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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把明浦路司归类为特别爱读书的那类孩子。
如果他是的话,估计已经在全力备战四个月后的全国统一考试(1),挑灯夜战,埋头苦干,向目标院校发起挑战了。
而不是每天放学后一头扎进冰场里,家庭作业都是在电车上边打瞌睡边写的。
但是他最近时常想到起一句不知从哪本书里读到的:“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白天在学校里,班导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啊,明浦路司?
晚上在冰面上,夜鹰纯冷着一张脸地质问他:回去到底有好好练习过吗?
明浦路司以为,自己吃过所有的苦头堪堪加拢起来,才够兑换一个夜鹰纯,殊不知夜鹰纯自己就是坏运气本身。
但他没办法责怪夜鹰纯。
毕竟,夜鹰纯是听了那句“我真的很喜欢花滑,我真的很想滑好”,才勉为其难地接手他,接手一个不用看就知道毫无希望的人。
甚至自己花钱给他包了一块场地,在他本来应该休息的时间里,一对一地指点他。
虽然夜鹰纯说过“就当给我解闷”这种过分的话,但敏感如司,还是能感受到他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期待——毕竟,给前世界冠军解闷的标准也是很高的呢。
被夜鹰纯期待,这是他之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于是明浦路司只能责怪他自己。
开学之后,司本就不高的生活质量再次经历断崖式下跌。
他骗妈妈说,每周三晚上学校会安排老师给临界生补课,会很晚结束,所以不回来吃饭了。
他知道妈妈不会去费心确认这件事,妈妈每天都很疲惫。
果然,妈妈只是一边做家务,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了。”
然后,妈妈说:“以司现在的成绩要考上好的大学,还得费点心哟。”
他只能重重地点头,点了很多下。
夜鹰纯给他定的冰场位置很微妙,距离他学校不算远,但距离他家——这么说吧,学校位于他家和冰场之间。所以每次通勤花的时间,足够他晚睡早起足足两个小时。
每天放学去冰场的例训,周末也要成天泡在冰场里,不然肯定达不到夜鹰纯每周三晚上特训的标准。
夜鹰纯——夜鹰纯的标准就是“完美”。
更确切地说,是他认知中的完美。
司不符合他标准的每一个小细节,都会被他一一捕捉到,然后矫正过来。
剩下的时间,夜鹰纯就坐在冰场最后一排玩手机——虽然能准确地揪出司每一个错误,但是他非常不喜欢看他拉磨一般地练习,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视线的玷污。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亲自下场给他示范。
这是司一周最期待的时刻。
可能是由于太不食人间烟火(字面意义上的),夜鹰纯平时总是有一点倦怠的阴森感,讲话也非常不客气,仿佛是在世界之外游离的人,和冰面上光彩熠熠的形象大相径庭。
但他一站到冰面上,眼里就有了光。
举手投足间那股柔美的力量感,仿佛把全世界的精湛和美丽都揉进了他的表演里——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跳跃。
夜鹰纯总是说:“我只示范一次,所以看好了。”
然后他就这么忽然地跳起来了,仿佛一尊掌管力与美的神祇从天而降。让明浦路司看了想哭。
那位神祇他在荧屏上看了无数次,只是没有一次距离这么近……
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把动作的细节忘记了。
“请问,您能再来一遍吗,”司嗫嚅,“刚刚太快了,我没看清楚。”
夜鹰纯乜了他一眼,居高临下地说:“最后一次。”
第二次示范,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司赶紧把要点在心里一一记下。
但夜鹰纯的脾气只有在做示范时会稍微收敛一点。
跟着夜鹰纯训练了这么久,司记得他总共就说过一次“还可以”和两次“马马虎虎”,仿佛这已经是来自他最高的评价。
夜鹰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再跳成这样,下次就不用来了。
明浦路司其实是一个很爱哭的小孩,他看着夜鹰纯回到他的专座坐下玩手机后,他就一个人默默滑到场地中央训练,边训练边哭。
摔倒的疼痛,肌肉的酸痛,被轻蔑后心脏钝钝的痛楚,欺骗家人的痛苦,都像雨季落在车窗玻璃上的水滴,从他的脸上蜿蜒地攀援下来。
司回想起自己最初被夜鹰纯带着训练的日子,嘴里总有咸湿的眼泪味道。
而且,司一旦练会了某个动作之后,夜鹰纯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仿佛后续的练习和他毫无关系,且不愿意和司这个人产生除训练之外一丝一毫的瓜葛。
就好像,连和他共处一室都受不了似的。
司低下头,心里闷闷地疼起来。
讨厌他的话,为什么还要带他?
愿意带他,却为什么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他?
明明他也需要教练的肯定啊。
然后他会嘲笑自己:明浦路司,你当自己今年六岁吗?
司的阿克塞尔跳从上上周就开始练了,依旧练得不得要领。
一跳一摔,再跳再摔,都仿佛回到了夜鹰纯还没出现时,他独自在冰上练习跳跃的时光。
夜鹰纯的那张嘴自然不会给他留情面,他的评价是:这都练不好,还想练什么?
“收拾东西回去吧,今天肯定练不出来了。”夜鹰纯冷冷地补充,然后走出场馆,司知道他一般先回去抽根烟缓解一下糟糕的心情,于是含着眼泪收拾了东西,缀在他后面。
几年之后,他与搭档和朋友高峰瞳闲聊起他最初练习阿克塞尔跳的事,说自己两周都没学会,把教练惹得很恼火(2)。
高峰瞳的瞳孔一缩:“多少?两周?”
“如果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的话,司,我之前足足摔了两个月才勉强练会,就这还被夸奖进展飞快!”高峰瞳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所以你和你教练中肯定有一个是妖怪,或者更糟糕,你们两个都是妖怪。”
明浦路司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像一条憨厚的大金毛。
那个时候的他基本没常识,他的常识都来自夜鹰纯一个人。
果然,司在门口发现夜鹰纯在车上抽烟。
司觉察到他的脸色比平常阴沉一些,仿佛有什么事情一直盘桓在他脑海里。
司祈祷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夜鹰纯总是抽太多烟。他的指尖碰到他身体时,总会有一股若即若离的烟味飘过来,黏上来,一直黏到明浦路司当天晚上的梦里。
“我下周三可能会迟到一点点,夜鹰先生。”司努力把这句话挤出来,好像一个只能找到拙劣的借口和老师请假的小学生,“我觉得最好提前和你说一下。”
夜鹰纯冷冷地掀起眼皮,露出一个位于“你迟到管我什么事”和“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之间的表情。
“因为下周三是我的生日,”司很小声地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夜鹰纯不是那种会重视生日和家人的人,“所以想和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再过来。”
“我妈妈每年都会给我煮赤饭(3)。”他补充道。
运气好的话,还会有一碗生日面条,用清亮的鸡汤或者奶白的猪骨吊汤做底,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或者几片叉烧,再细细地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芝麻。
其实司并不是馋这口不咸不淡的吃食。他心里清楚,爸爸和妈妈对他并不是很在意——优秀的大哥、体弱的小弟,都竞逐着父母的关注,让人放心的老二被忽视实在是再不过正常的事情;但司自己为了滑冰,何尝不是忽视家人良多?
他害怕滑冰使他和家人之间本就不强的纽带更加岌岌可危。
还能顺便省一顿饭钱呢,司实际地想。为了攒钱滑冰,他只能吃得便宜且量少的餐食,最近的过量运动好像又让他的身体开始拔节了,半夜不是抽筋疼醒,就是被饿醒,感觉胃酸一阵一阵地侵蚀他的意志。
就像夜鹰纯的话一遍遍在冰面上侵蚀他的意志。
在这两个月里,过去从未经历过的生长痛。仿佛一股脑地找上了他。
家庭、滑冰、学业,每个他都不想失去,却好像每个都抓不住。
夜鹰纯仿佛陷入了思考。点燃的烟烧到他手指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把它扔进喝空的咖啡罐里。
“不许太晚到。”夜鹰纯用命令的口吻默许了。
然后,夜鹰纯好像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沉吟了一会儿,说:“给我看看你的冰鞋。”
司一愣,红着脸递过去穿了两年的二手冰鞋。
他虽然尽力在好好保护,但它们依旧肉眼可见的,旧得不成样子了。
夜鹰纯仔细检查了几分钟,对他说:“你要换一双新冰鞋练习这个跳跃。频繁失败的原因之一是冰刃磨损了。”
所以,答案就这么简单吗?司简直不敢相信。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打击到无处遁形的信心又悄悄地探出头来。
但下一秒他就蔫了。
不,这才是最难的那部分,好吗?司在心中哀嚎。
他上哪儿找到钱买一双新的冰鞋啊?
“是,夜鹰先生,”他低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换一双冰鞋——但下周之前应该是换不了了。”
“我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司飞速回想着前几年暑假打过工的几家饭馆最近有没有招聘小时工——但他只能双休日过去一天,这已经是他能够平衡的极限了。
夜鹰纯这次竟然出人意料地通人性:“明白了,那就再说吧。”
然后,他敲敲车窗,指着他说:“你黑眼圈很重。要好好睡觉确保练习的质量。”
“我当初也没那么快练会。”说着,夜鹰纯摇上了车窗。
还没等司回过神来,他就开车离开了。
他他他他他刚刚说了什么?就这样完了?没有骂他,没有威胁他,也没有说下次不需要再来了?甚至还不露痕迹地安慰了他一句?
然后,他看了眼手机,发现还剩五分钟地铁就停运了。
司想起来今天的作业一笔都还没有写。
明浦路司哀嚎一声,撒腿往地铁站跑去。
(1)日本全国统一考试(大学入学中心考试):每年1月举行,覆盖国语、地理历史、公民(含政治经济等)、数学、理科(物理、化学等)、外语(含英语、中文等)六大科目,每科进一步细分(如地理历史分为日本史A/B、世界史A/B等)。该考试成绩作为报考大学的“通行证”,决定是否有资格参加后续的校内考试,但仅占最终录取成绩的20%-30%——出自deepseek
(2)关于练成1A的时间:虽然我知道总共练两个月就成1A很夸张(查了一下专业运动员也需要2-3年时间),但是鉴于以下原因:1)司是夜鹰纯亲自承认过的天才,天才总是要走得比别人快一点,小祈在番里进步的速度也被柚子吐槽太快了;2)司自己做了很多额外的功课,实际上前两年他都有给自己做陆地训练,这点我后文会提到;3)司练的频率非常高,基本到了荒废学业的地步;4)夜鹰纯的教法虽然简单粗暴但有效,且为了剧情的发展,我会让大金毛快点进步!
(3)赤饭:赤饭(日语:赤飯/せきはん sekihan *),是一种日本传统餐食,多使用红豆混合米饭制成。红豆饭在日本常做为年中一些特殊场合的庆祝餐食,例如:生日、婚礼,以及其他节日如七五三 (Shichi-Go-San,儿童节)——出自百度百科+维基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