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他总是在写着那些故事。
笔尖与纸面摩擦，留下的墨水痕迹在这门几乎算是通用的语言中，表示着一个代词。他没有想过用其他介质来创作，哪怕打字的速度要快得多，哪怕现实中其实已经拥有了可以将脑海中碎片的想法编辑为成段文字，甚至图画与场景的脑电波读取器。
那些智能体究竟能创造出多少“真实”的东西呢。他固执的认为，即使是想象和编造，也存在着是否自然的分别。他不想让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成为那些批量生产的商业性娱乐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又写下了一个动词，字体是老掉牙的那种，向右倾斜着还连在一起的手写花体，在这个时代除了博物馆之外的地方几乎看不见了。
“他做了一个梦。”
句末的标点随着他的停顿而稍稍洇开了一点。
2
他让那位主角在他所构造的世界中遨游，与身边的生命体进行交互：然而他早已经忘记了真实存在过的动物该长什么样子，于是那位仙境中的国王会抚摸着带有翅膀的马，和巨大而友好的昆虫成为朋友，时常警惕着的羔羊与幼鹿也都会凑到他的身边嬉戏。甚至由于这是他的想象——那个人也可以掌管风向，引导潮汐，控制自然。
然而河中如血液般流淌的的红酒被污染成了静脉中死气沉沉的蓝色血液，万千生命葬身于科技燃起的熊熊火焰，烟尘模糊了翅膀的熠熠色彩，激光打碎了光环的灿灿永恒。然后那位无处可躲，无处可藏的仙王，只能消散于传说之中。
那人又在其他的纸张上成为了贵族的领袖，穿着的华服上有着类似兵刃的羽毛与窥探未来的眼睛，但即使如主角般被簇拥在纷杂的装饰与万千的丑角中间，死神仍会登上舞台，命运之弦也终将拨响。
或许他会实施肆意生活，反抗天命的计划，最终也打不破那写在繁星上的安排；或许他会有着知晓未来，扭转历史的权利，重新经历他已知的一切，但每次都逃不过那个必死的结局。
最接近于“生存”的故事，是他如忒修斯之船般被更换了身体的零件，与科技进行融合，终年将意识寄生于那些那些冰冷的人造物…
所谓的永生，其实还是通俗意义上的死亡。
然而这却是最理想化的，也是最现实的。
3
弗雷迪走到桌边，纸张随着他的翻阅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并没有刻意放轻动作，理论上正在写东西的人应该意识到了他的到来，却并没有抬头，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停地写着。
弗雷迪读着那酷似回忆的片段，看见了自己已经得到机械飞升的结局，又想要把那沓纸放回原处。
不知何时，笔与纸的摩擦声已经消失，他在突然意识到的安静中低头，与对方已经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的目光骤然相撞。那双栗色的眼睛也从呆滞的凝视中恢复了应有的神采。
“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个，你手里拿着的。不过你要是还想读一读其他的我也不反对，毕竟这些东西只是乱写的罢了，不过其实如果硬说的话也有些现实根据…”
“你想给我看吗，布莱恩？”
弗雷迪笑着反问回去，同时拿起剩下的纸张，对方也用默许回应了他的问题，目光却并没有离开他的面庞，反而多了些期待与欣赏的意味，仿佛弗雷迪是一件易碎而又动人的艺术品，连与他接触都是件奢侈的享受。
但同时他又在作品里为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不断地也是徒劳地扭转命运。他突然意识到，最终的审判结果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无论自己怎样不断地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出问题的不是过程，而是那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布莱恩看着对方的眼睛一行行地扫过他写下的那些文字。弗雷迪能轻松地辨认他手写的字体，虽然他之前有时候嘴上会嫌弃那些连在一起的东西难以阅读，但还是会熟练且认真地辨识出每一丝含义。
“这个故事，是我们经历着的现实吧，亲爱的。”
弗雷迪挑出几张纸放到桌子上，布莱恩认出来了那个故事，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反复地用手摩挲着笔帽上的金属夹，用略略低头的姿势躲避着对方的眼神，好像是在等弗雷迪把话说完，又好像在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我在其他的可能性中…都活不到最后呢，应该也读不到你所写的这些吧。”
“如果你愿意认为这是现实的话，它可以是。”
布莱恩抬头迎上那双眼睛。疑惑的背后，是浓烈地燃烧着的生命力，甚至有一些热切的成分。
“布莱恩，我是不是来过好多次？我总记得…”
“有些故事是被讲过，不过不是在这里。”
对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整个场景却像晨间消散的雾气般慢慢变淡。弗雷迪听见对方若有若无地咕哝了一句，却反应不过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真希望你…我们，经历的是那些。”
那个映在他脑海里的笑容，也最终和眼前与之拥有同样面庞的人重合，却是以完全不同的表情。
4
“你知道吗，每次想这些东西的时候你都会在发呆。”
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长时间，弗雷迪想着。
“你又进行那些模拟了…？”
他知道那是一个陈述句，但他不明白布莱恩话语里面的“又”是什么意思。是对于刚才那个场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还是那个人正在做的那些事引起的情绪波动…还是，那也是一个他切身经历过的场景？
“人醒来的时候，很多情况会忘掉自己的梦…但是你会记住。数据上传与反馈不会撒谎，”
布莱恩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嘟囔着给自已的理智解释着。
“在自检的时候会运用大量算力，以至于不能支持对外反馈模块，所以暂时对外界的非危险性刺激不做出反应…还是这个问题。”
弗雷迪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听懂那一串专业性术语，也突然明白了那描述的是现在的情况。是刚才那个场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还是自己本身出现了什么问题？他想要询问一下面前的人，却感觉到后脑突然传来几阵莫名其妙的，电击般的疼痛。
“别动，很快就好。”
命令的语气。他感觉布莱恩很少用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突然不受控制的身体却让他无法去回忆上一次这样强硬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向布莱恩投过去一个不满的眼神，却被低下去的卷毛挡了回来。
“我也不想这样，但最开始的原则就是接线的时候会锁死运动模块。话说当时我就认为其实没必要，你又不会产生攻击性…还痛吗？稍微动一下试试？”
弗雷迪尝试着移动了自己的手指，迎上对方急切的目光，给出一个表示没问题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同步数据还要等一会，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找个舒服的姿势，稍微注意点那些仪器就行。”
弗雷迪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布莱恩拉过一个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他想将身体略微前倾，却感觉脑后仿佛有什么东西限制了他的行动，于是便放弃了那个本打算离对方更近的动作。
“所以，那个故事是真的？”
“对。”
“那其他的呢？我是不是真正地经历…”
“有很大一部分，呃，实际上是你给我讲过的不过…”
布莱恩的眼神短暂地，又是微妙地飘走了一瞬，由于头发的遮挡，弗雷迪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不记得很正常，好久以前的事了。还有一些是听说的，或者由其他人写来的故事而改编的。”
“我…是他吗？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还是你只是顺手用我的名字编故事而已，亲爱的？”
“你讨厌这样的话我下次…”
“哦，当然不。这是我的荣幸，女王陛下。”
弗雷迪实际上有些期盼着那些手写的字体能再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在阅读的时候会不经意地寻找。他看见布莱恩稍微有些游离的表情被他的用词撩拨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也下意识地以眨眼和微笑回应。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刚才好像将那个所谓“梦境”里的主人公，下意识地与本身对应起来，甚至都在不经意间混淆了主语。
“那他是你吗。那个一直写东西的布莱恩…想给我一个好结局却发现是命中注定的布莱恩。”
“如果你希望是的话，可以是。”
布莱恩终于抬起头来，与弗雷迪的眼神相遇。
“那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5
“当时我执意不给你安装负面情绪模块来着。后来他们两个说，他们不想再失去一个能够，呃，‘以人类身份’正常交流的朋友…”
布莱恩斟酌着话语，想着如何委婉地对弗雷迪出那些他不太愿意回忆，也不太想让对方知道的事。
“他们说，没有负面情绪的话，“他”…你其实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我会疯掉的。”
他好像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些话。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和那样灵动的眼神，他本来就不能把对面的弗雷迪当成完全的物件来看待，更何况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地选择面对对方的位置坐下，恰好地让弗雷迪的身体挡住了后面的那些接线，在他眼里，就像是真正地对着那个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人讲话一样。弗雷迪背后显示器的光线，也给那张令布莱恩格外熟悉的面孔增添了些许神性。
“我知道你在试图模仿那些行为模式…但现在的很多事情甚至连我们都不知道，你应该会怎么做。我们也尽量找到每一个曾经对你有过印象的人来辅助塑造你的性格…”
弗雷迪突然明白了，当时肯定是有当时的布莱恩所没有想到的原因，导致了自己所谓的死亡，但是事实又成了无法改变的既定。所以那段潜意识造成的“梦境”里，才会出现不断给“弗雷迪”改写故事，却改变不了结局的，不停循环着的，如同惩罚一般将思想困在原地的场景吧。
“这些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我是说，你之前好像从来都没告诉过我…”
“因为我无法不把你当人类看待！”
“你每次都会让我忘记这些，是吗，亲爱的。”
几声蜂鸣音给了布莱恩拒绝这个问题的理由。他没有进行回答，而是起身想要为对方取掉那些线，椅子和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像是默认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布莱恩尽量温柔地撩起对方的头发，冰凉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接口附近的皮肤，引得弗雷迪的身体略微颤抖了一下，于是他连忙停止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还插着接线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些接口，这个仿生人，应该就和人类一模一样了吧。而那个人类，其实也与面前的仿生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吧。
弗雷迪感受到身后的异样，想要稍微偏头观察情况，却被接线限制了目光的范围。于是他抬起一只手，却没有自己进行寻找，而是轻轻搭上布莱恩还在颤抖着的指尖，将它们引向应该进行操作的地方。
“嗯，其实我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因为我其实和他是一样的。”
弗雷迪做好了迎接第二次疼痛的准备，然而布莱恩将接线拔出的时候，他还是轻轻嘶了一声，同时捏住那只仍然扶着他肩膀的手向前一拉，同时向后将头靠上对方单薄的胸脯。那座椅的靠背本就低矮，突如其来的动作又让布莱恩上半身的重心几乎都压在了弗雷迪身上，他本能地想要扶着附近的东西，另一只手里的接线也随着他的慌张散落在地。
他突然想到，或许锁死运动模块真的有必要。这种力量即使在他有意识的情况下，想要抗衡也十分困难。不过对方可能原来就有这么大力气，只是自己始终都没有意识到而已吧，但这个想法却瞬间地被对方的话语打散。
“未来和变化，对于我，或者‘我们’来说，其实都是很能够接受的事情呢。”
弗雷迪稍微松了松手，给了对方一个能够挣脱的机会，但是布莱恩却没有动，而是依然将重心压在弗雷迪身上，用心率的变化示意着他继续。
“所以，不管我是谁，或者是什么，也都会对你产生不可救药的感情…
布莱恩手腕上面的力气被完全松掉，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弯腰捡起那些接线，左手却没有拿走，而是略微后移，仍然搭在弗雷迪的肩膀上，在俯下身体的时候保持自己的重心。
“…这些只是我对你的看法而已，是你跟我相处的行为模式。我对你…对他的印象就是这样的。”
他的手稍稍向下用力，站起身来。
“你终究不是他。但我也无法抗拒地被你吸引着，甚至分不清那些行为到底是对我的反馈，还是来源于你本身的意识。说实话，我倒希望是后者。”
弗雷迪感觉自己肩膀上面的手被对方拿走，后颈撩开的头发不知何时也被整理回了原处。虽然已经删除了那段想要被忘记的数据，他却仍然清楚地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刚才又在做什么。
“但是，亲爱的你应该明白，这不只有对于你的感情的回应，也更不是是所谓的‘机器不能让人类受到伤害’的原则性问题…我敢说，那条法律里面一开始应该就不包括情感吧。”
“那是因为我认为你会这么想！”
弗雷迪站起身来，盯着布莱恩的后颈凝视了一会，又在对方发现之前移开了目光。
“我们不知道你独处的时候什么样，哪些性格是真情实意，哪些性格是逢场作戏，就像在表演的时候看着你的观众，离开那片舞台脱下那件衣服，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布莱恩没有说出这些话，但他回过头来以后的表情，却让对方判断出了他现在的态度。弗雷迪轻巧地绕到椅子后面，在布莱恩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拿过他手中的接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复杂的接口。
6
终于找到机会了。
其实弗雷迪在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不是件“一次性”的事情。以对方的智商，以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早晚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布莱恩刚刚意识到的时候行动。他曾经任由事情发展下去过，后来不得不让对方昏睡了几天，才清理干净了所有不正常的数据。仿生人产生感情，对他来说竟然是如此难以接受的事情吗。
“我表现出了你所对我期许的未来，不是很好吗？”
好在对方始终没有意识到那个更加根本，也更加严重的问题，弗雷迪想着。但即使布莱恩真的意识到了，整件事情在自己看来其实也不会变的更复杂。
或许自己永远不应该告诉他那个从未被质疑过的真相。他知道一旦布莱恩真正相信了什么事情，就会如同催眠一般，将自我说服到能够心安理得地完全接受的程度，即使那样会带来更多的，让他完全无法说服自己的问题。
“感觉就像我的影子在控制你一样…我希望你，成为你本身的那个样子。”
“嗯，但是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并且是你无法改变的现实…对吧？”
拥有绝对的力量优势还是方便得多。
“我不敢相信，现在的布莱米竟然和以前一样，仍然这样理性到…没有能够面对未来的能力啊。”
幸好接线的时候会锁死运动模块。
不过弗雷迪感觉光是凭自己的力量应该也能将对方压制住，下次有机会可以尝试一下，但要离这些容易磕碰的地方远一些，他可不想在布莱恩身上留下解释不清的淤青和伤痕。弗雷迪把布莱恩在椅子上放好，并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那些接线。
“也对，你们是一样的。”
布莱恩安静地坐在那里，平稳地呼吸着，就如同人类的睡眠。毕竟他要忘记的算是一件大事，弗雷迪可不想让其他的模块占据那些能够使电子脑自动使一切记忆合理化的，所谓的智能算法的资源。他也会在对方恢复前提早拔掉接线，让回忆与现实接轨。
身体的麻木与后颈的疼痛可以被对方体贴地解释为久坐的过劳，对现实与记忆的恍惚也可以让睡眠所造成的的糊涂担责。但是他会做一个很美好的梦，哪怕是醒来之后，哪怕是不久的将来。
即使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那也可以被他们互相地用同样的谎言，同样的虚幻，同样的梦境再次掩盖。
一如之前，他们都还拥有着真正的肉体的日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