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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德拉科第一次见到哈利·波特,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照常待在房间里,纳茜莎在外面敲了敲门。
“怎么了,妈妈?”他走过去开了门,他的母亲站在门外,看起来有些焦虑。
“我给你请了个医生,德拉科。”
“我不去,妈妈。”德拉科甚至没有等她说完就说。
纳茜莎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是小天狼星的教子——和之前的麻瓜医生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德拉科看向她,突然发现他的母亲脸上开始有了一些皱纹。他愣了一下,心脏痛了一下。
但他还是把她拉着他手腕的手拂开了,他转身又进了房门,把纳茜莎关在了门外。
德拉科不耐烦地走到床边,他蹬掉拖鞋爬到床上,烦躁地把脸埋在枕头里,让柔软的布料蒙住他的口鼻,直到窒息。
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他不能好好和她说话,为什么最后总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为什么他总是在伤害别人?
那种粘稠、沉重的窒息感又一次从心底浮上来,掩住了眼前的一切。德拉科重重呼吸了几下,空气清洗着他的肺,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闷闷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像躲进一个巢穴。那些回忆像海浪一样扑在了他的沙滩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在战争里他的父亲没有死去,如果他们三个都活得好好的,他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些?他和他的父母,只要在一起就好……但事实是他们失去了。他和母亲只剩下彼此,而他们还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更好地生活。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德拉科皱起了眉,他不耐烦地下了床走过去,重重地打开了门,“我说了我不会——”
“呃,你好,”门口的男人对他笑了笑,“嗯……虽然你现在似乎不太想见我,但我是哈利,哈利·波特。”
德拉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重新回到床上缩成了一团。妈妈把他叫到家里来了。
“我能进来吗?”门口的人隔着门喊。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他说了声“滚开”就拿出魔杖对着门施了个隔音咒。当他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开门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德拉科猛地翻过身坐起来,他盯着走进来的男人,瞪着他大声下逐客令,“我说了不能进来。”
“啊,抱歉,”波特摸了摸鼻子,“我没听见。”
“出去,现在。”德拉科言简意赅地说。
哈利笑了笑,他没有管德拉科的话,自顾自地走到书桌旁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床边,“介意和我说说吗?”
德拉科瞪了他一眼,“我倒是不介意用我的魔杖把你请出去。”
他又笑了,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真的吗?”
“我不会再重复。”德拉科冷酷地说,“给我出去。”他板着脸盯着波特,手里捏着他的魔杖,这是他去对角巷重新做的魔杖,他原来的那根在战争中被折断了。
龙的心脏神经和阿拉伯胶树,它们适合用来施展黑魔法,而且适合最为精明的巫师——德拉科讨厌它们,他讨厌一切和战争相关的东西。
“那好吧,”哈利·波特看起来可怜兮兮,他眼里带着笑意地从背上的包里拿出一沓纸,德拉科皱了皱眉。“那么,在我离开之前,你可以把这份表填了吗?”
“这是什么?”德拉科警惕地扫了一眼那个文件夹,他也讨厌这些白纸,和麻瓜沾着边的东西。不为什么,他就是讨厌。
“一个测试——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但我想,填了会让我更了解你。”哈利说。
德拉科嫌弃地看了一眼,最后勉为其难地拿过了那份文件。他用了一个飞来咒把自己的羽毛笔召唤到了手里,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支笔,他抬头看了一眼,男人正收回自己递出去的拿着水性笔的手。德拉科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做得很好。”哈利·波特那天看也没看德拉科做好的测试就说。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
01.
德拉科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右手指尖描摹着桌上的座机按键。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对手里的按键产生了兴趣。他低头研究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在桌上抓了一张名片。
他第一次使用座机,按得小心翼翼,一个一个按过去,机器发出凌乱的音乐声。
“Hello?”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德拉科笑了笑,“Hi,Dr.Potter,this is Draco Malfoy.”
那边的男人愣了愣,“Hi,Draco.”他说,然后他迟疑了一秒钟,又说,“很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男孩眼里露出狡黠的笑容,他一声没吭就挂了电话。
德拉科往后靠了靠,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办公室的主人终于从外面回来了,“在干什么?”他问。
“没干什么。”德拉科说,他的手指依旧放在座机按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哈利看了他一眼,侧身坐到了桌子上,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突然想到什么,手指往下按了一下。
德拉科手里的座机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跳,他看了一眼哈利,对方冲他挑了挑眉,于是他只好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那头立刻传出了哈利的声音。
他愣了愣,“你干什么?”
“最近过得还好吗?”哈利温和地说,他看着男孩,对方翻了个白眼。
“一点也不好。”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和电话外同时响起,像两个男孩在他耳旁和心脏里共振。哈利的心跳了一下,他看向他,突然发现男孩的头发长长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德拉科的状态已经改变了很多。
哈利没有经历过战争,他对战争的全部了解就是新闻和他的教父。魔法界的战争爆发之后小天狼星总是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们家门前,然后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进门狼吞虎咽。
哈利能看到的只有他漆黑的佝偻的身影。
他只清楚一点——面对战争,他们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为小天狼星提供一个家,听他说谁又死了谁还活着。莱姆斯·卢平死的那天,小天狼星凌晨出现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没有人可以幸免,战争总是摧毁一切。
面对眼前这个男孩,他又应该做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德拉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今天好奇怪。”
哈利愣了愣,“没什么。最近睡眠好吗?”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哈利发现他很爱对他翻白眼,男孩伸腿踢了他一脚,“不要总是这样问我。我讨厌你。”
“但我无条件宽容你。”哈利耸了耸肩。
德拉科愣了愣,他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想再做一次催眠吗?”哈利突然问,德拉科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他,对方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他想起他第一次做催眠的经历,他的意识随着波特的声音不断下沉,一直到一片湖里。
他奋力往上游,手边划起的波纹一点点晕散开,像萤火虫点燃了他四周的湖水。
“爬上岸,好吗?”男人对他说,德拉科于是双手撑上地面站了上去。双脚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一阵寒冷猛地钻进他的身体,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被冻得浑身发抖才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这确确实实是一片荒地。德拉科往前走着,四周除了偶尔闪过的几棵倾倒的树木什么也没有。他回头看,已经看不见那个湖泊了。
“我好冷。”他轻声说,脚下的寒冷蔓延到全身,困住了他的四肢。
“会暖和起来的——要停下吗?”
“不,”德拉科立刻回答。他还想继续往里走。
他尽力征服那种寒冷,向前迈步,他发现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多了,但无一不是被拦腰折断的或者枯死的树木。除了这些就只有一些断壁残垣。
没有什么是完好的,他的内心一片荒芜。
德拉科停下脚步,他盯着那些树木发呆。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从十六岁时那个不知从谁的魔杖发出的拿道夺魂咒击中他的脊背起,还是当他将第一个人的生命从躯壳里抽离的时刻?
他的灵魂被那道黑色的咒语缓缓抓住,然后逐渐失去原本的生命与勇气,成为被操纵的木偶。为什么他被迫用别人的生命填补自己灵魂的空虚?他就像一个盲人,只能在黑暗里行走。
不,不。他不想知道。
一个黑色的物体突然从他背后迅速闪过,德拉科转过身,那东西又一次从一侧飞到另一侧,刮起一阵冷风。
不——德拉科瞪大了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身上披着黑色的披风,隐约从披风里能看见一个人形——但那显然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拔腿就跑,但从地面浮起的寒冷更加严重了,他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寒气缠住他的双腿,将他从皮肤至骨骼伤得体无完肤。他只能一步一回头,那怪物正在缓慢地向他行进着。
不……滚开!他没有喊出声,却已经用了全部力气。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听力被摄魂怪的力量蒙住,他站在既聋又瞎了。
德拉科艰难地逃跑着,但就像他当年无法从杀人的罪孽中逃逸一样,他毫无办法。
摄魂怪扑上来,彻骨的寒冷穿刺他的骨骼,不,不。他失去了他所剩无几的快乐。不要,不要。
“德拉科,德拉科!”一个声音猛地穿过黑色的雾打进了他的耳朵,“你听得见吗……德拉科?”
德拉科没空回答,他啜泣着把自己残缺不全的灵魂一点一点捡起来拼凑。
“我数到三,”那个声音说,“你就会醒来——一,”
“二,”
“三。”
那天德拉科睁眼之后把自己埋到身旁的人怀里大哭了一场。
他哭得撕心裂肺,痛得骨头缝里长出花瓣,沿着他生命的路线凋零。他不停地说着不,被他伤害过的生命刺进肉里,告诉他德拉科·马尔福已经死了一半。
02.
哈利看他沉默不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我们就不做了——上次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他轻声说着,男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总是说这种话。”德拉科回过神后说,“‘你做得很好’‘慢慢来吧’,你对谁都是这样吗?如果心理医生都像你一样,那我也会做。”
“好吧,马尔福医生——我们走吧?”
“去哪?”德拉科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回家。”哈利说,“你妈妈出差了,她托我照顾你。”他说着,穿上了外套,那件呢子大衣是德拉科挑的,他觉得哈利的品味简直像一场灾难。
他形容波特的审美像被匈牙利树蜂烧过,哈利问他是什么意思,那时德拉科说“告诉你你也不懂”。
“我需要你的照顾?”德拉科立刻站了起来,他拖长了音调,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哈利微微低下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呢子大衣的温和、厚实的气息缓缓靠近——他看起来似乎的确很可靠。
“我恐怕是的。”哈利说,“你不会做饭,德拉科。”
德拉科愣了愣。由于赫敏·格兰杰女士、现代魔法部部长的反对,他们没法使用家养小精灵,而德拉科根本没怎么进过厨房。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反驳道:“我猜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哈利挑了挑眉,他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德拉科的发顶,走出了办公室,“走吧。”
德拉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步,愣了两秒钟才匆匆忙忙地拿过围巾给自己套上,把下巴埋进围巾里,跟了上去。
-
到达哈利的公寓时德拉科的脸色很不好,他有些晕车,胃里翻江倒海。哈利扶着他进门,男孩皱着眉换上拖鞋,心想还是应该幻影移形。
“我就不该乘坐那种笨重的交通工具……你们麻瓜没有一点做得好。”他低声说,哈利把他带到沙发上,后者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好。
哈利少见地没有笑,他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德拉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恶心感依旧没有消失,冷汗黏在他的皮肤上,难受极了。
哈利走出来,手机拿着一杯热水和一条热毛巾,他把水递给德拉科,德拉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男人把毛巾贴到他脸上,有一点点烫的温度带着水汽擦过他的脸。他替他把围巾扯下来,又帮他擦了擦脖子。
“好点了吗?”哈利问。
德拉科轻轻点了点头,清新的空气钻入鼻腔——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空气掠过呼吸道的感觉有那么好。
“还有不舒服就告诉我,”哈利又擦了擦他的手心,毛巾离开后手上残留的水珠一点点吸热蒸发,有一点凉。德拉科这才发现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照顾了,赌气似的捏起了拳。
哈利看着德拉科垂下的睫毛,终于笑了,他又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引发了后者的怒视。
他突然觉得这样很好。他照顾着德拉科,也许时不时惹他生生气,不管在客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们待在一起。
可那不是朋友也不像兄弟,哈利想。客厅的灯有点暗,哈利看着德拉科·马尔福,意识到自己看了他太久了。
于是他收起毛巾,说了声“我去做饭”就又进了厨房。
他一开始其实对德拉科印象不算很好,但本着对病人的责任和理解,他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把一半的时间分给了德拉科。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哈利隐约感到他们之间越界了,尤其是自己的那一份。但他似乎毫无办法。
待在一起。他又不合时宜地想。
哈利把昨天就准备好的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正在客厅里晃来晃去,不时新奇地打量一下他的东西。
哈利做好饭的时候德拉科正在无聊地翻着书房里的书,他把牛排端出去,又拿了一些母亲这两天做了送过来的甜点出来,才喊德拉科吃饭。
他看着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脱下了外套的德拉科,慢慢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待在一起。这句话更深更重地出现在他心里。
哈利并不是一个孤单的人,过去的近三十年里他都有人陪伴。他的父母、朋友,当然也有过几个恋人。他总是与他爱的人们待在一起。
他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组织过一个活动,他们去难民营看望难民,那些伤痕累累的人紧紧地拥抱着他们的家人。他们脸上没有洋溢出笑容,但也没有哭泣。
他见过很多、很多眼泪,但有更多的相拥。他们面对面,心与心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却紧紧相连。
待在一起,在最好和最坏的境遇里竟奇妙地相同。
只要有深厚的爱,我们就能触碰到灾难以外的东西。那时他的教授是这样对他说的。
“喂,”男孩叫了他一声,哈利抬起头来看向他。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他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你今天真的好奇怪,总是发呆——你也生病了吗?”
“没有。也许吧。”哈利模棱两可地回答。
03.
德拉科没有大多数青少年都有的熬夜恶习,十一点钟就困了。哈利带他去了卧室,他嫌弃了一番卧室的布景,哈利回头看了他一眼,“像被匈牙利树蜂烧过一样?”
德拉科愣了足有两秒钟,然后笑了出来。他打了哈利一下,爬上了床。
哈利给他留了个小夜灯就出去了,德拉科在床上翻了个身,夜灯昏暗的光线在墙上投出他的影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厚实柔软的被子上带有洗衣液的气味,意识模模糊糊地下沉。
感受到四周全都是水的时候,德拉科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向上游手指在深蓝色的湖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纹,温和的湖水包围着他,又缓缓划过。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水层层叠叠地蒙住他的口鼻,他却并不感到窒息……是什么时候呢?
德拉科奋力向上游着,头顶的湖水越来越薄,透出一点阳光,他浮出水面,发现自己正在湖中央,阳光在水面折射出闪闪发光的皱褶。啊,他想起来了。是在上一次,哈利引导着他将意识不断深入内心的时候,他来过这里。
“……波特?”他迟疑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湖面回荡。德拉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已经开始无意识地依赖波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慢慢游到岸边,爬上了岸。奇异地,上次来时从地面升腾而起的寒冷消失了。德拉科照着自己的记忆,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去。
04.
德拉科走得战战兢兢,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有摄魂怪正准备着偷袭他。
他依旧害怕那种来自死亡的力量,它时时刻刻包裹着他,令他日夜不安。
太安静了,他想。四周的景色和上次相比有了很大的区别,那些枯树已经消失了,只在泥土上剩下了一点点印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止不住地想波特,想上一次他是怎么指引他、安抚他的。为什么……不过才两个月而已。
德拉科一边走一边回想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心里一件一件地数着哈利·波特做过的事。
他突然发现这个人很奇怪,他从不说安慰的话,从不会说“一切都过去了”。他仿佛知道德拉科所想的一切,知道那一切从来都没有过去过。
但他确确实实正在把他拉出来,一点一点,没有让他察觉,却把窗帘猛地拉开,让阳光透入他的窗户。
哈利·波特。
德拉科抬起头,他环视了一圈,发现这依旧是一片空地,但不远处出现了一抹奇怪的红色,浮动在天际线上,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随着他一点点走近,那抹红色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空气中浮动着一点甜的、清淡的香气,跟随着风的大小时隐时现,德拉科加快了脚步,他眯起眼睛想把那些红色看得更清楚,但无论他怎么看都只能看见一抹生机勃勃的红。
他奔跑起来,几乎以光的速度向前飞去,仿佛是第一次用尽全力追寻着什么。他跑得气喘吁吁,那红色终于越来越近了。
德拉科终于跑到了那些红色面前,然后他盯着它,愣住了。
那些玫瑰正在用尽全力地开放着。每一朵都是刚刚开放的样子,但每一片花瓣都红得特别热烈,在他的心脏上烫出玫瑰形状的印章。
德拉科放眼望去,看见很大、很大的一片玫瑰,大得他看不清边界,仿佛他正在世界的尽头。他惊愕地盯着那些红色,一种剧烈、冲动的感情冲撞着他的心房,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德拉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那种感情推向边缘,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的心脏跳得无法平息。德拉科轻轻抽了口气,想坐起来,但发现了什么不对。
有一个人正和他极其近地呼吸着。
那人的呼吸不算粗重,甚至轻得颤抖,他们的气息缓慢地在德拉科面前流动着,仿佛融化的雪水沾了他一脸。
这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虚虚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就着这个姿势停顿着,也许只过了一秒钟,但德拉科觉得像是一个世纪。他的身体僵硬地紧绷着,心脏跳得要从喉咙里呼之欲出,他不知道波特在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波特。”他轻声说,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身上的人立刻弹了起来,周身柔软的气氛终于被他的声音戳破,德拉科终于听到了他们两个蒙在被子里的心跳,怦怦——怦怦。
哈利站在床边,德拉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莫名觉得他身上带着某种如梦初醒的恍惚。
“你——醒了?”他说。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床头被哈利进来时关掉的夜灯,昏黄的灯光立刻填满他们中间的距离。
“我做梦了,”他愣愣地说,“但不是噩梦。”
哈利愣了愣,看了他一眼,德拉科猜测他在观察自己的脸色。
“……嗯,那很好。”哈利回答,“我先出去了,晚安,德拉科。”
男人几乎是立刻就走了出去,他轻轻关上了门,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德拉科耳膜上敲了一下。
05.
德拉科在床上愣了很久,他盯着关上的白色的门,突然有点害怕。
战争之后他每天浑浑噩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想做。他不停做噩梦,梦到他的父亲和朋友,他们站在岸的那一头,他的父亲向他点点头,要他继续往前走。
那些玫瑰在他的心房里盛开着,而他就像害怕梦里的父亲在他视线里消失一样,害怕它们的花期很快就过去。
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正确地面对任何一件快乐的事,得到了就会害怕消失。他与那些东西站在对立面,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
不,不。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德拉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捂住脸,心有点痛。哈利·波特。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玫瑰,他想着,它们在他心里生长,他却毫无察觉。如果是哈利·波特,他会怎么办?
德拉科想起那个人的脸,他的温和的声音。他会告诉他玫瑰是自愿生长在他的内心的,会告诉他可以摸一摸那些花瓣,甚至摘下一朵。哈利·波特。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盆茉莉花,那是父亲给他买的名贵品种的幼苗,小小的德拉科每天为它浇水施肥,抱它到窗台上晒太阳,撑着脸趴在旁边想看它是怎么长大的。
小小的幼苗脆弱至极,和小草没有什么区别,直到他趴在旁边睡着了,脸颊被下午的阳光晒得烫烫的,也没看见它长大一丁点儿。
直到他睡醒,才迷迷糊糊看见嫩芽顶端长了小小的一片嫩叶。生命是无法察觉的。
德拉科突然坐起来,他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飞奔出去。波特,波特。
走廊上还亮着灯,他一出去就看见男人站在走廊上,德拉科跑过去猛地冲到他怀里,把他撞得退了两步。
“……怎么了?”哈利愣了愣,然后伸手环住了男孩。
德拉科在他怀里抬起头,他盯着哈利,对方也低头看他,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波特。”他说,哈利应了一声,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脱下了自己的拖鞋,放到德拉科面前,“穿上。”
德拉科踩进那双灰色的拖鞋里,有点大了,还残留着余温,把他冰冷的双脚捂热了。
“怎么了?”哈利又问了一遍,德拉科这次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盯着拖鞋,轻声说:“我做梦了。梦到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在说什么,过了几秒钟,德拉科感到他凑近了一点,“别害怕。”他的声音环绕在他身旁。
“我没有害怕。”德拉科回答,他垂着眼,吸了一口气。“里面长出了玫瑰。很多很多。”
多到他的心房快要装不下那些芳香,多到他无法察觉它们正一点点占据他的内心,把他的荒芜全都挤走了。
哈利愣了愣,他看着男孩的发顶,从今晚一直横亘在心里的事突然融化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走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男孩的瘦削的背。至少他们正在一点一点成功了。
“德拉科,那是很好的事。你有没有摘一朵?”他问,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你还指望我送给你吗?”男孩低声说,他抬起头,哈利发现他的眼圈有点红。
他笑了笑,又揉了一把德拉科的头发,他发现他的头发特别软,像刚刚晒过太阳的猫咪。“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对不对?”
“闭嘴。”德拉科说,他踩着哈利的拖鞋掂了掂脚,“所以你刚才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好吧,哈利摸了摸鼻子,他的心跳又快起来,甚至比刚才在寂静中时还要猛烈。他没办法回避这个话题了。
德拉科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人。对方扶了扶眼镜,他们都知道那个答案意味着什么,刚才的笼罩在他们之间的柔软的气息又涌上来。
“也许……那算是一个晚安吻吧。”他听见他说。
男孩猛地撞上来,他们的唇吻在一起,哈利抱住怀里的人,手指浅浅没入对方的头发。
他们过了几秒钟就分开了,这个吻浅尝辄止,但德拉科满脸通红。他轻轻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哈利。
“好吧,”德拉科说,“你现在得想想你该怎么让我妈妈接受这一切。”
没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时是寂静无声的。德拉科清楚,他有一个欢快的、喧哗的童年,幼稚的心灵在无限的爱中破土而出。那来源于他笑和哭时发出的声音。
他的玫瑰也是。
“那可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哈利说,他跟了上去,重新搂住男孩的腰,急切地吻下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