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夜鹰纯退役后的第二年,某一天,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过着一种无聊的生活。
离开冰面之后,他自己的某一部分仿佛飞速地抽离开去;但由于太过复杂的情感,他也不愿重返冰面。
为数不多的朋友鴗鸟慎一郎最近喜得贵子,某天夜鹰纯去拜访他,惊讶地看到慎一郎抱着一个粉色的肉团子,悠然地说:“……总之,我认为,纯君可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这样可以积极地对抗这种……嗯,无趣感。去冰场结识一些新人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夜鹰纯只愿意和两种人打交道:有能力的,有天赋的。偏偏这两种人他身边都不缺,过了几年,便也觉得乏善可陈,没什么趣味。他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不过,慎一郎是一个好朋友,所以夜鹰纯有时候会勉为其难地接受一点他的建议。
这家夜鹰纯经常光顾的冰场,他有注资。作为小股东,他有时候会带着墨镜和口罩在人群中逡巡一会儿,再坐到看台最上面一层的位置上。
作为前世界冠军,夜鹰纯其实很不喜欢看别人花滑,让他点评的话,可能只有“惨不忍睹”四字最贴切。不过,可能是慎一郎的建议有点道理,他确实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一个金毛少年。
并不是说这个少年滑得很好,换言之,只不过烂得独树一帜。看年纪都是高中生了,竟然还不会跳跃,一跳一摔,再跳再摔,摔出一道非常宽阔的轨迹,让旁边带着小孩训练的教练纷纷侧目。少年不怕摔跤,站起来的动作一点停滞都没有,就像疼痛的感觉从未滞留在他身上。爬起来,就继续滑行。
夜鹰纯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烟盒上摩挲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的滑行很不错,有种奇异的天赋感。指尖的动作让人尤其印象深刻,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夜鹰纯想,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又看他滑了一会儿,夜鹰纯忽然醒悟:那少年在模仿自己的动作!
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夜鹰纯连续三天来冰场,告诉慎一郎说是去避暑。每天,他都能看到这个少年。后来,他就只盯着少年一个人看。到了夜鹰纯的高度,不难看出一个人有没有天赋。有天赋和没能力的组合,比有天赋有能力的组合,更有趣——再加上,他从未见过有个能把他模仿得这么像的人,如果是巧合,那简直比他获得奥运冠军更巧合。
再加上,他看得出这少年并不是对他形似的模仿。他隐约感觉到,少年捕捉到了某种类似精髓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呢?他看上去甚至从未好好学过滑冰。
夜鹰纯忽然意识到,在当今人类中,实在很难找到另一个让他如此饶有兴致的观察对象了。
今天的第十次跳跃——不出夜鹰纯所料,落冰又摔。但是,这次那少年没有很快地站起来。
他在冰面上缩成一团,双肩发抖,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周围的人群迅速聚拢过去,一个冰场的教练架着他的双臂,把他往场地边缘带。
这小鬼终于摔断腿了吗,夜鹰纯有点烦躁,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随机意识到冰场里不能抽烟。把烟推回烟盒,意识到自己更烦躁了。
“这孩子的教练是谁啊?”
“刚在我就很在意了,这么大人了还在学小孩子的动作,好像还在偷看旁边的教学?”
“该不会是偷偷混进来的吧?”
“家长呢?把孩子扔在这里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要叫救护车吗?看着像是心脏病发作。”
如果真的是心脏病,未免太可惜了。夜鹰纯百无聊赖想,尤其是对于一个这么有趣的观察对象来说。如果真死了,岂不是对夜鹰纯无聊人生的多一重验印。没错,夜鹰纯某些时刻的确会有反抗命运的打算,但不多。
从最近的医院叫救护车过来的时间,不如单程去送他一趟。
夜鹰纯下定决心,推上墨镜,拨开人群,一只手提溜着那小孩的领子,就像拎着一只小金毛的后颈皮,另一只手拖住他的后背,让他斜斜地靠在自己身上。
“心……跳得好快……难受。”少年的说话声接近气音,看来确实难受得很。
“带你去医院。”他不耐烦地说。
少年像个没骨头的小狗一样贴在他身上,分明筋骨还没完全长开,却出人意料地结实,压得他难受,然后更不耐烦地抛出一句:“自己走。”
最后,他回头对窃窃私语的人群说:“别跟着我,碍事。”
看来身份马上要彻底暴露了,这个冰场下次是不能来了,他很不爽地想,同时捏紧了少年的领子,粗暴地把他推搡到车后座上,然后啪地关上了车门。
医生拿着夜鹰纯出钱做的心电图报告,笑容可掬:“先生,是个好消息。这孩子,不大可能是有心脏病哦。依照这份报告来看,他的心脏十分健康。”
“可是他刚刚倒在地上起不来,说心脏不舒服。”夜鹰纯指出。少年看上去已经缓过来了不少,坐在床上晃荡两头长腿,尴尬地把头别开了。
“这个嘛,导致心脏不舒服的诱因有很多,心脏病只是其中比较危险的一种,”医生解释,“不如去隔壁心理科看看,会不会是惊恐发作。”
“惊恐发作?”夜鹰纯和少年同时发问。
“惊恐发作,就是无真正危险或明显的诱因时突发的一种强烈恐惧感,会引发严重的身体反应。惊恐发作可能令人害怕。当发生惊恐发作,可能觉得自己正在失控,心脏病发作,甚至快要死亡哦。”医生轻声细语地解释,“太过焦虑的孩子,会有惊恐发作的可能性,我们这边见过不少案例。”
少年蹙着眉,盯着自己的膝盖,若有所思。
夜鹰纯问:“这种病危险吗,会死人吗?”
“很,很少有报告惊恐发作导致死亡的案例哦。”
“那能吃什么药?”夜鹰纯逐渐不耐烦起来。
“这个,心理类疾病很少一开始就建议用药哦,最好结合心理咨询和认知行为疗法……”
“知道了,”废话太多了。夜鹰纯站起来,提溜起那少年的领子,“看来你死不了了,走吧,小鬼。”
那个金毛小鬼跳下床,乖乖跟他走了。
夜鹰纯还是决定开车带走那孩子,天已经很晚了。
“从刚刚开始我就很在意了。”少年说,“你很像一个人。”
夜鹰纯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完全没有因为车上还有一个未成年人而收敛:“世界上相像的人,很多。”
“夜鹰纯先生在奥运会夺冠之后,很多人都会打扮成他的样子。”少年说,像一只小狗轻轻地呜汪了一声,略微有点不满,但不至于到冒犯的程度。夜鹰纯觉察到他话里对“夜鹰纯”那点微妙的维护,觉得捡到的小孩果然有点意思。
他差点错过转弯的路口,打了一个很急的方向,平静地说:“我就是夜鹰纯,看起来自然会像他一点,不存在‘打扮’这一说。”
“夜,夜鹰纯……”他感觉到身边的少年石化了,然后以一种不易觉察的频率,一阵一阵颤抖起来。
小样,让我围着你转了一个晚上,终于让你吃瘪了。夜鹰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于是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
“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他懒洋洋地说。
“阿司。”没有姓氏。
行吧。“阿司,你多大了?”
“十六岁,高二。”
“真了不起,”夜鹰纯叼起一根烟,含糊不清地嗤笑,“你的徽章测试等级?”
“初级。”他紧绷绷地回答。
夜鹰纯没忍住,又简短地嗤笑了一声。少年,不,阿司,便受到了打击似的,不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阿司的少年很轻地说:“我今年才刚开始滑冰,暑假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到场馆里,偷偷看别的教练指导小孩子。”
不到半年,就开始自己尝试跳跃了吗?夜鹰纯尖酸地想,蠢成这样,到现在为止没有摔断脖子,一定是有哪位不得了的神明暗中眷顾呢。
不过,他思考了良久,把这句刻薄的话替换成了一个自认为比较温和的表达:“高二暑假不写作业,真的能考上大学吗?趁早回去读书吧,别瞎做梦。”
少年,不,阿司,扭过头愤恨地盯着他,从他的墨镜一直扫视到夹着烟的修长手指,再到口袋里半漏的烟盒,和精致的银色镂花打火机,仿佛刚刚看清长久以来的偶像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恶劣之徒。
“感谢您带我看病。我没事了,您随便把我放在哪个车站就可以,我自己可以回去。”他硬邦邦地说。
“你的东西还放在场馆里哦,”夜鹰纯懒洋洋地提醒他,“而且,电车应该已经在十分钟之前停运了。你家在哪里?”
“横滨。”阿司犹豫了一下,说。
“怪远的。你爸妈呢?就放任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野,不管你吗?”夜鹰纯觉得今天的烟已经抽够了,于是恶劣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行云流水地摇上车窗。
“他们——”阿司停顿了一会儿,却说不下去了。
不管他。夜鹰纯心下明了。又是一对父母,和他的父母如出一辙。
“无论如何,夜鹰先生,”叫阿司的少年坚定地说,“今天谢谢你,但是你把我在路边放下吧。”
“所以,你对‘找死’有种特殊的热爱。”夜鹰纯觉得需要再来一根烟,伸手在口袋里摩挲一阵,“这么不愿意和我共处一室?”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真的很喜欢花滑。”
夜鹰纯等待他的下文。
“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十四岁那年看了你的比赛之后,每天做梦都在滑冰,做梦都想滑冰。虽然知道自己开始得太晚了,但依旧想努力追赶你。我用花完了所有钱,还有时间,但只能练习到这个地步。我的落后,我都知道。你可以嘲笑我,说我没有天赋,说我滑得很糟糕,但不能让我放弃滑冰——就连你也不行,不,尤其不能是你,你不行。”
忽然间,他嚎啕大哭:“可是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呀!我看了无数遍你比赛的路线,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你是怎么跳的。只要能进冰场,我每天都在练,教练在教五岁的小孩子滑冰,我都会认真地偷听。我不能更努力了,我还是不会跳跃,从来没有成功过,我——我赶不上你了——我为什么要赶上你?”
他抽抽搭搭的停下来,睁大眼睛,仿佛被自己问住了。阿司的眼睛是棕黄色的、明快如初秋的颜色,像某种温驯、活泼的犬类——如果不是看起来那么不甘心。这小孩真的好不甘心啊,夜鹰纯觉得有些好笑,赶上他?他客观地想了一下,觉得这孩子如果从五岁开始练,也不是不可能。
“我并没说你滑得糟糕。”他敷衍地说,虽然,事实如此,“我更没说你没天赋——我只是说了几句客观的话——好了,如果你继续哭导致再犯病,我不会再送你去医院一次。现在,闭上嘴,我给你找个今晚落脚的地方,然后第二天你去冰场拿你该死的东西。”
“听懂了?”他把最后一个烟屁股丢出车窗,余光瞟到阿司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在身后甩成了螺旋桨。还挺好哄。夜鹰纯想。
“夜鹰先生,你应该少抽点烟。”叫阿司的小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样对身体实在是不好呢。其实你可以……”
“闭嘴。”
车开到了他公寓的楼下。可能是抽了太多的烟,夜鹰纯的头突突突地痛了起来。
感觉这孩子有点过于自来熟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