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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帕克看到钢铁侠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是的,钢铁侠,并非托尼·史塔克,更确切地说,是托尼·史塔克远程遥控的机器人。夜晚正是花花公子娱乐的黄金时间,富有而潇洒的主人不知道正在哪处寻欢作乐,而铁质的东西忠实地执行着命令,垂下不带任何感情、因此显得极为冷酷的目光,正在打量,或者说审视自己。彼得知道它在看面具下的“彼得·帕克”,而不是“睡衣宝宝蜘蛛侠”。周遭寂静的不像话,他只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发冷。紧接着下一瞬间,场面又变成了数年前一度成为梦魇的存在:空阔的战场上,托尼·史塔克永远神采奕奕的眉眼,只剩下了半张。还剩着的半张脸,浸在火里,烧得滋滋作响,那燃烧的火似乎隔着空气烧到了彼得·帕克的身上。
水火不容的痛苦下,彼得沉默地与托尼剩下的一只眼对视,没有转身离开。
毕竟他已作为“英雄”历经了许多事,他与奈德——他们以前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现在还没来得及再认识——隐秘而又得意地宣扬过,自己曾与体育老师电视机里的那个红蓝象征打了有好一会,还手持过一段时间博物馆里展览着的无比坚硬的振金盾牌。他曾坐在一个巨大的甜甜圈里上了外太空与“宿命”对决,那是宇宙级别的超级大战。
那时候乃至后面很大一段时间的他仍然年轻,意气风发,差点忘了初心,犯过错误,也付出了代价。
他现在明白,他只是……不能再逃避。
但是显然,在MIT开学典礼上,看到那个熟悉的、方才在梦里还清楚观察过的、那张燃烧的半边脸,此刻正完整地呈现在远处的大屏幕上,彼得·帕克还是产生了立马转头就走的冲动。这个无比聪明的大学生直接跳过了去证明与探究为什么史塔克先生还存在于世的错误命题,当梦里已经见过无数遍的人物再次活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时,他只觉得有一股惶恐紧紧缠着心脏,一下一下猛烈地扯着胸腔,使得仅仅是呼吸都极为困难。
他有点绝望地想:我还在梦里吗?
那次改变了命运的机遇大幅提升了他的眼力,使他能清晰地看见人群交错中男人的每一处细节: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垂下一根,遮住了一点眉毛;白色灯光下,眉骨下投下一点阴影,但并没有显得不近人情,因为再底下的那双棕色眼睛透亮而张扬——不知是否是因为对学生演讲,他并未如同往常一般带着昂贵的墨镜;贴身裁剪的西装也未扣紧,白色衬衣和一条藏蓝色的领带遮住了胸口的反应堆。
手,对了,那双打了响指的手。此时并未穿戴任何红色的机甲,只是随意搭在校方的讲台上,偶尔随着主人的心意在半空比划几下,又或者插在口袋里做做造型。
聚光灯下的男人继续说着:“我们将成立九月基金,用于资助MIT富有创造力的各项学术项目……”
底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呼喊。
哦,九月基金,彼得想起来,这个名词曾经出现在他和男人的第一次相遇中,那时梅姨还在,做了一盘……核桃红枣面包,被男人吐槽“味道不错”。
因睡眠质量不佳而昏沉的意识终于迟缓地运作起来,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一边思考是不是斯特兰奇博士的巫术又出了问题,是不是多元宇宙发生了混乱:如果是,得尽快找博士确认;如果不是……
那台上站着的“托尼·史塔克”是什么人?
这道颇具哲学意味的问题难住了彼得,有点偏科的大学生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得任由思绪胡乱飘着。
他从托尼·史塔克,想到钢铁侠,想到在史塔克工业作为“英雄”而实习的日子;想到那次改变了什么,或者说什么也没有改变的内战;想到那副托付的权力和信任都大得有些可怕的眼镜,如今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又想到了自己的蜘蛛战甲,此时还在出租屋里充电,那是他省吃俭用供着的宝贝;想到蜘蛛侠时,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藏在手腕处的蛛网发射器,此时蛛网的版本已经更新了好几代,黏着性和发射长度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想到那句由神盾局独眼头头尼克·福瑞转述的“Uneasy lies the head that wears the crown",这句有些文绉绉的话语不是出自他爱看的流行电影。在某次巡逻时碰巧遇上了公共放映的露天话剧,他远远蹲在天台上,吃着墨西哥老太送的塔可,沉默地看完了整部《亨利四世》。演员并非专业人员,但表演仍然富有激情,好像莎士比亚正在底下看着,各种各样的观众与流浪汉也很给面子,不管是否真的了解历史,至少掌声和吆喝声一阵大过一阵。
然后脑子里的画面就这样和现实重合了。
亿万富翁的演讲结束,不知这位大人物又许了什么承诺——他总是爱许诺的,有些是玩笑,有些藏着真心,但又因为有意地、或各种原因而无可奈何地违背约定。也不知道他在打响那个响指之前,是否想到了自己说过的那些来不及实现的诺言。
他轰轰烈烈地死了。
这个自大的未来主义者解脱了,他不必再在半夜惊醒,不必焦虑地把自己囚禁在机甲里,不必担忧来自宇宙的未知危机,他因为接受不了所有人死亡而自己独活,于是以自己身死换让所有人活着——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好的死亡。
虽然对别人来说,至少对彼得·帕克来说,并非如此。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将彼得冲醒,不知从何处聚集起来的一堆教授、记者围上来,将这位大人物拥了下去。
想了太多事,太多,将青年的脑海压得沉甸甸的。他脑海里好像被迫载了一车的废铁,举目望去全是毁坏的钢铁战甲,等他登上废墟,发现最上面是暗淡的核心反应堆。
他因“失而复得”而差点崩溃。
直到教室内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有高年级的学生来收拾教室,彼得·帕克才恍然回过神来,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教室。
不曾想,这一个时间点,正好撞上托尼·史塔克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男人没什么表情地拒绝了某知名教授的邀请,不耐烦地转过了半边身,墨镜底下的眼睛翻了个白眼——那是他常做的表情——眼珠再转回来时,正好落在了彼得帕克的方向。面对面的长廊上,两个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
彼得真是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出门时顺手带了帽子和眼镜。青年扶了扶没什么度数的黑框眼镜,压低了帽檐,混在几个一般大的学生后面,妄图溜过去。但显然,人工智能并非人一样好糊弄。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异常,在被迫敏锐的听力下,他绝望地听见了星期五的声音,随后几乎是从他神经中炸开的一声:“boy。”
这个称呼常常在他梦里出现,以至于他听到时,灵魂都恍惚了一下。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知道再无视就是真的暴露了,于是面作惊讶地抬起头来。事实上,他当然也很惊讶,但称之为惊吓或许更好。他反问:“呃,史塔克先生?”
“你知道我是谁?”托尼墨镜下的眼睛微眯起来,显然在打量他。
———只要像所有普通人见到托尼·史塔克那样,簇拥上去,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再喋喋不休地称赞史塔克和史塔克工业的成就———
青年哽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平常总是说不完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一个字都没卡出来。
于是托尼换成了一个陈述的语气:“你知道我是谁。”
彼得帕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你知道我认识你。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青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困难地开了口,“史塔克先生,我曾经在贵司有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工作,与您有几面之缘……”
那么,刚刚的迟疑就是打工人见到顶头上司的慌张,托尼只得接受了这个说法,再次上下扫了青年一眼。彼得·帕克出门出得急,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被他一股脑压在了黑帽下,有几根不老实的棕发倔强地从帽檐卷了出来。衣服缺了长辈搭配,是土土的T恤和有些年纪的牛仔裤,倒是衬得大学生有一种特别突出的少年气。两人隔得距离很近,近到托尼能清楚地看见青年眼底下的乌黑,估计是熬夜打游戏玩出来的,托尼有些不情不愿地摆摆手让他走,一边颇有些不满地想,我不是那么严格的老板。
彼得心里松了口气,压低帽子忙不迭地跑了。
托尼看着他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太确定地问:“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
星期五的声音应声响起:“是的,老板。公司系统内确实有他的实习记录。”
托尼问:“他叫什么?”
“彼得·帕克,”人工智能的声音称得上轻柔,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老板,他叫彼得·帕克。”
是梦吗?
又是。
随身听里播放着熟悉的《Let Hand Free》,彼得·帕克看着自己带着托尼·史塔克走进了那间狭窄但温暖的房间,一切都如同初次相遇一般历历在目。他能在心里摹画出每个细节,而梦境也诚实地展现了记忆里的一切——捡来的宝贝“垃圾”DVD,乱糟糟的桌面,幼稚的蜘蛛睡衣,还有在这种奇妙的氛围里,有些局促的男人开玩笑的打趣。
彼得·帕克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托尼·史塔克,目光几乎是痴迷了。梦境里的男孩仍然稚气,但已是一个少年英雄,他在男人的要求下朝左挪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让出了位置。男人隔了一段距离坐下,将布料压出道道皱纹,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半边身子,手正要轻轻拍打男孩的肩膀。
在这不可捉摸的瞬间,彼得·帕克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