他防寒服的老人,在神兽里遇到的困顿百年的灵魂,在图书馆密室中发现的日记……

  试图一点点地,用轻快的语言、小小的泪珠,去填起遗忘的沟壑。

  想要重新连接起——长长的百年。

 

 

  “好久不见。海拉鲁的公主祭司,大师之剑的持有者。很高兴——你们能站在一起。”

  穿过几只停歇着山鸦的断壁残垣,再随着星火飘荡的方向穿过一片迷雾,一切就豁然开朗了。林克和塞尔达走到台座前,抬头望见的是樱花繁盛的天穹。

  林克上一次见德库树长老不过是一个多月前,但塞尔达重新站在克洛格森林时,已经相隔百年。德库树长老和百年前相比并没有任何改变,像是一座岁月无法动摇的丰碑,屹立于时间之外,塞尔达望着那张曾和蔼地安抚过她的脸——又感到心里一阵激荡。

  怀念。是的,这是一种怀念的心情。

  像冬日在暖炉旁烤火那样,跳动的焰火将她的脸和掌心都熨得发烫。此时此刻,她记起很多往事——和父亲母亲坐在壁炉前漫聊,父亲在雪地里为她披上防寒服,在鼓隆镇上滋滋作响的烤肉和正笑闹着的英杰们……温暖得如同获得解脱时,初升的太阳照着她那样。

  塞尔达和眼前的老者交谈起来,曾经她修行无果时的安慰,她奔赴城堡前的托付,对勇者的引导和试炼……最后是驱魔之剑的沉眠。

  “再一次感谢您,德库树长老。谢谢您一直守护着驱魔之剑,等待着林克的到来。”

  “呵呵……我什么也没做……是你们自己的努力。他果然和你所相信的那样——即使百年后忘却了一切,也一定会来。”

  德库树发出浑厚又拉长的笑声,看着林克重新将沉睡的驱魔之剑插入台座,它又悠悠道:

  “海拉鲁的公主祭司……那天你想要对他说的话——已经亲口传达给他了吗?”

  ……

  塞尔达在驿站的杂物箱找来了打火石和一捆柴火,林克正处理着那两条他们一同在河边捉的鲈鱼,利落地剔去背部和腹部的鱼鳍。

  她将柴火放下,看他又认真地刮去鱼身粘液——这是为了去除鱼腥味——塞尔达在心里默默闪过他曾告诉过自己的话。贴着脊骨切开、又切成整齐的肉块……他做饭时操刀的手法和他练剑时一样干脆。

  “这次能让我试试吗?”鲈鱼下锅时塞尔达主动请缨,她又在心里过了一边煎鱼的知识点,要等油温够热、要鱼皮朝下、要定型后才能翻动……这是一如往常的料理时刻:林克总是主刀,她在一旁打着下手——然后发出真诚的赞叹和充满求知欲的提问,跟林克学得多了,她也会下几次厨。

  林克在一旁举着锅盖,时刻防备着溅出的油点子扑在她身上,“滋——”一声作响,噼里啪啦的热油声随着冒着白烟的鱼香味扑面而来,热气漫上两张变得红扑扑的脸颊,塞尔达翻动了一下锅铲——是金黄、完整的鱼皮,于是那两张泛着红晕的脸相视笑起来。

  和往常没什么分别。

  “那时,我想要对林克说什么呢?”

  他们用过晚饭后,一起给马儿喂了几根胡萝卜,那时天已经阴郁郁的,翻着几捧褪色的乌云。欲雨的风带着些黏滑的凉意,卡嚓、卡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塞尔达突然这样问道。

  在他们像往常一样相处时,一句显得突兀、莫名其妙的话。

  “林克呢,有想要对我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手中的胡萝卜霎时又缺了一口,“有很多、很多。”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未能说出口的、想要说出口的、将要说出口的。

  “我忘记了林克的事。就和林克曾忘了我一样。”塞尔达缓缓道。

  她像是一直闭着眼睛,任由思绪像一条响尾蛇在脑海里打转,突然一声惊响,将整个人从混沌中拎了出来——她才恍然发觉,本以为严密的记忆全是漏洞百出的呓语。德库树长老的那句话,是那声叫醒她的惊响。

  塞尔达转过脸来,傍晚余下的一点天光散落在她眉下那双绿色的湖心,波光粼粼地闪动着,“林克想带我去哪儿?——请带我去吧。”

 

 

 

  是各怀心事的夜晚。

  林克按着希卡之石的肩键,屏幕却仍旧闪烁着,难以显示出完整的画面。他的眉心微微拧了起来,蓝色的闪光在眼睛里跳跃着。希卡之石的链接又骤然断裂了。

  他们重走了一些照片的地点,多数早已残败不堪。没有照片,他就把自己所有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倾倒:在这里我们一起避雨、在这里您曾逼我吃下一只速速蛙……她有些记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恍然记起,但更多是一种朦胧的印象……说着说着两人无奈地笑起来,两个记忆残缺的人,该怎么把回忆拼接完整呢?

  身后传来风吹动披风的声音,他调整好表情——让那拧起的眉头松弛下来,转身道:“塞尔达殿下。”

  她走到他身边,那件斗篷轻擦着他的肩膀。他们并立在月光下,和从前的夜晚一样,并没有谁开口提议,但彼此默契地朝弥漫着青草香的深夜走去,将驿站悠扬的琴声和来客的交谈声抛到身后。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刻。

  “今晚能和你多待一会吗?林克。”

  林克看向她的侧脸,月光滑到了她的鼻尖。黑暗里一抹莹白。“啪”一声——耳畔响起了手猛然垂落在泉水的击打声,他看见巨大的神像下,她纯白的祭祀长裙在冷水中央正发着抖——那天,他为什么没能开口说出一句哪怕苍白的安慰?

  “当然。多久都可以。”

  风里翻动着绿色浪潮,大片大片的勿忘草在其间摇曳。他们谈论起无关紧要的琐事。就和以往漫步时那样,谈论清晨时看见利特族的游客脚下整齐地围着一圈山雀,晚饭前一起在河边捉鱼时看见了一颗长得像小狗的石子,今晚那道鱼还有十几种不同的做法……下次加入怪物精华试试怎么样?……

  他们停了下来。

  不说话时,就只是静静地凭海拉鲁大陆肆意横流的吐息喷薄在他们脸上。安宁的,祥和的,仿佛本就不存在言语。

  远处的天空变成了朦胧的蓝绿,靠近山的一侧,透出了黄色的光芒,白而淡的浮云是将化未化的雪意,天地好似pure&love酒吧里那杯浸润在混合果汁里的蜜瓜冰。

  这是黎明将近的天色。

  “塞尔达殿下,我们到祭奠场去吧。”他转过脸来,在凌晨已经微明的天空下,金色的鬓发顺着风的轨迹在他脸颊上滑过。

 

 

  两匹马低头嗅着祭奠场旁丛生的杂草,对这种不顾日夜、临时起意的行程似乎早已习惯。只是踢踏着蹄子,发出一串鼻音,又安稳地在原处小憩了。

  通向祭坛中心的台阶坍塌了一处,他们绕过断阶,走向前,惊动了一圈在广场上开早会的鸟雀,振翅带起的风将祭坛上的尘土也扬洒了起来,尘埃落定后,露出了残旧斑驳的石面。台面上的三角力量标识已经开裂,布满了苍苍的青苔。

  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这是祭司很熟悉的地方呢,林克。”

  她转而笑了一下,遮去语气中透出的感伤:“也是我为你受封的场所。——那时达尔克尔说,也许依照着古代的传统进行一场受封仪式,有助于我的觉醒。不过那时,我心不在焉的……嘴里一直重复着祷词,其实我一直在看那柄剑。真是抱歉,林克,并没有认真对待你的受封礼。”

  林克摇摇头。他并不在意。

  “那时候,我还看你很不顺眼——”

  她回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笑了好一会,“也许百年前,我也是无意撞见你做饭时哼歌的模样,才决定和你好好相处的吧?”

  她停了一下,语气有些飘忽了:“什么时候——和那个沉默寡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变得那么熟悉了呢?”

  一百年过去,一切都在改变——可是他们的相处却自然得像百年前就持续着的那样。

  “我想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可那并不是最后一句。”林克道。

  塞尔达弯起眼睛,“嗯,是啊。”

  在那以后,他们已经说过了很多——很多的话。

  林克走向前几步,转身和她四目相对,“……塞尔达殿下。”

  在塞尔达的注视下,他将手放在了胸膛上,微微一俯身,被风吹到一旁的鬓发垂落了下来。

  “请您再为我受封一次。”

  他屈膝蹲了下来,行了一个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的骑士礼。

  重新连接起他们的过往,将一切拨回原点。这是他为留在她身边找到的理由。

  清晨的祭奠场毫无保留地接受着日光的照耀,一切都是明亮的,在草尖上摇摇欲坠的晨露、尘土里细小的沙砾、祭坛外粼粼的水波、藏匿在金发后露出一点透蓝色的耳环,和他被阳光映照得像一团金色流火的前发——一切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晨曦里一声鸟啼。

  在他们停滞百年后,重新流淌的时间里,在彼此遗忘以后的又一次受封。

 

  ……

  “林克,我不能为你受封。”

  他手骤然攥紧了。没有抬头。

  “请你起来吧。”

  “为什么?……塞尔达殿下。”

  “我打算解除你的近卫职务。”

  她的声音从头顶降落到了面前,变得很近很近,近得能够触摸每一块音节——他抬头,对上那双眼睛,被雨洗净的新叶一样明亮的绿色。她也蹲了下来。

  “解除……”他重复着,却突然顿住了,因为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百年前我们是因为一道王命而捆绑在一起的。”

  “就算一开始是那样,可现在没有那道命令,我也会追随塞尔达殿下。我想和您一起——”

  塞尔达看着他,笑着,笑得眼睛都变得湿漉漉的,像淋了一场大雨,“林克,你是这么想的吗?即使我忘了你,你也忘了我?”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那场雨似乎都飘到他眼睛里了:“是的。即使我们都不记得了——”

  她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温暖紧贴着他手腕,慢慢流遍了血液,爬上了眼眶。

  “盖侬一定知道我在等你,所以才干扰我的记忆的。他无法动摇我的信念,所以去扰乱那些……与责任无关的、我小小的私心。

  “一百年,太长了。他以为遗忘了那些,我会绝望吗?……可是他不知道,有一种感情先于记忆而存在着。一定会再见面的——即使记忆模糊了,我也一直这样相信着。”

  “一定会再见的。听到殿下的声音时,我就这么想了。”

  塞尔达几乎要笑出了泪花:“是啊。即使都不记得了——我们也有着一样的想法。”

  “那时我想对你说什么呢?……也许以后会想起来,也许不会,又或许我们重逢那天——我就已经说出口了:我相信着你。”

  林克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同样握住了她。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林克……百年前,我认识的一位宫廷诗人给我看过他作的一首小诗。他说,记忆是找零时随手揣兜的绿卢比。它不会消失。而是在某个冬天穿上闷了好几个季节的大衣外套时,变成心里一声小小的欢呼。”

  “所以,我和殿下只是还没摸到那枚卢比……”林克问。

  过去,老旧得像一张落在湖上昏黄的月影,失去了细节处所有的纹理,透过盈睫的泪看去,一切都模糊着。

  可现在却是清晰真切的。

  他们淌过溪流,光着脚又踏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土地上时——无比真切地体察着那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感受。刚捉住的鲈鱼在手中扑腾着,然后溜溜地滑过掌心,跳到了地上——彼此的笑声混在一起,震得胸膛发烫。

  一切都明晰着,她可以追溯温暖的脉络——源自于他挥剑屈张手臂时衣褶的纹路,笑起来耸起的眉毛和回忆食谱时挤压着下颚的手指——布满了细小的、新旧丛生的剑痕。

  “嗯——谁知道呢。但是,即使没找到那枚卢比,未来的日子我还是想要和林克一起过冬。”

  她的声音被眼睛里那场雨淋得有些发颤,“林克。请留在我身边吧,我是说,不再是近卫,而是更平等的方式。”

  他猛地站起身——把塞尔达也连带着一个踉跄,两人站在祭坛的中央,愣了一下,目光对接,还来不及言语,兀自先笑了起来。

  他飞快地点着头,像他们在哈特诺村里见过的那只抢食的咕咕鸡:“我愿意——”

  “林克。”

  “我愿意——请让我一直……”

  “我能抱你一下吗?”

  “……”他愣住了。脸上还保持着张嘴的表情——刚要伸出手臂,她的发丝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耳朵,像她把花环戴在他头上时,在耳尖不经意地小小的摩擦。她已经扑了进来。

  喷薄在颈间的是她温暖、真切的呼吸。

  快要把眼泪都熨出眼眶。

  他将下颚轻轻地抵在了她肩膀上,回抱住了她。穿过肋下的手紧缩着,要把两颗心脏变成同一颗。

  “好。”他将回答说出了口。

  布满青苔的祭坛之上,彼此的金发撩拨着对方的脸颊,又紧紧地贴在一起——毛茸茸的、温热的,如同扑在刚晒过太阳的枕头上时,忍不住用脸去埋蹭那样。紧密相连的体温,让他们像蜂蜜一样融化——

  他们感受着,彼此的胸膛里以同种频率振动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