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应对——斯特凡纳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加布里埃尔开始把疾病当成一种需要应对的事情。我在这件事上试图往前追溯,努力回想在……在他小的时候,不,没那么小;……在他年轻的时候,不,我们现在也仍然年轻。“在以前”,我最终择定这一种措辞,他更愿意承认他需要停下喘口气,也更愿意这么做。
公务员们常年处于亚健康的身体状态是社会科学和公共卫生调查都懒得给眼神的基本事实。为了能做到随叫随到而不规律的作息、压力下的纵欲、失眠、美国人的快餐,有太多的借口可以解释我们为什么无法为国民们做出良好的个人健康的表率以及为何频繁加重公务员医疗保险负担。我和加布里埃尔没道理例外,但我们中的有一个总是仗着自己更年轻而做更少的运动然后更多地选择不健康食品。结果显而易见,但他死性不改。
最明显的表征是换季和流感高发期的免疫力下降。这是件无需他主动告知我也没法让他辩解的事。彼时我们已经搬到旺夫,正值一七年的隆冬,我们刚刚成为合法伴侣。如果要和法国人的从恋爱到结婚的平均年数来看,我们基本属于闪婚;但我们也足够确信两年时间早已让我们完成成为一对伴侣的所有前置考验——我听说在美国,要想通过和美国公民缔结婚姻关系获得绿卡在提交法律文书以外还要提供事实恋爱关系的证明,我百分百认为我和加布里埃尔的亲密早就超越了这个:我知道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一通乱摸才能关掉闹钟,我知道他左脚那只鞋子总是要紧一点,我知道他看影视剧总是自言自语。我当然知道他容易生病。
所以半夜感到被我搂着的身体在发烫时我本能地睁眼。我听到加布里埃尔不正常的呼吸音。怕他畏光,我没有去按床头灯,摸黑爬起来找到了电子耳温计。我小心地掰过一点他的脑袋给他测了温度,荧光数字显示不到三十八摄氏度,去了医院也不会被安排挂水、只能硬熬着的程度。他在这个时候醒了,用根本没醒过来、迷迷瞪瞪的声音问我斯特凡你为什么不睡觉。我叹气,加比,你在发烧。
他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这个时候没法处理信息,也不再跟他对话,出去给他找水和药。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枕头底下摸他的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的瞬间眉眼就皱成一团,手机也重新滑落回被子里。大概是被光刺疼了。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要请假。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拿掌心里的药交换了他的手机:我帮你吧。
直到我帮他写好、发完了信息他才积攒了足够的力气支起自己,吞咽掉了药。我在他倒回床垫上之前拉住了他,要他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他有些怨念地看着我,不情愿也还是听话地完成了。我收拾了东西后重新躺下,在我以为加布里埃尔已经重新睡着的时候他慢吞吞地翻过身朝向我。我的眼睛此时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他正看着我。
难受吗?我问他。他没回答我,只是说你不该和我再睡在一起。他的思维凝滞得厉害,把这些语句组织得有点破碎:如果是传染性的话,会传染给你。
我同样没回答他我要还是不要跟他睡在一起。我只是告诉他:别说傻话。
不会再有比这更傻的话了——难道我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忍受这一切?为了表示对我的不满,他又想重新翻回去背对我,却被我捉住了手。别侧过去。我说,会压迫心脏。
我握住了一手的冰凉。他又把自己蜷缩得很紧,我很轻易地用腿去勾住了他的脚踝。同样的低温。没有受到任何抵抗的阻力我就把他的双脚夹在了小腿间。我被冻得一颤。我慢慢摩梭过掌心里的每一根手指,薄薄的皮肉下包裹着那些分明的、坚硬的指骨,此刻在我的体温的熨贴下,竟也让我觉出若有似无的柔软。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再次变得浅薄。他难得睡得这样沉。
我从没有这么敏捷地按掉手机闹钟,我一直怀疑我有点被埋没的做特勤的天赋。洗漱穿戴整齐后我又再贴了贴加布里埃尔的额头。他在那时掀开眼皮看了看我,看起来却实在不像是真正清醒的样子。我告诉他我要走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处理好这个信息,但他确实眨了眨眼睛,我就当做他的意思是知道了。他没有等到我真的离开就又坠入了睡梦中。
我下班回来时屋子里很静。我看了一眼鞋柜:加布里埃尔没有出门。我没有喊他,因为我要问的问题餐桌上的麦当劳纸袋已经给了我答案。遮光窗帘的效果很好,卧室里仍然保持着密不透风的黑。我打开了地灯,想要借一点光线观察他,却对上他睁着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我跟他开玩笑,还没睡醒吗?
回答我的只有他深重的呼吸声。他的脸颊还在泛红,嘴唇干白起皮,额头上、鬓角边,全是细密的汗珠,它们汇聚起来,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湿漉漉地没入棕色的发际。他连睫毛都是湿的。
我伸出手去极轻地拂开他额前那几绺湿透的头发。汗水让我的触碰变得黏腻,他却仍然下意识地用额头来蹭我的指尖。他终于开始抱怨(也许刚刚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这太热了。
别动。我按住压在他身上的被子。于是他就真的不动,汗津津地躺在那,疲倦地、安静地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这并不让我感到无所适从。这很奇妙,我竟从这人类普遍感到不安的时刻获得了很多的安定:无论如何,我们是两个人在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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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我是先检测出阳性的那个。我知道这是一种每个人会根据体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症状的疾病,但我还是没预料到我会发我有记忆以来体温最高的一次烧,而持续时间仅仅是一昼夜。在家里总是没有办法严格执行隔离措施,我只能三令五申加布里埃尔不要进入、甚至非必要不要靠近我待着的卧室,他要拿给我的一切,水、食物、药品、还有他声称可以用来代替他给我抱着的一只玩偶熊(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都只能放在门口,我会等他离开之后再出来取。
我没有想到这会是这样的折磨。病毒像一只紧紧扼住我的喉咙的手,高热像一把烈焰在我体内肆虐,烧得我神志模糊,时间都变得像一团糨糊。我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被褥永远以一种潮湿的冰凉缠裹着我,让我无法挣扎。在某个意识模糊的间隙,我感到有温热的毛巾在擦去那些让我的头发全部粘黏在我后颈的汗水。他还是来了。我的心在下坠,在那些虚妄的瞬间我竟感到某种愤恨,你总是这样让我担心,加布里埃尔,即使是在这种时刻,你明知道我推不开你。我推不开他,当然,我连醒过来都做不到。我费尽力气去和全世界受之折磨和摆布的疫病斗争,在我的意志被拖入深渊之前我只勉力睁开双眼的一隙。我看到加布里埃尔的眼睛。在坠入黑暗前,我尚来不及确认我有没有看错那些盈眶的泪水。我总是令他流泪。
那些被拭去的汗水带走了我的病痛。我在深夜里轻盈地清醒过来。我打开窗户,洗了澡,把床单被套全部扯下来放进洗衣机,把沙发上已经半悬在边缘、睡得七荤八素的人拎回沙发深处。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靠他太近,却还是忍不住俯下身看他,看他在梦里还皱着眉。我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他耸了耸鼻头,却并没有醒。
我退烧的第二天加布里埃尔就开始表现他的症状。COVID有潜伏期,所以他大概率不是被我传染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他:你不应该靠那么近。他反驳我说我怎么可能不进来——我本来只是想打开门看你一眼,可是床头的水杯摔在地上,我猜是你不小心打翻了,你都没发现。我怎么能放心呢?
他没有“说”——我很庆幸的是加布里埃尔没有发烧,他的症状是暂时的失声和咽喉疼痛引起的吞咽困难。我们跟家庭医生视频连线,他告诉我们这并非罕见的表征,病症减缓大概需要三五天,看个人体质持续时间长度不等。
他失声的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像被时间暂时收拢了声音。封城的寂静终于蔓延到这里,窗外的街也空空的,连鸽子拍翅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加布里埃尔用手机和手势代替了语言——他不情愿地这么做,打字太慢,手势太笨拙,于是更多时候干脆一脸急躁地瞪我,用表情表达他对我有时对他的意思的错误理解的全部辩驳。我知道他恼火,但他那种哑着气的恼怒、焦躁和一点点委屈,反倒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我有时会坏心地额外逗弄他一下。他懒得找手机就先试图跟我通过肢体语言交流——他先是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接着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一个行走的动作,最后指向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乱乱的,看上去像一只被困在室内太久的猫。我故意曲解他:你、想要、闻、你的鞋子?
他猛地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倒在床上,又像一条离水的鱼,不甘心地扑腾了一下。随即,他又不死心地坐起来,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然后用力戳着那块可怜的屏幕,嘴里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风吹过玻璃的边缘。他把屏幕塞到我眼前:我是说,我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我忍不住笑出声,笑得他更生气了。他转过头去,背对着我把外套披上,一副要自己去的架势。我过去把他的外套领口拉平,他就静静地站着,呼吸在我肩头轻轻擦过。我们一起戴上口罩,可能是因为他又瘦了点,那双眼睛大而圆润得夸张。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可以靠得很近,甚至可以牵一牵手。我已经快忘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公开地这么做了。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让呼吸平稳,而我在努力不让自己想得太远。那些我们都没说出口的恐惧、焦虑和依恋,像静电一样藏在空气里,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把它们点燃。
我们去超市购买家里短缺的日用品。冰淇淋或许有助于镇痛,所以我放任他在冰柜前流连。客流量减少后他最喜欢的那几款热门口味都供应充足,他兴奋地拍我的肩膀。我不得不提醒他幅度小一点——他现在是发言人了,戴了口罩也不会减少他那双眼睛的辨识度。
我没用一天就习惯了他失声之后的那些小动作。没有声响之后某种更细腻的东西生长了出来,我归结于我们甚至在这之后反而有了更多的交流。比如他被迫暂时跟可乐分手,然后迅速迷恋上了我煮的蜂蜜柠檬水,每当杯子见底就找个勺子在家里四处找我,找到了就轻轻敲杯壁,再眼巴巴地望着我。比如他其实更想要在这个时候听到更多的声音,起居室的电视就一直被开着播放新闻和情景剧。他看得兴起,就会下意识地想插话,却发不出声,只能转向我,眨眼、摇头、用手比划几下。那种急切的样子让我想笑,又不忍笑。他看出我的表情,气得一顿手舞足蹈,像一只在玻璃里扑腾的雀鸟。我只好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算是赔罪。
有没有想过捧住他接吻呢?当然。我们陷在沙发里看电影,往常我们并不会只看电影,更多的是借一个背景音聊天(有时我会怀疑我们俩其实都是ADHD患者)。这一次不能说话的加布里埃尔不停地靠着我蹭来蹭去,却又始终没真的发作那些焦躁。好吧。我倾过身,先是如羽毛拂过般,将吻印在他的额头上。他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叹息。我的吻顺着他的眉骨,轻轻滑至高挺的鼻梁,最后才印上他的唇。
起初,他似乎是享受的。那总是吐露机智言词的嘴唇,此刻异常温顺地承受着我的抚慰。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攀上我的肩膀,无须我去扣住他的后脑也紧紧依附在我身上。
然而我忘了他此刻的呼吸是多么脆弱。病毒让他的肺像被细密的裂纹缠住,每一次吸气都要在疼痛与本能之间挣扎。而接吻——这本该是相爱之人最自然的换气行为——在那一刻于他竟也成为艰难的事。他再无法在唇齿间调皮地偷换一口气,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发出一声含糊的笑,提醒我停下来。
他的不适来得极快。我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原本下落、搭在我臂弯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抵在我的胸口。不是拒绝,只是本能的、惊惶的求助。他的喉咙里溢出被亲吻截断的气音,像一小声哀鸣,短促、微弱,却带着足以震碎一切沉醉的欲念。直到空气重新流回我们之间,像潮水涌入被掏空的海岸。我清晰地看到他涨红的脸颊,那双因短暂缺氧而浮出水汽的眼睛。他微张着嘴,急促地汲取空气。他的手柔软地蜷缩在我胸前,指尖下揉皱了一寸布料。
我将将他连同那揪紧的布料一同拥进怀里。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却被喉咙的疼痛阻断。于是他只是更深地靠近我,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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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国际局势仍然动荡的当下也天行有常,北美COVID复发,欧陆流感横行。我回到巴黎的时候加布里埃尔已经有了明显的症状,嗓音喑哑,鼻音浓重,时不时就要抬起手揉眼睛,擦掉那些不受他控制的生理性泪水。
可他好像浑然不觉。晚上十点多他在沙发上倚着我编辑给RE的群组信息。他平时把手机当作自己的一个身体部分在用,这会儿在屏幕上戳了一会儿就抱怨键盘太小让他总是按错字母,字体也太小看得他头晕,站起身去找了电脑。我听着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时断时续,断开的时候去看他他总在揉眼睛。
挨到他把消息发出去,又开始编辑IG和FB的post。我喊他名字:加布里埃尔。他应我,很闷的、被按在喉咙里的一声。我没出声,他大概以为我没听到,抬高了点声音问了句什么?开口的声音大概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就使劲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问我有什么事。眼睛还盯着屏幕没移开。
眼看是从他那里得不到有效反馈了。我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大概只是流感。我无可奈何地问他:你生病了,加布里埃尔,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啊。他终于暂时放下了手机。竟然还跟我开起了玩笑:我从爱丽舍一出来就觉得嗓子疼,马克西姆他们还说我是被气得。见我没接他的玩笑,他的眼睛很仔细地转过来落在我的脸上,仔细地观察打量了一番我的脸色,半是解释半是安慰我:大概只是感冒而已。
是啊,大概只是流感。我就这样克制不住地小题大做,可我又怎么能苛责他。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和表达我心里那一点说出来就太矫揉的情绪,或许我真的如那些评述报道形容的那样用逃避来掩盖我对于语言的不善利用。我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走开去替他找点可能会有用、也可能只是安慰剂的东西。
我回到起居室的时候加布里埃尔在打电话。也许我该提醒他这两天非必要不应该再更多地使用嗓子了,我们都知道他周一还要去国民议会发言。他的声音已经没了一点平时的影子,低哑到我几乎能想象到他喉口那块娇嫩的肉正怎样地肿胀、皴裂。
他在预约一个雾化治疗。在他吐出那个单词的时候我非常震惊于自己所听到的内容: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个。这不意味着我们不互相过问对方的医疗计划,而是在过去我们所有的医疗选项中没有存在过这个——我们都没有得过需要这种治疗发生的疾病。我站在一旁,听着他娴熟地跟治疗师谈论安排:他的症状——他说“跟之前一样”;明天他有合适的时间;可以确保他后天依然可以发声。
挂断电话后他才察觉到我一直在看他。大概是病毒让他的敏锐下降了。他好像看出我有话要说,又不想、不能猜出我要说什么,就只是回望我。我们仍然都一起坐在沙发上,仍然是我不需要额外探身就可以亲吻他的距离。开口前我下意识舔了舔牙龈,我措辞的一个小习惯:雾化治疗?
嗯。他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跟我解释那很有用:我之前做过两次了,效果都很好。二三年春天,那次是扁桃体发炎;二四年六月份,我的嗓子疼得莫名其妙,几乎不能说话,但我第二天还要发言。
我沉默了很久。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希望让这因为我的反应成为一种我们需要特意去谈论、需要加布里埃尔特意为我解释的事情,但事实是我们真的正在这么做。这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我明知道我们曾那么一段失去联系的时间,而那根本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弥补。我意识到我正在逼迫加布里埃尔为我而特意花费情绪去填补那些空缺的、本该由我来进行的陪伴,以他因为照顾我的感受而作的那些讲述,因为我这样对他说: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他没有告诉我这些,当然没有。他本没有义务、没有任何必要告知我他的任何医疗决定,在那些我们根本不见面也不联系的日子,为了我这点该死的控制欲。重新开始的时间里,有太多时刻让我感受到错过的就是错过了,哪怕只是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而已,哪怕我们还拥有未来。可像此刻一样鲜明地警醒我那些失去的时刻仍然很少,以至于它们真的发生时,我根本没有合适的姿态来应对。
这样的加布里埃尔对我而言太陌生了。他明明是发烧时汗津津的、被我按在被子里不允许动的、没有力气挣扎只有力气喘气和用气音让我跟他讲讲他请假而错过的事的那样。他明明是失声时手舞足蹈地跟我比划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被我故意曲解逗弄的时候气得跳脚的,接吻时换不过气只能呜呜咽咽地伸手推我的那样。他不再是了,抑或是再也不是了。
疼吗?我问他,在治疗的时候。不疼的。他回答得很快,又稍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度,又补充了一句:有一点点不舒服。
我打定了主意要陪他去。不为了弥补什么过去,那对我来说早就是无从追寻的、永远的遗失了。只是在其位谋其事——我该陪他的。我没有立时跟他讲这个,尽管我知道他不太会推拒我的要求如果我执意这么做。我不想他纠结,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们后来没有再讨论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潜意识里在抗拒去接受加布里埃尔正在把自己不佳的身体状况当作一件亟待解决的事项和需要迅速应对的突发事件。在周末我的日程安排往往比加布里埃尔要宽松一点,毕竟我现在的工作非常按部就班,谁想要插队都不行,而他自夏休结束后就没有从战备状态中真正走出来。我比他要早一点上床,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灯。
加布里埃尔又在外面接了几个电话才进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后合起屏幕把它留在了卧室外面。看起来是消耗够了对社媒的兴趣,钻进被窝的时候就毫不留恋地把手机往枕头下塞。
我们又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直到加布里埃尔慢慢地靠过来消除了我们原本保持的一臂的距离。在后来我很懊恼这个,我不该总是让他猜测我。他轻轻吻在我的脸上,先是试探性地吻了吻我的脸侧,然后移到我的嘴角,柔软而小心。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体温正常,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我还有心思想这个。我以为他想要一点安抚,我没有理由不给他。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回吻他。
唇齿相触的那一刻,他反倒有些退缩了。我猜他是想到了会传染,但我不想让他退开。我侧过头,吻得更深了一些。我的唇先是轻啄他的下唇,然后我轻轻咬了咬,感受他唇上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更重,鼻音让他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低低的嗡鸣。我的舌尖探过去,滑过他的唇缝,他配合地微微张开嘴,让我更深入地品尝他。吻渐渐变得缠绵,我的舌头与他交缠,缓慢而仔细地探索,他的手攀上我的肩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回应这份亲密。
我的身体比他要先起反应。硬得有些明显。我知道他也察觉到了。在一个间隙他从我搂着他的手里挣脱出去钻进了被子,试图去扯我的睡裤,而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拎得远了一点。加比。我低声喊他,不是现在,你还在生病。
他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地停留在被我抓住的那个姿势,也不从被子里挣出来。我听到那些被闷在被子里的硬邦邦的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想要这个。
天呐。我不得不花更多的力气把加布里埃尔从被子里半拖半抱出来。等到他重新把脑袋放到枕头上我才又躺回去,他仰躺着,并不看我,而我去摸他的头发他也并不闪躲。我的手指滑倒他的咽喉,他的喉结在我指腹下滚动。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他突然开口:是因为你还在难过吗?因为我没有告诉你。他自顾自地意有所指:雾化治疗。
不是。我下意识就去否认。当然不是。这确实也是我的真实想法,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好像我说的每个字都太浅,仿若浮在水面上的气泡,稍一触碰就碎。
他好像没有听进去。他有点钻进牛角尖了,他不是经常这么做,但这也偶有发生:我不想你难过,斯特凡。可那就是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没有办法重来了不是吗?
我们分明还躺在一张床上,拥有世界上最紧密的情感联结,可我仍然在那一瞬间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一道跨越时空的裂缝如此鲜明地横亘在我们之间。加布里埃尔不常这样做,事实上他完全不这样做——也许是病痛削弱了他对那些无处可去的情绪的暴力镇压,他终于开始发作那些迟来的困顿和焦虑:他在经受着来自于爱的折磨,从未止息。那道伤痕从未愈合。我悲哀地一次又一次重新认知这件事。
是的,加比。我没有生你的气。
加布里埃尔因为这句话而侧过头来。我又完整地看到他的眼睛。他继续搓磨他的嗓子,只是为了跟我说:那你也不要生自己的气。
他慢慢地钻到我怀里,幅度不大,连他的身体摩擦床单的声音都很微小。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颈窝。那些打着卷儿的发蹭在我的下颌,我有些庆幸我们正被黑暗平均地包裹着,让我不能去注意那些真正令我难过的灰白色。我有点累了。他吐字吐得很不清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让我真正听清:这一切。我当然听见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所有语言都无力。解释、保证、安慰。这些词在此刻都显得太浅薄。我伸出手去更用力地搂他,他仍然没有抗拒,只是很轻地把头倚靠在我的胸膛。至少他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这个姿势,被我环抱着。往下延伸,我们的双腿无意识地交缠在一起,我不合时宜地想,像两尾正在交尾的鱼。
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当然。我怕他听出我的哽咽,几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能让他刚刚好听到的气音:我陪着你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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