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再一次地,金希澈在满屋斑斓的光影中惊醒。
房间内本身并无任何光源,那些投射在他眼睑上的色彩来自于窗外层层叠叠的光幕,它们大张旗鼓地悬浮在空中,剥夺了夜色中每一寸寂静的黑暗。不同的字体和动画在上面轮番滚动,光影随之切换色彩,由此组合出成千上万种色彩的碰撞交融。在短暂的稳定期或是恰巧遇到接连几个没那么张扬的组合时,他的眼睛和大脑会因此适应而施舍给他一点不稳定的睡眠,而当光影再次变得缭乱,睡眠就会毫不留情地跟他说拜拜。但很快深重的疲倦便会再次将他拽入浅眠……如此周而复始,直到起床的铃声终结一切。
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遇到了很多让他难以适应的不便,而这种强制性失眠无疑是最恼人的一个。这些时间也足够他发现自己是一个情绪起伏大到常常在两极之间来回切换的人。而现在,他的情绪显然又要往糟糕的那一极靠近。
为什么这个人的适应力就可以比我强这么多?金希澈多少带点不忿地看向躺在他身边的男人。薄被已经滑落到男人腰间,漂亮的背肌线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但得益于被恒温装置控制在体感最适宜的室内温度,男人对此没有丝毫察觉。窗外的色彩同样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制造出光怪陆离的幻影,可他显然丝毫不受影响,均匀深沉的呼吸声显示出他正享受那种金希澈无法拥有的幸福。
又或者其实他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金希澈只是凭着一种虽然强烈但其实毫无根据的直觉才会觉得这个男人跟自己一样是“从前的人”。这是他们第二次上床,同时也是第二回见面。金希澈对这具身体的了解甚至多于对这个人本身。
2
男人有时会去金希澈的花店。
出院后金希澈去政府报道办理各种身份手续,政府专门有一个规模挺大的部门来负责他们这一类人。金希澈坐在"时代移民保障与发展管理处"2号办事窗口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块大概20寸的悬浮透明显示屏,上面分屏展示着几份介绍。
"虽然政府能够供给所有公民基本衣食住行的需要,但是为了帮助您更好更快地融入当前的社会,我们会建议您拥有一份自己感兴趣的工作,这样不仅可以有一份额外收入来增加生活上的物质享受,也会给生活本身增加很多色彩和乐趣。"
办事员说着官方礼貌的套话,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敷衍。其实在说起工作之前她还提出了回到校园继续学习深造这一选项但是被金希澈直接果断pass掉了。金希澈又看了看显示屏,办事员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这些建议选项都是比较靠近您原本所在时代的工作,或者您也可以告诉我您之前工作的行业,我们可以更有针对性地给您提供一些建议。"金希澈划拉屏幕的手指一顿。"我不太记得了"。他突然懒得继续往下翻,直接选了当前页面里他觉得最轻松的一项。
花店直接在政府的帮扶下开起来,店铺不仅是现成的,甚至选址和装修都很讲究,金希澈本人也被安排去接受了为期半个月的从业相关培训,让他不至于无从下手。
金希澈通常在下午开门营业,营业时间持续到晚上九点左右。店铺位于地面层的一个十字路口,客流量虽不比繁华的地上层,但反而符合"花店"复古的调性。每天开店后金希澈会在几个水桶里面放满鲜花堆在店门口。水桶是透明的,金希澈叫不上名字的材质。鲜花的配色也都有讲究,虽然金希澈只会临时抱佛脚地运用一些在就业培训里学到的色彩搭配和视觉设计理论,但最终呈现的效果已经足以唤起行人对"美"最本质原始的追求,从而驻留住脚步。
男人光顾花店的频率不高,时间倒是固定,总赶着工作日的下班潮,混在高峰客流里。他们几乎没有过直接的语言交流,金希澈不太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男人将头发染成了一种明媚又温暖的浅橘色,像是整场落日中起始阶段的夕阳的光辉。但这不算什么明显的特征,金希澈模糊的印象里从前通常只有艺人才会有精力和金钱来维持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发色,但是如今这个时代满大街的人都顶着各个色系深浅不一的发色,大家共同组成一道远比彩虹丰富的光谱,同时也不必担心秃头;男人的长相从客观来讲是好看的,小脸尖下巴,眼型像狐狸,灵动但又很有些勾人的风情,鼻型完美到雕刻也不敢这么雕的程度,说话或微笑时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梨涡。但是金希澈一直是个不怎么看重外表的人,因为不认为有人能比他本人好看;男人也不是每一次来都会买花,但几乎每一次都会买白色的花,而金希澈最喜欢的颜色也并非白色。
所以为什么要注意到他?
其实直到前一天的晚上,金希澈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前一天晚上关店的时候下起了雨。
3
金希澈穿上雨衣,将陈列在店门口的水桶搬进店内。水桶里的营养液在一般情况下可以让花朵长时间地保持鲜艳娇嫩,金希澈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是无论这种营养液有多神奇他也不敢冒险让那些花被风吹雨打一整夜。
其实水桶并不沉,底部还安有小轮子。花店门口的设计也从一开始就考虑到搬运方便而做出一个平缓的坡度,可是金希澈在动作间渐渐觉出了几分吃力。雨势变大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料,突如其来的风卷起雨帘泼在他身上,雨衣阻隔了水滴,湿意却顺着领口的缝隙覆上他的衣服,又缓慢地渗进骨缝。金希澈渐渐感觉到左腿变得僵硬起来。他的左腿同样在那场车祸里严重受伤,腿骨粉碎性骨折。虽然出院前看到医院出具的每一种检查证明都显示他的腿已经恢复如初,他平时也确实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但在这场他苏醒后遇到的第一场大雨里,他终于意识到,如此彻底的毁坏过后一定会留下永久性的痕迹。它会在这场新生中每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提醒他,表面的"恢复如初"之下是终其一生的破碎与残损。
左腿的不适感从僵硬转为沉重,这种不适感固然还达不到疼痛的程度,但也足以使身体一半的支撑变为累赘,由此失去发力点。金希澈晃了晃脑袋,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胡乱往后捋,又努力推了两下,水桶纹丝未动。他双手扣住桶沿支撑身体,滴水的指尖从冰冷中生出几分刺痛。金希澈盯着水桶看了几秒,忽然就完全不想再动了。
就这样吧。
然而就在他把手放下的瞬间,从旁伸出的另一双手扶住了水桶。
"需要帮忙吗?"
金希澈抬起头看着眼前对他微笑的人,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颜色变深了一些,像一颗浸在冰水里的西柚。他脱口而出:"是你?"
那个笑容闪烁了一下:"……你记得我?"
金希澈有一瞬的愣怔。在这一刻之前,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记住了面前这个男人,即使他只是众多不算常客的客人中的一个。
"你好像很喜欢白色。"金希澈最终只是这么说。
男人的微笑加深了一些:"来吧,我们一起把剩下的推进去。"
虽然说是一起,但金希澈确实是真的使不上什么力气了。剩下的三个桶基本都是靠那个男人推进去的。他的身形看起来蛮单薄,力气倒是非常大,很快就把最后一个桶也推进店里。
金希澈给店门落锁时,男人就靠在檐下的门框上抬头看雨。此刻他敛去笑意,神色淡然,相较之前就生出些距离感,但依然毫无攻击性。金希澈看了他一眼,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同样仰起头。
他们所在的地面层之上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马路与人行道,车辆在其上行驶,人群在其上行走,各类小型飞行器破开斑斓重合的光幕来回穿梭,无数座摩天高楼的尽头隐匿于城市上方被霓虹染色的雾气,而雨滴,来自比雾气还要遥远的黑色虚空。一滴雨在下坠的过程中要经过这么多东西的阻拦与过滤,整个过程就好像被无限拉长了,一滴雨落到地面就要一个人的一生。
"我的公寓就在附近,要不要去喝一点热的东西?"金希澈看向男人,唇间逃出一团寒气。
4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金希澈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的,因为他拿不准在这个社会人们对一夜情这类事总体抱持什么样的态度。但是他的底气来自于从街头的各类广告中可以看出自己这张脸仍旧符合当下的主流审美。
男人像是没有听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金希澈一眼,反而低着头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上的坑洼里接连不断开出水花。
那就是没想法了。比起被拒绝本身,男人的犹豫优柔更让金希澈感到不耐烦,但他还是打算说几句解围的话。刚要开口,男人却忽然勾起嘴角。这个笑和之前不同,没有表达任何正面的情绪,金希澈总觉得那像是在讽刺什么,但解读表情的直觉太过玄妙,还来不及等他查证,讽刺的弧度一闪而逝,男人终于将目光移向他,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声"好"。
那个晚上剩下的事在两个成年人的共同默许下发生得顺理成章。分明先前还那样犹豫的人,之后却主动得出乎金希澈预料,甚至热情到有些强势。公寓的门刚一在两人身后关上,男人便用双手捧住金希澈的脸,用力地吻了过来,金希澈慌忙间扶上他的腰,接住这个扑进自己怀里的躯体。对方的舌尖探进来,带着昭然若揭的急切。这种急切却并非寻常的引诱,因为金希澈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捧在他脸上的那双手在颤抖。可他没觉出这有什么不对,因为此时的他已经被这份急切全面传染,于身与心的最深处掀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如同从地心诞生一场风暴。
越到后来,一切都让金希澈越发恍惚。唇齿之间的厮磨可以这么甜蜜吗?十指交缠的触感可以这么亲昵吗?当他用鼻尖截住一颗从男人胸肌沟壑里滑落的汗珠,那双缠在他腰胯上的长腿骤然收紧,以近乎放荡的姿态索要他的占有,随着金希澈的撞击,男人的踝骨一下又一下地在他左边的大腿上轻轻磨蹭,那一小片肌肤上迸发出的热度足以驱散全身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切因为太过恰到好处毫不费力而显得极其不真实。既然他已经不记得从前发生过的类似种种,那这恰好就可以成为他此生最棒的性经验,没有之一。
然而无论过程如何的香艳情色,最后的结局是他陷入了一个无比柔和而又包容的怀抱。自苏醒以后便在半空中漂浮了两个月的他的灵魂,在这一刻降落进一汪温暖的泉水。
今天早晨金希澈起来时,男人已经在准备出门了——他应该就是在花店附近的某一座大楼里做一份那种需要按时上下班的工作。金希澈眯着睡眼看他穿好外套,看他听见动静后笑着回来床边在自己唇角落下一个吻,看他打开门走出公寓。全程金希澈都不发一言,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索要男人的联系方式。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自己。
昨晚在床榻间,所有的那些凝视和爱抚,每一寸相贴的肌肤上被制造出的细小电流……他不相信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感受。所以接下来,他要把所有的主动权都留给对方。
今晚看到男人避开下班时间的高峰期而又一次在临近闭店的时刻出现在花店时,金希澈并不惊讶,但确实是开心的。他们几乎将昨晚的一切又重演了一遍,那感觉比白天里金希澈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回味的还要棒,不是错觉,也并非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沉寂近百年后首次尝到性爱的滋味而显得格外美妙,他们确实在床上合拍到吓人的地步。
仅限在床上。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真正的语言交流少得可怜,用手指都能数得清。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那么自己是因为这份在性爱中的契合度而错误地在潜意识中把他视作同类吗?
金希澈想着,又翻了一次身。
"睡不着吗?"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说话的声音,却并没有让金希澈被吓到,可能是因为那个声音带着初醒特有的沙哑和鼻音,温柔到简直不像话。
金希澈又翻回身去和男人相对,他的眼睛半眯着,看着倒更像是只狐狸了,却尚未有修行千年的道行,只是刚刚化作人形下山,满眼都是懵懂。
等了一会儿没见金希澈回话,男人的眼神逐渐清醒起来,再开口时声音便不再慵懒,而是带着几分紧绷:"你……是不是不习惯有人睡在你旁边?昨天晚上你好像也没睡好。"
"我昨晚也吵醒你了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你好像在翻来覆去的。"
"窗户外面实在太亮了。你不觉得吗?"
"你知道窗户是可以调成黑夜模式的吧?"男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
"不行,那样的话又太黑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金希澈发誓,这句话在他心里远没有听起来这么欠揍。下一个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记忆的碎片,那好像是一个烫了卷卷短发的圆脸的中年女人。是……妈妈吗?她的眼神满是慈爱,笑着看向金希澈,语气里故意带着埋怨:"哎呦,你的这个挑剔脾气,以后可怎么是好啊。"不,不只是妈妈,一些他无法辨认的模糊面孔接连出现,同事,好友,家人,每一个都带着或真或假的怒气冲他抱怨,叠加在一起后将隐藏在回忆最深处的那张脸弄得愈发斑驳,金希澈唯一能够看清的就是一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怒气,只有无数次深重的失望过后残留的疲惫。
金希澈不由打了个冷颤,那双失望而疲惫的眼睛如同晕在水中的墨迹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就在他面前的、满怀关切的眼神:"你还好吗?"男人的手指在金希澈的小臂上来回轻抚,但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这是一个纯粹出于习惯的、下意识的举动。
金希澈十分享受这样的安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猫咪。"没事,精神不好,晃了下神。"
"长时间睡不好觉的话,对身体损害很大的。嗯……可以买一点布,遮光度透光度都适中的那种,挂在窗户上。就在地面层,有很多这样卖老式的东西的杂货店。"
虽然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也足够让金希澈看出这个人的性格非常细致,哪怕只是对待一个才认识两天、准确来说是两个晚上的人都能如此关照。他一定有很多朋友吧,这是金希澈的第一个想法。但随即他又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他这样会不会活得很累?
5
第三个晚上,金希澈没有再见到那个男人。
快到关店的时间,男人还是没有出现。起初金希澈没觉得有什么,他自然而然地延迟了关店时间,自顾自打开小型全息观影系统开始看剧。这个时代的新剧他也会看一些,里面很多让人皱眉的桥段实际上能够帮助他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这个社会的某些观念。但他更喜欢的无疑还是来自他那个年代的影视剧,虽然于他而言同样陌生,但就是会让他有种归属感。尽管这些修复过后的资源和全息观影系统不能完全匹配,视觉效果不比新剧,但金希澈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直到一集结束,片尾画面伴随着飘渺的女声吟唱一帧一帧定格,他意犹未尽地看向投影画面角落的时间,才发现原来已经很晚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好像一盆水迎面泼下,金希澈忽然意识到他此刻的行为有多么荒唐幼稚。他怎么会如此想当然地觉得那个人今晚也一定会来找他。一夜情不会因为连续发生了两次就直接质变为恋情——更何况金希澈压根就不想要什么恋情。
然而等回到家后,金希澈独自站在黑暗中被窗外的光影所包围,他才意识到更恐怖的是,他自动地将昨晚那句话理解成了"我可以带你去那些店铺里找找合适的布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在以后会有更多交集。
挺可笑的。
他走到窗边抬起头,想到剧中的少女终于等到了那个曾在大雨中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再次为她撑起伞。
可是今夜没有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