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靠近一点,亲爱的。”
布莱恩到达这里之前就被提醒了好多遍。不要越过警戒线,不要触摸玻璃,不要接过里面的人给他的任何东西,甚至不要完全相信——总之一堆冗长的禁忌。他抿了抿嘴,将脚尖踩到了那条线上。
“你现在是心理医生,还是警察?还是,仍然做着你那份安稳的,天天听别人讲故事的工作?”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是吗。”
随着眉毛扬起的还有弗雷迪的嘴角。
“你应该换件内衬的,或者换条领带。”
弗雷迪这么说着,目光却落在布莱恩的外套上面。
“而且,布莱米。你根本就不会撒谎…”
“至少在你面前。”
布莱恩将手伸向自己的领口,干脆地扯松了领带,又解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动作麻利地像是在故意的挑衅。
“我想知道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报纸上说你是精神失常。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哪怕我会欺骗你?”
“或许你想让我知道的,和你想让世人知道的不一样吧。我是说,既然都快尘埃落定了。”
“这是你之前一直都不出现的理由吗?只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过来听我的所谓的解释和忏悔?”
“现在又不是在教堂,你没必要…”
布莱恩巧妙地避开了对方的问题。他不能让自己陷入到那个名为感情的漩涡里面去,至少现在不能。但他无法不去质疑自己头脑一热作出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已经是任由思绪旋转的一种失控。
“嘛,反正你也听了足够多了,再听一个也无所谓。”
“那都是些很主观的事情,他们和我说的也不一定是真话。我只是像所有人一样,相信他们愿意让我相信的。和现在的情况…”
“…不一样吗?”
弗雷迪笑着看着外面的人。他站了起来,布莱恩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动作将身体前倾。
“话说,我即使现在就杀了你,他们最少也要五分钟才能赶过来…”
弗雷迪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他仿佛是在威胁,语气中却带了丝遗憾的成分。布莱恩不由自主地向监控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神的游移的瞬间却被对方敏锐的捕捉。
“你知道吗?这些时间其实足够我打点好所有事情了,如果你配合的话甚至还能有富余…”
弗雷迪用修剪妥贴的指甲随意的敲击着玻璃。他知道布莱恩在盯着他的手看,于是更加肆意的加快了节奏。
“我不否认…”
“但这个方法好像只能用一次来着,所以我现在并不想证明或怎么样…”
弗雷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手指敲击玻璃的声音忽然停止,仿佛是给他的话语进行着断句。
“毕竟我暂时也没打算对你动手,亲爱的。”
布莱恩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用纸张和塑料的响动生硬地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上面。虽然现在最好的选择是速战速决地说完所有必要的事,但潜意识里想和对方多说两句话,想要多凝视一会对方的眼睛的热切却是隐藏不住的。他尝试将思绪集中到文件夹里的实拍照片上,却总是下意识地往里面加上对方的身影。
他于是投降般地抬头,迎上弗雷迪饶有兴致的目光。
2
“他们没有毁掉那些…那幅画。”
布莱恩斟酌着词句,他不知道怎样称呼照片上面的那个场景——弗雷迪也从来没告诉过他。
“那还挺可惜的。我本来期望着,最后能够有机会一把火烧掉什么的啦,总比没有完成的好。”
“你别告诉我在你看来那又是一种转化。”
“哦当然不是,只是感觉那样会很好看,或许吧。”
极其华丽的服装被装扮到那些“人”身上,在台阶上,栏杆旁,每个部分都被安排好了恰当的站位。而他们的脸上,却覆盖着掩盖死气的厚重妆容。
“唔,其实在道德意义上,你应该是间接杀了那些人吧。他们在你那里告解过后还是一心求死…
“或许神宽恕了他们,他们却宽恕不了自己吧。”
“但你不是按照神的意愿行事吗?”
弗雷迪用早就准备好的问题反问了回来。但他实际上也并没有期待着对方能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难道神不想救这些人吗?”
他的眼神凝视着向一个方向,让布莱恩甚至以为自己身后有着什么东西,但他突然想起来,当弗雷迪站在那件作品前思考时,眼神也是如此地飘忽。
“…我不知道。”
布莱恩本来想要用冗长的解释欲盖弥彰,却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甚至在他从事这个工作的第一天开始,它们就在他脑中徘徊:不足以占据他全部的思绪,却又反复地借每一个与他接触着的人,鞭挞着他的道德。
“若不谈论那些信仰,只从你自己的角度来说——亲爱的,你认为我值得被救吗?”
弗雷迪好像并没有期待着答案似的问着,然而布莱恩却从对方的语气中明白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避。
“不管从何种意义上说,我都帮助了那么多人。”
“那只是你所认为的‘帮助’…”
“想活的得了永生,想死的也得了解脱…但以你所谓的道德角度来说,我又是不可饶恕的吧。”
“你不能用你自己的道德理论去衡量社会共识!”
“当然不能,但是只要‘有人’和我有共识,就够了。”
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或许此时用对方的思路考虑问题,才是能够将谈话进行下去的方式吧。
“所以你所认为的帮助,就一定要经历所谓肉体的死亡吗?或者说,获得解脱吗?”
“亲爱的,你想想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因为死亡而升华的?很多人都在遗憾没有他们的世界,不断地纪念,不断地将他们推上更高的神坛。”
弗雷迪耸了耸肩。仿佛在他的话语中,生死只是随处可见的玩物。他用平平常常的语气讨论着这些平时避之而不及的问题,就像是在思考下顿饭吃什么一样的随意。
“而且如果他们活下来,世界真的会变得更好吗…”
“也许会变得更好吧…”
“但也可能还会是这个,人人都会因为那些自以为错误的,无法改变的决定,而去忏悔的死样子吧…我们从始至终,可能都改变不了什么吧。”
“但如果可以改变呢,如果可以从忏悔,或者是回忆中,获得对于未来的指示呢?”
“但是这些人在你那里告解之后仍然去死了,甚至在你,或者你代表的神…宽恕了他们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他们看不见未来。”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弗雷迪的话语中有些许的停顿,好像是变相在给他插话的机会:如果他有可以进行反驳的词句,甚至如果真相并非如此,他都能够重新夺回谈话的主动权。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从一开始坐到这个位置上,就学会了下意识地回避这些问题:从道义上来说的间接杀人。但是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不了他们。”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来过我这的?”
布莱恩试图避重就轻。他想逃过对方为他挖下的道德陷阱,却狼狈的越陷越深,最后不得不用生硬的转换话题,来对自己的惨败欲盖弥彰。
“偷听那种法子?我不关心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过…背叛,奸淫,谋杀什么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那些用来举例的词汇看似随意,却每个都戳中了布莱恩的心,仿佛在严厉地提示着,那些他应该进行告解的罪过。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别忘了这是现代社会,黑进闭路电视系统之类的其实也不难吧。告解亭那里也没有天天全都是人,虽然照不到里面,但是外面那条走廊里的信息也已经够用了。”
“我以为你…”
“嘁,跟踪什么的效率太低了,最简单的办法往往也最有效呢。不过放心,在我进来之前那些软件就已经撤了,毕竟别人拿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说实话还要感谢上帝,要不是因为那些监控,我也不能这么快就被抓进来。”
“你从始自终都是故意的,对不对?”
弗雷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谁说这里是‘终点’了?”
他笑着继续说,语气中带了些饶有兴致的意味。
“我还活着,你还活着…甚至,这次谈话还没有结束呢。”
3
“我在那幅画里面,始终给你留着位置。但同时其他地方,也有给你留的位置,比如天堂,地狱或者…”
弗雷迪没有说出最后一个例子,而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嘲似的耸耸肩,顺畅地转换了话题。
“你认为你自己真有你想的那么神圣吗?你认为我找上你是偶然吗?你认为你找上我,也是偶然吗?以后可能就没有谈论这些事情的机会了,亲爱的。”
“谈论我们一直在回避的这些问题吗?我本来以为你会借这次机会…”
“哦,你要真想听那些故事的话,也不至于亲自来找我了…报纸上都有的东西。”
弗雷迪的眼睛垂了下去,嘴角却带着了然的笑。
“或者,你本来就想让我谈那些事,但我实在是懒得再讲一遍了——现在离开的话,我不怪你。”
“你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既然没有结束,那问问开始总是可以的吧。布莱恩总感觉在他认识弗雷迪之前,对方已经十分地了解他了。他看见弗雷迪的眉毛扬了起来,于是又很不必要地找补了一句。
“不是说那个作品,而是说我们…的故事。”
“那你认为是从什么时候呢,亲爱的?而且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故意的。不只是你们所谓的犯罪,也不只是被关进这里。”
“如果能够做出精神疾病证明的话,你还有无数次再讲出这个故事的机会…”
布莱恩犹豫着,给出了对方他能给出的最好的提示。他将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抬眼看向弗雷迪,而对方却用坦然的眼神直视回来,诚恳却又空洞,恰好能反射出他眼中那希冀的火焰。
“你竟然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我以为,你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不再听到关于我的消息呢。”
这句话中没有惊讶,只是一句冰冷而又讽刺的打趣。
“那你怎么才来…知道根本做不出无罪判决了是吗?”
“好吧,我不想给自己所谓的希望。能够再见你一面的希望…或者是,更加无法实现的那些。”
“要不是知道你会来,我也不会到现在仍然要求辩护,但也应该不剩什么钱了…很可惜,不能给你留下点什么了。”
“我可能直到最后都不会出现!你明白的…”
“撇清关系吗?我的确是在赌啊。”
这明明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笑,不知为何却带了绝望与释怀的成分。
“包括让你找到那个废弃的剧院,让你‘偶然’看见我的作品…都是故意的啊。亲爱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弗雷迪的眼神又变的飘忽了起来。兴许是长期的独处,让他的话题转换变得非常没有逻辑,好像是想要把脑中瞬间跳出的每一个想法,都平行地向对面的人表达出来一样。
“唔,其实直到我被抓进来前几天,才意识到那个东西其实完不成了。还是来不及,警察盯上我倒是其次的,有的人已经开始在物理上腐败的很厉害了…如果你能够早一点来帮我的话,或许真的能做完呢。”
“但最后的结果,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你当时完全可以选择报警或者离开,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对呀…然而你却来帮我整理那些布料,镶嵌那些珍珠,甚至搬运尸体。说实在的,我本来以为,会更麻烦一点呢。”
他闭上眼睛,仿佛身处在那些格外熟悉的场景中。
“对了,你帮我试验最恰当的站位的时候,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真的很美,我想把活着的你放进去,代表死亡…但你不会那么听话的吧。”
布莱恩又往前走了两步。鞋底与地面的碰撞声仿佛要把弗雷迪的想象拉回现实,又仿佛推动着他在其中越陷越深——那本来死寂的场景中,加上了肃穆而又鲜活的影像。
一束灯光,为了那个掌控命运的人而亮起。而那迎接着命运的人,又曾经如蜡烛般燃烧。
4
长久的沉默。
“当时许了那么多愿望,实现的却又有几个呢。”
弗雷迪轻轻地嘟囔着,布莱恩甚至只能通过他的嘴型去勉强地辨认。
“你从那时就开始注意我了?”
“是你开始注意我才对,亲爱的。”
布莱恩被迫地回忆起,弗雷迪总是在那许愿烛台前面静默地站着,暖黄的光刻出他的侧脸。但有时他又会果断地用手指熄灭蜡烛,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安静离开。
“在你问是否可以帮助我之前,好像已经观察我好几天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那里,你的目光,实际上比那烛火都灼热呢。”
“如果当时我打扰到了你…”
“对了,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许的是什么愿望。”
他抬眼看向布莱恩。
“不过既然已经算是实现了…你想知道吗?”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拒绝,但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轻微游疑了一下。
“我希望点燃的并不是那祭台上的小蜡烛,而是你这颗仍然在跳动,却装作已经死透了的心。你自以为看穿了世俗,实际上就连一个最普通的人最普通的情感都看不出来…或者是,不敢承认?”
这次,布莱恩没有进行插话的机会。
“于是我只能用这种不普通的方式,去让你注意我,认识我,了解我,肯定我,接纳我…让道德的抉择激发情感的波涛,而你又十分的一厢情愿。”
弗雷迪的语气稍微激烈了些。
“哪怕你在我那次告解,认出我的声音的时候,借神的意愿拒绝我呢?”
当他说出“亲爱的神父我有罪…你会帮助我的,对吗?”的时候,当他问出“您会把我引入正途的,对吗?”的时候,当他说出自己的罪行,布莱恩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怜悯而是好奇的时候,是否一切就已经不可挽回了呢。
“哪怕你在看见我的作品的时候,选择报警呢?哪怕你直到最后都不来看我,然后在我死去之后,就和这件事完全撇清关系呢?”
又是否一切都在向着理想的方向发展呢。
“你从一开始就恨不下来那个心,你在那里为我留了位置。就像我的作品中,始终给你留的位置。”
布莱恩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贴上了玻璃。
“想要找个人去爱,但偏偏找上的是你,又偏偏是这种方式…也不好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好像已经给了这个问题确定的答案一样,弗雷迪轻轻勾起了嘴角。
5
“或许,用了这么长时间,却留下一些未完成的作品…最后只能靠你的帮助,才能勉强地想象一下。但不完成,总比不完美要好吧。”
弗雷迪再次将手贴到玻璃上。通过玻璃体会着对方手指的温度。双手合十,就像是他们共同的祈祷。
“总之我不怪你,亲爱的。”
布莱恩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唔,其实你这身衣服算不错啦,刚开始见面那时候你那些衣服穿的,和读书读傻了的高中生一样。”
弗雷迪看着他的样子,嗔怪地笑着。
“要怪只能怪我没来的及再给你弄几件好看的衣服。好歹你还知道,穿我给你买的外套来看我…”
又是沉默。
“好啦,你一定要从忏悔中窥见未来的话,我也不反对你。亲爱的,好好想想吧。”
“你所有的回忆,所有过去的那些日子,带给你的东西,将会决定我们这场谈话如何结束。”
布莱恩感觉自己的眼前好像又多了一层玻璃,将那个格外熟悉的身影越隔越远。
“我知你道你带了防身的物件,要不他们不会放你进来的。不过这屋子的防御性其实很差…”
弗雷迪上下扫视着那片薄薄的玻璃。
“做的这么通透,可能是为了防止精神障碍发病?外面倒是有好几道门,不过这就延长了警卫赶过来的时间。他们好像很信任能够进来的人呢。”
他又把目光聚焦到布莱恩身上。
“总之,你可以让我,或者你,成为那最后的神明,你完全可以自己走到,我为你准备的那个位置上,你也可以把我放上去…那样也会很有趣吧。”
眼神再次游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遗憾。
“或者你也可以放弃这场幻梦,和遇见我之前一样,穿上黑袍,坚持你那神圣又死板的生活。”
弗雷迪又看向这个屋子的角落。
“别忘了那些监控,我可没有能力黑进他们。包庇危险罪犯好多年,妨碍司法之类的切实证据,可不受神职保护。但是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会给你定罪的。”
他耸了耸肩,语气中却有些庆幸的成分。
“但是你在那告解室之外,也主动掩盖,甚至参与了,常人的道德标准中所谓的罪行。”
“你的作品里,还能放得下两个人吗?”
布莱恩突然开口,但弗雷迪好像早就在期待这个问题一样,突然开心地笑了。
“那样的话,它就完整了啊。”
一个微妙的停顿。
“所以我一直在说我完成不了它,我需要“死神”把我放进去啊…亲爱的,你只是好奇吗?”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后退了两步。那块玻璃上面,好像还留着他们手心的温度。
“唔,你大概有五分钟,玻璃敲碎警报就会响。”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
弗雷迪好像在笑。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遵从自己内心的机会。”
end.
参考资料
游戏《倒影与告解室》
美剧《汉尼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