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思恋深厚而无法传达的时候,单恋者就会患上此病。
只有得到倾慕之人两情相悦的吻,关于死亡的危机才会消散。
第一次吐出花瓣时,正走在从便利店回家的路上。
喉咙痒得太突然,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慌忙用手掌捂住嘴,一阵咳嗽后察觉到细微的异物感摊开掌心,那里像魔法一样静静躺着几片樱花花瓣。
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我愣了几秒,捏起一片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掐了下那脆弱的花叶子,感受到新生叶片的触感后在那一小片雾蒙蒙的粉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痕。
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樱花无误,只不过存在的时间地点都不太对。
清晰地记得几天前梅雨刚过,似乎永无止境的雨水在伞面上走过一轮,每天上学路上经过的一片樱花林和回家路上遇到的樱花早就谢了,此时已冒出了苍翠的葱茏绿叶。初夏的气息顺着大雨洗净周身,当难得有了“一切都是崭新的”的积极想法后没多久,又出现了自己难以理解的状况。
在路边站了太久,半晌才迟钝地注意到路人向自己频频投来的探寻视线,手里给老师买的草莓牛奶和漫画沉甸甸地把手掌勒出了红印,感觉大脑快不够用了。我没再逐个确认那些花瓣的真假,把它们珍重地揣进了口袋——和同居人刚刚给的三个用来买jump的硬币躺在一块儿,丁零哐啷细碎地响到了家里。
便利店塑料袋渗出水珠潮潮地贴着小腿,我摸出钥匙开了门,刚换下鞋就听见厨房里银八老师拖长了的询问声音,大概在抱怨说回来太晚了,于是也同样拖长声音回了句“把老师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那抱怨声才停止。
按原先排好的每月洗衣做饭打扫计划表,理论上今天该轮到我做饭的。但今天放学后银八老师突然发消息来说加班不回家吃,本来打算自己用泡面对付下算了,跟朋友去咖啡厅和商场玩了一圈回来后,发现老师的外穿人字拖已经摆在了玄关处。
免不了被敲着脑袋教训一顿没人在家晚饭就不吃了对还在发育的身体很不好,我捂着脑袋提议现在再做起来他又嫌我太慢,然后坂田银八就叼着棒棒糖抓抓头发烦躁地进了厨房。
“上完班还得照顾你这个臭小鬼……下个月自觉点给自己多加两天烧饭洗碗日。还有,家里草莓牛奶没了,给我去把店里能买到的都买回来,再给我带本jump,零钱在大衣口袋里自己去拿。只许拿三百块啊!草莓牛奶用你自己的零花钱付。”
“好——”我自知理亏,从老师口袋里一堆乱七八糟小玩意中挑了三个硬币,“我出门了!”
银八老师的银卷毛从厨房门口探出来,随意地朝我挥了挥手。
“——喂,臭小鬼愣在玄关干什么呢,春天都过了还沉浸在思春期吗?快滚进来吃饭了啊。”
……好熟悉的恶言。与之对应地,屋内飘来了相当诱人的食物香气,银八老师肯定又口是心非地烧了很好吃的饭菜。我脱下皮鞋,用脚尖把门口老师的人字拖摆整齐再调转方向足尖朝前,才循着香味飘忽进去。
从塑料袋里拿出保护好的jump放到书房,剩余堆积在一块儿的好几盒草莓牛奶整整齐齐码进冰箱上层,最后一盒放到餐桌上等老师用餐时享用。
故意拖拉着拖鞋步到厨房门口歪头看他,银八老师站在电灶前正打算关火——今天做了合适近日气候的奶油炖菜,又方便又美味,而且据老师宣称只有甜口的奶油炖菜才算不用被打屁股的好奶油炖菜,我也跟着有点被带偏了,跟朋友出门吃饭时遇到跟家里不同口味的还少许怀疑了一下人生。听见我摩擦地板弄出的细碎声响,老师看了我一眼,用锅铲把炖菜分成两份盛入碗中,边手背到背后去解草莓围裙的系带边滑了一下眼神示意我去拿碗筷出来。
所有餐具在餐桌上安放齐整,时钟已经指向七点了。互相说完“开动了”以后,银八老师像饿惨了一样疯狂扒拉饭,然后用饮酒会上喝啤酒的气势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牛奶,嘴边挂着一圈奶渍发出了非常中年男人的“噗哈——”声。
“老师,既然这么饿的话,刚才自己在做饭的时候就可以偷吃一点嘛。”知道要不是自己没好好遵守家规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我放下勺子,给他的玻璃杯重新满上,“我又发现不了,而且也不会嫌弃老师。”
“那多见外,老师我早就过了需要偷偷摸摸吃东西的年纪了,现在都是光明正大的了。”
仿佛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他果然毫不客气地伸过勺子来从我的碗里舀了两大勺走,还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开脱,“老师我啊也不是不知道你们高中小女生喜欢节食保持身材,不过也别搞得太过火啊,脑子饿傻了就不好了。”接着还嗦嗦筷子让人冒火地指着我,“你看你,浑身上下加起来有几两肉,还节食节食,当心哪天跟梅梅一样抓着被单飘走了。”
好、好想吐槽!我痛苦地捂住嘴,餐具叮当一声落在桌上,喉口突然涌起克制不住的痒意让人紧张万分——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身体里发生的无法解释之事,实际上并不想让他知道,容易让他担心。
银八老师,虽然又大叔又脚臭又嘴巴坏又糖分控,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柔细心的成年人。如果放松警惕不好好遮掩这个秘密的话,是很快会被他发现的——我努力闭紧了嘴巴。
但重重举起轻轻放下,这回只是普通地被米饭或者银八老师的怪话呛到了而已。
银八老师看着我的异状吓了一跳瞳孔都放大了,“喂?!有这么难吃吗——”地说着从对面倾身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强制拉开,被我挥开了。
“咳…没事的,老师。”
心里竟然有一点隐秘的高兴。不管是作为同居人还是学生来看,原来这么在意我吗?喉咙不适终于过去,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对自己也有点信心嘛,银八老师,无论做什么我都很喜欢哦,就算只做红豆盖饭我也会拼尽全力吃完的!”
“不许忤逆伟大的红豆盖饭!你这小屁孩!!”
晚餐后,我目送说要备课但多半是去给自己加餐饭后甜点的坂田银八关上房门,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口袋里的花瓣。
硬币放进零钱包里,攒起来的百元硬币已经快满得晃荡不出声音来;而倒空口袋翻出的几枚樱花花瓣被迫和硬币颠了一路,此刻已免不了多了数条印痕,破破烂烂地摊在桌上。
我克制着不去看它们,眼神总忍不住从作业本上往旁边瞟。后来实在忍不住,跑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来搜:为什么咳嗽后会吐出花瓣?
——您好,根据您的描述,可能有一定的消化不良迹象……
最近饮食明明很正常啊,我想。
——权威专家解答,擅长支气管炎、呼吸系统疾病……
我捂着喉咙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
——东京都肿瘤医院,鼻咽癌治疗方案……
我默默地关掉了手机,没心思再写什么作业,泄气地趴到了桌子上。想了想叹了口气,翻出数学书随手把花瓣夹了进去。
第二次吐出樱花花瓣是相隔两天的傍晚。我坐在桌前咬着笔杆想题目,喉头突然起了些生涩的痒意,眯起眼睛偏头咳嗽几声,再睁开眼时恰巧撞见最后一片花瓣慢悠悠飘落。
我看着桌角的一小堆新鲜花瓣陷入沉思。几秒钟后下定决心不再理睬这些小玩意儿,把数学书翻了个遍找之前夹了花瓣的那一页,却惊讶地发现日夜交替数回,那些花瓣——除了硬币压痕仍旧很明显——几乎鲜活得与两天前无异。
真奇怪。我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挤到一边儿去,既然拿出来数学书就先做数学吧。做到最后大题没思路,刚想掏手机出来问问朋友,脑袋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玩手机啊?老师我没收了,拿来。”
“…又不是在课上!我要搜题目,不然明天上课坂本老师又要大声嚷嚷我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再去掩饰桌角的花瓣已经来不及,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银八老师皱眉抓了一把起来左右看,狐疑地问我,“这哪儿来的?”
“啊,楼、楼下……不是,是跟朋友做的干花。怎么样很逼真吧!?”
他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翻转来回地看,没怎么怀疑就被说服了,轻手轻脚地摆回去,“…哦。现在小屁孩之间流行这个啊,”地嘟囔了句。
难道是在因为跟不上年轻一代的脚步而有点不开心吗…?
敏锐地抓取到了点话语里的怅若,但现在显然不是犯贱地追问下去的好时机。我抿紧嘴巴沉默地点点头,为了掩饰把数学试卷怼到他眼前。
“最后这一题,想问问看同学来着,所以真的没有玩手机,不要收走,银八老师。”
银八老师扶了扶眼镜,不知为何盯着审视地看了许久,随后把卷子压到桌面上,拿过散乱在桌上的一支笔草草写了几个式子。
“这么做。看出来了没?”
“……诶?!真的哎,银八老师……虽然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难道是天才?!”
脑门上立刻挨了一记很疼的爆栗,不过那也没有心里的惊讶程度高。
“什么啊那种说法,对老师放尊重一点!你们这种思春期小鬼就应该好好趴在地上仰望老师的伟岸身影磕头大喊万岁万万岁吧。”
果然还是不该放松警惕随便夸奖他的。我无语地闭上嘴巴,抓起笔照他的思路一路畅通地写下去,直到最后写完结论句才听到一直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的银八老师算是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机丢回我怀里,踟蹰了一下问我。
“辰马,真的老是嚷嚷学生吗?”
“嗯?……啊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不止是学生噢,不如说老师只是喜欢嚷嚷而已。我就经常被坂本老师敲着脑袋说’啊哈哈哈哈哈,又没有好好听课所以才不会做课后习题吧?‘……”
听闻我拙劣的模仿他低低地笑了,粗鲁地揉乱了我的头发。从乱糟糟发顶下发出微弱抱怨的“银八老师——”,已经转过身去穿着常服的国文教师想起什么似地回身捻了一片花瓣握在手心,留下一句“这种小屁孩的东西我也研究一下”,潇洒地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第二次吐出花瓣的隔天,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痒意如同附骨之疽,在数学课上毫无预兆地袭来。我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引得邻座同学纷纷侧目。趁着来代课的坂本老师转身写板书,我摊开手掌,几片带着湿润感的粉色花瓣刺眼地躺在掌心。
“啊哈哈,怎么回事,春天不是早过了吗?”坂本老师响亮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得我猛地攥紧拳头。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好奇地弯下腰,“藏了什么好东西?让老师也看看?”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准备接受公开处刑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
“喂喂——辰马,别吵吵了,你那嗓门就没挽救的办法了吗?声音都传到楼上三年Z组了哎,杀了你哦混蛋。”
是银八老师。他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草莓牛奶的吸管,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我,最后落在坂本老师身上。“又在拖堂啊。教导处那群老头子找你,快去吧,再慢点他们又要开始念经了。”
“哦!是吗!多谢提醒啊银八!今天就先下课,大家记得完成作业!”
坂本老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底下一片敷衍的应和声,欢笑声和嬉闹声顿时充满了整间教室。我悄悄松了口气,快速将花瓣塞进笔袋。再抬头时,银八老师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的出现只是一场巧合的幻影。
放学铃声一响,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喉咙里的异物感时隐时现,让我心神不宁。走到鞋柜处,刚弯下腰,就看到一双熟悉的、踩得很随意的人字拖停在我旁边。
“哟。”银八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今天轮到你值日吧?快点做完,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把这周的少年jump买了,钱先垫着,工资发了给你。”
“……哦。”我低声应着,心里有点微妙的失落,原来只是来吩咐跑腿的。
然而,当我做完值日,抱着几本门口刚买的合订jump走上回家路时,却发现银八老师正靠在不远处路边的电线杆上等我。
平常一起回公寓的日子并不常见。身处同一校园内,同时还需兼顾避嫌,学生和老师的时间总是合不上,我一周三次放学后参加社团,偶尔跟朋友们一起出门玩乐,而银八老师经常被迫加班,不时和任教班级的学生和相熟同事们开酒会歌会半夜才归家。我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往上颠了颠怀里快满溢出来的jump,小跑了几步过去。
夕阳将他的银发染上一层暖橘色,他嘴里依旧叼着飘烟的棒棒糖,看见我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
“太慢了,小鬼。走吧。”
“老师……?”
“顺路而已。”他打断我的疑问,双手插在兜里,率先迈开步子。
沉默不言地并肩走了会儿,边听着银八老师对于今日班里学生们所干蠢事的全方面吐槽,我注意到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几眼我被jump挡住一半的侧脸,最后还是忍不住对我用上了说教的口吻:
“话说你,最近不对劲啊。身体啊学习啊什么的还好吧?别闲着没事谈恋爱搞联谊那种不纯男女交往!”
“谁在谈恋爱搞联谊了……”
“谁在搞七搞八自己心里清楚。敢把外面养的小处男带到家里来做些跨过成人台阶的事,你就等着第二天被老师连人带铺盖扔到大街上被当成有害垃圾收走吧。”
坂田银八瞎说八道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就敢翅膀硬了,老师我教育方针出了问题啊……”他开始假装抹眼泪。“以前从没想过自家孩子会变成这副样子,老师我是不是该切腹一下……”
“哪副样子——?!!能别说得我好像堕落到去做爸爸活了好吗老师,完全是在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真的要生气了哦!”
“总之——”他强行把话题掰到他的理论上来,看准我没空闲的手跟他胡闹,没好气地对我的额头戳戳戳,“一定要谈恋爱的话,老师我勉强不反对,不过如果是个好小子的话,至少带给我看看啊。”
“首先,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人存在!其次,到底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说恋爱不恋爱的话题?银八老师的立场在哪里?太渺小了我看不见。”
强忍着把jump全摔到路上的怒气,我冷冷地斜睨着他迸出这几句。
银八老师罕见地没有跟我继续吵嘴,他深重地看了我一眼,把糖杆拿离嘴唇,从口中呼出烟气来——我才发现那真的是一支香烟。
平常几乎习惯他叼着棒棒糖的样子后,这种陷入困顿的成年人模样反而显得格外难得。
烟气弥漫为他添一份若有似无的彷徨。苦涩的烟草味道掠过我的身侧,随风流走了。那红瞳中蕴含的复杂意味,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甚了解。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有很多没说出口的心事,而且质问他后两人的气氛变得异常古怪,最后我们都闭上了嘴,当然也没有不识时务地用市区全面禁烟的健康增进条例打搅明显低气压的银八老师。
一路上坂田银八没有再和我说话。
午休的间隙,我约着朋友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实在担心便掐头去尾地告诉了她最近身体的异状。好友沉思了会儿,忽然一拍脑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出个网页给我看:“是不是这个?”
……虽然叫“东京十大神秘病症”的网页本身就挺可疑的。我盯着她的屏幕浏览下去。
——患者剧烈咳嗽后,口中会吐出花瓣,初期可能只是零星花瓣,随着病情加重,会咳出整朵花,且频率增加。
“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终于有了些许线索,我兴冲冲地往下划。
——如果不进行治疗,病情会持续恶化。咳嗽会越来越频繁和剧烈,吐出的花也越来越多。
“这样看还蛮浪漫的嘛,如果没有副作用的话。”
我朝好友小声说。好友一副无法言喻的表情,只是催促我继续看。
——因持续咳嗽和植物茎刺的摩擦,喉咙会感到疼痛甚至出血。随着病情加重,患者会变得虚弱、苍白、消瘦,严重可能导致死亡。
“……死亡?!!”
大惊失色地尖叫一声后被好友拼命捂住了嘴巴。图书馆里已经有人对我们投来厌恶的目光,我被摁着头向四面八方鞠躬道歉后,好友抓着手腕把我拖了出去。
“什么啊这个,绝对是骗人的吧?话说回来建造这个网站的人也太恶毒了,虚构些童话故事里的病也就算了,怎么还诅咒人呢!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友根本不理我的无理取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让我抓紧时间看完。
这个家伙明明跟自己年纪一般大,竟然又聪明又该死地强壮。不过也知道对方是在担心自己,而且可疑网页所说的内容跟自己的症状目前为止全部吻合,就算再粗神经的人也该产生怀疑了。
从前对于前路的少女幻想在一刹那都离自己远去了。如果没有解决方法的话,这条还未抵达成人世界的年轻生命就会在未来不远的某刻随风飘逝吗?
明明看上去是如此浪漫的病症,结果可真是深刻啊。我自嘲地笑了。
也许因为查找不出病因,会被草草冠以“意外死亡”的名头塞到殡仪馆;而对自己相当淡薄的亲缘关系来说,那个不负责任把女儿丢在朋友家寄宿、本人却早早不知所踪的爸爸绝不会为此悲伤,可能得知消息还会暗自庆幸少了个拖油瓶吧。
不过,如此眷恋世间、不愿随便地死去,是因为这里仍有友人以及等待被发掘的深刻关系牵引着自己。
论及最大的缘由,果然还是因为身边有人死死地拉着我降落地面。不管那是出于责任心或是其他原因,就算有一大堆让人讨厌的大叔的脏兮兮习惯也好、每天都居高临下面露嫌恶地跟我吵架也好、总是摆出理所应当的姿态指挥我做这做那也好,那个人从未对我露出过真正拒绝的神色来,总是观察着我的感受,用他自觉温柔的方式对待这个寄宿家中的年轻女孩。
——此病的唯一病因是“单向爱恋”,即患者有一个暗恋对象,但这份感情无法传达、得不到回应,或者被压抑在心中。
“你有喜欢的人?”
好友看着我一下子变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顾不上回答她,眼睛快要长进屏幕里。
——在大多数情况下,唯一的治愈方法是 “与所爱之人两情相悦的亲吻” 。如果无法得到这个吻,患者最终会身体衰竭而死。
身旁好友的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耳中朦胧不清像隔着毛玻璃。
一瞬间,心中的真言之镜浮上了一个令自己无法辩驳的名字。我没允许自己想起来,死死克制住了。
喉口感受到些不适,刚把头转到远离好友的一边就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缓缓将手放下时,我们都看到了掌心中安然躺着的几枚花瓣。
好友倒吸了口凉气,抓紧了我的手。
而我心脏一片冰凉,安抚地摩挲了下好友的手指。
——樱花的色泽,比几天前深了不少。
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好友忧心忡忡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那之后她几次旁敲侧击告诉我有喜欢的人就冲上去主动出击吧,毕竟也算是身材匀称脸蛋漂亮的高中美少女一名,并且就算那网页说的是真话,死期当前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们可是在说你还有多久可活的问题啊!
我只好向她再三保证会想办法,但心底的茫然只有自己知道。
喜欢上一个人,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吗?并非对此毫无察觉,但正当青春的少女的恋爱情愫,在以往的幻想中都是应当酸涩甜蜜的,至少比笼罩着死亡的阴云更加轻松数百倍。
暗生情愫。两情相悦。上课时偷偷投向对方的视线,再在差点被发现时欲盖弥彰地移开抬头望天。互相试探。牵手,拥抱,接吻。一起打工、看电影、违反交通规则坐在恋人的自行车后座、分享一对耳机听同样的歌。很多笑与泪,以及更多遗憾与幸福的时刻。普通同龄人的恋爱。校园青春的风物诗。
遥遥地向彼岸的幻梦挥手告别,我知道那些事物其实在久远时光以前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能跟同龄人交往的话,如果能不喜欢上无法触及的人的话,现在的自己该有多么幸福啊。就算患上这种麻烦的病症,只要以此为藉向暗恋的男生告白,日后也会变成促进感情的一段笑谈吧。
不知名的鸟长鸣了几声,白云在天空中漂浮,楼下摇动着的树影间是并肩行走的学生们,阳光穿过树叶的罅隙洒下一地碎金。
正在那时的某一刻,突然很想从层层掩映的树影间,在二年级的窗子里看到懒散地走过去的银八老师。
也在那一刻,真实地感到了自己对于那个有着漂亮如红色宝石般眼睛的,嘴硬心软的同居监护人,无法自拔的喜欢。
学校里知道我与银八老师同居的人并不多。除去刚入学时银八老师向本地教育委员会和校委会提交过事态报告书,就只剩下我的好友与银八老师几位相熟的教师朋友。
好友耳聪目明得很,见不得我自愿赴死的丧气腔调,半蒙半猜地从口中套出了银八老师的名字。得知此消息时她仅花了惊人的五秒钟展现震惊,随后便坦然接受,速度之快令我乍舌。
“接受度良好过头了吧……?银八老师可是比我们大整整十岁诶,还是三年级的国文老师,现在还算我成年以前的监护人……”
好友摇摇头,摆出能够理解我的知心姐姐姿态。
“刚想到时的确有点难以接受,不过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那是看起来不太靠谱的银八老师,不过一直跟老师日常相处的你肯定了解更多吧?喜欢得快要死掉这种事情,可不是随便一段感情就能达成的成就啊。”
尽管很想反驳,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
的确如此。只是微微浸入思绪中而已,万千回忆就如同春日芬芳的花雨般袭来,几乎将我笼罩全身。最开始的时候,我被那个混蛋老爸拽着领到坂田银八公寓门口,猛敲好几下门他才姗姗来迟,一看就是在宿醉中,一个胡子拉碴目光混沌的银发青年男人。但那黯淡的视线一触及站在老爹身后的我就立刻严肃起来,问他曾经的老友这小孩怎么回事,而听到老爸回答“跟以前的女人犯下的错,能不能让这小混蛋在你这边待几天”之后,他面色一凛,挥手让我走近些;随即多半看到了我学生制服下的累累淤青与伤痕,他一把把我拉进了门内,低声告诉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要跟你老爹谈谈,自己穿着拖鞋就走了出去,公寓门轻轻在我鼻尖前关上了。
坂田银八回来时已经过去很久,而我仍旧麻木地在玄关处站着,一条腿撑麻了就换另一条腿,以至于他转动门锁开门时被我吓了一跳。然后他没奈何地长叹一口气,把一份文件拍到我怀里,微微倾身注视着我的眼睛认真指指自己。
“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住了。我现在是你的临时监护人,我叫坂田银八,好好记清楚,这个名字给我立刻排在重要排行榜的第一名。你的名字我听你爸说了,不愿意开口就不开口,这里没人会再欺负你了。”
我看着他圆圆的、暗红的瞳孔,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文件。是法定监护人的同意书。
“你现在刚上高一?我是你上的那高中比你高一级的国文老师。怎么样够可靠吧?”
他似乎有点骄傲,向后捋了把卷曲程度非常高的头发。
“不过话说回来,别以为你这小鬼能在老师我的地盘白吃白住啊,这两天你刚来我就饶你一段时间,等下一起收拾客房吧。之后可得好好排干家务的日程表啊!”
见我不回答,他直起身来粗糙地顺了顺我的头发,从鞋柜里扒拉出一双旧拖鞋,自己错过身走进去,不多时卫生间传来了刷洗拖鞋的水声。
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除了银八老师自己。尽管已经年近而立,他其实还是个非常有少年心性的男人,例如血糖值高得出奇还反叛地不愿意戒糖、对少年周刊jump情有独钟一期不落、以及即便是老师还是满嘴歪理,但我确实从最初时起,就非常喜欢他了。
“毕竟,那是银八老师嘛。”
对啊,那可是银八老师啊。
症状确实在加重。
起初只是几片单薄的花瓣,后来渐渐夹杂着细小的、未舒展的花蕾。咳嗽的频率也从几天一次,变成了一天几次。喉咙深处开始出现细微而持续的痛感,像无声的提醒。
我将这些日益增多的花瓣小心收集起来。不能再随便夹在书里了,那次不算吵架的争论过后,银八老师偶尔会来我房间视察,最近这段日子更是变本加厉,美其名曰检查青少年心理健康,次数之频繁让我都有点怀疑他是否发现了什么。
我找了一个闲置的饼干盒把花瓣一片片珍重地放进去。它们在里面堆积,从盒底薄薄一层到渐渐有了厚度,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微甜与苦涩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樱花气息。
这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仪式,伴随着铁盒盖上的轻微声响,像是将那份无法言说的感情也一并封存。
我几乎从未把“告诉他”放在计划里,就算在咳得厉害时偶有几丛杂念冒出来也会被很快根除。因为——
这太复杂了。学生和教师,成年与未成年,被监护人与监护人。社会伦理和年龄差距注定使这份爱恋痛苦无望,只能在寂静中缓慢燃烧耗尽氧气,而苦恋的自尊心让我无法将银八老师也擅自拉入纠结的深渊中。我甚至不敢想象告白后他的反应。
两情相悦的吻,在我与银八老师之间,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空气中已经能闻见初夏的青草香味了,而我愈发苍白。
到快放暑假的时间,我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就算再怎么刻意回避,银八老师还是在我刚停止进食的那天就发现了异常——我谎称没什么胃口拿回房间吃,没多久他就自说自话破门而入,正巧撞见我把饭菜打包丢进垃圾桶。
他知道我不怎么挑食,也对自己的做饭技术非常自信,因此银八老师越过了斥责我浪费食物的问题,径直走来堵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满眼寒光。
“身体这么不舒服么?”
他在担心我,我却只疯狂害怕在这种关键时刻会不会在他面前咳出花瓣来。
“没事的,老师。换季肠胃不太好,过几天就会好了。”
“没事个头啊。明天说什么也得去医院看看,这些天都瘦了几圈了,到时候PTA还得怪我没看护好你这家伙啊。老师我被撤职了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根本没存款,到时候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我心说这件事捅出来会让你被撤职得更快,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银八老师深深看了我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喉咙的痒意和胸口的闷痛让我难以安枕,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我决定去厨房倒杯水。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这么早?银八老师一向是拖到最后一秒才起床的类型。我有些疑惑,下意识地挪近了些。
透过门缝,我看到银八老师坐在书桌前。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外套,头发比平时更乱糟糟,背影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并没有在备课,也没在研究jump,而是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那个名为“东京十大神秘病症”的网页界面。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银八老师……在查这个?
他拖动鼠标,看得极其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我。我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关掉了网页,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困惑、烦躁,以及……一丝无力感的复杂表情。
我慌忙退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动。他知道了?他看到了那个网页?他会把那些症状和家里那个麻烦的拖油瓶联系起来吗?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应该——
我不敢再看,后退一步,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掌心因为紧张沁出了冷汗,喉咙的痒意再次袭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忍住没有咳出声。身后,银八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我发出的响动,试探地轻声叫着我的名字,拖鞋声向我迟疑步来。
希望和恐惧像两条藤蔓,紧紧缠绕住我。他知道了,这意味着他可能明白了我的感情,也可能会因此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将关乎我的生死。
他敲了敲我的门。
门外,坂田银八与我一指之隔。
门内,我蜷缩在地,长发铺落地面像凝结的血块,用尽全身力气扼住喉咙,将新一轮咳嗽即将带来的、带着血腥气的花瓣死死捂在身体里。
“喂……”门外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醒着吗?”
无法回答,我生怕一开口便是止不住的花雨和哽咽。
他等了几秒,没有强行破门而入,只是轻轻靠在门板上。我甚至能透过木板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温度。
“我说你啊……”他叹了口气,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畔,“……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是不能跟我说的?”他的语气里没有往常的戏谑,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一起生活这么久,就算养个宠物也该养熟了,你怎么就还是个小白眼狼。是老师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不是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压抑而扭曲,“……是我自己的问题!”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终于冲破禁锢。我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不再是零散的花瓣,而是几乎完整的花朵,从我口中狼狈地涌出,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门外陷入了死寂。
几秒钟后,我听到他说:
“我要进来了。”
逆着客厅的光,坂田银八的身影站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粉色,还有蜷缩在花丛中狼狈不堪的我。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懒散或烦躁,也没有震惊,只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果然是这个啊。”
他喃喃自语,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没有先来扶我,而是蹲下身,拾起一朵花,在指尖轻轻捻动。
“疼吧?”
坂田银八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次试着问你竟然还不愿意说。怎么,跟老师一起住光学会跟我干架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家伙原来这么不乐意麻烦别人?告诉我也是种麻烦吗?一起想办法总比自己藏着掖着好多了吧!你看,现在变成这样……”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只能拼命摇头。
“看网上说,‘两情相悦的吻’才能治好,是吧?”
红色的瞳孔灼灼逼视着我。他抬起头,视线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还在勉强跳动的心脏,“真是童话故事一样的病啊,不过结局太残忍了,老师我心脏不好,可受不了这个。”
他蹲到我身边,轻柔地把我上半身扶进怀里靠着,放低声音哄骗。
“好了,你喜欢的那个混蛋叫什么名字?老师我跑到天涯海角都给你揪出来,然后啵个嘴就好了吧?——要是不喜欢你的话也没用?哪有那种事,有哪个小屁孩会不喜欢我家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就算有老师我也会统统解决掉!!”
但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太聪明了,或者说,他对我太了解了。这些日子异常的躲闪、那些只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脆弱、还有此刻眼中无法掩饰的绝望爱意——所有这些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那个他最不敢想的答案。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着的红瞳第一次睁得这样大。
“等等……”他的声音突然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该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他陡然变得混乱的呼吸声。我看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扶着我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掐得我发疼。
“开什么玩笑,”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我,眼神沉沉扫过我的脸,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这怎么可能……我是你的老师,还是你的……”
“监护人”这三个字,他最终没能说出口。那是一个太过沉重,足以压垮一切暧昧幻想的身份。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松开我,会转身逃离这个突然变得棘手和危险的局面。成年人的理智、社会的规则、教师的职责,每一样都在把他往后推拉。
我咬紧下唇,鲜血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事到如今隐瞒还有什么意义?我愣了两秒,瞪大了眼睛,仿若预料到了什么——
一阵腥甜自胸口冲涌上喉咙,我猛地俯下身去爆发出剧烈的呛咳!
少女细密盘绕不见日光的心思再藏不住,第一次看见这般场面的坂田银八手忙脚乱地抚上我的背部,惊彷地匆匆扫过下垂的修长睫毛,微微泛红如经水洗练的眼眶,脸庞上隐忍痛苦的苍白神色,最后落到从指缝中源源满溢出的深色花瓣,刹那间时光静默,如同日月相望。
正当此时我挣开了他暧昧的半搂半挟的怀抱,把拢着的双手一扬,卧室便好似下了一场暮春四月信风过后纷纷扬扬的花雨,反手迅捷地揪起他大剌剌敞开两个扣子的衣领,闭上眼睛毫不迟疑地将唇覆了上去。
秉持着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心情,舌尖也趁他没反应过来探了进去。唇瓣相触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余光见到他慌乱地睁大眼睛握紧了我的手臂,但并没有把我推开——这已经是他在理智与情感的激烈撕扯下所能做到的极限。我能尝到他唇上烟草的苦涩,也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与混乱。
银八老师的嘴唇比梦中遐想得要柔软一些,干燥,有点凉意,舌尖有烟草的苦味,而我在还未成年的年纪就干了太多不合时宜的坏事情,多这一项也就不甚要紧了。我捧住了他的脸,掌根下传来些细密的刺痛,今天银八老师还没有刮胡子呢。
几秒钟后,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仿佛有一根弦在他体内崩断,我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的叹息。然后,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反客为主,他托住了我的后颈,生涩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开始回应这个吻。
刹那间,喉咙深处那令人窒息的瘙痒感和胸口的闷痛,退潮般迅速消散。一股释然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仿佛重获新生。
几片花瓣飘落。我放开他的领子,没空管惊讶到有点石化了的银八老师,抬手掩着半张脸试探着清咳了几声。喉口困扰多日的疼痛消弭四散,甚至有点回味方才那个烟草味道的吻。
——果然没有花瓣飘落。
渐渐意识到事态严肃的坂田银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耳根却红得滴血。 他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回头看他……我发誓虽然这个房间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绝对没有银八老师的脸来得红。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展开这是,有种马上就要被PTA喊开门放弃抵抗的感觉……”他一脸痛失贞操和视死如归的怪表情,下死手拧了把自己的大腿,还不忘关心一下强吻了他的未成年。
“你这算好了吗?不会死掉了?我是在做梦吗……?那老天爷我想要新出的switxh……”
“老师,没有人会随便送陌生大叔这种东西的,梦里的神明也不会,而且这也不是梦。”
我看着他的嘴唇。花吐症,我模糊地想,治好的疗方是什么来着?
“……”
“你喜欢我。”
笃定的话语。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也喜欢我,银八老师。”
近在咫尺的银八老师终于不再自暴自弃地逃避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溢出来的惊喜与揶揄,伸手在我的头发上开玩笑似地压了压又滑到脸颊,几下擦去了残余的泪痕。
他放下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复杂,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现在的小鬼对恋爱这种东西太轻看了吧?”他的声音很哑,“你犯点错误不要紧,过段时间就过去了,老师我可不能带头犯错啊。”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银八老师。”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放他逃走,我想。
“听着,”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镜片上自己的倒影,“老师我是个糟糕的大人,臭毛病一大堆你也知道,未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个……一旦开始,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会面对很多……很难的事情。而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凝视着他。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银八老师温热颤抖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
“不会的。就算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一直都喜欢老师。”
他非常不擅长应付直球,耳朵红了一圈。我的银八老师兴味记录上又添了一笔。
“听得进去老师的话倒还算好,下次就别再这么吓人了。”坂田银八恢复了点往日恶劣的语气,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窘迫,“……临时监护人偶尔也是要做点超越职责范围的事情的啊,混蛋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