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鴗鸟慎一郎一直认为他的朋友夜鹰纯是一个相对简单的人。
比如说,自己猜夜鹰纯的来意,总能八九不离十。无非为了这么点事:没钱了,有人跟踪着他很烦,总有人劝他多吃一点为健康,发脾气又把手机摔坏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是的,夜鹰纯不喜欢打电话(这或许就是他爱摔手机的原因,呵呵),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和他商量,他会选择直接一脚油门开到慎一郎家楼下——也不管他在不在。
毕竟面谈最安全嘛。这个人会面无表情地说。
听到夜鹰纯委婉地向他打听“怎么不暴露身份并包场训练”时,慎一郎第一次感觉自己从没有看透过这个朋友。
“呐,阿纯,”慎一郎无意义地拿纸巾擦擦手,“所以,你终于打算带徒弟了吗?”
别告诉我你自己想滑冰还找不到地方。他心里默默吐槽,不然,这个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想上冰啊?
夜鹰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那种“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的眼神。
“啊,好吧,虽然你是找我来商量的……”慎一郎推推眼镜,用手指点出地图上夜鹰纯用红笔圈起来开的那片区域,“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倒是认识几个冰场和俱乐部的管事人,但是也都不熟悉啊。”
这就意味着,他没法托关系让夜鹰纯悄无声息地混进去。
让一个声名煊赫的人默默无闻,一再降低存在感,何尝不是一件高成本的事情呢。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忽然想包场滑冰,好好奇!好着急!
“加钱也不行吗?”夜鹰纯清澈地问。
慎一郎看着不谙世事的好友,一阵头大。钱——钱当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再说这位大爷的钱,根本就没几个是他自己赚的!
说来也怪,每当夜鹰纯需要钱的时候,账户中总能多出几笔恰到好处的进账,而且他本人从来不觉得这有问题,该花花该用用,从来不往心里去。
慎一郎没有见过如此有偏财运而不自知的人。
“不是钱的问题哦,”他俯下身,双手托腮,耐心地和夜鹰纯解释,“阿纯,你看,要在别人的正常训练时间腾出空档,让你去……嗯,无论做什么好了,总得给人家一个身份,和一个理由吧?”
夜鹰纯总不能穿一袭黑衣、一副墨镜,嘴里叼根烟就进去了,然后恶狠狠地一挥手:这个时间段我包了,你们统统给我滚开。
这样没有人会卖他的账吧啊喂!
“这些俱乐部也很不容易哦,既要盈利,也要出成绩,既要照顾好选手,也要照顾好家长,有时也很为难的。总之,要在他们的正常训练时间腾出一个小时清场,有点强人所难了,阿纯。”慎一郎觉得已经把道理掰开揉碎地讲明白了。
“正常训练时间,”夜鹰纯总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抓住奇怪重点的能力,“我不在对方正常营业时间去就好了。”
最后,这件事情终于被夜鹰纯自己的奇思妙想解决了。慎一郎帮他打了个电话,预约了其中一家冰场每周三晚上22:00-23:00的训练时间,无关人员均清场后,工作人员的加班工资和包场费由夜鹰纯支付。
其实夜鹰纯的想法也不无道理,钱给到位了一切好办。慎一郎想。
他丝毫不知道,在几年以后,这种“午夜包冰场”的非人类行径,日后会沿用在慎一郎唯一的养女——也是夜鹰纯唯一承认的弟子——狼崎光身上。如果他有预知未来的本领,想必会在夜鹰纯奇思妙想的那一秒就给他大泼冷水。
可惜那年,慎一郎心里只有儿子理凰。
“对了,理凰已经会爬了呢,”慎一郎做出一个婴儿爬行的动作,看上去像只蹑手蹑脚的猫,“他还会喊‘爸爸、妈妈’了哦,是不是很了不起?”
那可真了不起,夜鹰纯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这位爹所说的每一个字。
鴗鸟理凰出生于去年冬,是个哭声嘹亮的婴儿。夜鹰纯从他父亲怀里接过了那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粉皮小猴子,抱了一会儿——对从来耐心告罄的他而言,简直堪称奇迹。
理凰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小孩子。从他身上,夜鹰纯或多或少地得到一些关于生命的体悟——更确切地说,和冰面无关的,关于生命的体悟。那个叫“司”的少年或许能带给他更多……
“理凰的周岁生日宴……”
“我会过来。”夜鹰纯说。他对老友挥挥手,在门廊处消失了。
离开鴗鸟家,夜鹰纯又戴上了墨镜。
世界,好像一直是他透过墨镜看到的样子。
夜鹰纯预约了一个距离司学校更近的冰场——还是午夜场,现在的冰场离司的住处太远,每天通勤都要花费一两个小时。
夜鹰纯自作主张,因为据他来看,司没有这么多时间可浪费。
夜鹰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理智,甚至他约完就后悔了,只是不好在慎一郎面前表现出来。
虽然他知道司肯定会很开心地答应来训练。这孩子太想好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你终于打算带徒弟了吗?”好友无心的问题,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响起。
花滑这个项目,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人。所以,司对天赋的纠结,在夜鹰纯看来。完全不值一提。有又怎么样呢?多的是有天赋的失败者。
但是,每个项目都需要天才。
那么,司是天才吗?连夜鹰纯自己都不知道。
天才看天才,总不太准确,不是吗?
夜鹰纯比较在意,或者说介意的点是:司竟然能滑得和他那么像,远超他教学能达到的水准——明明他才是那个把一切都牺牲给冰面的人吧?
每次看司滑冰,他的心情总是在“他挺厉害”和“他凭什么”之间反复横跳。
至于司学习速度飞快这点,对夜鹰纯来说倒是不值一提。上个礼拜,在他漫不经心的指导下,司已经完成了后外点冰一周跳和单周后内跳。
1S、1T、1Lo,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练熟;单周后内点冰跳和单周勾手跳也不成问题。夜鹰纯是这么感觉的。
不怪夜鹰纯对司过分有信心:他随便在他身上拍打两下,指点几句,司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纠正动作,简直是个带自我纠正功能,且过度灵敏的人形AI,再次展现出他变态的学习能力。
当然,不排除是因为他之前为了跳跃摔了太多次,攒下来不少经验。
司竟然敢一个人训练跳跃,在夜鹰纯看来,要不就是太想进步了,要不就是脑子有点大病。后者几率更大。无人指导的跳跃很容易受伤,这是常识。他到现在还没有摔断腿或者磕到脑袋,一则证明他身体素质是好;二则证明他确实有天资,即便在他自认为最不擅长的跳跃领域。
如果他能盯着一点——至少在司学动作的时候先示范一次,会不会好一些?
然后呢?所以呢?就为了这个,自己以后就真的要指导他吗?
并且,以什么身份呢?
一想到司兴高采烈地冲过来喊他教练(sensei, せんせい)的样子,他就浑身难受。
不行,绝对不能当那家伙的教练,决不能松口。夜鹰纯对自己说。
但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夜鹰纯并不知道。
一想到司只能偷偷听那些庸才的教学,夜鹰纯就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些人完全不存在把司带得更好的可能性好吗?可能会把他往阴沟里带倒是真的。
简直……简直就像自己的一部分被别人玷污了一样。
所以,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先这样吧。
夜鹰纯发现遇到司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起码多出了一倍,并因此觉得司是一个会走路(会滑冰)的人形大麻烦。
此刻的他丝毫不知道司对他也怀有同样的观感。
下一个周三,夜鹰纯轻描淡写地告诉司包场加训的事情,并摆出一副“你爱来不来”的神色。在这之前,他把车停在路边抽烟,一支接一支,周身的烟味让他觉得很安全。
果不其然,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夜鹰纯感觉到他并不存在的尾巴都晃出了虚影。
他刻薄地想,屁股上装一个螺旋桨片,简直能直接摇上天去呢。
但是夜鹰纯能感觉到司的兴致并没有他设想的那么高昂。
司一口答应之后,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问:“夜鹰先生,包场要花很多钱吧?”
等等,为什么他的关注点是“很多钱”?
夜鹰纯透过墨镜,仿佛是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了司。
本来是一张乐观阳光得过了头的脸庞,左眼下的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种感觉,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坚定而靠谱的孩子——夜鹰纯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为司是个孩子,可能是他脸上的稚气还很重,也可能是他在冰面上摔跤的姿态太像小孩了——司甚至长得比他稍高一点,可以设想,两年内他还能继续长高。
也许是司长高的速度太快,身上的T恤显得小了点,裤腿也短了一截;外套看样子是校服,洗得退了色,两根帽带像蚯蚓似的,软绵绵地垂着。
司告诉过他,十四岁时才第一次上冰,打了两年零工攒够了钱,才能频繁地来冰场,请不起教练,只能偷听别人上课,诸如此类。他听过就忘了,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难怪呢,这么大的孩子多少对金钱有了概念;像司这种家庭条件一看就很一般的小孩,在意金钱也很正常。
“但是,我以后可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还给您。”司小心翼翼地说。
夜鹰纯觉得自己今天耐心告罄的时间要提前了,并且竟然油然而生出一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挫败感。
简而言之,夜鹰纯生气了。
“爱练就练,不练就算。”他冷冷地说,抽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决定这小鬼继续不识趣的话,马上抽身就走。
“不不不,我想练!夜鹰先生能这样对我,我很开心,”司好像看出他想走的意图,马上拉住他的袖口,随即被夜鹰纯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但总感觉让您吃亏了,心里很过意不去。”
夜鹰纯的大脑飞速运转,觉得此刻应该摆出长辈的架子,说什么“你不用操心这些,好好学习好好训练就行了”或者“钱的事情留给大人去解决”。
但事实上,他说出口的是:“就当给我解闷了。”
那瞬间,司的金黄色的瞳仁里明晃晃地写着:“这是人话吗?”
夜鹰纯也觉得自己不小心说出口的真心话实在有些伤人,于是罕见地停止了喷毒液的行为,沉默了。
但随即,司露出一个他们相识两周以来,夜鹰纯见过最灿烂的笑容,说:“夜鹰先生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手握成拳状,悬在空中,眨巴着眼睛看着夜鹰纯,仿佛希望他和他碰一下拳。
夜鹰纯心想,幼稚的把戏,他从没有和自己的教练这么做过。但他还是伸出手,捏成拳,敷衍地和司对碰了一下。
“说完没有?说完就去训练,”夜鹰纯不耐烦地下逐客令,“提前警告你,之前指出的问题下次再犯的话,我就永远不会再指导你了。”
“好的,教练!”他笑得一脸赤诚。
“不是说了不许喊我‘教练’,”夜鹰纯恶狠狠的警告,“再喊一次,我让你永远上不了冰。”
“哦。”他接受了这句赤裸裸地威胁,垂下头,磨磨蹭蹭地走了。
夜鹰纯戴着墨镜,依旧坐在最后一排,边玩手机,抽空看两眼司练习今天的任务:单周后外结环跳。
说实在的,不甚美观。
和鴗鸟慎一郎同台竞技的那些年,直到今天,他们确实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但是慎一郎是朋友。对夜鹰纯来说,不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并不是说他看不上慎一郎的滑法,而是他身上没有与他竞争的那股心气。
往好里说,这或许是他们能够能成为朋友根本条件;往坏里说,这是他无聊至今重要的原因——连慎一郎都没有,别人就更别提了。
但第一次见面时连跳跃都不会,却叫嚣着要超过他的司,却隐约给了他竞争的快意。
正因如此,他忽然觉得兴味索然:为什么司没能从小开始滑冰呢?这样或许有一天,他们还能再同一个冰面上一决高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一次次跌倒,越看越烦躁。
夜鹰纯迷茫地想:司进步得再快,滑得再好,也只能是普通人里面的好,不可能成为下一个奥运冠军了。
而夜鹰纯对冠军的执念是确认无疑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不舒服,快步走出冰场,胡乱点燃一根烟,泄愤似的吸了一口。
夜鹰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心血来潮的蠢事情,慎一郎知道之后,一定会嘲笑他。
“你什么时候才能滑得像我那么好啊?”他心想,冉冉地吐出一口烟,看着它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