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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岚在院落里擦剑,斜阳照着老树,落了一地斑驳。
他抬目望向远处,眉毛不觉地蹙起,剑猛然入鞘。
午时晓星尘说要出门,不让他跟着。
他们很久没有分开行动了,宋岚只道晓星尘有心事,便也不争。
平地碎石障碍颇多,宋岚不耐地跃上了树,在林间飞跳疾走。他只记得晓星尘往的是山里的方向。
凶尸没有嗅觉,他寻遍了整个山头找到晓星尘的时候已是夜色深沉。
他僵立着,眼睛钉死在白衣被血水浸染成黑的晓星尘身上,仿佛霎时被抽空气力、手脚尽断,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直到霜华的剑芒闪过凌厉的白光,指向了他的位置。
他喉咙里过了很久才发出了一声应声。
晓星尘收了剑,面色有些窘迫。
宋岚才看清,他掩在杂草中的小腿被捕兽夹深嵌。
道士即使盲了,也神识灵敏,鬼神妖魔难近,却对这人类的造物一点办法也无。
伏在宋岚背上,失血的昏昧中晓星尘又隐隐念起往事。那时是他背着失了双眼、重伤的宋岚上山,那时也是一浅一深地踩在林间难走的路上,背上的人身子渐凉,满鼻的血腥冲入脑中,怕走慢了来不及又怕走快了血流得更多。
眼睛睁得裂痛,无手擦泪,连泪都不敢流。更痛的却是背后人昏迷前的一句“从此不必再相见”,句中恨意让他肝肠寸断,从后被戳了穿。
晓星尘收紧了环在宋岚身上的手,他把宋岚害的这样的惨,一双眼睛又怎能还得清。
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解他的衣服,晓星尘醒了大半,按住自己衣领,忍着眩晕挣扎着。
“有血。”宋岚简洁地在他背上写道。
“我自己来。” 干净的衣服和包扎用的东西被塞进他手里,耳里听到宋岚合门离开的声音。
门上再传来声音的时候,晓星尘已经给自己处理好伤,躺着又陷入了昏沉却冻骨的睡意中。
他虽看不见,却觉得宋岚在他榻前站了一宿。
快至正午,宋岚带着好不容易挖来的一筐野菜回来时,竟发现床上的人烧得滚烫,整个人像浸在水里,呼吸细微难辨。
修道之人的身子骨强于常人,按理说——
宋岚想到了什么,疾步上前,扯开晓星尘的衣服,拉起了晓星尘微弱挣扎着按住腹部的手。
数日前,夜猎的鬼怪极凶,宋岚被数个围堵,没注意到草丛里还埋伏了一个,那东西暴起扑向他时,是晓星尘替他挡了一下,霜华当即斩下鬼颅。没想到……
那淤黑的恶诅痕郁积在伤处,上面被晓星尘胡乱敷了草药。原来他昨日上山居然是为了此。
晓星尘怎会不知道鬼魔之诅对凶尸无用,但是奈何不住身体快一步替宋岚挡了——
像是受了凉,晓星尘在他手下抖了一下,宋岚当即把他衣服拉好,却发现晓星尘没有一处肌肤不是烫的。
他从未见过晓星尘病得如此重过,面色惨白,劲力皆散,烫得仿佛肺腑都要被烧干,仿佛每刻都有一部分生命在消去。哪怕当初两人年少修为尚浅,仗剑除恶,带了浑身伤,晓星尘都总能不消几日便好了大半。
鬼越厉,恨越深。
迟了便来不及了。
宋岚冲入医馆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如被血气充满,嘴里呜呜嘶吼难辨,吓跑了一屋的人。
他追了出去,伸向医者的手被路见不平的修道之人的剑锋逼回。
许是老天记他前世性冷不喜言语,却教他此刻嘶吼了嗓子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他击晕了缠斗不止的一地修道之人,整个集市已跑得一个人不剩。
大烧过后,晓星尘整个人冷了下来,趴在宋岚背上,一动不动,仿佛已是一具死尸。
他出山时如何轰轰烈烈,名震四方,他离去时就有多么暗淡平常。那时宋岚还被薛洋控制,白光闪过,鲜红染衣,晓星尘拿剑的手一落,摔入尘土。他看着,却浑身没有一处能动。
而现在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同样是济世,为何他学的却不是医术,为何晓星尘懂些此术,他却一句都告诉不了他伤势、问不出该如何救他。为何晓星尘受伤了却不愿告诉他。
宋岚背着他,咬着字条,挨家挨户地用头撞门,百户大的镇子竟没一扇门愿为他们而开,他这两生都没如此狼狈过。
他呜呜地喊着晓星尘,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他怎么能死?明明等了常人半生的岁月、好不容易才活了过来,明明一生凌然高洁、受尽世间苦楚,才得了片刻的喘息,明明他们说好了要一起开宗立派,一个讲道,一个授剑……
他怎能走的这般轻易?一阵彻骨的惧袭来,晓星尘再厉害不过是个人,修为再深,已被前世的自断消了大半。
他成了凶尸,死了这么久,已忘了人是如何的脆弱。
谁说凶尸感受不到疼痛,他疼得步伐难稳,疼得那双属于晓星尘的眼睛不住地落着泪。
恍若隔世。
仍是绵绵无尽的黑暗。仿若双眼尽失,是为了提前适应这片黑暗。
晓星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传来碎骨般的重力。
饶是他也受不住地轻哼了一声。劲力松了,疼痛带来的清明中,耳边声音回笼,仿佛世间又活亮鲜明起来。
“子琛?”
像是为了回应他这句呼唤,一颗脑袋贴上了他的胸膛,似在听他的心跳,却久久不肯挪开。
晓星尘伸手抚过身上人的脸,熟悉的五官刻入手中,心中难言的波动。
“怎么了?”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眼盲之人,一旦周遭静了下来,便会心慌无措。
“我昏了多久?”
“道长昏了三日。现在已经好了差不多,但还是尽量不要走动。”
没料到还有旁人在,晓星尘又伸手去推身上的人,脸上不觉带了红。
“谢谢出手相助——”
“道长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声音豪爽,似是本地的猎户。
晓星尘还欲开口,却听对方已经走远。
手上又是一痛,宋岚执着他的手紧紧攥着。
“我以为就是小伤。”
宋岚嗓子里传来狠狠地呜声。
晓星尘忍不住笑意,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会儿抚上了宋岚的头发。
“明日我们一起去多挖些野菜给他们作谢礼?” 他感觉手下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间气氛突然有些难言,晓星尘收了手,却不想再去推开宋岚。
窗外飘来了月桂冷香。似有花瓣吹进软软落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