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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顺着不严的茅草顶漏进屋内，积水能没了脚踝，只有靠里的床榻顶上是未破的瓦砖，得以幸免。
晓星尘早上才补的顶，没想到就被大雨残忍地毁了，但这也是他补得太差所故，他面露愧色地翻身转向身旁的人。
宋岚垂眼看着他转了过来，本不打算言语，但知道他若是如此，对方定要愧疚好一会儿，便执了晓星尘的手，写下，“无妨，下次我来。”
晓星尘收了手，仍是有些忧心的样子，“明日我就去把我的床榻寝具换了，不再叨扰你。” 他们本有两张床，晓星尘的却被雨给淹了。
宋岚嘴里轻呜了一声，表示不急，晓星尘听懂了，头落了枕头上，心事消了下去。
夜里，晓星尘多有噩梦，常常沥汗惊醒，是以不想与他人同榻。躺在宋岚旁，却是难言的安心，睡意的昏沉中想起曾经一同夜猎，因突发的山洪困在深山古寺里，并肩而眠的往事。只是那时两人能交心夜谈至深夜。而如今一个瞎了，一个哑了，命数的作弄挑拨，让他们聚散分合，却在两人都死了一次后又凑到了一起。
肩上传来轻轻的摩挲，晓星尘知道是宋岚在写字——“睡吧，别想了。”
晓星尘蹚着水去晒衾被时宋岚已经起了，或是练剑或是去山里挖菜了。晓星尘原先带的银两早已用完，偶尔两人夜猎时会有村民作为感谢付以酬劳，只是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大都觉得道士除妖，天经地义。
晓星尘眼盲，宋岚被割了舌又是一副骇人的凶尸象，自然两人都找不到有人雇他们。所以这日子越过越清苦，能喝上粥的日子都很少，后来瓦破无钱补，只能捡些茅草盖屋。
许是晓星尘生的清俊且面善，总有邻近的小孩喜欢在晓星尘在家的时候找他玩。
“道长，那个总跟着你的，个高高的人是谁啊？”
“他可恐怖了，像个怪物！”
“是啊是啊，道长你看不到，他长得不像活人！”
晓星尘停了手中扫帚，嘴角仍是温温和和的笑意，“宋道长是我相知多年的至交好友。他虽与常人有异，但并非什么怪物。我们除妖夜猎时也多是他的功劳，他的剑法——”
“给我们讲讲除妖的故事吧！”孩子多是心性纯，也不深究，很快忘了宋岚，一心扑在了故事上。
晓星尘还是一贯不太会讲故事，不消一会儿，孩子们就打着哈欠，无聊地咂咂嘴散了。
但第二日又定会再来，问着差不多的问题，又缠着他讲故事。
晓星尘煮了宋岚前几日摘回来的茶叶，等着他回来。
不知是否是前尘旧事带来的心病，晓星尘很少一个人的时候出门，万一又捡回了什么劫数。
宋岚就像他的眼睛，只是晓星尘从未和宋岚说过，说了便会是对方的负担。
夜猎的消息由宋岚带回来，或是偶尔有孩童找他闲聊时，讲述给他。
他们本就是云游道人，不打算在这个地方久留，附近奇闻异事查清楚后，他们就要离开。
宋岚伴着日落归来，门外透入的光渐凉渐息，晓星尘的茶刚好又温了一壶。
“宋道长。” 晓星尘轻轻唤他，像在确认是否是他。
宋岚应了，坐了下来，陪晓星尘饮茶。即使凶尸无味觉，饮茶不过饮到了空空的腹中。
“今日有什么见闻？” 他们有相交多年的默契，晓星尘开口时，宋岚已经伸了手。
手心写字的指头微凉，耐心地勾画着，有时晓星尘觉得痒，嘴角带了笑，手里的劲力便会重些慢些，有时晓星尘皱眉，手里便会停了，重新写一遍。
今日的消息传递完，晓星尘正欲收手，却被宋岚握住了。手里轻轻写下两字。
晓星尘却有些不明白。
宋岚又写了一遍。
晓星尘抬头向宋岚的方向，仍是不明，为何宋岚要在他手上写自己的名字。
突然心里有处微动， 问道，“宋道长是希望……我以后喊你的名字吗？”
晓星尘感到牵他手的人在点头。
秋日的太阳一日晒不干东西，晓星尘只能又和宋岚同了榻。凶尸也没有休息的必要，只是晓星尘坚持，宋岚才保有了这个习惯。
晓星尘浑浑噩噩醒来时，寝衣湿了大半，却记不清噩梦的大概。
他转了过去，喊了一声宋岚。
依旧有了熟悉的应声。
像是仍不放心，晓星尘的手颤着抚上了宋岚的脸，从眉眼、鼻梁摸到薄唇。生怕有哪处和记忆里的不一样。
心事重重地停了半晌，晓星尘才惊觉自己的失礼，烫到一样连忙收回了手。
收回的手被宋岚捉住了，引导着摸过宋岚的手，十指完好。他比晓星尘还要清楚他的心病是什么。
“…对不起。” 不知是在重提往事还是对他失礼的致歉。
宋岚回写道，“错不在你。”
他写过很多次，都写不到晓星尘心里，晓星尘仍会一味地、一遍遍地用刀划开，用悔恨、愧疚把自己压垮。
宋岚伸手把他揽入怀里。晓星尘惊住了，又反应过来挣了一会儿，却也不挣了，敛了声息地抵靠着他。
他们从未离得这么近过，哪怕是至交，但两人都不习惯与他人太近，连幼时玩闹都没和别人抱一起过。
晓星尘的心跳有力地撞在宋岚胸口，牵带着，仿佛那个停了很久的地方也跳了起来。
宋岚用这几日寻来的茅草给房屋结结实实地铺了几层。他在房顶上低头，看见晓星尘毫无章法地扫着门口落叶。
晓星尘虽眼盲，却几乎什么事都要亲自做，哪怕他只是把落叶聚一起又扫开又聚在一起。
眼盲者容易对健全的人产生依赖，一旦依赖形成，他人为你指的是前路还是悬崖，全都落在他人手里。
晓星尘踩空过，在悬崖下摔得粉身碎骨，好不容易拼起来，却处处留了疤。
连夜下了场急雨。才干了不久的室内，又散开了深深的霉味。还好新的茅草顶没有漏，晓星尘在自己的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他握起了榻边的霜华，想着要不干脆出门，说不定他们调查已久的异闻会有所突破。
他一坐起，宋岚那里便呜呜发出不赞同的声音。晓星尘无力地躺了回去，却知道今夜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忽然，床上陷了一处，晓星尘感到有人靠了过来，他喊了一声宋岚，就被从后抱住了。
抱他的人身躯比他还冷，晓星尘却在这股清冷中静了下心来。
宋岚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倒像是娘亲在给孩子唱夜曲。晓星尘忍不住一笑，却又想起宋岚原本的声音，心里落下了一块。
“别想了。” 背上被写道。
身后的人又挨近了一点，鼻梁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宋岚一直都知道晓星尘一到雨天便夜夜失眠。只是晓星尘从未想让别人知道，从未向别人伸过手，他便装作不知道。只是这几日，躺得近了，他才发现，晓星尘也许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旧病复发是如何需要他人在旁。
晓星尘向他伸手，他便会接住。
待将这片区域的妖魔猎得干净，已入了春。他们简单收拾了行囊便要出发向下一个村落。晓星尘有些可惜不能把茅草顶带走，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寻到这么多茅草。
出行时下起了细雨，晓星尘想起来村里孩童口中雨天嫁女的童谣，算算阿箐投胎的日子，她的来世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只是人海茫茫，他又与他人缘浅福薄，再见却是奢望。
他心中突然空落落地缩了一处，想起眼前人，像是要抓住、怕他消失一样，伸出了手。
被握住时，他感觉到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