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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17
Completed:
2025-10-17
Words:
26,535
Chapters:
2/2
Kudos:
3
Bookmarks:
1
Hits:
283

【王样红白】潮落孤城

Summary:

注意:1、又名“性感蜘蛛在线发牌”

2、严重个人理解,OOC预警。

3、我流纯情风味宇红白。

4、娃娃脸霸总但完全不擅长表达爱意宇红×被老板包养(但实际上真的是包养 吗?)的社畜荷官宇白。

5、非原作的我流架空背景。

6、酸甜涩文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个潮湿的南国初夏的夜晚,杰拉奇坐在赌台的后面,他穿着赌场的制服,浮夸的荷官制服穿在他的身上,却反而别有一种时尚感。黑红拼色的西装马甲,胸前别着雕刻着杰拉奇姓名的金色工牌,胸口的直胸袋里放着一只怀表,镀金的表链从袋口拿出来,用一只金色的蜘蛛别针别在黑红拼色的马甲上。蜘蛛别针上镶嵌着火彩过于俗艳的假钻石。头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杰拉奇每一动作,那蜘蛛别针上镶嵌着的假钻石便在灯下一闪一闪,像是一只时刻眨动的眼睛。领带是酒红色的,和黑红拼色的西装马甲的红色丝缎面料一样带着大朵大朵的玫瑰暗纹,领带上别着金色的领带夹,领带夹是狮子图案的,雄狮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假宝石,西装马甲下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再配上黑色的西装长裤,越发显得他身形纤细优美。

杰拉奇就这样包裹在浮夸俗艳的衣服里,因着赌场终年不见天日,杰拉奇的肌肤也是不见光的莹白,白得近乎于没有丝毫血色。在他的面前,五颜六色的筹码堆叠如围城,而杰拉奇就在这座围城的中央。赌场的人们总是行色匆匆,赌桌上的人却是专注的,像是老僧入了定,直勾勾地盯着转动的骰子,已然被欲望取代了理智。赌博的人的精神是亢奋的,时不时有西装革履的服务生用银色的托盘送来装在玻璃杯里的咖啡、果汁以及放在描金的白瓷盘里的点心。只是谁都无暇饮食,所有人都在专注地盯着杰拉奇修长白皙的手指拢着的黑色骰盅。

赌场里没有钟表,人们在此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地纸醉金迷。大理石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像是踩在云上。没饮酒也像是喝醉了似的轻飘飘的。大理石的柱子支撑起高大的穹顶,柱子顶端雕刻成披着希腊式样举着宝瓶的少女。穹顶上垂下巨大的水晶灯,描绘着仿造西洋的名画的巨大艳丽的描金穹顶画。就连空气也是香的,时刻不停喷洒着高级香水,让人像是喝醉了一般恍惚。高级香水的味道太过浓郁,就像是果实腐烂一般有着醉人的芬芳。

杰拉奇就这样被困在五颜六色的筹码组成的围城之中,眼前的纸醉金迷,他早已厌弃。但是离开了这纸醉金迷,他却也无处可去。于是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堆叠着筹码,玩弄着骰子与纸牌。赌桌就像是他的网,张开来,任凭人们往欲望深处滑落,滑下去,滑下去,一直到最底端,被丝线紧紧缠住,像是挂在蛛网上的飞虫。

杰拉奇就这样危险地美丽着,像是热带雨林深处的白色兰花,在这潮湿腐朽的空气里盛开着。

艳红的唇角噙着笑意,杰拉奇低下头去揭开骰盅,和大多数荷官不一样,这如白兰花般危险而美丽的男人的唇角总是带着一成不变的,像是画上去般的笑意。就像是白兰花纤薄的花瓣上颤抖的水滴,吸引着人们的目光,让人忍不住追随着那点笑容,并因此陷入了蜘蛛张扬的蛛网里去。

修长的手指揭开骰盅,杰拉奇耳际只单单戴着一只耳环,夸张的金色耳环,金色的圆环上镶嵌着天青色的绿松石,像是金色的眼眸的瞳仁。围绕着金色的圆环垂下一圈宝石流苏,最末端是一圈血红色的水滴形尖晶石,在巨大的水晶灯投下的灯光里一闪一闪,像是脸边的一滴欲坠未坠的血泪。金色的华丽耳环随着杰拉奇的动作微微摇晃,在杰拉奇的脸侧投下潋滟的光影。猩红的水滴形尖晶石与他眼角点染的一抹艳红相呼应,衬托得杰拉奇的脸颊如云海中的满月般皎洁。

揭开骰盅的瞬间,杰拉奇绯红的嘴唇依旧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围绕着赌台的赌徒们专心致志地盯着揭开骰盅后露出的三只骰子,脸上或是失望或是狂喜。赌台就像是欲望的放大器,使人们的神情不自觉地扭曲,大脑被放大的贪欲支配。杰拉奇拍拍手,用一只长柄的钩子把筹码从赌徒们押注的区域勾过来,再码放整齐,他在给自己建立一座五彩缤纷的欲望的围城。而正是这座城将他困在了南国潮湿的夜晚里。

这是今晚杰拉奇负责的最后一盘赌局。来接班的同事已经来了,清点筹码之后,杰拉奇下了班。

换下工作服,他走出了员工通道。再宏伟的建筑,留给工作人员的出入口也总是渺小。此处是这座城最纸醉金迷的区域,许许多多内部设置着赌场的豪华酒店都在这片区域,有的模仿着世界各地的地标建筑而建,有的则是世界驰名的建筑师的作品。假的威尼斯水城、伦敦大本钟、埃菲尔铁塔,像是顽童信手堆砌的巨大乐高积木,夹杂以南欧式样的描金宫殿、玻璃幕墙的现代风格的高楼大厦,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巨大的电影布景。在南国潮湿的夜晚里,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华美的建筑打着金色的灯,射灯在黑丝绒似的夜幕上绘制出金色的射线,在射灯的映衬下,这纸醉金迷的城显得格外金碧辉煌。夜海是黑色的,泛着细小的波澜,金碧辉煌的赌城倒映在海面上,那细小的波澜便染上了金色。海边立着巨型广告牌,这一季时兴的高级服装、香水,不知为何都是热带最为刺激神经的配色,橘红的、粉红的、明蓝色的、鲜绿色的,倒映在生成的黑色夜海里,与金灿灿的灯影争奇斗艳,几辆豪车驶过马路,带起一阵风,连风都带着高级香水的气味,是真正的“宝马雕车香满路”。这一带的行道树都是凤凰木,在南国的夜晚里,红色的小花开在对称如孔雀的尾羽般的绿色叶片上,轰轰烈烈,一路开到参天大树的树顶上。火红的花朵密密麻麻,像是在燃烧。街灯的灯光下,那红色格外刺眼鲜明,而在街灯照不到的地方,却看不出有多红,但杰拉奇还是觉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参天巨树上开着的细碎的小花也是同样燃烧般的红。细小的花开得太盛,连花枝都沉甸甸地弯下腰来。铺着黑白拼色的碎石的人行道上落了一地的残红。这金碧辉煌的城像是打翻了的珠宝盒,几乎夺去了天上的月亮的光辉。今夜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黑丝绒似的夜幕上,只有一轮被地面上金碧辉煌的城夺去了光辉的半月。灰白的月亮将半张脸藏在夜幕里,冷漠地注视着大地。在这样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就是摔上一跤,也比旁的地方疼。

杰拉奇低着头,站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抽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只有尼古丁最能抚慰杰拉奇的心灵。他早已厌弃了眼前的生活,却也无路可去。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乳白色的赛璐璐的假象牙烟嘴,里面插着一支修长的万宝路香烟。他黑珍珠似的眼睛是疲惫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出他的年纪已经上来了。杰拉奇已经年近四十了。时间仿佛在他的身上停滞了,四十岁的杰拉奇与二十岁的杰拉奇并没有什么区别,又或是岁月雕琢在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成为了精心雕琢的线条。哪怕是在这样潮湿压抑的夜里,他依旧美得触目惊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火光熄灭了,莹白的面容又隐藏在黑夜里。

殷红的唇边亮起了橘红的光点,夜晚的酒店在金色射灯的映照下,像是个不真实的梦境。杰拉奇把烟灰抖落在垃圾桶里,他工作的酒店是修戈达姆集团名下的产业。据说前段时间集团的总裁刚刚换成了哈斯提家族的幼子。这位总裁年纪不过二十余岁,做事却是颇为雷厉风行,他以铁腕手段压制了集团内部的老臣,成为了掌权人。但这都与底层的荷官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工作罢了,集团上层的人事变迁与荷官们无关,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堆叠着金钱的围城罢了。

下了班的杰拉奇换下了那身浮夸的荷官制服,穿了一身白衣,同样是笔挺的白色衬衫和白色条纹西裤。没系领带,而是随意地将白亚麻布的衬衫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玲珑的手腕。那只浮夸的金色蜘蛛别针似乎是他的私人物品,在昏黄的街灯里,镶嵌着假钻石的金色蜘蛛贴在白色亚麻衬衫上一闪一闪。他随意抽着烟,那一柄假象牙的烟嘴托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之间,几乎像是艺术品了。让肺泡充分浸润在尼古丁里,杰拉奇感到难得的放松,这十几年在赌场工作,他见惯了悲欢离合,见惯了一夜暴富,又一夜间输得口袋精光,见惯了浮世间多少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烟雾中,他垂下了黑色的眼眸,像是一只温顺的鹿。衣襟前别着的蜘蛛别针在烟雾中一闪一闪,千帆过尽,杰拉奇品尝到了生活的苦涩滋味,而且对此习以为常。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驶过马路,钢琴似的明亮的一尘不染的黑色漆面,车窗上贴着防窥的车窗贴膜,车头耸立着精致奢华的车标。杰拉奇并未留意那辆豪车,他只是抬起头去,墨黑的夜色中,这金碧辉煌的赌城像是遥远的琼楼玉宇。行道树枝头细碎的红色花朵在深沉的夜色中像是燎燃的火星子。在这一片绚烂的霓虹灯的尽头,黑色的天际,一轮不甚明亮的半月隐隐在云端露出轮廓,藏在燃烧似的凤凰木的红花之间,像是只青白色的鸟儿肥硕的胸脯。海滨伫立着一座高大的圣母像。这座圣母像用白色的大理石雕成,圣母的衣袍像是被海风吹拂般,雕琢出流畅的曲线。她的面容慈悲而神圣,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大海在她的身后潮起潮落,不太明亮的暗月洒下些许灰白的月光。圣母像的背后亮着一圈由银白色的灯带组成的光环,衬托得她眉目柔和的面容带着某种母性的慈悲。这种悲悯可以在垂泪的圣母的面容上找到,也可以在观音、妈祖乃至一切文明的女神的脸上找到。那是温柔的,包容的母性。

杰拉奇抖落掉最后一点烟灰,与沉默的白色圣母像对视,她就像是个走错了地方,迷了路的神明。而杰拉奇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他的母亲,将记忆中母亲的面容与灰暗的月光下圣母像的面容重叠在一起。海风送来大海的气息,潮起潮落,海水撞击着海岸边的礁石,泛起白色的泡沫。圣母沉默地注视着这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罪恶、一切悲欢离合、一切生离死别。

一辆夜班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停在杰拉奇的面前。一身白衣的荷官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这是最后一班去半岛的旧城的公交车。乘客不多,车上的座位也没有坐满。空空荡荡的公交车摇晃着开出这金碧辉煌如电影的布景一般的城,开上了跨海大桥。这座城的各个部分都用桥梁相连,亮着金色的灯火的白色跨海大桥横亘在黑暗的海面上,金色的灯影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几艘船安静地驶过海面,搅乱了一片碎金。灰暗的月亮藏在云端,冷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跨海大桥连接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纸醉金迷,一个世界则是一城人间烟火。两个世界格格不入,却通过这脐带似的大桥连接在一起。空荡荡的公交车向前行驶着,银色的金属扶手也随之摇晃,像是挂在钩子上的一尾尾银色的鱼。杰拉奇黑珍珠似的眼睛垂下来,纤长的眼睫毛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铅灰色影子,耳垂上戴着的那只沉甸甸的金色耳环垂下的水滴形坠子在他的脸侧一摇一晃,暗红的光影像是攀上粉墙的蔷薇花,也像是一抹擦不去的泪痕。

公交车驶过跨海大桥,穿过亮着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的旧城区,最终停了下来。杰拉奇下了车,夜晚的公交站站牌下空无一人,这是旧城区的最深处。白昼里五颜六色的西洋式样的老楼在黑夜里寂寞而老旧,像是卸了妆的舞女。旧城区有太多西洋式样的老建筑,涂上马卡龙配色的墙漆,一座玫瑰粉的,一座薄荷绿的,一座鸡油黄的,错杂地拼接在一起,像是码放在纸盒里的点心。杰拉奇走过斑马线,上了一座白色的小洋楼的二层。街灯在这潮湿的夜色里明亮着,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投下些亮光。洋楼的走廊里亮着翠绿色的灯罩的日光灯。旧城区的供电不稳,灯光也不甚明亮。杰拉奇登上狭窄的楼梯,楼梯的扶手上雕刻着石榴图案,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一平如镜。这是杰拉奇的母亲留给他的家,房间里还保留着旧日的空气。他上了楼,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把自己丢在了床上,白纱的窗帘外,街道上的霓虹灯寂寞地亮着。

杰拉奇的一天结束了。

基拉是在街角看到杰拉奇的。车窗外,纸醉金迷的城亮着绚烂的霓虹灯,一身黑衣的修戈达姆集团总裁,基拉.哈斯提坐在汽车的后座上。这辆汽车的内饰是定制的深红色丝绒,连地垫都是来自巴黎的手工定制,基拉穿着黑色的西服,经典的西装三件套,是量身定制的款式,尖驳领的设计,有家族文章的镀金银纽扣,内里是真丝的轻薄衬衫。深红色的佩利斯花纹的真丝领带,繁复的图案像是腰果也像是草履虫。别着纯金的狮子头领带夹,镶嵌着两颗缅甸的鸽血红宝石。黑色的西装裤剪裁极好,衬得年轻的总裁肩宽腰细,极具权力感。黑色的发丝梳成大背头,其中一缕是燃烧似的赤红,就像是车窗外轰轰烈烈地开着的凤凰花颤抖的红色影子。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从某些角度看却是如血般的暗红色。他的目光锐利,仿佛他就是主宰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的王。就像是猛兽般无形的压迫感,他的眼睛是藏着锋刃的血海。基拉.哈斯提才不过二十余岁,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额角是一抹鲜红的胎记,只是他的神态过于冷峻,仿佛一切在他的面前都不过是蝼蚁。若非如此,青年精致的面容可以堪称是可爱了。

汽车驶过深夜的街头,在这个迷幻的梦一样的世界,即使到了深夜,马路上依旧时不时有豪车驶过,宝马香车,不过如是。然后,基拉.哈斯提看到了杰拉奇,一身白衣的荷官站在垃圾桶旁边,打火机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冷白的肌肤在这暖色的光影里像是莹白的玉石,纤长的眼睫毛低垂,眼角天生一抹艳丽的梅子红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鲜活。因着肌肤过于莹白,他的发丝便显得格外得黑。她的眼眸像是两颗黑珍珠,里面沉甸甸的都是故事。岁月几乎磨平了他的棱角,却也让他拥有了近乎停滞的美。那道冷白色的影子就静静地立在这一片灯火辉煌之间,白色的圣母像垂首低眉,夜海潮起潮落,送来微带咸味的海风,吹散了些许潮湿沉闷的空气。,也吹起了白衣人柔软的白衣与墨黑的发丝。他就像是一轮纤细脆弱的白色月影。那个人纤长的眼睫毛下,黑珍珠似的乌黑眼眸格外寂寞,耳际弯月似的耳坠轻轻摇晃,光影宛如泪痕。基拉.哈斯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出现在街角的陌生人吸引,汽车继续向前行驶,那道冷白的月影还留在他的心里,久久不能消散。

黑色的轿车向着半山驶去。这座城的有钱人都住在半山,这里远离都市的喧嚣,空气也格外清醒。芭蕉树与竹子在南国潮湿的空气里疯长,连生长都带上了些许肃杀的气息。夜风一吹,满山的苍翠便泛起波澜。宽大的绿叶、纤细的竹枝互相摩擦,发出鸟儿摩擦羽毛般的细碎声响。一座座大宅掩映在绿树从中,在树影之间,敛藏着奢华。

黑色的轿车开上半山,在街灯昏黄的灯光下,光亮的漆面反射着灯光。车子开进一座大宅的院子里,古典派的豪宅雄踞于半山,白墙红顶,格外庄重大气。黑漆的铁门缓缓拉开,轿车开进院子里。黑漆的铁门在车后关闭。一抹暗淡的月影藏在云端,月照空城,无论是金粉银沙,还是人间烟火。

在这个晚上,基拉.哈斯提做了一个梦。他很少做梦,对于修戈达姆集团的掌权人来说,梦是奢侈的。他梦见在汽车驶过纸醉金迷的城的街角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下来,然后,他将那抹冷白的月影拥入怀中。他闻到了月亮的香气,也听到了月亮的香气里,自己难以止息的心跳。

第二个晚上,下了夜班的杰拉奇又见到了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街灯明亮,黑色的轿车放慢了速度,缓缓驶过,在街灯下像是一条沉默的鱼。杰拉奇站在垃圾桶旁,修长白皙的手指托着乳白色的假象牙烟嘴,细长的香烟的尽头亮着一点橙红色的火星,隔着淡淡的烟雾,杰拉奇闲来无事地打量着那辆流线形的黑色轿车。车头挂着连号的车牌,这座城的车牌号里高价的都是连号的,由城中的富豪持有。杰拉奇冷眼看着,觉得这串号码很熟悉,像是今天上班时随便瞥了一眼的书报亭里的小报上刊登的修戈达姆集团的大老板的车牌号。不过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纤细修长的手指又抖落下些许烟灰,杰拉奇平淡地注视着这一切。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纸醉金迷的城依旧纸醉金迷,在这金钱与欲望堆垒出的围城之中,一切都是渺小的。

第二个晚上,基拉.哈斯提又见到了街角那抹神秘的月影,今夜比昨夜更为潮湿闷热,湿热的空气仿佛随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闷热得让人心慌。金碧辉煌的建筑包裹在一层雾气里,是暗沉的金色影子,像是旧屏风蒙了尘的表面,天空是葡萄酒般的暗红色,阴沉的天色,连月亮也看不见踪影。行道树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花一路燎燃,火光把天空都染红了,而那个人就站在这一树红花下。这沉闷的夜晚没有风,但在无风的潮湿空气里,凤凰木的枝条颤抖着,撒落下几点火红,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人行道上,那个男人正在垃圾桶旁边抽烟。隔着雾气,白色的大理石圣母像的面容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背后日光灯拼成的光轮在雾气中像是一轮朦胧虚假的月亮,而他就在那里,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的指尖一明一灭。

今夜杰拉奇穿的是一件宽松的印花雪纺衬衫,粉红色的底子印着南洋式样的大片大片苍翠的棕榈叶,轻薄的面料,这衬衫剪裁得很宽松,宽大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玲珑的手臂。衣服穿得花哨,但人却是黑白分明。如远山般的眉峰下,一双写满了故事的黑眼睛。基拉忍不住却注视车窗外的那道身影,像是孩子在注视橱窗里的糖果。基拉.哈斯提并未注意到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有多专注,暗红色的眸子折射着车窗外霓虹灯的倒影,在某一瞬间显得格外清澈,像是精心打磨切割后的红宝石。

“开慢点。”基拉对司机下了命令,司机不明所以,却也放慢了撤诉。街角,明明穿着花哨却给人以洁白的矛盾印象的美人垂下黑珍珠似的眼眸,没有与他对视。粉色的雪纺衬衫上印着的棕榈叶在街灯的光影里影影绰绰,像是随着热带的风晃动着,明朗得近乎俗气。他戴着的那只弯月形状的金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着,血红的水滴形坠子折射出迷幻的光影,而基拉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杰拉奇,视线丝毫没有移开,直到汽车驶去,他再也看不到那个纤细的人影。

第三个夜晚仍是个阴天,潮湿的空气积攒着沉重的雨意,紫红的天空上时不时闪过几道射灯的金色影子,射灯无望地向云层深处照射,乳白色的雾气像是无形的巨兽,缓缓吞没一片金粉银沙。基拉.哈斯提又在街角看到了杰拉奇。

在这个夜晚,杰拉奇穿了件花哨的黑西装,宽松的西装外套和裤子,上面印着细小的五瓣花,花瓣中间是黄色的笑脸。西装外套没有扣上扣子,而是松松垮垮地拢着,里面是件白衬衫,随意地打了一条黑色的窄领带,领带在紫红色的夜里招展着,今天杰拉奇没有抽烟,打开烟盒的时候,荷官才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杰拉奇叹了口气,把红白配色的万宝路香烟的烟盒丢进了垃圾桶里。他随手把假象牙烟嘴塞进了西装口袋里,双手随意地插进裤子口袋里,倚靠着街灯的灯杆站着。即使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动作,由杰拉奇做来也显得潇洒。

司机无需祝福,也自动放慢了车速,基拉隔着车窗玻璃,注视着杰拉奇的身影。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并不知道这种感情已经属于爱意,他冷淡的深红色眼睛只是单纯地注视着那个人。基拉不能理解这份好奇从何而来,但他只是想要解读杰拉奇那双疲惫的黑珍珠似的眸子里的所有故事。

杰拉奇又看到了那辆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一排连号的车牌挂在车头。立在引擎盖上的车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辆车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这是在等他吗?杰拉奇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里的想法。耳垂上沉甸甸的金色耳环随之晃动,血红的、天青的、洁白的、深黑的珠串在杰拉奇的肩头跃动,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清浅的笑意未及眼底。杰拉奇就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白色蝴蝶,再也无法飞翔。他想要逃离这座金粉银沙的城,却也无路可去。这金色的都城就是将他钉在相框里的铜钉,他是一枚十全十美的蝴蝶标本。

圣母像披着浓稠如奶油般的雾气,垂首低眉,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恢弘的城之中发生的所有悲欢离合。公交车从浓雾中驶来,杰拉奇上了公交车,将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抛到脑后。

旧城总是有着与这座城市另一半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温馨。夜晚的街头,黑白拼色的碎石铺成的人行道上凝结了一层空气中的水分,踩上去的时候有种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街道尽头,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开着,那冷白的灯光穿过浓厚的雾气,照在人行道上,杰拉奇走进便利店,店员睡眼惺忪地结账。杰拉奇买了一盒万宝路香烟。入睡之前杰拉奇喝了罐啤酒,下酒菜是水煮花生,有了吃食,杰拉奇放松了些许,冰冷的啤酒微带苦涩,在这潮湿的夜里格外清爽。杰拉奇又想起了那辆沉默的,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

基拉.哈斯提回到了半山上的大宅。因着乳白色的雾气久久不散,甚至飘到了半山上,于是这座奢华的大宅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拉着一道窗帘。大宅的布置极为华美,甚至连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但却因此显得空空荡荡的,没有人的气息。家政人员将这座大宅打扫得一尘不染,雾气之中,大宅亮着灯,在这苍茫的夜里像是一座古老的坟墓,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哈斯提家族的人如今只剩下基拉.哈斯提了。基拉在很小的时候就与父母和兄长分离。这座金粉银沙的城背后有太多的黑暗,失去了亲人的孩子被丢到孤儿院,留下修戈达姆集团这个巨大的空架子让鬣狗与秃鹫们撕咬。他是从社会的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爬回这座纸醉金迷的城的最高处。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没有人去教基拉如何去爱,在这金光灿烂的世界里只有欲望,只有丑陋的人心。基拉.哈斯提的心是一颗死寂的果实的残骸,再也没有生长的机会。

基拉.哈斯提换上了丝绸睡衣,大宅常年开着空调,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在工作之外,基拉只是机械地活着。在这个潮湿的夜晚,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的总裁倚靠着四柱床坐了下来,他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第一次听到胸膛里那颗死寂的心脏悸动着,冷峻的修戈达姆集团总裁的脸上在这一瞬间露出了孩子气的迷茫,这种感觉是什么呢?陌生的感觉,明明应当是妨碍他工作的,妨碍他碾压一切的,可是基拉却像是紧紧抓住糖果的小孩一样不愿意放弃这种感觉,甚至想要更多地品尝一下这种感觉。在基拉.哈斯提小的时候,曾经在孤儿院吃过糖果。孤儿院吃糖的机会并不多,只有逢年过节,每个孩子才会分到一小块糖果。廉价的糖果包裹在花花绿绿的糖纸里,尝起来是单纯的甘甜,每个孩子都很珍惜这一颗糖果,小心翼翼地将糖果含在嘴里,慢慢融化。糖果在口腔里融化的甜蜜,就像是此时此刻基拉.哈斯提心头涌起的陌生感情。基拉有些迷茫地想,明天还会遇到那道影子吗?无论如何,他明天还是想要见到那道白色的身影。

但是第四个夜晚,基拉.哈斯提没有见到杰拉奇。今夜的公交车来得比以往早了一些。杰拉奇碾灭了烟头,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一路开进浓稠的乳白色雾气里。而基拉对此全然不知,当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的黑色座驾开到街角的时候,基拉下意识地透过蒙着黑色防窥膜的车窗向外看去,但垃圾桶旁,却不见那道苍白色的月影。今夜比之前的夜晚更为潮湿,浓郁的水汽积蓄在空气里,黏黏糊糊的空气随时随地紧紧贴在人的身上。金色的城彻底隐藏在夜雾之中,黑白拼色的碎石铺成的人行道上凝结了一层水珠,在街灯下光亮得像是打了蜡。昏黄的街灯一直伸进开着朱红的花的凤凰木树冠里,凤尾似的绿叶在灯影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音。朱红的花在乳白色的雾气里静静燃烧着,落下一片又一片红色的花瓣。飞红如细雨,白色的圣母像在潮湿的雾气里垂眸伫立,连面容都看不清楚。只有日光灯组成的光环在雾气中格外明亮。那个人不在这里,只有凤凰木那一树摧枯拉朽的花朵寂寞地红着。

这让基拉的心里感到空荡荡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个小小的蝼蚁。对于基拉.哈斯提来说,从弱肉强食的社会最底层一路爬上这金粉银沙的世界的最顶层,又以残酷的手段压制对来历不明的哈斯提家族的幼子的上位提出异议的集团内部势力的他已经习惯了他人投来的畏惧的目光。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不过是石子、沙尘、蝼蚁。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里,他拥有支配一切的力量。但正因如此,也再无人教导他何为爱意。世界从未给予他温暖,所以他也对这个世界如雷电般残酷。

“查一下那个人的身份。”基拉转过头去,注视窗外时那像是手中的棒棒糖掉在地上的孩子般不自觉的失落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冷酷。

基拉想要抓住月亮。

他开始想那个人的身份,在深夜出现在修戈达姆酒店的员工入口附近,那个人应该是修戈达姆集团的员工,基拉想要拥有他,想要亲吻那个过于漂亮的男人的嘴唇,他生得太过白皙,近乎于吹弹可破,因此唇瓣便显得格外鲜红。想要亲吻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让那双眼眸染上不同的色彩,想要啃咬,让牙齿嵌入白皙的肌肤,留下绯红的印记,仿佛从未得到过玩具的孩子想要一个新的玩具,近乎于食欲和贪婪的渴望,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那时他并不知道他所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只是凭借着单纯的本能想要拥有杰拉奇。从未见过星星的孩子的第一反应总是抓住星星,这也是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人生中第一次去追寻某种梦幻泡影。

又一个夜晚,杰拉奇见到了基拉。

那时他刚结束了休息时间,回到赌桌上。今夜他负责的是二十一点,入了夜的娱乐城人流如织,水晶灯投下绚烂的光影,巨大的水晶灯垂下一条一条水晶珠串成的流苏,琢磨出无数的切面,将银白色的光分解成七彩。迷幻的灯影里,人们的欲望也五光十色。空气中飘荡着醉人的香气。

杰拉奇今夜仍穿着荷官制服,黑红拼色的西装马甲上别着的金色蜘蛛别针一闪一闪,他的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五颜六色的筹码在他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戴了黑色手套的手指将一副扑克牌打乱了顺序。行云流水的洗牌动作,扑克牌在杰拉奇的手中飞舞如蝴蝶。扑克牌落下,重新堆叠成一叠。然后,杰拉奇见到了基拉.哈斯提。

若非这座城的所有娱乐城都禁止二十岁以下人士进入,杰拉奇一定会怀疑眼前的青年还未成年,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圆鼓鼓,却也面无表情,自带一种压迫感,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领域。近乎于深红色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落下的扑克牌,那是双过于冰冷的眼睛,像是一片沉默的血色夜海。青年乌黑的发丝梳成大背头,其中有一缕是明艳的红色。扑克牌飞舞,因着认出这是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杰拉奇放弃了逗弄基拉的想法,而是重新将扑克牌摊开,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您要押注吗?”杰拉奇注视着眼前的青年。蛛网中的蜘蛛戏谑着想要收网,却被误入蛛网的巨兽牢牢地抓住了蛛丝。

一整个晚上,基拉.哈斯提都坐在杰拉奇的那张赌桌前。他专注地看着他洗牌,包裹在黑色手套里的手指灵巧地将一副扑克牌的顺序打乱。因着基拉过于强烈的存在感,没有人敢于靠近杰拉奇的赌桌。基拉仰起头去看杰拉奇,灯影之中,荷官就像是一尊白瓷雕像。一朵开在热带的夜晚的带着露水的白得近乎半透明的兰花。仔细看去,基拉才发现杰拉奇的眼角各有一颗小痣,像是欲坠未坠的泪水。杰拉奇将一副扑克牌洗了又洗,而基拉也就这样一直注视他。这让荷官的心里感到空虚,在这个金钱与欲望的世界,杰拉奇算是游刃有余,但基拉注视他的目光是另一种东西,几乎超出杰拉奇的理解范围之外。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分不清这是危险的预警,还是接近于心动。但杰拉奇早已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倦。他早已失去了去爱他人的勇气,也没有被爱的勇气,他只是战战兢兢地想:自己该不会要被开除了吧?

杰拉奇下班时,下了一场大雨。积蓄了四天的水汽终于化作一场瓢泼大雨。一开始是几滴雨点,落到地面上,打湿了黑白碎石堆成的人行道,接下来是纷繁的大雨。硕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很快,一切金粉银沙都被银灰色的雨幕淹没了。雨声轰鸣,如一场激烈的打击乐。雨水顺着人行道流淌,泛起阵阵涟漪,汇聚成滔滔洪流,最终顺着地势流进了下水道里。雨落在凤凰木上,将盛开的红色花朵打落,翡翠绿色的羽毛似的叶片在大雨中摇晃,抖落一片碎绿。朱红的花朵被急促的雨打落。急雨之中,冷眼望去,已是一片绿肥红瘦。凤凰木的花瓣是细小的朱红色杆子,连接起一片圆形的扇面。骤雨打湿了一地残红。而杰拉奇就站在公交站的雨棚下。

雨下得太大,而荷官没有带伞。于是杰拉奇被雨淋得全身湿透。在急雨之中,杰拉奇仰起头去,雨声如雷,抹去了一切声音。这样滂沱的大雨之中,一切事物都显得渺小。

杰拉奇今夜穿了件花哨的黑色雪纺衬衫,图案是佩利斯花纹,蝎蝎螫螫的花纹一路从肩头游走到衣摆,轻薄的黑色雪纺布料被雨水打湿,贴在杰拉奇的身上,勾勒出一道纤细优美的线条。在雨光之中,那绚烂的腰果形花纹仿佛会流动一般。这场雨下得太大,即使躲在公交车站的雨棚下也无济于事。乌黑的发丝彻底湿透,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乌木般的光泽。乌黑的发丝黏在玉白的脸侧,从发梢上不断滴落着水滴。莹白的脸庞因为淋了雨而显得格外苍白。水滴流过杰拉奇泛红的眼角,恍然如泪痕。今夜杰拉奇没有抽烟,黑曜石似的眼睛注视着无处不在的雨幕,仿佛他自身便是这场大雨的一部分。

正当杰拉奇等待着公交车的到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如鬼魅般从雨幕深处驶来,停在了杰拉奇的面前。车头立起的车标耸立在大雨之中,一切都像是梦境般不太真实。

“上车。”后座的车门打开,从车里传来了一个冷淡而低沉的声音。

杰拉奇上了基拉的车。黑色的轿车的内饰是华贵的深红色,杰拉奇裹挟着雨意,坐在深红色丝绒面子的后座上。他侧过脸去,雨水从纤长的睫毛上落下,打湿了眼角一抹艳丽的梅子红。果然,基拉就坐在那里。一整个晚上都有坐在他的赌桌前,一直盯着他看,以至于今夜杰拉奇几乎毫无客人的娃娃脸的修戈达姆集团总裁神色冷峻。雨水顺着车窗流淌,留下银色的水痕,绚烂的霓虹灯溅落的光彩犹如宝石。深红色的眼眸在某个瞬间停在了荷官的脸上。杰拉奇抬眼试图回望过去,金色的蜘蛛别针扣在湿透了的雪纺衬衫的衣领上。散发着俗艳的火彩。

汽车路过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在雨幕中面目模糊。广告牌的光亮照亮了基拉的侧脸,一明一灭,杰拉奇几乎怀疑刚才注视自己的有如实质般的目光是他的错觉。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骤雨撞击着车顶。大雨像是没有尽头。汽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驶过红灯,是一片红色的星子。驶过绿灯,又是一片绿色的星子,雨声淹没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声音,像是苍茫的夜海的潮声,而汽车便是这波澜起伏的夜海中的一叶孤舟。透过车窗望去,汽车已经开上了银白色的大桥,对面的另外半座城的灯火宛如另一个宇宙,而杰拉奇与基拉之间依旧没有进行任何对话。

汽车就这样开进了旧城,在杰拉奇居住的那栋白色的老房子前停下。杰拉奇对于基拉.哈斯提知道他住在哪里并不感到奇怪,大雨打湿了流光,杰拉奇下了车,却感觉到了来自基拉的注视。黑色的轿车停在原地,基拉隔着车窗,一直注视着杰拉奇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又一个晚上,杰拉奇又见到了基拉。这天他上的是晚班,这座不夜城也有灯影阑珊的时候。赌厅结束了一天的营业,水晶灯投放出迷幻的光影,杰拉奇在收拾摆在眼前的那一座五颜六色的筹码堆成的围城。挂在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也收敛了。五颜六色的筹码被分门别类一一清点,那是黏在欲望的蛛网上死去的小虫们的残骸。

而当杰拉奇将筹码塞进密码箱之后,他看到了基拉.哈斯提。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从黑暗中走来。赌厅的大多数灯都熄灭了,只有杰拉奇头顶亮着一盏水晶灯。基拉一身黑红配色的华丽服装,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力量感。他的步伐轻缓从容,反而让杰拉奇感到本能地畏惧。他是在被注视,他正在被基拉深红色的眼眸注视,他就这样淹没在了猩红色的海洋之中。他是被猛兽的眼睛注视,再也无处可逃的猎物。

杰拉奇被压在了赌桌上。他今晚负责的是俄罗斯轮盘。红绿黑配色的圆盘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来回转动,一枚金色的小圆球咕噜噜地在圆盘中转动,一个又一个数字飞快地掠过。

杰拉奇被压在铺着红丝绒桌布的桌子上,乌黑的发丝散乱,荷官用那双黑玛瑙似的眼睛和基拉对视。杰拉奇还穿着赌场的制服,黑红拼色的丝缎西装马甲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肢,绯红的唇瓣挂上了甜腻的笑意,莹白的肌肤在灯影下像是会散发光芒般剔透。她的笑容太过于模式化,以至于梅子红的眼角下的泪痣几乎像是真正的泪珠。杰拉奇撞上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水晶灯在基拉.哈斯提的背后垂下水母触须似的流苏。水晶珠串摇晃着,光影朦胧,只有基拉深红色的眼眸在灯影里格外明亮,明亮得惊人。

“和我在一起。”基拉.哈斯提如此宣布,深红色的眸子眨也不眨。

金色的小圆球在轮盘里咕噜咕噜地转,杰拉奇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就算是被突然推倒在赌桌上,蜘蛛也始终挂着不变的虚假笑容。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基拉,用金色的蜘蛛别针牵扯起来的镀金表链像是一条细密的腰带,描摹出匀称的腰肢。

猩红色的眼眸一点一点靠近杰拉奇玉石般莹白的脸庞,杰拉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基拉却停了下来:“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杰拉奇的笑容仍未改变,他只是注视着基拉背后的那一片朦胧而绚烂的水晶灯的光影。他确实无法拒绝,杰拉奇无法逃离这座金粉银沙的城。离了这座城,他又能去哪里呢?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就像是夜晚从重重金碧辉煌如好莱坞电影的布景一般的楼宇之间望去,那一片沉默的黑色夜海般看不到尽头。

金色的小球在转盘里咕噜咕噜地滚动着,最终还是脱了轨,落在铺着红丝绒桌布的桌面上,金色的小球旋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杰拉奇有些荒诞地想:“原来不是被开除了啊。”

绯红如玫瑰花瓣的唇瓣微微勾起,杰拉奇环住了基拉的腰肢,像是一株无骨的藤蔓,基拉感到很幸福,他终于抓住了那一抹浅淡的月光,这让在某些方面相当天真无邪且毫无经验的总裁的心脏充满了像是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玩具般甜蜜的喜悦。对于基拉来说这是种完全陌生的感情,他忍不住想要品尝更多,心脏为何在此刻会跳动得如此急促呢?

这间卧室的层高很高,穹顶镶嵌着一圈金边,像是描金的画框。整个卧室的布置极为精致华丽,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在深沉的夜色下,像是巨龙的巢穴。而杰拉奇就这样被划入了基拉的领域。

他仰起头去,莹白的肌肤下的喉结格外玲珑,乌黑的发丝散乱,别在衬衫上的金色蜘蛛别针歪到一边,在昏暗的光影之中,别针上镶嵌着的水钻一闪一闪,像是活了一般。眼角一抹梅子红在这暗夜之中艳丽得触目惊心。

杰拉奇最先撞上的,是基拉冷淡的目光。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带着些许困惑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热切,注视着落入掌心的蜘蛛。抓住那道月光之后,他又应该做什么呢?基拉.哈斯提不知道,于是他就只是这样注视着杰拉奇,然后俯下身去,毫无章法,纯粹处于占有,近乎于猛兽撕咬般的亲吻。白色的衬衫被粗暴地扯开,金色的蜘蛛别针滚落到地上。莹白的肌肤上留下重重叠叠的花瓣似的印痕,疼痛夹杂着奇妙的快乐。肌肤几乎要被咬破,莹白的肌肤上留下艳丽的痕迹。

杰拉奇望着基拉的脸庞,心想他的这位金主看起来毫无这方面的经验。红润的嘴唇总是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在昏暗的灯影里,竟带上了几分令人不安的妖艳。杰拉奇翻了个身,把基拉压在身下。深红色的眼眸有些错愕地注视着昏暗中杰拉奇莹白的脸庞。灯影里,杰拉奇展颜一笑,引导他就此陷入蛛网深处。

华丽的四柱床深红色的丝绸幔帐缓缓落下,末端的金色流苏在昏暗中晃动着。

杰拉奇披着白色的浴袍,倚靠在弘丽的玻璃窗边。这是半山上视野最好的一座大宅。透过卧室的玻璃窗望去,满山翠绿映衬着一片苍蓝色的夜海。彼岸的灯火渺茫,几乎让人怀疑是几颗颤抖的星星。他就留在这扇窗前,比夜海上的灯火更寂寞。

洁白的浴袍从杰拉奇玲珑的肩头滑落,他信手将浴袍拢起来,点燃了一支香烟。今天他没带那只假象牙烟嘴,在黑暗中,只见橙红色的火星一闪一闪。靠墙的陶瓷花盆里种了一丛棕榈,凤尾似的叶子在深红色的石膏板墙面上投下黑色的影子。杰拉奇耳际一枚金色的新月形耳环垂下彩色的宝石珠串,流苏末端红色的宝石水滴摇曳着,在莹白的肩头投下深红色的影子。

基拉走上前去,年轻的修戈达姆集团总裁眉头微皱,夺去了杰拉奇红润的唇瓣上衔着的那支香烟。基拉只想要拥有杰拉奇更久一些,他们之间已经隔着接近二十年的岁月,这本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注定要先于他离开,可基拉只是执着地想要抓紧一些。“不许抽烟。”基拉扭过头去,将那只香烟在翠绿的棕榈叶上捻灭。一小片绿叶被灼烧成焦黑色,杰拉奇侧过脸去看他。年轻的总裁的脸颊圆鼓鼓,有点像是生气的孩子。杰拉奇向前一步,靠近了基拉。脸侧新月似的金耳环轻轻摇晃,冰凉的宝石珠子流苏跃动着,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基拉的脸庞。基拉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好~下次不会了。”杰拉奇的声音带着餮足的慵懒。他的声音很好听,哪怕是这样近乎于撒娇的语气,也优美如吟唱。肉眼可见的,基拉蹙着的眉心微微舒展。他的老板还挺好哄的。在昏沉的夜色中,杰拉奇低下头去,黑珍珠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的老板原来不喜欢烟味,下次抽烟要背着老板了。杰拉奇转过身去:“我该回去了。”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出卖身体,而他给予金钱。杰拉奇从来都没有拒绝的权利。某种意义上说,杰拉奇有着自我毁灭的倾向。他对这个充斥着炫目的欲望、爱意、贪婪的围城厌倦了,但他无处可去。他是羽翼上系上了黄金的白色飞鸟,沉重的重量使他无法逃离。杰拉奇早已自我放弃,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舍弃了一部分自我。他舍弃了许多东西,茫然地活着。说到底,杰拉奇不过是个胆怯的人。没有死去的勇气,缺乏逃离的目的地。他只是这样苟且偷安地活着,就像是窗外那片寂静的夜海,徒劳地潮起潮落。

基拉把下巴放在了杰拉奇莹白的肩头,感到了陌生的幸福。他拥有了那道月光。基拉环住了杰拉奇的腰肢,他并不会爱,只是凭借着本能去索取些许爱意。“要我送你回去吗?”基拉问道。

“不用了。”杰拉奇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脱下柔软的白色浴袍,重新穿上宽松的白色雪纺衬衫。金色的新月形耳环在他的耳际摇晃,像是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杰拉奇走出半山大宅的那扇雕花的铁门。月上中天,洒下青白色的光影。半山上的草木生长得太过茂盛,葳蕤的绿色在黑暗中像是鬼影。一走出开着空调的大宅,潮湿粘腻的空气便包裹上来,无法摆脱。

杰拉奇一身白衣黑裤,缓缓走下山坡,半山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招来几只灰白的蛾子,围着灯转来转去。

杰拉奇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让基拉送他下山了。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气息,远处夜海依旧渺茫。分不清回响的是潮声还是唧唧的虫鸣。

下了山,杰拉奇又点上了一只香烟。下次见他的金主之前不能吸烟了。于是在此之前干脆吸个够好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杰拉奇果然没有抽烟。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低下头去啃咬着他的情人的肩头。基拉并没有闻到那股他熟悉的烟草的香气。杰拉奇的温度总是微凉,所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他一路亲吻了下去,莹白的肌肤近乎于半透明,只需要轻轻触碰,便会留下淡红色的痕迹。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的总裁任性地在杰拉奇的肩头和脖子上咬了几口,留下红色的咬痕。身体已经习惯了基拉的靠近、碰触和标记,杰拉奇有些走神地想:下次上班不好遮掩了。基拉不满于他的荷官的走神,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齿几乎嵌入莹白的肌肤,惹来杰拉奇一阵轻呼。金色的耳环摇晃,猩红色的水滴形宝石坠角被基拉含住,再也无法摇晃。

黑色的轿车驶过街头,杰拉奇似乎是累坏了。带着一成不变的甜腻笑意,倚靠在基拉的肩头。其实基拉一点也不讨厌他的荷官的靠近。但别扭的总裁只是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他看到了一对男女,再普通不过的一对俗世情侣。大部分人都生活在这金粉银沙的世界的另一面。他们就这样在人间烟火中平淡地活下去。在街灯下,他们手牵手,而基拉注视他们,既困惑,又有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羡慕。

“查一下约会的流程。”基拉这样吩咐他的手下。而手下已经习惯了总裁这段时间的天马行空。波澜不惊地决定写一份关于约会的调查报告。

于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基拉与杰拉奇去约会了。

约会的第一件事,是挑选合适的餐厅。用餐是拉近距离的方式。

这间店位于一间五星级酒店的顶层。透过落地窗看去,一城风月尽收眼底。一身白色厨师服的厨师在吧台后切割着金枪鱼。一整块鲜红色沁着羊脂白色的柔软金枪鱼大腹被银色的刀切割成一片一片。高级餐厅摆盘也是迎合着季节。蓝色绣球花纹的漆器盘子里盛着金枪鱼生鱼片,再配上一片翠绿的夏天的竹叶。杰拉奇弄不清楚他的金主是什么意思。但美食在前,反正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于是基拉吃了一份又一份。基拉别扭地扭过头去,表面上嫌弃,却实际上根本无法从杰拉奇的脸上移开视线。他就这样看着杰拉奇大吃特吃,莹白的脸庞撑得鼓鼓,那是他从未在杰拉奇的俩上看到过的,如此生动,如此具有生命力的表情。

落地窗外,一城灯火恍然如星空。这是基拉有生以来第一次“约会”。按照网上的约会指南,他带杰拉奇去了最高档的餐厅。原来这就是约会啊,基拉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是无法承受如此甜蜜的幻觉的重量。

今晚上的最后一道饭后水果是芒果。来自热带的果园的沉甸甸的金色果实被切成亮橙色的方块,像是把落日切成了小块,配上银色的果叉,咬下去的时候溢出甜蜜的汁水,带着热带的香气。杰拉奇咽下芒果,黑玛瑙似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见杰拉奇喜欢,基拉干脆又点了一份。

赠与伴侣适合的花,是约会的第二件必做事项。以玫瑰或百合为佳,最好提前了解伴侣的喜好。

一上车,杰拉奇就收到了一束红玫瑰。是才空运来的货色,绛红色的玫瑰开得正好,包裹在白色蕾丝图案的包花纸里,还带着些许露水。一大束花沉甸甸的,杰拉奇从花丛中抬起头来,撞上了基拉那双一直注视他的深红色眼睛。“喜欢吗?”基拉扭过头去,明明期待着杰拉奇的回答,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很喜欢。”街灯的光影一明一暗,杰拉奇的脸上带着毫无变化,一成不变的完美笑容。他是喜欢的么?基拉想,但为何看着杰拉奇的笑容,他的心里会空落落的?

约会的第三个事项是要给伴侣准备礼物,礼物会带来惊喜。

基拉为杰拉奇准备的礼物是一条珍珠项链。产自南方的海洋的洁白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浑圆硕大。一串匀称的长珍珠项链,散发着天然的珠光。

杰拉奇在那个晚上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露背黑色连衣长裙。应当是女装,但杰拉奇的美是超越了性别的美丽,任何衣装都不过是他的陪衬。莹白的珍珠项链戴在白皙的颈间,相得益彰。长长的珠链垂落下去,贴在莹白的肌肤上。他的骨节也是玲珑精巧的,炫目的珠链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抖。杰拉奇俯下身去,莹白的珍珠项链顷刻缓缓滚落,倾倒了一地珠光。

基拉就这样注视着杰拉奇,想着他喜欢真是太好了。

杰拉奇抱着那束红玫瑰回了家,深红色的玫瑰在夜色里盛开着。他低下头去,注视着那沉重的花束许久,将花束丢进了垃圾桶里。他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金钱、珠宝、鲜花,那是基拉.哈斯提唯一能够给予他的东西。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的眼睛是死寂的。深红色的眸子深处,一片寂寞的海洋。他无法去爱他人,像是个懵懂的孩子,只会笨拙地模仿着。而杰拉奇已经太过厌倦日复一日留在这个无处逃离的金碧辉煌的城市。他已经失去了去爱的勇气。他只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怯懦的蜘蛛。用金钱和珠宝填补无处可去的空虚,为离开积攒资本。

血色的玫瑰即使丢进垃圾桶里,依旧在昏黄的灯影中散发着芬芳。冰冷的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深蓝色丝绒面子的盒子里。杰拉奇从来都无法逃离,也无处可去。

从那一天开始,每次见面,基拉都会送杰拉奇珠宝。有时是一顶19世纪的冠冕,是模仿古希腊的月桂冠的式样。银色叶片镶嵌着钻石,在灯光下耀耀生辉,有时是一串钻石项链,做成对称的天鹅的样式。有时是新艺术风格的镶嵌蛋白石和绿翡翠的珐琅胸针。做成热带花卉的样式。有时是蓝宝石吊坠,打磨切割成水滴形的蓝宝石闪烁着大海般的蔚蓝,镶嵌在黄金猎豹托子上。有时是镶嵌着粉色莲花似的帕帕拉恰宝石的戒指,戒托做成两只银色的小手。有时是碧玺的戒指,灿烂的黄金戒托做成花果和藤蔓。有时是用钻石镶嵌成孔雀和开满花朵的树的图案的金表,指针上镶嵌着祖母绿,一点一点划过表盘。有时是一盒未经镶嵌的打磨好的红宝石,装在珐琅彩的古董金盒子里,图案是洛可可时代的少女们在春天的花园里荡秋千。一整盒红宝石像是玫瑰花干枯的花瓣,也像是鸽子血。基拉似乎意识到了他们的心与心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空隙。不懂爱却渴望爱的基拉.哈斯提笨拙地试图用珠宝填补那些空隙。

杰拉奇得到了许多珠宝。他觉得这很不错。至少在色衰爱弛之前,他能攒下一笔足以逃离这座城的金钱,因此也对他的金主越发温柔。甜蜜的笑容像是雕刻在玉石雕像嘴角的弧度般丝毫不变,完美的笑容。但越是如此,基拉就越是感到困惑。杰拉奇总是在笑着,注视着深红色的幔帐的时候,倚靠在窗边的时候,面对面用餐的时候。那是完美的,标准的,却让人无端感到空虚的笑容。一成不变的虚伪。基拉直觉地认为不应如此,他所渴望的不是这个。他所想要得到的是更为真实的东西,而不是虚假的月光。

基拉曾经窥见杰拉奇躲在虚伪的笑容后的另一面。那个夜晚,他送他回家。像是往常一样,基拉目送着杰拉奇下车。旧城区的霓虹灯的灯影里,一只小猫趴在路边,蜷缩成一团。杰拉奇蹲下身去,抚摸着猫咪柔软的皮毛。夏夜的空气里回荡着聒噪的蝉鸣,霓虹灯在夜色中变换着色彩,在灯影里,杰拉奇的笑容格外温柔,几乎像是那尊伫立在海边的圣母像了。基拉隔着车窗望去,心里有着淡淡的羡慕。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刻,他是嫉妒着那只猫的。

杰拉奇的笑容总是不及眼底,那双漂亮的黑玛瑙似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似乎在注视他,也似乎在注视着某个更为遥远的地方。弧度完美的笑容,他只是做出了笑的样子,却并没有真的在笑。不及眼底的虚假笑容就像是水晶吊灯恍惚的灯光。

水晶灯垂下的珠串摇摇晃晃。

当基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杰拉奇压在身下。自从被包养之后,杰拉奇的衣柜日渐丰富。今天他穿的是白色的丝绸衬衫,冰凉的真丝面料贴在莹润的肌肤上,最上面的三个扣子都没扣,裸露出大片玉白的肌肤。他戴了一串俗气的锁链式的金项链,上面五光十色地镶嵌了许多方形切割的彩色宝石,沉重得像是枷锁。除此之外,还系了一条宽宽的黑色丝带,长长地垂落在白色丝绸衬衫的外面,几乎像是围巾或是牵引绳。

即使被压在身下,杰拉奇依旧带着永恒不变的笑容。

“为什么不笑?”深红色的眼眸锁定了杰拉奇的身影,冰冷的项链贴在肌肤上,引来美丽的荷官一阵战栗。金灿灿的新月形耳环歪到一边,彩色的宝石流苏在灯下闪闪发光。杰拉奇的眼角总是带着一抹艳丽的梅子红,此时此刻,那红色格外生动。他笑了起来:“我是在笑着啊。”“不对,你没有在笑。”基拉执拗地盯着杰拉奇,像是一个固执的孩子。他执着地想要得到答案。

在基拉的目光的注视下,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纤细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解开丝绸衬衫上的蝶贝纽扣,袒露出莹白的肌肤,就像是拆开礼物盒上缠着的丝带,他将自己作为贡品,献给不懂爱的恶龙。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深红色的眼眸有些偏执地注视着身下那个总是满口谎言的人,眉心微蹙,带上了不自觉的压迫感。

“可我只能给你这个。”杰拉奇自嘲地笑笑,或许他们之间的包养关系今晚就要结束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如此近地注视他了。

“为什么不能爱我?”基拉不明白,杰拉奇明明答应了告白,明明他们已经成为了情人,他却依旧在拒绝爱他。

杰拉奇轻轻叹了口气,事到临头,怯懦的蜘蛛反而勇敢了起来。“用金钱换来的东西怎么想都不会是爱情。”“为什么不行?”基拉执着地追问。在这个夜晚,他们之间的空隙赤裸裸地展露,明明无比接近,却又格外遥远。“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或许我也不明白。”杰拉奇伸出手去,基拉的黑发总是梳成大背头,他一点一点把基拉那些桀骜不驯的发丝抚平,其中有一缕是赤红色的,格外眷恋地缠绕着杰拉奇的手指。大背头发型被破坏了,发丝散落,基拉看上去反而更像是个孩子了。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气鼓鼓,他就这样盯着杰拉奇,眼中满是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困惑。

那个夜晚之后,杰拉奇总是刻意回避着基拉。故意错开时间,不再接通基拉打来的电话。他就这样在这个欲望之城,这人间的索多玛日复一日地活着。

基拉联系不上杰拉奇,话筒里传来的总是急促的忙音,街角的凤凰木下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杰拉奇甚至请了个长假。人们都传言他可能要去下雪的北国,要去四季如春的海对面,从此远离这个金粉银沙的城。

直到又一个月夜。雨季结束了,没有台风或暴雨来袭的时候,天气便总是晴朗得刺目,于是月夜便也格外得多。银白色的月亮挂在中天,包裹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一颗巨大的珍珠。杰拉奇在这个月夜又见到了基拉。“上车。”黑色的跑车停在了他面前,基拉就这样望着他,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或者说,那就是“不上车的话马上解雇你”的意思。

黑色的跑车在夜晚的公路上疾驰,银白的月亮像是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今夜的跑车是由基拉独自驾驶的,安全带将杰拉奇束缚在驾驶座上。车速很快带起阵阵疾风,透过车窗看去,景物飞快地后退。杰拉奇像是只被突然抓住后颈的淘气的猫一般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偷瞄着基拉的侧脸,不敢说话。他该不会今天晚上要被用水泥封进油桶里丢进大海了吧?

汽车在海边停下,杰拉奇有些怀疑自己的预感是不是要应验了。但在基拉的注视下,他还是下了车。

夜海依旧平静,潮起潮落,蓝黑色的海面泛着乳白色的泡沫。银白的满月在海面上投下银色的光影。月亮的影子在海面上破碎。夜海的尽头,水天一色,只有远处的灯火静静地亮着,其中有一颗格外明亮,像是出现在天际的一颗启明星。金色的沙滩镶嵌在夜海的边缘,尚且带着烈日的余温。

杰拉奇被他的基拉压在沙滩上,月光下,杰拉奇纤长的眼睫毛在莹白的脸庞上投下阴影。而基拉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逆着雪白的月光,深红色的眼眸仿佛会发光,其中蕴藏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杰拉奇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既没有被解雇,也没有被封进油桶里丢进大海。细碎的金色砂砾在杰拉奇乌黑的发丝间流淌,一张机票从口袋里滑脱出来,陷在沙子里,机票的日期是第二天。

“你教教我。”基拉低下头,几乎是在哀求。“你说我不明白,那你教教我。”骄傲的修戈达姆集团总裁第一次向杰拉奇恳求,几乎像是在哭了。可基拉甚至还没有学会落泪。

杰拉奇侧过脸去,远处,海天交界之地,亮起的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明亮得像是指引航向的灯塔。他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这座一半金碧辉煌一半人间烟火的城了,他注定要留在这里,和这里一同朽烂。他无法逃脱了,有人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爱意将他困在了这座围城之中。那么既然如此,他就这样留下了吧。软弱的蜘蛛鼓起了勇气。

“好。”杰拉米垂下了黑玛瑙似的眼眸。

从那天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杰拉奇把基拉带回了家。基拉是第一次来杰拉奇的家,小小的白色洋楼充满属于杰拉奇的生活气息。于是基拉自行决定把这里划为自己的领地。

在这栋房子里,他们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这座小洋楼的大多数房间都是锁着的。过去的回忆连同空气和尘埃一起锁在沉重的门锁背后。杰拉奇日常生活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挤在一起。旧式样的铜床架上铺着柔软的海绵床垫,床上用品是一色的洁白,带着太阳的香气。贴着银白色暗纹壁纸的墙上挂了一只老式的钟,指针在阳光里一点点划过去,刻下时间的维度。来到杰拉奇的家后,基拉发现这栋小洋楼里有许多书。收集书籍似乎是杰拉奇的爱好。一本本书籍在阳光下整齐地在书架上排列,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书脊上烫金的字反射着灯光。年轻的总裁的指尖轻轻从一册又一册书籍上掠过:“想听我讲故事吗?”基拉回过头去,撞上了杰拉奇带着笑意的黑珍珠似的眼睛。他似乎觉得如此逗弄自己的金主非常有趣。基拉扭过头去,没有回答。但杰拉奇知道基拉是默许了。

从这个晚上开始,每天睡前,杰拉奇都会给基拉读故事书。他的声音轻柔动听,讲述故事的时候,情节总是比书页上的文字丰富。小小的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笼罩在白色的灯罩里,光晕柔和得像是满月。杰拉奇倚靠在床边,读着一本故事书,而基拉搂着杰拉奇的腰肢,在台灯的光影里抬头去看杰拉奇。

讲故事的时候,杰拉奇的眼睛总是闪闪发光,杰拉奇讲得很认真,而基拉也听得很认真。故事讲到最后,年轻的总裁深红色的眼眸已经满是困意。杰拉奇合上书本,在他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睡吧。”

他们总是相拥而眠。基拉在某些方面相当笨拙,一开始总是抱得太紧,似乎生怕好不容易抓到的月亮逃回天上,而杰拉奇只是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像是抚摸小熊猫柔软的皮毛。基拉是第一次与他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他将脸庞埋在杰拉奇的颈窝,他们就这样分享着体温。两人都感到了陌生的幸福。杰拉奇已经很久没被这么拥抱过了。基拉笨拙地凭借着本能尝试拉近距离,几乎像是在填补某种空缺。分享体温也好,拥抱也好,对于基拉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满心都是孩子般的惊异与喜悦。怀抱里的基拉无意识地蹭了蹭,温热的呼吸贴在杰拉奇莹白的肌肤上。杰拉奇下意识地回抱过去,有种空虚的心灵被填补的错觉。

自从同居之后,杰拉奇戒了烟,确切地说,是被迫彻底戒了烟。基拉发现了荷官的阴奉阳违,面无表情地收走了杰拉奇所有的香烟和打火机,甚至连火柴也没有给杰拉奇留下一根。在基拉过于具有压迫感的目光的注视下,杰拉奇只好乖乖听话。不擅长表达爱意的总裁有些别扭地扭过头去:“不许抽烟。”“为什么?就这么不喜欢烟味吗?”杰拉奇自知理亏,但炸了毛的金主一向很好哄。他柔弱无骨地贴上去,果然,基拉的耳根很快就红透了:“我想让你活得更久一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一向伶牙俐齿的荷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只是想,基拉要是早点说这句话就好了。

从此之后,杰拉奇主动开始了戒烟。他买来了一袋袋水果摊。苹果味的、葡萄味的、柠檬味的,色彩缤纷的水果糖,每一颗口味都不一样。杰拉奇想要抽烟的时候,就会吃一颗水果糖。硬糖在口腔里缓缓融化,渐渐释放甜蜜。从此,杰拉奇的亲吻也带上了水果糖的味道。狡猾的荷官眨眨眼:“猜猜这次是什么味的?”没等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回答,艳红的唇瓣便亲吻了上来。这下,基拉也知道了杰拉奇刚才吃下的水果硬糖是什么味道了。

其实基拉是喜欢这样的杰拉奇的。从那个海边的夜晚之后,杰拉奇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如果说从前的杰拉奇是透过窗户看去朦胧暗淡的月影,是钉在画框里的蜘蛛,是困在黄金的围城之中无处可逃的飞鸟,那么现在的杰拉奇就越发让他难以移开目光。

他们就这样在油盐酱醋之间平静地生活,像是尘世间的任何一对情侣。

有时,他们会一起去附近的市场买菜,高级西装显然和充满烟火气的市场格格不入,于是杰拉奇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白T恤和一条很有夏威夷风情的棕榈图案的短裤。看着这两件衣服,修戈达姆集团的总裁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不过杰拉奇早已知道怎么哄他的总裁开心。漂亮过头的脸庞悄无声息地靠近,杰拉奇眨眨眼睛:“不喜欢吗?”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可怜兮兮的意味,于是气鼓鼓的总裁就此妥协。基拉换上这身衣服,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他看起来简直是个高中生了。杰拉奇随手把基拉的大背头揉乱,盖住了总裁锐利的眉峰。现在的基拉看起来完全是个高中生了。

早上的菜市场总是喧闹。一筐筐新鲜的瓜果蔬菜带着露珠,肉铺将一块块猪肉挂在钩子上。一桶桶鱼虾在空气中散发腥味。杰拉奇对这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牵着基拉的手,摊主们似乎都是杰拉奇的熟人,纷纷和他打招呼。间或有人好奇地问:“这位是?”于是杰拉奇如此介绍:“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放暑假来我这里暂住。”摊主们露出了然的神色,基拉试图反对“亲戚家的小孩”这一介绍,却撞上了杰拉奇笑意盈盈的眼睛,再也生不起气来,只得气鼓鼓地扭过头去。“真是个小孩子。”杰拉奇这样想。

他们买了许多东西。红润的番茄、碧绿的生菜、用来做蚝汤的小蚝、一块牛肉、一袋子苹果......当他们回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上都沉甸甸地拎着一大堆东西。阳光照在碎石地砖的人行道上,闪闪发光。

今天的天空很蓝,像是用青金石磨成的颜料绘制的一般。蓝天下,杰拉奇回过头去:“要牵手吗?”

“要。”基拉转过头去,回避了杰拉奇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在早晨的阳光里手牵手,十指相扣,在阳光下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一群麻雀飞过天空,落在旧城那些老房子的屋顶上。

这个世界千疮百孔,所有人都无法逃离,但即使如此,在这样千疮百孔的世界上,爱仍会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