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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时候还在哗啦啦吹冷风,把树吹得枝丫攘在一起,叶子被吹得胡乱地飞。高地算不上小山,也没有那么多树枝,鸣上悠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足立透,对方今天还是一席西装,自己有看过他穿别的衣服吗?鸣上悠走上去,远远地就开始,大喊:“足立先生!这里要下雨了!”
足立透站在一块石头上,听到他的声音后淡淡地回过头。足立透平时是一个很好吓的人,他还担心足立透被吓得滑下去,但是对方很淡然,平静地转过来看着他,似乎在拖延,等到鸣上悠左脚踩到他面前的那块石头的时候他才说:“呀鸣上老弟,你来这里干什么。”
鸣上悠抹开了自己额前的刘海,他说:“我在这边打工,下午的时候把东西弄丢在这里了,现在回来找。”
足立透说:“这样啊,那快点吧,好像要下雨了,我们快点下去吧。”
他表现得像是完全没听到鸣上悠刚才说的话,轻巧地从石头上跳下来,这个时候鸣上悠觉得足立透像一只古怪的猫,自顾自地和鸣上悠擦着肩膀走过去。
鸣上悠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东西,他三步两步跑下山,地上的路越来越滑,终于在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勉强挤进了大马路旁边的一个公交站下面。他抖了抖身上的水,没淋到多少,这个时候他转头,是足立透,对方正在擦衣摆,上面湿了一大块,不知道是在哪里跌倒了。鸣上悠摸到了怀里菜菜子给自己的手帕,总是能洗干净的,就这样递给了足立透。对方讪笑着收下了,擦了一下脸上的泥,这个时候鸣上悠才发现对方脸上也摔了一点泥,有一块甚至被刮伤了,等擦干净,红色的擦伤在阴沉的天下就像一块红色的小灯笼,鸣上悠小心翼翼盯着,不敢移开视线。
足立透说:“真倒霉啊,怎么就这样下雨了,这下要挨骂了。”
“足立先生原来还在上班吗?”
“对啊。”足立透挠了挠头,“早知道快点跑回去今天不来这里了。”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打翻了路边的野草,足立透说,对了鸣上老弟,来玩那个游戏吧,你的包里有没有钱?
我的包里有两张一千日元,我抽出来,他夹在我们手中间,他把手掌摊开,把一千日元放上去。他说鸣上老弟,接下来你要从我手里拿到钱,你伸过来吧。
他一开始用手拉住了鸣上悠的手,鸣上悠从来没有拉过足立透的手,对方的手很纤细,骨节分明,但是算不上好看,手指上有在警校时练出来的薄薄的茧留下的痕迹,因为太久没有锻炼,已经变回普通人的一双手了。然后足立透松开手让他自己去拿,鸣上悠咽下唾沫,说:那我来拿了。
鸣上悠伸手,手悬在足立透的手上面,对方突然把手放下,鸣上悠还没反应过来,这只算不上好看的手就从一边重新拍上来,狠狠拍响了鸣上悠的手背。
嗷,鸣上悠这样叫了一声,那可真响,在哗啦哗啦的雨声里也非常突出。那张一千元已经掉在了路边,被雨水打湿了。足立透蹲下去,把钱捞起来,可惜钱裂成了两半,他们把钱晾在公交站台的杆子上,鸣上悠问他干了之后粘上还可以用吗?他说他也不知道。
鸣上悠手里还有一张一百,假如拿不到又会掉在地上,假如不去拿就会变成足立先生的,足立透笑呵呵的地告诉他,怎么样,这个游戏很有趣吧。
他没有问足立为什么是他掏钱,也没有问足立为什么是他挨打,总之足立透又把钱放上去了。鸣上悠想,要多快才能不被打到又拿到钱呢?因为足立透看起来太灵活了,他的手也非常活络,所以足立透是一只伸爪子特别快的猫,鸣上悠只有被抓伤的份。鸣上悠伸手,就在足立透等着他把手放上来的时候,他突然把手伸过对方一整个手掌,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抓住了,他说着,另一只手把一千日元拿了过来。
鸣上悠抓着足立透的手的时候,对方的手猛地往外挣了一下,足立透有那么一刻是瞪大了眼睛怒视着鸣上悠的,但是立马又变回了眼皮子半合半开的样子说:“哎呀,悠君这是犯规啦,真是玩不起。”
“对不起足立先生。”鸣上悠低下头,自己小题大作了,足立透攥着钱举起来说,那这个就给我了,鸣上悠也点点头。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越来越大,鸣上悠的包里还有三枚一百元的硬币,远远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了,雨还在下,鸣上悠问足立透:“足立先生,要不要我们上车吧。”
足立透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问他,路费是他报销吗?是的话那就随意啦。反正都要挨骂,不如找一个堂岛先生找不到的地方去躲起来。
因为乡下的公路上也全是被雨水冲到路中间的泥巴,公交车一摇一摇,车上悬挂的扶手也哗啦哗啦砸出响声。投币上车,足立透和鸣上悠找到了一个并排的位置,足立透要坐在里面,因为他喜欢用脑袋撑着公交车的玻璃,这样车一抖一抖的,会让他小憩比较安宁。这一站只有他们两个上车,车上已经有了两个农民,一个八高的女学生,一个买菜的婆婆。鸣上悠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足立透说:去其他地方吧,八十稻羽太小了,留不住所有人的。
鸣上悠说:我想我们可以坐到东京。
足立透说:那堂岛先生肯定就着急坏啦,你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哦。
一开始还很熟悉,八十稻羽的猫,八十稻羽的狗,八十稻羽矮小的建筑和八十稻羽陈旧的告示牌,然后变成永远一个样子的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穿出来的河流,好像在说,这里已经不是那里了。
但其实他们还是在八十稻羽的,因为这里是乡下,一两块聚集区之间就会有一片小树林,那条河也只是蛟川的支流。下一站上来的是一对情人和一个小女孩,足立透抬眼看了一下说:“哎呀,真不负责啊,她的家长放任这么小的孩子自己赶车?”
“是很危险,最近还有杀人案。”
但是足立透很快又闭上眼睛了,情人靠在一起睡觉,外面的雨点滴滴答答的,大家把水带进了车里,这里就像蜿蜒的河流上一块被路人踩湿的石头。这辆车要开向哪里,什么时候才是终点站,鸣上悠看向邻座的足立透,第一次和他一起赶公交,真是稀奇,他不知道足立透有没有睡着,小声地,喃喃自语一样说:足立先生,假如我们还能坐回八十稻羽,可以一起去吃雨天盖饭吗?
他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足立透在他说完之后就睁开了眼睛,他也小声地,像是喃喃自语一样地讲道:“笨蛋悠君,我们还没有离开八十稻羽啊,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扰我睡觉了,成年人的休息时间很宝贵的啊。”
看到足立透坐起来,鸣上悠说:“对不起,足立先生继续睡吧。”
足立透摆摆手说:“算了,我不想睡了。”
公交车开过海边了,在崖壁上可以看到,上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林,鸣上悠想起来自己看过的纪录片,他对足立先生说:“足立先生,那片灌木丛里有一条小路,是谁踩出来的?人吗?那里可是悬崖峭壁之下吧。”
足立透耐心地向鸣上悠解释:“世界上每个地方都有人的足迹,连南极洲,连北极洲也有呢。”
鸣上悠说:“那会不会是从南极洲来到这里的企鹅,他们已经走到日本了很快又会走回去了。”
“笨蛋悠君,非洲企鹅只会走到非洲。”
“南极洲离这里很远吗?”
“比日本离宇宙还要远。”
下一站的播报已经响起了,这一站在马路边,峭壁边,因此没有等待的人,这一站的客人是一阵打进来的雨。足立透把自己的外套用手臂捂住,但是冷风灌进来对保暖依旧无济于事,车厢里被吹得乱糟糟的,等门关上就像经历了一场风浪的洗劫,鸣上悠说:我们像海盗。足立透说,不要这样讲,我还有编制在呢。
鸣上悠埋怨足立透真没想象力,足立透说鸣上悠不懂得谨言慎行。
堂岛辽太郎的电话打过来了,先是鸣上悠的手机在震动,鸣上悠接通了电话,堂岛问:悠,外面下雨了,你在家吗?
鸣上悠说:抱歉舅舅我也被困在外面了,等雨停了我就回去。
堂岛说:啊,这样啊。
他又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足立那个家伙啊。
坐在一旁的足立立马弓起了背,好像在这里变得矮小一点可以让几公里外的堂岛找不到他,他求助一样地看了一眼鸣上悠,鸣上悠也看着他。
嗯嗯,我没有见过足立先生,他可能也被困在外面了吧。
堂岛说:那个家伙多大个人了还怕被雨淋。
然后他嘱咐了几句就挂掉了。鸣上悠转头看向足立透,对方长叹一口气,说:很不可理喻对吧,堂岛他就是太硬汉了,虽然是成年人,淋了雨也会感冒嘛,我一个人住,根本不方便。你呢,你撒谎真厉害,真是面不改色,是这样骗过很多人吗?
鸣上悠说:那是,善意的谎言,而且也没有那么多。足立先生你呢,假如你感冒了,我可以去看望你吗?
足立透愣了一下,含糊地说:啊,可以哦,就是干嘛来看我啊。他又咧着嘴笑了起来:看望病人还是很无聊的对吧。
我是希望足立先生快点好来。
但是只是看望是没法让人快点好起来的吧,足立透低着头,微微笑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他说,就是因为自己不是医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就是解决不了问题才会做这种心理安慰一样的事情嘛。有的时候人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很多时候,做比想要先来到吧。
鸣上悠想了想说:似乎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必须活下去才有机会思考,吃饭的时候我们不会考虑吃饭能补充营养的食,只是因为饿了才吃饭。因为山在那里,所以要走过去,其实人是在呼救吧。
足立透说:你想的真多呢鸣上老弟,这样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呼救什么的,是不是有一点太高高在上了,毕竟这是人家自己选的路,万一大家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呢?况且呼救,没有人来救他因为大家都不能理解,不就像是疯子一样了吗?
鸣上悠说:听说企鹅会发疯,这是真的吗?
足立透说:假的吧,那只是企鹅啊。
车还在慢慢开,雨还在下,足立透说:啊,不行了,实在是太困了,其实啊,昨天晚上我一点也没有睡好哦,你不记得了吧,昨天你对我说什么喜欢我,害得我吐了一整晚。
鸣上悠说:对不起足立先生。
即便这样也只是道歉吗?好了悠君,让我靠着你睡一会儿,那边太硌脑袋了,这辆车到底要开往哪里啊,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我也不知道足立先生,我也不知道。
对方很快就睡着了,鸣上悠也很快睡着了,叫醒他们的是司机,因为已经到了终点站,小女孩、情侣、农民、老婆婆和女学生都下车了,他们不也得不下车了。雨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谁也看不到,掉在足立透的鼻尖上也看不清。鸣上悠去问这里是哪里,才知道坐到了隔壁市了,足立透站在站台旁边,用他的脚去踢一块石头,然后他突然啊了一声。足立透说:悠君,笨蛋,我们把一千日元忘在那边了,等我们回去还可以找到吗?下一班车是多久?
他们对着车站的牌子,用手指指着读,原来刚才就是末班车了,怪不得现在天已经完全黑掉了。那怎么办呢,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还可以回家吗?足立透说那就再走一走吧,说不定就有地方可以去了,反正周围这么黑,反正回去的路也消失了。他用手机的手电筒打起了灯,鸣上悠看不清足立透的脸,黑暗像一层雾把世界围了起来。
鸣上悠不觉得他们可以找到什么,但是说坐上公交车又是他的主意,他想知道堂岛有没有给自己打电话,打开手机却发现已经关机了。真可怕,其实现在他们是完全失联了,这样以来应该感到害怕才对吧,但是自己没有留在安全的站台,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足立透,足立透要去哪儿?他会带自己去哪儿?什么时候才走到头?
足立透问他:悠君,你觉得我哪里值得你喜欢了呢?
鸣上悠说:很多地方,足立先生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寂寞,有时候很值得依靠,难道我心里的这个足立先生是假的吗?
啊,足立透在前面慢慢走,鸣上悠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连我也搞不懂鸣上老弟你在想什么了呢。
接下来还要继续喜欢我吗?
还要。
树上的雨滴打下来,鸣上悠也轻悄悄地走在后面。
足立透问他:那接下来也要继续跟着我吗?我不知道我们走到哪里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头。
鸣上悠说:对。
足立透说:真执着啊。你觉得我这样随便乱走动很奇怪吗?
鸣上悠说:我以为足立先生也在呼救。
足立透说:你真是个......高高在上的小孩啊。
他拨开最后一片叶子,他们走到了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上,足立透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哪辆车顺路回八十稻羽吧。
鸣上悠说:足立先生其实知道路吗?
足立透说:车是从这边开下去的,顺带一提上一个站我就醒了,你这个家伙,我是说我靠着你,没让你也靠上来,肩膀什么的,酸死了。
看来足立透一直都知道路,他站在路边,刚才蹭上的水染湿了他剩下的衣摆,他苦苦埋怨道:“哎呀,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堂岛先生肯定要好好揍我一拳头了,真是的,你带着我说走就走,哪儿有这样的事啊。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半夜三更也回不了家。”
鸣上悠想,现在的足立先生又不一样了,和刚才那个陪自己坐在车上的足立先生不一样,在快要下雨的高地上站着的足立先生不一样。对了,高地,鸣上悠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既不文艺,也不哲学,只是和足立透和他自己的一厢情愿有关,他问:那足立先生今天为什么去了高高地,我从来没在那里见过你。
足立透愣住了。
足立透闭上眼睛又睁开。
足立透,足立透说:那是因为高地在那里,我就上去了。
离回家还有两个小时,鸣上悠呆呆站着,足立透说完后他们都默不作声了,风把树叶刮得攘在一起,今晚真冷啊,鸣上悠往足立透的方向又移了一步,后来在祸津八十稻羽看到了那样的告示牌与那样的废弃的公交车时,他也会想起,关于今天的模糊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