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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加速。
最高级领导部门负责人发出这个指令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从哈利心底冒了出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和他隔着一个座位的马尔福。金发的青年盯着显示屏皱了皱眉，然后飞快别过了头，像是看见了什么刺伤他的东西。哈利愣了一下，捏紧了拳头。
这是流浪地球计划启动后他们的第二次加速，上一次是在半年前——多年前启动计划的那批人一定没有想到，他们所预估的太阳膨胀的速度有误差。他们要不断奔跑，才能逃离那颗燃烧了几十亿年的恒星。
“波特先生，”总长突然点了他的名，哈利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一层总工程师的身份。“请尽快执行任务——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哈利点了点头，他又瞥了一眼马尔福，那人依旧没有抬起头来，金发在他的余光里格外显眼。
德拉科·马尔福，第一次加速所致的受害者之一。
哈利记得很清楚，半年前第一批加速资源运送对接中发生巨大核泄漏的消息传到地下城时，通往地上的传送门前连防护服都没有穿就坚持要上去的德拉科·马尔福脸色苍白，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也的确倒下了。那天医疗部的人把他们的总长送到医院里，然后去处理从地上运回的尸体。哈利不敢想象德拉科看见卢修斯和纳茜莎·马尔福的不成样子的尸体时会是什么样子。仿佛心碎在泥土里的声音。
01.
加速工作开始了。
哈利没有想到上级会这么着急——毕竟按照测算，他们再用好几个月来进行充分的准备都来得及。
哈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刚从上面回来的人和穿着白大褂走进来的德拉科·马尔福，低下头盯着屏幕。
“深呼吸——放松，”他听见德拉科的声音，冷淡，但莫名让人安心。“别紧张，会没事的。”
电脑屏幕的反光让哈利看见了对方的身影，他趁着电脑计算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碰上德拉科带着几个人把伤员用担架抬走，后者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让他想起半年前的那场意外。那天德拉科从医院赶到传送门前面，哈利看见他的双眼蒙着血丝，金发垂到脸颊旁边，他不管不顾地冲到哈利面前，对他说“让我上去”。
他从他脸上看到痛苦和失去，看到尘埃、泥土慢慢破碎在空气里，他一个人一瞬间在两个人的死亡里土崩瓦解。那时候起哈利印象中的德拉科·马尔福就消失了。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马尔福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哈利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是一愣。
德拉科先反应过来，他对哈利不远不近地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了。
02.
哈利盯着眼前的对话框，发了一会儿呆。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少得可怜。
他不知道自己这两天为什么总想着德拉科，但那人确确实实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悠，怎么也没办法赶走。
德拉科所承受的失去他无法感同身受。他的父母是在他一岁时去世的，在太空中的那个空间站里。他对父母没有什么印象，几乎一切对于“父母”这个词的认知都是从他的同学们那里得来的。
德拉科的父母非常宠爱他，哈利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他曾经远远地看到那个男孩和他的父母在一起，纳茜莎·马尔福握着他的手为他整理衣领，德拉科的另一只手牵住金发男人的，几个人一起往前走去。
什么是失去？
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哈利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漂浮的名字正好是他一直想着的那个。
哈利有点惊讶，他犹豫了一下才接了电话，“你好，我是哈利·波特。”
“你好，波特先生，”青年冷淡的声音传来，“卢埃林·斯威夫特和莫尔·格林，由于在地面上受到不知来源的袭击而需要住院观察……请安排好工作事务，他们的情况我会随时发给你。”
哈利愣了愣，心揪成了一块，“好的——他们现在会有危险吗？”
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暂时没有。我们需要确定那是不是一种传染病或者别的。”
哈利说了一声“好的”，接下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说话。哈利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听见德拉科的声音。
“那么再见，”德拉科终于说，他停顿了一下，“生活愉快。”
“德拉科！”哈利抓住那头还剩下的一点声音，差点喊出声，“你——”
“波特，”对方先一步打断了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提高了一点，“我很好。”他说，“真的。所以别——请，别这样。”
哈利愣了愣，随即有什么东西抓挠着他的心脏，又苦又痛，“不……我想你不那么好——我只是——”
“只是，不要。”德拉科又一次打断了他，“像以前那样……就很好。谢谢。”
他很快挂了电话，没有给哈利再次叫住他的机会。哈利听着手里嘟了一声，然后德拉科的声音消失在耳旁，心里空了一小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学生时代的马尔福，会大哭，会大笑，会奔跑。他记起来他们十一岁时打的那一架，属于儿童的愤怒不堪一击，第二天他们象征性的冲对方比了个中指，然后笑起来。
后来他们偶尔还是会吵架，把对方搞得怒气冲冲，但最终都会重归于好，成为不远不近的朋友。他们一起喝过酒，学校隔壁那家酒吧里卖的黄油啤酒偶尔醉人，哈利看见德拉科·马尔福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没有人能理解未来，但都对未来充满希望。
啊，他想起来了。他曾经见过的，那些笑容与时光，现在全都消失不见，渐行渐远了。
03.
德拉科挂掉电话之后发了一会儿呆，他看着窗外的花和阳光，有些烦躁，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显示屏，窗户又变成了一张白纸。
加速。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蹂躏他的神经，他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着。德拉科喝了一口咖啡，闭上眼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事。
他知道加速是什么感觉，当发动机的功率一步步向上攀升，缓慢地加大行星运动的速度时，所有人都会感受到一阵震颤。仿佛这个病入膏肓的星球的临死挣扎。
他从来没有想通过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从来不停止毫无意义的虚浮的脚步，为什么要牺牲生命去保护生命，为什么生命从来都只是虚度光阴。
他该相信什么？
-
德拉科在下班时间过去两个小时之后才从他的办公桌旁离开的，他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走进略暗的走廊就被身旁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啊，德拉科，”已经靠在墙上睡着的哈利努力睁开眼睛，他活动了一下脖子，“你下班了？”
德拉科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径自向前走去，哈利跟了上来，“你吃晚饭了吗？”
德拉科还是没有回答，他一直走到医院的大厅，守夜的护士已经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了，他放轻了脚步。
“我带了吃的，你要吃一点吗？”哈利提了提手里的袋子，他看着德拉科，猛地发现眼前的青年瘦了很多。
青年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转身面对着哈利，脸上没有表情。“我说过不必这样。”
“——但我们是朋友，”哈利停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得离他近了一些。“不是吗？”
德拉科看了他一会儿，他已经脱下了白大褂，但还没有摘口罩，此时穿着一件衬衣，脸色比衬衣还白。他有些不耐地移开视线，盯着身旁的地板，“我不明白，波特，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扯上点关系才甘心。”
哈利看着他，心脏痛了一下。自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德拉科和朋友待在一起，也再也没有和他说过除工作必要之外的一句话。他撇清了所有和别人的关系，居住在自己的圈子里。
“……和我喝一杯？”哈利问。“去三把扫帚，好吗？”
德拉科皱了皱眉，他伸手拉下口罩，露出苍白的嘴唇。青年张了张口，四季都相同的十六摄氏度的风吹得他眼眶有些干，他还是没有说话。
哈利笑了笑，走上前去揽住德拉科的肩膀半推着他往前走，“走啦……你想喝什么？”
“火焰威士忌——别推我，”德拉科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太高兴。“不加冰。”
04.
那天其实是德拉科的生日，卢修斯和纳茜莎告诉他他们忙完之后就会回家，所以德拉科做完自己的工作就早早到家了。他没有想过回到家的会是父母的骨灰盒。
那之后德拉科就把自己的社交和娱乐压榨得丝毫不剩，把自己扔到工作和日复一日的昏睡中。
他想不通人类的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但也找不到理由去死——布雷斯在第无数次试图把他从房间里带出去失败后这样说。
他的朋友们恳求他笑一笑或者放宽心，就连赫敏·格兰杰在上次遇到他的时候都冲他笑了笑，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也能笑一笑就好了。”
德拉科曾经认认真真地思考过布雷斯的话，一开始他承认他说得对，但后来又想明白了，他其实不是找不到理由去死，而是找不到理由对世界抱有希望——他当然不会傻到去死，但似乎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所以当哈利·波特毫无章法地闯进他的生活时，德拉科有些不知所措。
距离上次德拉科被扣押——他坚持这么认为——去了三把扫帚的那天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最开始波特只是时不时发一些德拉科还能勉强应付的信息，后来就出现了电话，甚至一起吃饭。
不幸地，德拉科的社交能力由于那半年的古板生活而变得有些低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于是全都说“不”，但“不”这个字对哈利并没有用，所以他只好说“可以，但要等到我下班之后”。
哈利·波特于是就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他下班，等德拉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告诉他不能工作太久对身体不好——德拉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把他的下班时间提前两小时的。
德拉科想到这里看了一眼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他的手机震了震，是哈利发来了信息——“今天很忙，可能要晚一点吃饭。”
德拉科愣了愣，按灭了手机。他没有回消息，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呆，然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
他走出办公室，医疗部对面就是工程部，隔着走廊的窗户，地下城最中心的地区就是加速器，工程部就建设在加速器底部。
从这里当然看不到哈利·波特，但他知道他在干什么——还有一周，加速就要开始了。
他记得哈利问过他是不是不希望加速的发生，德拉科沉默了。
那时候他们刚在工程部的食堂里吃完晚饭，德拉科盯着天花板说他找不到意义，找不到人类究竟为什么生存的原因。哈利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人类的本能就是求生到死。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加速发生，有时候他希望地球就此止步，继续它本来的命运一点一点燃烧殆尽，但有时候他又期望它赶紧跑，向前跑，一直跑到没有灾难能追上它。
他问哈利·波特究竟为什么要接近他，对方只是笑了笑，抬眼看着他。那天他们喝了点酒，黑发男人轻轻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响了，德拉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德拉科，”哈利的声音在那头显得有些慌张，“抱歉，我这里走不开——不要不吃饭，自己找一家餐厅吃点东西，好吗？”
德拉科没有说话，哈利也没有挂电话，他听见那头传来男人和同事小声讨论和敲打键盘的声音，直到那边安静了一点才问：“还有一周？”
“嗯，”哈利马上回答，“今晚是最忙的时候，一切都步入正轨之后就好了。”
德拉科不等他的话音落下，“等到加速开始了——”
“我们去看最后一次日落吧。”哈利打断了他，轻声说。德拉科听见他那边的杂音越来越小，似乎是哈利走出了门。他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去，工程部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好。”
05.
一周过得很快，德拉科靠在控制中心门外，盯着工程部大厅的天花板发呆。
自从那次约定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加速的事，到他们都知道那一直存在着。哈利和他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依旧会像往常一样嘱咐他多吃一点，唠唠叨叨地让他多喝牛奶多睡觉，像是对待小孩子。
德拉科有些懊恼地听着，说着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又问了一次，这次他看着他的眼睛，“像一个朋友——甚至更过分地对待我？”
哈利愣了愣，他盯着德拉科的眼睛，发现里面带着笑意。他突然想起来他们都还是男孩的时候，偶尔一起打球，抽签到同一队时给对方打配合，肢体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那时候一群少年在没有四季的地下城里创造春夏秋冬，用调温器创造炎热与寒冷，创造他们已失去多年的自然。
那时候的哈利·波特与德拉科·马尔福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在乎你。比过任何一刻。”哈利最后这样说。
哈利在控制中心里忙忙碌碌，离计划好的时间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他看了一眼门口，金发的青年正在门口站着，露出了一点白色的身影。
他们所约定的那件事——哈利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去。
06.
“现在开始倒计时——”
哈利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到整个控制中心，德拉科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猛地意识到，就要开始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害怕还是厌恶，亦或者是期待的事情。
“十，”
德拉科转过身，向控制中心里看去。他看见无数计算机屏幕，以及不远处隔着加厚玻璃的引擎。以及，哈利·波特。
“九，”
“八，”
他为什么要答应那件事呢？
那天他原本想说等到加速之后就不用再往来了，但似乎就算哈利没有打断他他也不会把它说出口。什么是真正的失去？
德拉科走了一会神，他盯着哈利·波特，就好像那人会随时在他面前消失一样。
正拿着对讲机的黑发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引擎，一声一声地为这颗星球判下减刑，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德拉科想起自己小时候从书上看到雪，就期盼着十二月下雪的日子，但雪迟迟没有来。地下城的温度永远是十六度，就像地下城的所有节日都披上了相同的大衣。
除了人他很少看见别的生命，纳茜莎告诉他人是万物之灵，卢修斯说生命是有周期的，循环往复，一切的起点与终点都是一个圈。
他所寻找着的生命的周期依旧没有到来，他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仿佛是一条单行线。
德拉科正这么想着，突然感到一阵不强不弱的震动，然后是气压、运动。他稳了稳身子，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哈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面前。
“德拉科，”他说，“——还要去吗？”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他其实并不知道日落有什么好看的，他只知道这意味着某种告别，就像是一个孩子离开了庇护他多年的家园。但他还是点头了，他们换好防护服向升降梯走去。
踏进升降梯的时候德拉科停顿了一下，哈利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隔着头盔闷声闷气地问：“还好吗？”
德拉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
升降梯不停往上抬升，德拉科看着前方，什么也没有想。
门终于打开了，德拉科知道他们到了。哈利走上前一步去开了门，风雪几乎是一瞬间就刮上了德拉科的头盔，他愣了愣，听着冰块打在他头盔上的声音，过了一会才慢慢走出去。
他没有来过地上，从出生起就住在地下城。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地上的场景——而现在这里比照片上更糟了。
他们慢慢走出去，德拉科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加速器，这些行星发动机正不停工作着创造动力，带领他们的家园离开曾经赖以生存的太阳系。
哦，太阳系。德拉科突然想起来了，他往东边看去，扭头的一瞬间感受到拉着他手腕的人微微收紧了力道。
那颗恒星依旧在闪耀着，而且发出耀眼的光芒。恒星的尺寸在他们的视线里并不可怖，甚至在夷为平地的地表上显得有些微乎其微，而且正在由于他们的加速而缓慢地缩小。但德拉科此时才真正感受到，他们事实上不是在离开它，而是在不停逃，拼命逃。
他们一同坐了下来，现在已经是傍晚，快到日落的时候了。
德拉科感到身旁的人离自己近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头盔前方露出了一小块哈利的眼睛，对方正注视着他。
“你每次上来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景象吗？”德拉科问，他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
哈利点了点头，德拉科看到那双眼睛对他笑了笑，“以前的太阳——嗯，要大一点。而且我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看见它。”
德拉科笑了一下，又转过头看着太阳。他们盯着这颗火红的恒星，风雪打在耳旁的声音成为了一种安静。
很快，太阳的颜色渐渐变得更红了，而且阳光正扩散到天边，他们眼前一片火红。
那颗恒星在缩小的同时缓慢地下沉，快要与风雪线融为一体了。
“我想，”哈利突然说，“生命诞生之初，世界是一片废墟。正因为有了生命才一点一点成为生机勃勃的样子……事物从灭亡开始，到新生结束——也许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像是一个圈。
德拉科猛地偏过头，他看着哈利·波特的眼睛，对方也正看着他的。
生命就是如此……不断追求着、奋力生活着，将一切努力注入到活着这一件事情上，是因为生命本身如此，而不是因为世界。这就是人类的那颗心。
对死亡抱有敬畏，所以用尽全力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的那颗心。
德拉科看了他许久，最后突然一下笑出声来，他感到自己的眼泪钻进嘴角，有点苦，但他还是笑了。
“我们的心是人类心。”
07.
“德拉科，”哈利坐在医疗总长的办公桌对面，喊了一声，“真的该去吃晚饭了。”
德拉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等我十分钟。”
“那我还是去买来吧，”哈利这样说，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德拉科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了。
男人站起身作势要走，却突然猛地回过身来抢走了德拉科手里的笔，顺便压住了他的两只手腕避免他挣扎。
“我们去吃饭吧。”
“波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