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请,请问,您是风间鹞教练吗?”
这是夜鹰纯让明浦路司登堂入室的第三周。进入仲秋时节,空气里已经有了几丝凛冽的寒气,但是对于冰场里的他们来说倒是无所谓——反正,冰场里一直很冷。
对于突然的打搅,夜鹰纯不是很开心,显然,他也把“不开心”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风间鹞?风间鹞是什么东西。他差点忍不住说出口。
然后他想起来,是自己报给这家场馆的假名……属于搬起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脚。
他只能囫囵的点了个头。
也许是他亲和力为负的形象让这位女士很不安,她声音都结巴了:“我,我,我只是想询问风间教练一些事情。我不会打扰您太久。”
“明浦路司这孩子,目前是您在指导吧?”
明浦路司?明浦路司是什么东西。夜鹰纯又差点忍不住说出口。
然后夜鹰纯想起——司之前的确没说他姓什么,他也没有过问,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三个月。
这对格格不入的师徒身上,也不是没有共同点,比如说:心大。
但是,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司的姓氏,夜鹰纯有种莫名其妙的不爽。
所以他用最倨傲的姿态,透过墨镜瞟了那个女人一眼:“您是?”
“抱,抱歉没有早点介绍自己,我……我是司的母亲。”
哦,那个生日没给他做赤饭的母亲。
夜鹰纯对此人越发没有好印象,于是更加倨傲地问:“请问您到此有何贵干?”
她忽然站起身,稳稳地向他鞠了一躬,飞快地说:“感谢风间教练这段时间对阿司的照顾。我知道您大概是在义务辅导他——靠这孩子自己打工攒钱的话,是怎么也攒不够花滑的学费的——我知道有多贵。”
“但是,请您今后不要继续指导他了。”
她直起身看着她,眼里有掩盖不住的疲惫:“风间先生,一个母亲的心情,想必您能够理解的吧?”
暴躁如夜鹰纯,没在当下就破口大骂,实在是维持了奥运冠军期间一贯(装出来的)的好涵养。
一个母亲的心情?你儿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将近低血糖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儿子生日那天兴冲冲地回家,灰溜溜地离开,哭了一路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儿子摔倒在冰场不省人事,急需救助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想归想,夜鹰纯肯定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暴躁归暴躁,夜鹰纯这人既不愚蠢,也不冲动,他本能地知道在一个母亲的要求中斡旋有多么困难,而答应母亲的求恳要承担多大的责任:毕竟她才是司名正言顺的家人。
“明浦路太太,你可以先看看他滑一会儿,再和我说这个。”
无论如何,先争取到一点缓冲的时间。
他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神色,看着阿司步法极流畅的滑行,然后起跳,后外点冰两周跳,稳稳地落冰!
在他们的共同打磨之下,这个跳跃最近越发纯熟了。
做母亲的伸手捂住了嘴,双眼泛起了泪光:“天呐,我没有想到阿司已经能滑得这么好了。”
她游移不定地对着夜鹰纯的墨镜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风间教练能这么费心地指导我的儿子,我真的很感激。”
“但是我……我依旧不想他继续滑冰了。请原谅!”
“阿司已经升高二了——他成绩向来没他哥哥好,要考上一个好的学校本来就很费劲了,他的老师这段时间频繁给我打电话——这么重要的时期,成绩竟然退步了!”
“我真是太担心他了了。我想不通,阿司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来不用我和他爸管他的。他没道理对学习不上心啊。”
“直到我发现他在房间里藏了一双冰鞋,才知道他可能是去偷偷练习滑冰。真是的,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奥运会结束那年,他确实开玩笑地和我们提过想要去滑冰,但是因为知道家里没有钱资助他,所以他再也没提过第二次。时间一久,我就忘记了。”
“对,他或许很有天赋,但是我不喜欢他因为一件没有希望的事情耽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间。”
夜鹰纯对“母亲”没什么经验,忽然觉得有些迷茫:可是,他真的要司不再滑冰吗?
这个孩子这么努力地来到了这一步,短短三个月,从什么都不会的新手练成了阿克塞尔一周跳和后外点冰两周跳,足以证明他超人的天赋。当然,他的努力也是达到了连夜鹰纯都认可的程度,他见过司身上的大片大片的淤青——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司不能答应,他也不想答应。
夜鹰纯忽然摘下墨镜,金绿色的眼睛犹如黑暗中的兽类一般慑人,照得人心里发慌。
“抱歉之前用了这个的名字,但我不叫风间鹞。”他对司的母亲说。
她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你,你是……”
这张脸,这张脸,没有人会忘记日本奥运冠军的那张脸!明明刚刚觉得好熟悉,但一直想不起来是谁——明明奥运会是他们一家六口围着电视机一起看的。她记得十分清楚,那是司第一次因为体育比赛感动落泪,还被他哥哥嘲笑“怎么像个女孩子一样”。
“……夜鹰纯先生啊。”她喃喃地接下去。
夜鹰纯没点头,也没摇头,表示默认。
“但您怎么会……”做母亲的继续喃喃自语,身体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惶恐微微发抖。
这个时候,夜鹰纯觉得他应该给那位母亲一份承诺。
可是,可是,“你的儿子包在我身上”或者“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这种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夜鹰纯只好轻轻地说:“明浦路太太,我看不到你为你儿子担心的理由。”
“在我看来,他未来会很出色。”他像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用暧昧不明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她仿佛终于忍不住决堤的眼泪,颤颤巍巍地向他鞠了个躬,最后用通红的眼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他目送她的背影跌跌撞撞地离去。
就连不通人性的夜鹰纯,都能知道她未说出口的话:那么,我就把司交给您了。
夜鹰纯微微叹了口气:愚蠢的女人,愚蠢的策略,愚蠢的自己。
这次,他是真的把自己架在火上了。
“夜鹰先生!夜鹰先生!”司大呼小叫地跑过来。
还好,明浦路司刚才因为练得太过专注,没有看到夜鹰纯和母亲之间发生的一系列故事(事故)。
夜鹰纯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我刚刚一次都没摔,”他像一只得意的小狗把头高高昂起,“这是第一次哦!”
那一瞬间夜鹰纯有点心虚,因为他刚刚没有认真看司滑冰——光顾着和人家妈妈谈天了。
“这不是你应该做到的吗?”没办法,夜鹰纯只好继续装大尾巴狼,“区区后外点冰两周跳而已。”
“哦。”小狗肉眼可见地蔫了一点。
“练到这个程度,今天就先结束吧,”夜鹰纯看了看手机,“回去吧。”
“好!”小狗摆尾。
“今晚回去还要写作业吗?”夜鹰纯突然问。
的确,他之前从没有关注过司学校里的事情:他喜欢哪个科目?讨厌哪个科目?和谁关系好?作业多不多?参加过什么社团?考试成绩如何?
不过就他妈妈的表述,考试成绩估计比较勉强。
“诶?可能,”忽然被问这种问题,感觉司有点吃惊,“可能。还要写一会儿吧。”
“不许太晚,保证睡眠。”夜鹰纯简洁地命令他。
“好!”
“明天记得吃完早饭再去上课,不许饿着,”他又说,“我明早要办点事,不能送你去学校了。”
“好!”
一般来说,夜鹰纯的冰箱里是不允许会出现食物的(很久以后的明浦路司吐槽:那你买冰箱做什么?摆设吗?),他更是不可能做出“给小孩做早饭”这种肉麻到恐怖的事情。
一般每天早上起来后的日常就是:明浦路司和他一人一杯咖啡(感觉这小孩之前从来没喝过咖啡,尝了一口就迷住了),夜鹰纯抽完一支烟之后开车送司去学校,在途径的便利店停一下,让司自己去买早饭吃。
如果夜鹰纯不亲自盯着,永远都不知道司会不会为了省钱而饿肚子。
那一瞬间,他几乎对慎一郎燃起了熊熊的崇拜之情:不是自己亲生的小孩都这么麻烦,有个亲生小孩该有多麻烦!知难而上的慎一郎才是真的勇士!
(被定义为“麻烦”的司和理凰面面相觑。)
至于夜鹰纯那天早上要办的事情——不说也罢。
他很久没动用到这么齐全的防狗仔偷拍套装了:墨镜,黑口罩,黑色鸭舌帽。
算准了司到校的时间,他偷偷跟在司身后,混进校门(差点被保安拦下来),不过最终还是确认了他在哪个班级。
作为顶流,夜鹰纯曾无数次被人跟踪,这种情况退役后的第二年才有所缓解,但这次换成他跟踪别人——别说,他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季早晨,司的班导看到一个全副武装地黑衣人,闲庭信步地踱进他的办公室,像唤狗似的冲他招了招手:“我需要和您谈一下。”
“我想知道明浦路司最近在学校里的表现。”黑衣人摘下帽子和口罩,闲闲地说。
终于!这个最近总是不让他省心的小孩,家里终于来了个人关心关心他自行车下坡一般刹不住车的成绩了!班导感动得几乎泪目。
看年龄,这位男子比司大不了多少。他记得在司的信息表上看到过他有一位哥哥。
“是,是,您一定是司的哥哥吧,”他手忙脚乱地找出明浦路司最近的成绩单,“这是您弟弟近三次考试的成绩单,您可以先过目一下。一句话总结:非常明显的退步。”
“他本来还有希望能考上一个第二梯队的好大学,但这样下去完全是不行的,”班导絮絮叨叨地说,“我不知道他最近为什么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上课有时候竟然还需要我喊醒他——他妈妈说可能是因为滑冰分了心——明明是这么懂事的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跑去滑冰!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为哥哥,您一定要好劝劝他。这是至关重要的时刻啊。”
哥哥?夜鹰纯不露痕迹地抖了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己最讨厌的食物。他把手里捏的三张成绩单轻飘飘地掷回桌面上。
“第一,我不是他的哥哥;第二,我也不关心他的成绩。”夜鹰纯用一种破皮无赖的口吻说,“我是他的教练。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和您商量今后让他全职滑冰的事情。”
“全职……滑冰?”班导觉得自己的汗都要流了下来,“但恕我直言——嗯,教练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花滑是一个很需要童子功的项目吧?这孩子,这孩子,就算再有天赋,都十六七岁了,显然已经过了最适合的时间了,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些从小就学的孩子啊……”
“对他来说,最切实际的道路是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在此之后嘛,把滑冰作为一个爱好,不也是挺好吗?”
班导抬起头悄悄看了夜鹰纯一眼。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非常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一直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把他喉咙撕断的野兽。
夜鹰纯不耐烦地想:这个老头还算负责,可是太多嘴了。
“老师您对花滑的事情,好像懂得很多,”他慢吞吞地、一字一字地说,“但我私以为,应该不会比我还多。”
他摘下墨镜,一双金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直勾勾地盯着司的班导,发现老头真的在流汗。
“我是夜鹰纯,明浦路司的教练。我要求他从这个礼拜开始,按照运动员的标准训练。”
“我没有在和您商量,相信学校会全力配合的。”
撂下这句话,夜鹰纯就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对这个没有恶意的老人多少有些冲动无理——但是,在这件事情的走向逐渐脱离他掌控的时候,他没法控制自己的坏脾气。
最终,还是被推到这一步了吗?夜鹰纯叹了口气。
“你会希望他最后夺冠吗?”慎一郎的问话在他耳边响起。
夜鹰纯依旧不知道。
还有司,司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像一条无忧无虑的小狗围着夜鹰纯打转。
得到了夜鹰纯的一些(非常潦草的)照料之后,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更好了——无论是在冰上还是在生活中。
到目前为止,夜鹰纯只是教他动作,尚未没有帮他排节目。一方面,他觉得再多学几个跳跃也来得及;另一方面,他一直没想好是否要让司参赛。
但很多经验,只有大赛上才能得到。作为冠军的他怎会不知道?
一天,在司训练完之后,夜鹰纯突然问他:“你想要排节目吗?”
司一愣,然后拼命地摇起了尾巴:“夜鹰先生,我可以吗?”
“嗯,”夜鹰纯思索了一会儿,说,“等你学会两周半跳之后,就给你排节目。”
“好!”司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但你现在的训练量远远不够,”夜鹰纯说,“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你每天都要来训练,而且要请假半天用来训练。”
“诶?!”司如遭雷劈一般,懵了。
过了好久,他才嗫嚅着说:“可是,可是,妈妈和老师都不会同意的。”
“会的,”夜鹰纯简洁明了地说,“只要你去说。”
仿佛被夜鹰纯的斩钉截铁震慑住了,那孩子思考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会去试试看。”
这还真是背水一战了啊。夜鹰纯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发愁,又有点百感交集。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掌在少年头上覆盖了一会儿,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好好训练的话,你还能赶得上日青赛。”
看着这个十七奔着十八去的孩子兴奋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夜鹰纯心想:可惜只有最后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