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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说,假如说我有一个学生,”夜鹰纯手指交叉,俯身向前,瞳孔闪烁,“应该怎么……对待他呢?”
这是夜鹰纯第一次光临鴗鸟慎一郎就职的名港之窗FSC俱乐部。或许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他这次没把车直接开到慎一郎家楼下,而是辗转来到了他的单位。
慎一郎觉得压力山大。
毕竟他刚带的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被纯脸上的表情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走了,说什么不想再上冰了。
夜鹰纯倒没什么愧疚感,反而想不通老友为什么愿意与这群……在他看来毫无天赋的人为伍。就是为了维持生计的话,未免太夸张了。
在他看来,他随随便便指点了两下的阿司,都得比慎一郎像护小鸡崽一般带出来的那群孩子滑的好。
当然,夜鹰纯没发现把一个高中生和一群学龄前小朋友作对比有多荒谬。
但是他能看出慎一郎和他的学生都相处得很融洽。
不用说,这就是夜鹰纯今天出现在这里最大的原因。
“我说,纯,我们为什么不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呢?”
慎一郎脸都笑僵了,哄完学生们,还得哄那位难哄的主儿,心里实在是一言难尽。
于是,他就听到夜鹰纯在饭桌上,把以上那句话吞吞吐吐地问出来了。
这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慎一郎心中炸起,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从上次预定冰场的事情开始,他就能凭直觉感觉到夜鹰纯不太对劲,不对,简直是太不对劲了!
收学生?!只要对夜鹰纯此人有稍微的了解,就会知道“收学生”这回事情和这个人完全不沾边。
毕竟,夜鹰纯不蠢,又懒,没事儿给自己添堵干什么?
所以这位“假如说”是何方神圣,好好奇!好着急!
“假如说,假如说你有一个学生,”慎一郎假装自己在好好沉思,“那么,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学生呢?做教练的,要因材施教才是哦。”
他很高兴,没在夜鹰纯脸上看到恼火的神色,反而看到他陷入沉思。
“假如说,”夜鹰纯慢吞吞地回答,“假如说这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慎一郎觉得整件荒谬的事情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合理性,毕竟唯一能诱捕到夜鹰纯的大概只有“天赋”了。
“但是,”夜鹰纯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和我的个性不大一样。”
慎一郎觉得这是一句废话。要是人人都和夜鹰纯一个性格,世界离毁灭就不远了。
“那么,假如说,你有一个很有天赋,但个性和你不大一样的学生,”慎一郎慢慢诱导,“那具体是哪方面的性格不一样呢?”
不够暴躁?不够偏执?不够爱抽烟?还是不够爱摔东西?他腹诽。
“假如说,他,”夜鹰纯停顿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很爱哭。”
第二道雷劈下来了,慎一郎被震惊地说不出话,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健康地离开这个居酒屋小小的包厢。
这位“假如说”一定有位不得了的神明暗中眷顾,竟然敢训练时在夜鹰纯面前哭鼻子,还没有被弄死;但是夜鹰纯发现学生哭了竟然会很在意,这件事情更可怕好吧???!!!
慎一郎感到有点头晕,觉得自己的夜鹰纯观发生了极大的颠覆。
“确实会有些低龄的小选手经常哭鼻子,”慎一郎尽量客观地说,“这种时候就需要教练正确引导了。”
夜鹰纯双手交叉,很感兴趣地问:“怎么引导?”
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位“低龄的小选手”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说道教学,慎一郎显然颇有心得。他把“夜鹰纯怎么这样了”这件事情暂时放到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夜鹰纯上起课来。
夜鹰纯也有沦落到被他上课的那天,好得意!好开心!
“首先,我们要关注学生的身体状况。训练其实很容易有伤病,越往后受伤的概率越大。但很多时候家长是外行人,不能及时地觉察到孩子身体的变化,所以就需要我们教练多操心。”
夜鹰纯点头,想着要不要在手机里开个备忘录把慎一郎的金口玉言都记下来。
“比如说,我认识一个京都的小女孩,为了躲发育关,甚至故意饿肚子不吃饭,”慎一郎开始举例,“在冰面上直接饿到低血糖了,非常危险。她的教练发现之后就很内疚。所以,孩子的心理状况也需要多加关心。”
“怎么关心?”夜鹰纯饶有兴致地问。
“啊,总之就是,觉察到孩子情绪不好的时候,要及时安抚。不要太强硬,也不要太直接,”慎一郎笑道,“呐,纯君,你可能不大懂孩子哦。他们心里可能也藏了很多大人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情绪。有天赋的孩子通常都努力,所以容易有不好的情绪。”
“怎么安抚?”夜鹰纯接着问。
“这个……有很多种方法啦,取决于你和学生相处的模式。”慎一郎觉得自己要流汗了,“比如,你可以夸夸他做的很棒。”
“我不可能这么说。”夜鹰纯反驳。
慎一郎表面上勉强微笑,心里说: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这么说。
“当然还有其他的方法,比如,你可以给他选择的权利,并让他参与训练计划的制定,”慎一郎这次谨慎地挑了一个没那么温情的方式,“比如你可以让他自己决定先练哪个项目,或者节目的选曲,诸如此类的事情。这样学生会觉得自己被尊重了。”
果然,夜鹰纯点头接受了这条建议,并直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如果你不愿意直接夸奖,可以在孩子有进步的时候……嗯,比如说获得徽章的时候,给他准备一个小礼物。这样他会觉得自己的成绩和努力被教练认可了,这点也很重要。”
买礼物比夸人更容易。夜鹰纯思索了一会儿,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还有别的方法吗?”夜鹰纯问。
“嗯,”慎一郎蹙眉想了一会儿,“其实你可以和孩子多一点肢体接触,这样会让他们的身体和情绪的状态都变得更好。”
“说的没错。”夜鹰纯罕见地表示赞同。
慎一郎抬头的动作太猛以至于快扭到脖子了。
“他做错动作的时候,我会直接打在对应的部位,”夜鹰纯认认真真地说,“这样有助于他记住挨打的感觉,还有正确的动作。”
什什什什么?慎一郎拿过桌边的纸巾开始擦汗,同时为“假如说”点了个蜡。
他决定在他的理凰长大到能上冰的时候,让夜鹰纯远离他,在理凰训练的冰场门口树一块“夜鹰纯和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这样下去,绝对会完全打击孩子的信心吧?!
“这个,阿纯啊,我指的肢体接触是拥抱啊,握手啊,碰拳之类的。”慎一郎颤颤巍巍地说,“但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就算了。”
夜鹰纯扬眉:“我不记得我的教练对我这这么做过。”
那是因为你是夜鹰纯啊,慎一郎在心中哀嚎,是你抛弃了你的教练,不是教练抛弃了你,好吧?
“总之,我只能想到这些,”慎一郎摊手,“假如说,假如你真的收了一个学生的话。”
出乎他意料,夜鹰纯道谢了:“谢谢你慎一郎,真的很有用。”
等等,请问有用在什么方面啊?!慎一郎完全摸不到头脑。
说着,夜鹰纯就起身准备告辞。
慎一郎注意到每种食物他都啄了一小口——这已经是夜鹰纯礼貌的最高待遇了。
那家伙出去之后,应该会再抽两根烟垫垫肚子吧。慎一郎心情复杂地想。
他送夜鹰纯到门口,果然看到他冉冉地点起一根烟。
“假如说,假如说你有一个学生,”慎一郎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旺盛的好奇心,“你会希望他最后夺冠吗?”
夜鹰纯看了他一眼。这是慎一郎所熟悉的,闪着野兽般光芒的金绿色瞳孔——华丽的、骄傲的、冷漠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那一刻,慎一郎觉得夜鹰纯要说:当然会。
但夜鹰纯说的是:“不知道。”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道雷,劈得慎一郎整个人直接石化了。从一开始就勉力维持的、人生导师般的温和表情迅速地崩塌、失效。他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这这这还是夜鹰纯吗?
什么叫做“不知道”?不知道他学生该不该夺冠,能不能夺冠?还是干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收学生?
夜鹰纯饶有兴致地注视他崩坏的表情。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慎一郎扶额,决定回到妻子和儿子身边去。
事不宜迟,夜鹰纯边开车边想,应该先给司买一双新的冰鞋。
等司自己攒够钱,冰面大概都能被他刨出坑种萝卜了。
话说回来,这孩子冰鞋前后刃都磨得不一致了,还在傻傻地穿着,能跳出来就怪了吧。
夜鹰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冰上用品店,按照司的尺码(幸运的是,他还有印象)拿了一双新的冰鞋。
黑色的,当然是最贵的牌子。夜鹰纯看不出买便宜货的必要性。
他戴着墨镜和口罩付钱的时候,板着脸想:这不算一份礼物,至少不算一份来自夜鹰纯的礼物,如果司继续用旧的冰鞋,以至于练不出跳跃、哭哭啼啼,对他们两个都是折磨。
夜鹰纯只是希望司别难为自己。
如果花了一笔钱能让自己心情不那么糟糕,这笔钱怎么不算是花的值得呢?
当然,如果这能让司不哭的话,他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夜鹰纯没好气地想。
很快,就到他们约定的训练时间了。
他记得司说今天是他的生日,要和家人一起吃饭,所以会迟到一点。
夜鹰纯像猫一样皱了皱下鼻子:无聊的生日,无聊的家人,无聊的温情。
他点了一根烟,百无聊赖地想:希望他不至于被幸福冲昏头脑,以至于太晚到。
夜鹰纯非常清楚自己耐心的限额。
所幸司这次到得甚至和平时一样早。
他眼睛有点红,扛着半旧的运动包,看到夜鹰纯,努力地挤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灿烂的笑容。
此刻的夜鹰纯尚未觉察到异样,他唤狗一样地对少年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指了指他刚买的冰鞋:“换上再去试试阿克塞尔跳。”
“这是,”司惊讶地叫了出来,瞪大了眼睛,“您买给我的吗?”
“啰嗦,”夜鹰纯牙疼一般地嘶了一声,“快换,别耽误训练的时间。”
“太贵了,我不能接受。”少年下意识地说,但好像又后悔似的捂住了嘴。
“就当是……”你的生日礼物吧。
“再看你多摔一次都是对我神经的折磨。”夜鹰纯说。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少年开始止不住地抽鼻子。
不对,这怎么和慎一郎说的不一样啊?怎么收到了礼物还哭哭啼啼的?他今天甚至还没开始骂他呢,果然是刚刚那句话说的不对吗!
夜鹰纯不死心,决定再次实践慎一郎白天刚传授的“关怀大法”。
“和家人吃饭愉快吗?”他摆出自认为最和蔼的表情,温柔地问。
他看到司的表情凝固了。少年慢慢地系紧冰鞋最后一根鞋带,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嗯……总之,训练完了再告诉夜鹰先生吧。”
“那么,我先去训练了。”司说着,就直接上冰了。
感觉他和平时不大一样啊,夜鹰纯满腹狐疑。
怎么了?是和家人闹矛盾了?被学校老师批评了?和同学吵架了?还是别的事情?——夜鹰纯贫瘠的大脑开始罗列“惹哭十六岁少年”的可能性。
又或者,他偷偷滑冰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他抱着手臂,站在冰场旁边,看少年练习压步,满意地发现那双冰鞋很衬他。
新冰鞋虽然没能让司的情绪好转,但成功让他动作变得更漂亮、简练,完成度更高了。
自己的眼光果然老辣,夜鹰纯不无得意地想着。一会儿的阿克塞尔跳,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了。
果然,在今天的训练时间快结束时,司成功完成了那个困住他两个礼拜多的跳跃,动作标准如教科书,落冰的动作也很优雅沉着,一点也不显狼狈。
司滑到他身边,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彩,小狗尾巴也开始摇晃起来了。
夜鹰纯潦草地点了点头,心想一忽儿该怎么应付这孩子。
其实,司完成了某一个动作之后,夜鹰纯一般会直接离开。不是因为私人的好恶,单纯是因为夜鹰纯实在不太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在他看来过分热切的少年。
他们的个性天差地别,就像早上他和慎一郎说起的那样。
实际上,夜鹰纯在面对司的时候,总会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就像属于夜晚的生物会被明光灼伤眼睛一样
所以,司学会了,夜鹰纯就可以离开了——他一开始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教会司某个动作”——至于司学会之后的事情,就和他无关了。
但是听完慎一郎的话,夜鹰纯开始反思这样是不是恰当。
教学这件事,好像的确比单纯的“教会动作”更复杂一些。
夜鹰纯今天不打算这么快走人。
司收拾完东西,在冰场外他放必经之路上等他。
解决了技术瓶颈,本来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他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像一条蔫哒哒的大金毛。
“我刚刚看到你跳成功了,”夜鹰纯照例点起一根烟,思索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应该这么说,“跳得不错。”
司愣愣地看着他,竟然是失魂落魄的表情,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慎一郎口中被夸奖后该有的喜悦。
夜鹰纯第一次对老友的靠谱程度产生了一丝怀疑。
忽然间,完全出乎夜鹰纯的意料,司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少年人的拥抱紧得他简直透不过气来。
夜鹰纯是一个不习惯肢体接触的人,上一次把司抱去医院,那是事急从权。他完全适应不了太过于浓稠炽热的情感表达。
但想起慎一郎的话,他全力忍住了推开司的冲动,反而慢慢地将没拿烟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司头顶上,就这他的头毛呼噜了两把——像在抚摸一只大型犬。
软软的,触感还不错。他评价。
下一秒,夜鹰纯惊讶地发现,自己今天穿的黑色风衣肩头上一片湿热。
“谢谢您,”他抽抽搭搭、语无伦次地说,“谢谢您帮我预定场地,谢谢您教我跳跃,谢谢您给我买了冰鞋。您做的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
麻烦这么快又来了。夜鹰纯觉得非常尴尬,一只手拿着快燃尽的烟,另一只手简直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继续不熟练地揉了几下司的头发,尽量耐下性子问;“今天回家后,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不要太强硬,不要太直接。”他默念。
鴗鸟教练的话此刻是他唯一的操作指南,或者说,唯一的救命稻草。
司又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夜鹰纯肩上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说:“没什么。”
“不过是,妈妈把我的生日忘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