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44年,阿尔图第一次在监狱见到了这名犹太人。
准确来说,奈费勒只是不到一半的犹太人。他是犹太商人和希腊妓女的儿子,信仰无神论和共产主义。
但是德意志帝国的元首说,只要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就足以玷污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所以在1944年的莱比锡[1],奈费勒依然要算作一名完整的犹太人。
“那我很高兴是在战俘营而没在集中营见到你。”没正型的苏联上校叼着草,躺在地上翘着腿晃。
然后阿尔图余光瞟到他那直直坐在他身边、来自自由法国抵抗军的朋友嘴角狠狠抽了抽,似乎想揍他。阿尔图用手挡住眼睛。
终于也没人揍他。
奈费勒对阿尔图的第一印象是,这人吵死了。第二印象是,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在阿尔图刚被抓进战俘营的那个时候,奈费勒才刚学到俄语入门。阿尔图语速本来就快,加之战俘营里还有大批的苏联人,他们凑到一堆相互促进,越说越快,还嗷嗷地愈发大声叫唤,听不清。
后来奈费勒知道阿尔图在说什么了。阿尔图用新学的磕磕绊绊的德语解释说,刚一到战俘营,他就一直在讲述被俘的经历。
“对的其实我是苏联超人,传奇坦克手,我本不该在这里的,真的。要不是那群德国鬼子,太坏了。算了反正Hitler has only got one ball[2]……”
最后一句直接用英语说了。
依然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啥呢,听不懂。
阿尔图是个思维极其跳脱的人,还孜孜不倦要在日常对话中加入猝不及防的乳德笑话。对于两个本就非德语母语使用者来说,能同时表达清楚这种笑话和成功接收到笑点要经过两次赌概率的检定。
蛋的笑话是英国人教他们的,在众多前言不搭后语的闲唠中,奈费勒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笑点。
他笑着说:“苏联超人先生,那您是怎么被日耳曼凡人抓住的呢,是什么让您竟然跌下神坛。”
“都怪日耳曼人又阴又坏,一群人围攻我一个。”阿尔图大言不惭地叫嚷。
奈费勒怜悯他的好心态和智商,因此没告诉他这叫战术。世界大战可不走斯拉夫大区纯互殴的优秀匹配机制。
“那你又是怎么被抓住的。都在战俘营相遇了,谁也别笑话谁。”阿尔图撇撇嘴。
阿尔图并非傻子。傻子在残忍的东线战场活不到1944年,傻子也混不到上校的军衔。根据奈费勒的判断,他只是比较吵,这是性格的原因。
“我是做无线电的。你可以理解为,我是间谍和情报的中转站。鉴于我从1939年就开始干这个活,从战前法国到荷兰再到巴尔干半岛,再到自由法国去,干的活实在是有点多……德国人应该是气疯了,把我这个没什么军方背景和政治背景的人,能放到,嗯,如此高规格的监狱里来。”
奈费勒斟酌着词句——他没敢说德语,而他的英语不怎么好。首先是正常人类总会觉得法语和英语相互矛盾;其次是奈费勒在战俘营没多久,英国军官们教的那些碎片英语还没完全学成体系。
“那德国人气得很疯了。”阿尔图嘲讽。“但他们应得的。顺便问问,他们知道你,那个吗?”
阿尔图神神秘秘的,又打了个完全意义不明的手势,但是奈费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问奈费勒是个半犹太人这个事。这是战俘营公开的秘密,阿尔图估计早就听到了。
其实从外貌来看,奈费勒几乎完全没有那一半血统给影子,他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长相,长眉和笔直的挺拔鼻梁,都能让他有理由否认自己的犹太血统。他看起来几乎是个彻头彻尾的纯正南欧人。
奈费勒摇头:“我不知道。”
“毕竟按照他们的理念里,就算‘数罪并罚‘,最严苛也不过是这里吧——科尔迪茨战俘营。”
萨克森州莱比锡科尔迪茨,在德国腹地。从这里去法国、苏联、英国、南斯拉夫,都远到完全不是人类凭借双腿能够抵达的程度,任何普通人都只能断了越狱的念想。
在遵守日内瓦公约的前提下,这座战俘营最适合做军官们的度假基地。
好消息是,这座战俘营罕见地确实遵循了日内瓦公约,并没有虐待任何人,使这里真正成为一片度假基地。
坏消息是,能出现在这里的也没有什么普通人,大家从未断过越狱的念想。
好消息是,根据日内瓦公约,越狱不违反规定。这批神人有越狱的自由。
坏消息是,德军也有把他们抓回来的自由。
阿尔图想越狱。
“要不然呢,难道让我舒舒服服躺在这里,等待我的战友救我,等待听到同志们牺牲的消息吗。”阿尔图愤愤地说。
奈费勒能理解他。所有苏联人都是这样说的,他已经听了无数次这种话。并且曾经在学德语时他读过马克思的著作,并深以为其中绝大多数内容都是正确的且符合实际的。奈费勒可以理解苏联人们在怎么想。
“没人拦着你。只要你能站起来。”奈费勒的俄语说得很慢,他是初学者。但偏偏这语气让还不了解真相的阿尔图感到嘲讽的意味。他躺在床上瞪着奈费勒,奈费勒沉静的黑眼睛也在看着他。
阿尔图泄气,翻了个白眼。
好吧,因为他腿骨折了,还躺在床上。
身体的缺陷无法限制钢铁般的灵魂,阿尔图现在就想越狱。苏联人们劝不动这个二愣子,求助到奈费勒身上——这是战俘营为数不多没有正面上过战场的人,仅凭文字和头脑就拿到了“最严苛监狱”的入场券,同时还在越狱委员会中身居要职。
奈费勒冷冷地讥讽了阿尔图一顿——从阿尔图的视角来看,还有苏联人的视角来看。苏联人说话往往更加直白,奈费勒在法国养出的复杂语言修饰习惯让阿尔图觉得他假。
“不过,兄弟,你最好听他的。以及学点德语再走。”
阿尔图茫然:“为什么要学德语。”
“要不然你出门之后他妈的连哪边是苏联都问不到,之前有个傻子一路跑到了他妈的盖世太保办公室。”
得了。阿尔图抓抓头,这还是个语言辅导班老师啊。
把一批高智商且精力过剩的男人关到一起会发生什么?——除了男同性恋以外。
发生躯体的竞技交流与思想的清流交汇。
运动会不是奈费勒待的地方,他脆弱的小身板打不过正面战场打磨出的耐造的军官们。
他主持思想的,呃,竞技交流。
在场蹲着来自英国的坚定资本主义战士和苏联的坚定共产主义战士,没打起来……一般是不可能的。
阿尔图一开始寻思了一下奈费勒:希腊人,犹太人。在法国上过学,给荷兰、法三共和自由法国干过活。这绝对是思想的顽敌,错不了。
趁着上不了躯体的交流场时,阿尔图试图用思想打人——擒贼先擒王,先打这个在他卧病在床时一直在挑衅的奈费勒。
然后一拳打了个空。
阿尔图茫然了。
奈费勒咋比他这个苏联人还懂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这不对吧。
同时阿尔图从奈费勒脸上看到了淡淡的鄙夷——等一下,这不对吧。为什么这个,呃,存疑的法国人,会不时掏出来几句德语念我们的立国之本的原著啊。还有,突然想起来他是法国人了,他怎么也会说俄语啊。
先不论上校还是什么军官,阿尔图首先是个苏联大兵,母语叽里呱啦地讲,其他语言全部卡壳。其余语言储备量就是几句英语,还停留在会流利使用“I do not speak English”和正在分不清是“hello”还是“hallo”的程度上[3]。
于是阿尔图蹲在操场边,对着自己的母语卡壳。
理智上知道奈费勒的俄语带有明显的罗曼语系口音——那可以不必存疑算是法国人了。但是阿尔图突然更像个俄语初学者,对着老师扭扭捏捏吐不出一个字。
阿尔图被自己气笑了,拄着拐杖用好腿踹了飞过来的足球一脚。在英国人大声了“谢了兄弟”中,他被似乎又错位了的骨头痛的呲牙咧嘴。
最初阿尔图坚持认为不可以听信奈费勒的言论——万一他是个法国间谍怎么办,在头头是道的共产主义理论中掺杂少量的错误言论,若是传播开,可能要对红色队伍的思想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他暂时不想和奈费勒讨论思想问题,他打断奈费勒的所有话,只一昧提出一个要求:“越狱委员会的职责是帮助每个想要越狱的人逃跑吧。”
奈费勒说是的。
阿尔图说:“那你教我德语吧,我想越狱。”
奈费勒问:“你想越狱的理由是什么。”
阿尔图没来由地有点恼火:“印象里我刚进来时就强调过:我是一名军官,我不能在这样一个人性化到疑似反纳粹的监狱里快活地度假,等待我的同志们在前线用生命填战壕,然后来解放我们。你可能把共产主义思想讲得很好,但是,我要真正去实践它。抱歉先生,你可能不能理解,’我是一名苏联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讥讽,闪着愤怒火焰眼神明明白白在说:如果你阻拦我,我会看不起你。
奈费勒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阿尔图的眼睛。阿尔图丝毫没有回避。
奈费勒先低下头去,叹气说:“你也许误会我了。我当然没有阻止你,但是你必须知道,曾经有一位英国人在越狱时被枪杀,也有很多人逃出后被纳粹抓住,然后杀死。”
“我接受,这里是我的前线。给德军捣乱也有意义。”阿尔图语气很强硬。
于是他开始了他的德语课。
“不是,为什么还要学英语……”真正开始学习语言后,阿尔图开始了哀嚎。
奈费勒并不是一名宽容的老师,阿尔图突然被安排起了睁眼就是德语和英语的日子,甚至还有少量的基础法语。奈费勒勒令所有苏联人和会俄语的人禁止和阿尔图使用俄语对话。
“你不一定会回到苏联的地盘上,苏联太远了,说不定你会遇上英国人和美国人,然后向他们求助——你不能指望美国人能会第二种语言……”
“我会。”一名路过的美国人用俄语说。
“因为你是另一个想越狱的人。”奈费勒不客气地指出。“你也不能指望苏联人会第二种语言。”
奈费勒手指了指呲牙咧嘴的阿尔图。
阿尔图把呲着的大牙收回去了,并对奈费勒怒目而视。
相似英语和德语一起学造成了大量的混乱。现在的阿尔图愈发无法分清“hallo”和“hello” ,睁眼aous闭眼äöüß的日子无趣且煎熬。阿尔图觉得自己像一个有进气没出气的不断加压的坦克内燃机,憋着的火气发出去就能希特勒打个脑门对穿。
而且必须消灭德语口音问题,才能像真正的德国人一样,在德国或奥地利境内寻求出路时,避免引人怀疑。
阿尔图学得很快,他正在急于回到红军的前线。
修养到春天的末尾,在奈费勒还没宣布他能出师时,阿尔图跑了。
他徒手从27米高的围墙上翻出去,顺着悬崖离开战俘营。
半个月后,苏联超人阿尔图又被送回来了。
“我他妈被美国人当成德国鬼子了。”阿尔图滔滔不绝地骂。他跑出去好不容易没遇上德军,却因为夹杂着不明不白德语的粗糙英语被美国人打了一顿,狼狈地从美军手里跑掉,又跑回德占区,又因为同样粗糙的伪装被德国人识破。将他和通缉令上的逃犯阿尔图对上号后,阿尔图又喜提一顿好打。
然后被扔回科尔迪茨战俘营,关了一个月禁闭。
阿尔图趁这一个月修养好,又一次活蹦乱跳。生命力惊人。但奈费勒悲哀地发现此人智慧似乎持续原地踏步毫无长进。
在阿尔图因失败而蔫巴的日子结束、又一次活泼积极活跃地于越狱事宜中时,越狱委员会召开了一次大会,针对阿尔图同志不服从组织安排擅自行动的行为进行了分析与批评。
随着话题展开,阿尔图才猛然意识到,这个越狱委员会并非奈费勒一人主办的语言培训班这么简单。在越狱委员会真正的头目——一名英军少将——盈盈的笑意中,他们甚至掏出一套先辈成功与失败经验分析、预备实验与完善越狱方法、伪装和接头对策指南,甚至还有一条可能能逃跑的预备地道。语言只是第一关。
阿尔图连第一关都还没过就猴急着跑了。
甚至使用唯独没被委员会建议的月黑风高徒手爬墙的斯拉夫超人方法。
“你小子在外面晃了半个月才抓回来简直是撞大运。”奈费勒锐评说。“以及能活着回来没被德国人一枪打死也是命好。”
阿尔图能看见越狱委员会一大批人看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和奈费勒如出一辙的怜悯,许多人还在隐隐忍着笑意。
此后奈费勒在阿尔图眼中不再仅仅是一名心怀鬼胎的语言教师形象。
虽然依然有心怀鬼胎的成分在。
“其实我完全不介意你将我作为一名老师对待——这是我最理想的职业了。如果战后能有机会的话。”奈费勒说。“你知道的,战争充满不可预料性。人的命运、思想、理念都有可能因为一场荒谬的战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战争还未结束时思考未来,简直是做大梦。”
被抓回来一次的阿尔图沉静了很多,他愿意和奈费勒坐在一起,听奈费勒用水流淌一样的声音讲德语。
德语是音节很重的语言,奈费勒能把这门语言讲得没有卡顿感其实是有一点西部口音的。后来阿尔图觉得这已经极其贴近德法边境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口音。
阿尔图喜欢这种口音,尽管他自己学的任何语言都没抹掉俄语鼻音和拉长尾音的习惯,但是他喜欢听西欧和南欧人软的、唱歌般的语言。
当放下急匆匆的心事、安静下来能坐得住时,他喜欢听奈费勒讲很多话。
“尊重教育是犹太人的天赋吗。”阿尔图半开玩笑地问。在确信这家荒谬的监狱连领导层都由衷讨厌纳粹后,他开始愈发直白地好奇起奈费勒复杂的身份。
奈费勒和战俘营中的其他人都不同,其他人可以明明确确分辨出“英国人”“法国人”“波兰人”“苏联人”这样的标签,标签的相似构筑了一个个抱团取暖的小团体。奈费勒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种。
阿尔图冥思苦想,唯一能提供解释的,只有那一个无国籍的、弹性的、只借助可怜的八分之一血缘构筑的松散群体——犹太人。
苏联的犹太人很多,尤其是在东欧。战争开始后,有点基本敏锐度的犹太人都会抓紧时间离开德语区,对于没有太多资产的普通人,东欧是最合适的去向。
但是阿尔图见过的犹太人都和奈费勒不怎么相似,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对于一个没有国家立足、没有根基的民族来讲,漂泊感是与生俱来的。
但是奈费勒不一样,尽管他的人生一直在欧洲辗转各地,但是他站在哪里,哪里就生根发芽。
在敌占区中心的战俘营也一样。
奈费勒很无奈地摇头:“我承认根据我的经历来说,犹太家庭的确是注重子女教育和会下注下一代的,我也因此接受到良好的教育。但是我本人并不是一名犹太人。”
“在纳粹长期的灌输定义中,犹太血统就成为犹太人。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听敌人的话,在这种时候,你就已经被他们成功洗脑和灌输他们的理念了。而犹太人真正的身份认同感,来自母系的血统传承或宗教信仰的归属感。这两者我都不占。”
阿尔图没来由心里有点轻微的苦涩。而来源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话一下子断在这里了。按照交流的逻辑来说,在奈费勒说完一段话后,应该又阿尔图来接。但阿尔图接不上。
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开坦克的苏联大兵,到底指望他懂什么呢。总之他觉得要想从情感上安慰奈费勒是错的,尽管他确实生出来一点对奈费勒的怜惜,但是这个词放在现在太矫情了,奈费勒不需要。
本来他要轻视不上前线不做战士的人的,而如今他本人却有点在对方面前自惭形秽了。
“战后……如果能当老师,你去哪里。”阿尔图怔了很久才喃喃地问。
“也许……是法国吧。东线战场几乎已经胜利在望,我判断不超过两年,苏军、或者西线的美军要是想到什么突袭的主意,就能打到柏林了。自由法国也许会在原来的地盘上重建。我在那里生活了很久。”
“或者我想去社会主义国家看看。”
阿尔图的眼睛亮起来。他抬起头来看对方的脸,看见奈费勒深色有点发黑的嘴唇一直动着。
“科尔迪茨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如果多学几种语言说不定能去社会主义国家做些外交工作。我想,经历了共同的敌人后,思想争端带来的政治纠纷不会再像战前那样严重。”
阿尔图还是想越狱,这次他征求了越狱委员会和奈费勒的意见。
奈费勒在忙收拾手里的东西,一个眼神都没给阿尔图:“不行。你的语言关还没过。还没学会吃奶先指望走路吗?”
而在别人那里学习了关于德奥境内的风土人情、地理知识、能走的小路、能接头的地下党同志、甚至是简单的无线电发报知识一类,阿尔图都已经在特训中出师得不能更出师了。
阿尔图急得跺脚:“我学会日常德语交流了。再不走得话,盟军马上就要打进柏林了。”
“那你就让他们打进柏林。”奈费勒立刻冷冷地回应,“任何活人的命都是命。很遗憾地通知你,无论你把自己的性命轻重怎么看,你都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活人,我们首先要对你的命负责。准备不充分的前提下,你出去也不一定能救战友,反而可能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阿尔图依然着急之心不减:“那语言关哪里没过?”
奈费勒终于转头看着阿尔图:“我们在这里能英语和德语混着说,有时候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没有什么是比战争中分不清英语和德语更糟糕的事情了。”
阿尔图抿着嘴。奈费勒看着他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在认识你之后,我不希望你找死。”
这时候已经将将有些夏意了,阿尔图和苏联战友打球打得多,英国人已经无聊到开始女装表演戏剧,奈费勒捧着德军从小镇为他带来的通俗小说。他有时抬头去看阿尔图一眼,发现阿尔图也在看着他。
战俘营里英国人的笑声有点大,以及苏联人断断续续叫着。天气热起来,空气也变得黏着,声音流动好像也变慢了。德军士兵慢慢走着,锐利的眼神静静看着所有人。空气似乎已经稀薄到不足以呼吸。
阿尔图没过多大会儿就往奈费勒身边坐,苏联人骂了他一句,阿尔图回给他中指。奈费勒稍微勾了一下唇角。
苏联人走了。
“我觉得不舒服。”阿尔图皱着眉说。
奈费勒示意他在听。
“我觉得这里过得太舒服了。”阿尔图继续。
奈费勒哑然失笑。
阿尔图知道自己没表达清楚,他比划着。
其实奈费勒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局势安稳的德国腹地,与这家荒谬的、战争中最有人性的、岁月静好般的战俘营,太容易让人忘记,外面是腥风血雨的战争。
阿尔图悲哀地发现,他只有看着奈费勒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被奈费勒本人否掉的定义词,才又觉得精神紧绷感觉到他恨德国人。
但是理智上他不想把奈费勒和具体的定义牵扯到一起,也不想把战争时期才会出现的极端的、扭曲的情感和奈费勒挂上钩。
然后他来参与战争的初衷呢。
阿尔图感慨:奈费勒这家伙果然是心怀鬼胎对吧。
好在这个鬼胎没什么针对性——至少阿尔图再也不会怀疑他的思想。
对,如果可以这样去找奈费勒说话,那再好不过了。
无论是学德语还是什么,阿尔图感觉自己喜欢和奈费勒说话。
战俘营晚上点完名就解散自由活动了——阿尔图感慨此地实在荒谬:没有强迫劳动,能吃饱肚子穿暖和睡好,除了不能出门几乎对自由没什么限制。
然后他就拉奈费勒去看星星。
奈费勒被他幼稚的行为逗笑了。
相较于法国,萨克森州的气候还是偏寒冷,阿尔图拉着奈费勒手腕时摸到薄薄的囚服下面还有一层内衬。再下面就是细细的骨骼,和包在上面的一层皮。
然而并没有星星,潮湿的早夏总是沉浸在云和雾中的。阿尔图尴尬地摸鼻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奈费勒就地坐下,阿尔图也撑着地坐下来,地上草是软的。
然后阿尔图的嘴也开始出问题,张也不是闭也不是。奈费勒背着光对他笑。
阿尔图也笑,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个蠢货一样笑,笑完了依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心里沉沉的,手捡起地上的石头搓。
“其实……呃……我还是想问……未来的你打算怎么办,我指战后。”阿尔图斟酌着措辞开口,他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很蠢。“是的,你的确告诉了我,战后你打算去哪里、想做什么。我也并不是想要继续刨根问底什么的或者……”
阿尔图闭上嘴,他持续地词不达意还絮絮叨叨,也许是他的德语储备量实在没办法支撑更多的表意。他抓抓头发。
“或许,我的意思更倾向于……你,我,我们,所有人……我们要何去何从。我觉得这一场战争已经不止是一场战争了。”
阿尔图自己心里完全清楚自己是什么意思——他一向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足够支持自己左右逢源的口舌,他就这样逃过了十年前的那场大清洗。
但是现在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他心里明白的,但是表达不出来的。这场战争的欧洲战场上,似乎没有谁是对的,只有谁更错。世界格局的激烈变化带来了混乱的时代,而在这场战争中,大家因生计已经太累了,无力思考战争打完却给世界剩下的烂摊子:文明要何去何从。
然后阿尔图继续抓头。他觉得再抓下去,也许自己要提前秃顶了。
他灵感只是断断续续在脑子里面闪过,好不容易抓到一丝,但又揪住了那个话题:“如果战后犹太人要建立自己的国家,你打算怎么办。”
奈费勒很是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并不属于犹太人的群体,我也并不是复国主义团体的一员。以色列国家的建立与否其实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其实这里很多人还是把你当作犹太人来看的。”阿尔图轻声说。“尽管消灭国家与种族的概念是我们的思想内容,但是……当一个事情被提出了,它就不可能再被人忽视。他们背后还是会说你。群体的黏着性似乎远比大家的想象要更大”
“同样的,德国人也是依托于此才能拥有恐怖的号召力和动员力,让这个国家变成战争机器。能对群体定义的人是恐怖的,他既强行添加划进自己圈子的人的认同感,又竖立敌人当靶子,从而将人为划分开的人激化。这时我想说一些在我们的思想中完全错误的东西,就是历史不是属于人民的,也不是属于集体的,反而是单人的力量足以突然改变历史的进程,一个人偏激的思想会误导乌合之众。”
奈费勒歪了一下头。阿尔图突然有点心虚——直接说这么多明确政治错误的话是对的吗。他猛地想起来,刚认识奈费勒时,他总担心奈费勒会污染他笃定的共产主义思想。现在的他是被污染了,还是他在没有学习的几个月中思想走到了歪路,他不知道。
阿尔图求助一样看着奈费勒。光线太暗,奈费勒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是一时间阿尔图只能想到奈费勒,这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
“你要听我个人的想法吗?”奈费勒问。
阿尔图沉默着点头,他坐得离奈费勒很近,即使这篇荒草地够大。奈费勒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政治是一个圆环,而人民作为指针。每个人的独立行为造成偏差,而后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如果你还没有忘记纳粹最早的名字——社会主义工人党。虽然我们并不认可它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政党的合理性,甚至它明确是反共的。但是至少说明的问题是,左翼和右翼之间没有完全明确的间隙,政治光谱是一个圈。但是如果出现影响力过人的个体时,指针就会位移,带来偏差,偏差方向是不可预测的。”
“我的观点是,严重的个人崇拜倾向会削弱历史唯物主义本身的调节功效。”
阿尔图把奈费勒的话放在心里寻思了半天,觉得目前来看是有道理的。尽管他保留批判和推翻的空间,但是他完全支持一个观点:目前乱局的直接原因,是对希特勒的个人崇拜,个人崇拜诱导一个国家走向了极端的深渊。
阿尔图捡起地上的石子,眯着眼确认前面应该没什么人,狠狠向前扔了出去。石子无声地又落回草坪。“其实我最恨个人崇拜了。神化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但是我们至今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避免这个问题——废话,要是知道就轮不上希特勒当元首了。”
这回终于轮到奈费勒没能立刻接上话了。但他依然坚定而缓慢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没有见过很好的时代。未来还需要大家慢慢摸索吧。在战争还未结束时过度思考未来,简直是做大梦。”
到了六月初时候,阿尔图又想越狱了,原因很直白——西线那边,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了。阿尔图精神大受鼓舞,像个小猎犬一样在营地里欢快地转来转去。
一方面,盟军能打回欧洲大陆,说明局势已经有了根本性的改变。所有人都累了,没人喜欢年复一年持续不断的战争和紧张。
另一方面,阿尔图敏锐感觉到,这一场战争结局如何可能关乎另一个问题——意识形态的对抗。英法美都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领头羊,这时候要是他们、而不是苏联先打进柏林,那对于战前社会主义阵营可能会不利。
无论是为了反法西斯战争,还是为了可能会有的新世纪红白大战。阿尔图都无比想回到战场和前线。
然后他故技重施,跳过了和越狱委员会申报。但这次他根据越狱委员会的消息,摸进德军装备库。摸出几件工具,很顺溜地再次翻了27米的墙,一晚上就消失了。
奈费勒在一个月之后又见到阿尔图,这次他都已经跑到了边境,但是在封锁区被再次俘虏,一查身份,再次被送回来。
这次是奈费勒来向他道歉:“根据你这次出去的经验来说,其实你应该已经到了能很好伪装的标准……是我太优柔寡断。如果你还想走,我们会支持你的。” 他用俄语说。阿尔图没想到这段时间内奈费勒的俄语怎么说得越来越好,除了初见时,他几乎没听过奈费勒说俄语。
尽管还有些口音——人的身份是很难抹除一个曾经存在过的性质的,阿尔图依然觉得这种有点粘嘴的俄语好听得不得了。
“……那我尽快就会走的。”阿尔图低头直面着他的眼睛。
“委员会会给你提供物资,给你一些钱、还有一套德军军装。你在外面应该比我们消息灵通,德军最近乱了,装成德军比以前要简单和顺利很多,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最近我们已经送走了一些同志回到他们的前线。”
奈费勒顿了一下,移开视线:“然后就是,走的时候穿暖和一点。你往北方走,应该快到到那边的冬天了 。”
阿尔图笑了。他抓住奈费勒的肩膀,然后是大手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下滑,一直摸到手腕,攥住。
“好的,你的关心我收到了。”
“另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想带着你。”阿尔图认真地说,“为什么你一直在越狱委员会中却没有跑呢,跟我走吧。”
奈费勒失笑:“我不能走啊。我不像你们有强壮的身体,我无法两条腿跑得太远,逃亡只会成为累赘和麻烦。”
阿尔图心脏好像颤动一下。
他的灵魂太耀眼,以至于让人忘了他的身体多孱弱。
“那我会和战友一起,回来解放这里的。那时我们会再相见。”
这次奈费勒出来送阿尔图,趁着夜幕。
德军军装穿在阿尔图身上也板板正正,他低着头掩住面容并非日耳曼人的特征,而这个角度奈费勒刚好看见他的下巴和下唇在浅浅的、云雾朦胧的月光下。
“我在这里等着你与军队一起来。”
奈费勒觉得这已经是最后一句道别了,而阿尔图提出另一个要求。
“我想听你说一次法语。”
奈费勒低声说:“Embrasse-moi.[4]”
阿尔图喜欢这个语调,他闷闷地笑起来,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奈费勒没回答。如果阿尔图没记住它,那么这句话将永远是个未解之谜。
“你走吧,阿尔图,祝你好运。”
阿尔图压低帽檐,开始了他被祝福的第三次越狱。
后记:
1945年。
“同志,这里解放了。”苏军上校从坦克里跳出来。
阿尔图身材又强壮了,隔着袖子都能看到手臂的张力。
他直接冲过来,抱起奈费勒双脚离地。奈费勒惊叫起来,阿尔图哈哈大笑。
他脸上灰土土的,眼神却明亮。奈费勒就任他抱着,直到快转晕了,才拍拍阿尔图的肩,让他放他下来。
“我的任务还有打到柏林去。你是跟着我们的人走,还是在这里等盟军接手,他们很快就会过来。现在西线也很顺利,战线推进很快,最晚两三个月后战争就要结束了。”阿尔图问。
奈费勒笑起来,大笑。阿尔图看着这个笑容,为此毁灭掉一个糟糕的法西斯政权可太值得了。
“我还是想回法国去。也许回去建设一下法共呢,也许会以法国的名义去社会主义国家。谁知道呢,反正未来都明朗了。”
阿尔图又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紧紧拥抱:“那我会在苏联等你。二十年后,请让我们在社会主义的土壤上重逢。”
然后他放开手,与奈费勒道别。
奈费勒看着阿尔图的背影,他正在走向苏联的未来。[5]
The end.
*
[1]具体地址为德国萨克森州莱比锡科尔迪茨战俘营,二战最人性化的监狱。
[2]译为“希特勒只有一个蛋”。二战时期英国创作的著名乳德神曲,b站可听全曲。
[3]hello是英语,hallo是德语。
[4]是法语。意思请自己查,会有惊喜。
[5]历史中科尔迪茨战俘营由美军解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