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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罗?”
“嗯?”
“要不……你去和我大哥表白吧。”
赛罗下意识捏紧了杯把。厚瓷的小东西有些经受不住光之战士的巨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吧台后随时待命的百特星人放下手中擦拭的年糕盘,冷着脸敲了敲桌面,把自己私家珍藏的红蓝双色马克杯从赛罗手里救了下来。
那几声冷硬的敲击声把赛罗从骤然的飘忽状态里唤醒,连忙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当着物主的面从指缝里扬起几缕烟尘,还不及抬头道歉一张光屏就怼到了眼灯前。“请签字,”顶着赛罗一脸茫然神色百特星人愣是不为所动,“全名。”递上签字笔的手僵硬得像是在握刀。
“哦……哦。”空光屏……这是什么新的索赔手段吗?
百特星人这种当面抢聊天对象注意力的行为让戴拿很是不爽,醉醺醺的酒鬼哼声撞上赛罗的肩膀,没骨头一样挂住起伏的肩甲,“去,表,白。”短短三个字被拖得老长,万般不情愿地千回百转钻进赛罗的耳朵。
赛罗脸上的神情跟当年意识到救自己场的人是红白款贝利亚那会儿差不多。
赛罗费了点力气才压住那一个白眼和掀翻戴拿的冲动,感叹了一把酒这玩意真害人,想了想还是应该对迪迦弟弟温柔点,锁喉的姿势换成了手刀。
就在计划付诸实践的前一秒,戴拿闭着眼,扬起酒瓶——从进酒馆时就没离过手,现在还有半瓶子苦艾晃荡——精确而虚弱地掐死赛罗的意图。
“听我说完!……”戴拿有些不满地爬起来,借着赛罗肩力没骨头一样摔上桌面。滚烫的脸颊和冰冷的桌面相贴还挺舒服,戴拿趴着滚了几滚,打过一连串小小的酒嗝,笑得冒傻气,“然后被我哥……拒绝?”
……我把他掐成光粒子吧。
可惜还没等赛罗付诸实践,戴拿就先勉力冲着赛罗撑坐起来,上身晃得像是迎风的藤蔓,握着瓶口的手翘起小指,作势要对瓶吹。赛罗挑挑眼角,神情复杂地伸手,非常轻微地、轻微地按下一点点酒瓶的倾斜角度。喝了半天空气,戴拿茫然且快乐地咂咂嘴,对着赛罗抛了一个迷离的媚眼,含糊地又开了口。
“然后你心如死灰……嗝,”说到一半还打了个酒嗝,反胃的酒气挑衅般地一股脑冲上赛罗的脸,“再也……不缠着我大哥。”
赛罗把姿势换回了锁喉,在心里怒骂出声,做你的梦!
“不然呢?”呃?赛罗有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漏了心声还是酒鬼在读心上有加成,总之戴拿反应奇快地猛推一把把赛罗摔回座位,怒气冲冲地回顶着,酒瓶在桌面上敲得哐哐响。
“不然呢?你还想丢脸到什么时候?”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
刀剜进计时器时,万花筒……是他下意识想起的第一样东西。那个在地球时令人买来哄小茧的玩具。在令人的哄骗下他也拿过那只万花筒在明亮的地方四处晃荡——极其琐碎的华美图案,线条和线条之间毫无联系,生生不息。
那一瞬间眼前的情景就像万花筒——父亲和师父悄声交谈,注意到自己时候猛然闭口不言;家里的长辈谈论到自己时的叹息;后辈们或调笑或无奈或……可怜的眼神——万花筒一样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取下那只镜筒时,图案仍不消散。
赛罗最终也没挥下手刀,也放弃了锁喉,姿势普普通通地架起醉鬼往门外跌跌撞撞走去。离开怪兽酒馆时,馆主的百特星人顶着宇宙风为他们送行。这家酒馆开得离光之国不远,戴拿一结束自己的星际之旅就钻了进来买醉,毫不负责地在喝醉前半小时给赛罗发奥特签名让他来准备收尸。
戴拿和赛罗关系真的不错,一向不错。哪怕赛罗对戴拿坦诚相告自己对他大哥有不轨之心,他俩也能在半真半假的拔刀互砍后坐到一块互吹牛皮。怨念肯定有,但初时那股火气一散戴拿真的说不上太多——
赛罗很好吧。模样很好,新生代里也是扎眼的那个;实力很好,父亲和叔伯的危机照救不误,没有拉不回来的场,阴阳两隔都能给硬生生掰成皆大欢喜;小孩子心性,热烈而叛逆,带着莽撞的温柔,年轻的英雄从未舍弃过怜悯弱者的心。
真的追到了……那也是赛罗的本事。
戴拿想得太简单了。迪迦在光之国还住上时间不及半年,他就带着奇妙的安心感上了路,走时还玩心大起地拽上警备队里忙得晕头转向的赛罗整了个柳岸送别,飞入虫洞前他捅了一把赛罗——手已经抚上帕拉吉、一心盼望他早些滚蛋——神色轻松得过了头,“别耍赖啊。”
一心扑在任务上的赛罗三天后才理解那句废话般的嘱托。
戴拿想得太简单了。他的这一趟旅途不过四个月,和过往数年数十年数百年的旅行比,真的很短。赛罗面无表情地把要睡不睡的戴拿又往上扯了扯。四个月能去多远的地方?能见到多少不一样的东西?
能去很远很远,能见很多很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个人没来光之国前,我也可以说是在旅行着的。
不旅行……四个月,又能发生多少事情呢?
也一样吧,发生很多很多。
我知道,我也当然知道。那个人来光之国后,我几乎没有离开这个国家太久。
赛罗开了个虫洞,定位在火花塔前的广场。现在是午夜,头顶繁星翻涌,两个大老爷们的从天而降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他叹了口气,半拖半拽地架着人往迪迦的临时居所走去——那栋碧绿的二层建筑离广场不算近,拖着这头累赘他至少得走上一小时。
但这正是他在萧瑟的酒馆门口顶着宇宙风和比宇宙风更冷漠的百特星人的注视,傻兮兮算上半天坐标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想想自己,想想迪迦。
离小楼还有三盏路灯距离时,赛罗给阿古茹发了签名,言简意赅地表示送醉酒的戴拿回家。停在楼前的路灯下,赛罗叹了口气,把裹着自己披风的戴拿从背上扯下来——走到一半实在架不住了。大概是动作有些大,戴拿被颠醒了,揉着眼睛神志不清,醉意不散,“……赛……赛罗?”
“嗯。”赛罗分出半个身子支住站得歪歪扭扭的戴拿,手上不住拍打着皱巴巴的披风。
“我……我们在哪?”
“光之国,迪迦、盖亚、阿古茹住的楼下。”
“哦——”戴拿点点头,往旁边看,四下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怎么这么黑……”
“因为是晚上,”赛罗倒是好声好气,尾音都懒得咬,“凌晨两点。”
“啊……那应该是早上,”戴拿有些不满地从鼻子里哼出气音,“早,上。”
赛罗有些无语地扣上自己的便携光屏,琢磨这家伙醉的程度到底能不能让自己揍两拳——
我谢谢你啊,提醒我现在是早上,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昨天是老子最后一天假期啊?啊?
门里传来踢踢踏踏的些微声响,赛罗转头时注意到从窗帘缝隙里漏出的桔色灯光,但门还没开。
嗯?阿古茹怎么——哦?清醒了?不想要你对象的便宜哥哥了?我告你晚了啊。赛罗翻了个白眼。三分钟前你发签名来我还能把他就地掩埋,现在?晚了!
赛罗一边在心里把戴拿十八般拷打,一边拽着人往门口走。说实话,要不是等等自己还得去警备队报道,把戴拿拖回自家没意义,他还真不大想这个点打扰阿古茹。阿古茹来光之国的第二天就被坑上了科技局贼船,被希卡利剥削得日常只剩半条老命。
不过没办法嘛,你也不想我打扰盖亚对吧。至于为什么不叫迪迦……
嘛,我也是……稍微有点私心的嘛。赛罗神情暗了暗,抬腿跨上台阶,伸手想叩响大门——的下一秒,就被戴拿拽了下来。
“哎?”赛罗往后跌了几步才稳住身体。秤砣般的戴拿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喂……会去吧?”
“会……”赛罗一时没反应过来,“去什么啊?”等等去警备队吗?肯定要去啊。
“表……白?”声音很轻。这次倒是个疑问句。
“哦……”
“去吧。”戴拿不依不饶,把赛罗两只乱动的手腕都绞在一起,少有的认真神色。
赛罗看着面前的挚友,实在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轻轻挣开戴拿的束缚,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说话。
……当初应该把你从虫洞里拽回来的。
让你好好看看,我在这四个月里都做了多少傻事。比表白还要过分哦,几乎是大庭广众之下,多少次……毫无掩饰、不计后果地朝迪迦表示自己热烈的爱意。肆意挥霍,放纵感情。做梦一般沉溺在对迪迦的恋慕里,小心翼翼地揣摩距离,每一次对话,都宛若相谈的是神明。
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啊。赛罗自嘲般笑笑。虽然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多少也没到一个爱的人都没有的地步吧?可以把这个说成相关尊严吗?
可以吗?赛罗下意识捏紧手指。这样吊着我很有意思吗?每每被软绵绵的推脱打回来,他也不止一次觉得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但也每每他后退不到几步,手腕又会被某人拉住。随便勾勾手指都能让他再度奋不顾身,何况这个。
心都会被迷住。
……所以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善心泛滥?既然自己的惨样那么看不过眼,就更请不要拿我当回事啊,偏要施舍点点好意,让自己显然解读成错误的信号。从火花塔走到迪迦的住所时,背上的戴拿梦呓不断喊冷,哪怕知道神秘之光是在无理由发疯,赛罗还是一时不忍解下了自己的宝贝披风。滑润的蓝色布料落下一角,搭在赛罗的肩上。多么浅显的缘由啊,他居然还是借着一件披风才知晓。
所以为什么只是因为不忍心啊。
“喂……赛……罗?”戴拿有些不解赛罗的沉默。肩甲被手指戳击的触感让赛罗回了神,他慢慢地抬起头。轻浮的愤怒、怨恨和不舍散去后,这场爱恋就像个梦。
撞到头破血流才决定醒的梦。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来,露出一个名副其实的、孩子气的笑。
“戴拿?”
“啊?”接到戴拿的回应时,赛罗摇摇脑袋,伸手扣住戴拿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把人甩进姗姗开启的大门。“哟,阿古茹。”他歪歪头,朝门里打了个招呼。
阿古茹被压了个措手不及,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把自己掀翻。“真沉……”阿古茹脸上的困倦和嫌弃分庭抗礼,半靠着墙壁勉强站稳,提什么大型不可燃垃圾一样提着手里半死不活的戴拿,没好气地朝赛罗翻了个白眼,“我真的很想和你说非工作时间概不受理。”
“不了不了,”赛罗摆手心道你也不轻,靠着门前的廊柱一脸悠闲,“我明天,啊不,今天,警备队上班。”
“是吗,”阿古茹瞥了赛罗一眼,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戴拿扔上了沙发,“没多久了,在这睡?”他拍了拍手,侧身一步让出往里的空道。
赛罗认真想了想,挥手拒绝,“不了,任务报告还在家里。”大早上折返跑最累了。
“哦,中午过来?”我还以为你会主动喊着要留宿呢。阿古茹有点奇怪,但也没怎么上心,随口问了一句。
“也不了。最近要交的东西……有点多,”赛罗摇着头,把搭在臂弯里的披风收回手镯,“哪来那么多时间。”
哦……也是。阿古茹下意识回忆起科技局的加班地狱,有些感同身受点点头。倒不用去和大哥说了。越过瘫在沙发上安静如鸡的戴拿,他往里瞥了一眼。不过说回来,最近警备队有这么忙吗?
赛罗的轻哼声唤回他的视线。“我稍晚一些过来好了。”
嗯?“几点?”鬼使神差地,他多问了一声。
“七点吧,那会儿要上班,”赛罗后退着跳下台阶,转过身,“啊,先走了,晚安。”
“……晚安。”
飞走前赛罗朝阿古茹笑了笑。那是非常非常、轻松的笑。少年站在那里,像是卸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重担,自此以后再无事物能绊住他的脚步。
像是解脱的第一步。
“哦,久等了泽塔。”
“啊师父!没有的事!和迪迦前辈的事情解决了吗?好快!”
“我还有事啊,是想让我拖一个上午吗?”
“但是也太快了吧,师父刚说完让我在这里等你……就回来了啊。”
“哎?不好吗?拜托我可是特意顾忌你才这么快的好吗。”
“真,真的吗?U……Ultra感谢!”
“……傻小子。本来就只是说几句话而已啦。”
“啊……是……是吗……哎,我才不傻啦师父!”
“好好好……我说泽塔。”
“嗯?”
“你有被人表白过吗?”
“表……表白?!师父你说……说什么啦!”
“问你一下你动作这么大干嘛!别掉下去!……呼,问问而已,好好点飞啊。”
“怎么……可能有啊?我这样的……”
“嚯,看不出你挺有自知之明嘛。”
“……师,父。”
“好啦好啦,我是想问问你……如果你向一个人表白,那个人怎么都不说话……其实……就是在拒绝你对吧?”
“为什么要拿我举例啊师父……”
“好啦快说快说。”
“肯定是拒绝啊,表白……明显不是答应那就绝对,绝对是拒绝吧!”
“我也这么想。”
“什么这么想……哎……师父不会是被……”
“资料室要走过了。”
赛罗猛然伸手掐住泽塔的后颈鳍,在泽塔惊吓的鬼哭狼嚎里踹人转身关门一气呵成。自己悠悠走在廊上,直到走进办公室,才轻声吐出最后那句话。
“不答应……就是拒绝啊。”
丢下竞技场跑来警备队摸鱼的泰罗注意到自家便宜侄子进门时笑了一下。
“啊……好饿啊……”
“泰罗你半小时前才把楼下自动贩卖机扫空吧?”桔子汽水都没给我留一罐。
“啊……好想吃年糕啊……”
“警备队对面那家糯米食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吗?”新出的咸蛋黄年糕味道和分量都还不错。
“啊……不要外卖,要手制料理……”
“……艾斯不是说午饭等等就到吗?”今天泰迦也在帮忙吧,不期待嘛——爱子便当——【棒读】。
“啊……我说大侄子你是傻了吗?”
“打架的话我能穿帕拉吉吗?”被人身攻击某人也毫不在意。
“不能,”泰罗一巴掌把七八个页面全部扇回光屏,一脸担忧神色地把脸凑到赛罗面前,“我说大侄子你是中邪了吗?”连续三天早到晚退,兢兢业业寸步不离,屁股生根了一样,仗着年轻不要命干起活来堪比大哥附体。
“……意思是死线了我还没交全任务报告被大伯口头批评师父老爹双打教育你会帮我拦着点吗?”
“不了不了,”泰罗和颜悦色连连摆手,“我怕连我也打。”
“那不可得了。”赛罗嘁了一声,拽着光屏手上使劲,连压在自己工作台上的泰罗一道掀开,小小哼了一声,小脸儿无求无欲继续奋笔疾书。不体谅侄子的表叔都是屑。
饶有地毯吸收点点冲力,泰罗还是苦着脸仰躺在地小声哼唧,一只手使劲揉搓自己受难的右半边翘臀。不体谅表叔的侄子都是屑。
“我说啊赛罗,”哼了半天自己的主题曲也没见到赛罗有分过来点视线,幼稚鬼一咕噜从地上跳起来,在赛罗的死亡注视下一巴掌拍上赛罗办公光屏——旁边的桌面,“就只是中午溜出去一小下下——去稍微地——蹭个饭——”
他拽下赛罗挡脸的任务板,怼着赛罗的大眼灯,在两人间比了个手势。
赛罗的视线绞在那一根伸出的食指上,挪移着,最后定定地看向泰罗指的那堵空墙。他叹了口气——再装傻就没意思了——一墙之隔,是迪迦的办公室。
“你侄子我对你而言就一筏子对吧?”赛罗撇着头,手指搭在桌面上,打出哒哒的规律声响。
“哪的话,筏子是你叔我,你最多就一桨,”泰罗跳下桌,作势要去开窗,“走——”背后的毫无动静硬生生把他的话掐死在喉咙口。
泰罗回了个头,出乎他的意料,赛罗什么反应都没有。
“去哪?”赛罗单手撑着脸,动都不带动弹一下,“戴拿三天前回来,人迪迦好不容易轮休,哪有空管你?”他提起那个名字时,随意得像在说一个新朋友。
要去扳窗栓的手停在了空中。
光屏关闭时发出滴的一声,收拢文件的哗啦声散去后,笃笃的敲门声格外清晰。艾斯开门,他身后的泽塔大声喊着师父,泰迦喊过父亲后,吐吐舌头对赛罗直呼其名。例行地“我才不认你这个三分之一吊子。”“哎——Ultra shock!”后,赛罗佯装发怒地起身去拽泰迦让他喊哥哥。
在小辈三人组的吵闹声里,艾斯走上去推了推傻在窗前的弟弟,“不吃饭吗?”
“啊……哦哦。”泰罗猛然回过神,在艾斯“饿傻了吗?”的关心里,视线重落在赛罗身上。
不对劲……吧?
“你才注意到吗?”
中午吃过饭泰罗就被艾斯提溜回了竞技场。威严的主教官理理披风,灰溜溜地窜上高台,趁着底下新生练光线群魔乱舞,拽过雷欧把上午的事儿梳理得巨细无遗,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赛罗……不大妙吧?”
雷欧斜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知的恼怒。
早在赛罗表白前,雷欧就意识到了他对迪迦的迷恋。赛罗本就是不会勉强自己隐瞒的性格,更何况是自家师父面前,没必要也没意义要隐瞒。雷欧看着赛罗眼底的情绪慢慢酝酿,交错和起落,融汇成纯粹的爱——花的时间不算短,他的徒弟出乎意料是个纯情派。
奥特兄弟里知晓的其他人对此态度不一,但基本都是在不看好但也不掺手的附近徘徊。反对得最猛烈的,就是雷欧。迪迦会是个很好的伙伴、战友,但作为恋人……哪怕只是依凭初见的直觉,他也绝不认同。
雷欧非常认真地和赛文谈过,非常认真地提议把这份感情掐死于摇篮,止损于此刻。当然理由用得还是冠冕堂堂——赛罗还是个孩子。
被徒弟的春心萌动冲昏头脑的雷欧忘记了自己也不是多能隐藏自己的类型。
“我知道你的意思,”赛文疲惫地抬起眼睛,一举看破自家徒弟的小心思,无可奈何地起身把雷欧按回座位,“我和你一样,不认同迪迦。”
“呃……”雷欧被噎了一个措手不及。
“迪迦不适合赛罗……也不值得。但这份感情不是我们说断就能断的,雷欧,”赛文顿了顿,还是打消了解释的念头,只是摆出了结果,“正因为赛罗还是个孩子。”
“但是!……”
“我知道,”赛文抬手打断雷欧,厚实的文件遮住了面孔,“没关系,反正这份感情……不会有任何结果。”话语里并非没有恼怒。
一语成谶。雷欧闭上眼睛,有些头疼地摁着眉心。我还以为……我会高兴。
赛罗的情绪变得太快了,快得他都有点不知所措。三天前兔崽子深夜归来,满身酒气,要不是解释得快怕是起夜的雷欧早就一腿上了去。
“……喝醉……戴拿?”雷欧有些懵,不大能理解戴拿喊赛罗去收尸的意图,兔崽子的交际长辈们限制不多,几乎下意识——下套?
“我一滴都没碰……!都是戴拿一个人喝的,”兔崽子打了个哈欠,全然没了光之国英雄的负担,一手捶着肩膀,懒散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倒在地,“我只喝了……牛奶,那个馆主奇奇怪怪的。”
“……戴拿呢?”还有……馆主?
“送到迪迦家里,阿古茹接了,”赛罗飘着越过雷欧,一边打哈欠一边上楼,声音越来越小,“明,今天……七点叫我,师父……警备队……呼哈……”关门声吞掉了剩下的话,雷欧在原地站了一会。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单词。
Tiga。
没了往日的眷恋与不舍,一个单词,只是一个单词。
那孩子走得毫不留恋。
他们都快忘了赛罗这个家伙原本是个任务狂。
“嘛,因为一系列原因,这段时间我的任务就暂时交给这个家伙。”赛罗——梦比优斯重启了一下自己的眼灯,确定了一下并非个人硬件问题——抓着臂膀,一脸的不爽。
顺着他大侄子视线看过去的站在他大侄子斜前方半公尺的还是他大侄子。
……什么玩意儿!梦比优斯拼了命打眼色示意赛罗——刚刚说话的那个——解释一下什么叫“一系列原因”,一脸复杂且痛苦地按住希卡利蠢蠢欲动的手。火花塔在上,有贝利亚珠玉在前,我就不该信全员到齐是为了宣布什么好事情。
梦比优斯和希卡利不是最后到的——还有一个泰罗,不过鉴于泰罗可有可无,赛罗还是开始说明,照顾一下也算是在拼死保护自己性命的小叔。
“嗯……这个家伙是平行世界的我,用帕拉吉之盾跑了过来……他的世界……”赛罗说得迟疑,没几句话就错开与众人对上的视线,抱在胸前的手不住地敲着,“算了,总之就是……这家伙的宇宙遇上了一些麻烦,我去帮忙。”
另一个赛罗接了话茬,他说得倒是清楚脆快,语气跳跃。“我们的力量并不全然一致,”他伸手虚掩住嘴唇,“这是非他不可的事情。”说罢还眨眨眼睛。
“是啊……不一致,”赛罗瞥了一眼接话的那个家伙,却又对上视线的前一秒看向别处,声音冷着,“……光,辉。”“没办法嘛,光辉叠加闪耀……一个能量没算好直接就会死嘛,”那个家伙笑起来,说的话让人听不懂真假,“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所以让我来?”赛罗的回应毫不留情,身体反应也适应极了话语——梦比优斯注意到蓝色双拳上一瞬间暴起了青筋,双脚也跨开一步,似乎下一秒就要摆开起手式。
至少梦比优斯这么觉得,这份怒意毫不掺假。
“……你已经揍过我了,别因为没观众就当做没发生啊,”那个人叹气,换了正色说起只有他们懂的话。收起玩闹的态度后两个人的声调非常相似,不,甚至可以说是全然一致,“我怀抱着的觉悟可没这么半吊子。”
这两个……至少其中一个是火气冲天的对话,不安得令人害怕。
梦比优斯松开科研之血上头、现在已经冷静下来的希卡利,初见时冲击太大,到此时才开始好好打量起他的大侄子……们。
嗯……第一个感觉……还是像,非常像。花纹、容貌一模一样。注意到此点时梦比优斯转过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赛文和雷欧。出了个奇,为赛罗操碎了心的两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连站在兄长背后的阿斯特拉脸上的担忧都在正常范围内。
……为什么我是觉得他们两个只是“像”而不是“一模一样”呢?梦比优斯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问题。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回答——气场。某个人更跳脱,也更危险,味道不像敌人,但也绝不能说是朋友。
然后是体型。这似乎和年龄有关,另一个赛罗身体稍微长开了些,但并不明显。两个人都有究极手镯,同样的蓝色披风……哦,披风上的装饰——赛罗的是六个两两相对的菱形能量扣,另一个人的是三个银白边呈三角排列的椭圆能量宝石扣。
“……就这样吧,我已经传过任务申请给佐菲队长了,”赛罗猛地转过身,“马上就走。”
虽然态度类似于“管你答不答应嘞反正我是去定了”。佐菲点点头,扬起手里的光板。“清晰明了,除了任务原因一栏敷衍至极,”他轻轻击掌,“聚集大家,一来是想着晨会刚刚结束,大家尚无要事,二来是想着……”
他看向两个赛罗,“做下证明。”趁着正主还在统一做个解释,省得回头谁瞎嚷嚷巴巴尔人入侵自己费心解释还要被怀疑是同伙。
真的是马上就走,白光一闪,穿梭虫洞开得众人猝不及防。
“等等。”出声的是赛文。
效力非常,赛罗一脚刹住,切换成乖崽模式分分钟的事儿,“……怎么了?老爹?”
“光辉叠加闪耀。”
雷欧继续说道,“死?”
“啊!……”赛罗这才意识到之前气头上的发言埋下的祸根。梦比优斯瞅到佐菲哥哥那副冷眼旁观的样突兀觉得有点乐,咬着舌才压住脸上恶毒的笑。追击塔尔塔罗斯时他见赛罗用过那个BlingBling的姿态,反噬带来的损伤再大一点就能把人直接打成光粒子——那个混小子对内解释是中了埋伏。回程时梦比优斯和一众新生代半被央求半被威胁,也只得对那个姿态一字不提。
私下说是保证过再也不动用,看样子纯属欺骗他小叔叔我和年轻后辈的感情。
如果赛文出声得再慢一点,叫住赛罗的人会换成梦比优斯。
“哦——”解释的人却是另一个家伙,“那是我的问题。”
“嗯……怎讲?”梦比优斯对这个赛罗没什么好感。
“我没法使出光辉形态,想连同时空一块破开,让那个姿态化为现实——只能借助这个宇宙的赛罗或是Dark Zero的力量,”他佯装无奈地摊开手,“但那样的话能量消耗起码是正常开启的五倍,多划不来啊——”
“计划实行的第一步就会变成我的死期。”
诡异的沉默笼罩住整间佐菲的办公室,但好歹是换走了些剑拔弩张的氛围。
“……没事的,老爹、师父,还有小师父,”赛罗揉揉鼻子,“我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话的后半段,他看着另一个赛罗说。
姗姗来迟的泰罗捏着双刃投枪,孤零零站在门口,紧盯着被团团围住的【赛罗】,一脸神色扭曲,“……巴……巴巴尔……?”
佐菲一脸冷漠地点点头。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赛罗,不介意的话,叫我零。”另一个世界的赛罗说出这句话时,佐菲轻轻吁了口气,他居然有种解脱感。见到另一个世界的赛罗时,他就拼了命在找两人的差异,下意识地,不想为两人划等号。
性格有点恶劣,可以说是无时无刻不在说谎的家伙。赛罗交上任务申请时,非常安静地这么说。但永远不会是敌人。
……姑且信一下吧。
“赛罗的任务表,有两份记录明天就要交,注意时间。”佐菲按住太阳穴,递过一叠光板,猛然想起另一个变故,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犯人类长辈中常说的偏头痛,挥挥手把【赛罗】……不,零打发走。
曼贴心地送上一杯咖啡,残忍地把佐菲偏头痛原因赤裸裸摆开,“赛罗和迪迦。”
“怎么办?”这段时间赛罗正常得都到了反常的地步。
“这不正好吗,感情有个缓冲的余地。”曼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投向了窗外。他掏出自己的便携光屏,点开几个页面,看了看,“晨会前我给你发了个临时任务申请。”
“我还没看,给赛罗的是吗?”佐菲稍向后仰,露出被压在肘下的一叠纸质文件,“杰克昨晚给我提交了份正式的。”
悲情喜剧持续了小半年,说放下就放下,局外人都要接受不来。
“赛罗是有缓冲了,”佐菲叹了口气,推开咖啡,“迪迦呢?”伸出手在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里翻找着,取出一块光屏,递给曼,“例行的光之国外空巡逻,下一组值班人员名单。”
曼抽抽嘴角,几乎是劈手夺过那块薄薄的光屏。
——赛罗,迪迦。
“随……”
“没人有空,”佐菲连连摆手,掐死曼的话头,“之前赛罗几次找我换他和迪迦的巡逻档期,这一次倒好,想调换都不行。”佐菲头一次后悔自己的大公无私,但凡当时有半分心软开个先例,现在都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他觉得后脑勺那里像开了裂,针刺样的疼。
曼也有点相似的感觉,不过疼的是太阳穴。
这是例行任务,难度系数基本为负,一个人完全能胜任。佐菲还在上上次晨会上提议要不要削减人数,将战力投入更需要剥削……呸,使用的地方。可怜他还努力替自家叛逆心奇重的大侄子想推脱理由,万千没想到赛罗主动提出一走了之。
也万千没想到赛罗走就算了,居然还拽了个别世界的自己做替身。
迪迦听说了这件事情——大概是取等价交换的心思,平行世界的赛罗会帮这个世界的赛罗处理这段时间的所有事务。佐菲群发了一份信息,附有零的简易介绍,提醒大家警备队的安保不同于隔壁命比纸薄的科技局,不要随随便便说什么巴巴尔人入侵,有损警备队的威名。他把那条信息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才放下了光屏。
零。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例行的光之国外空巡逻值班人员名单很早就发给了他。佐菲稍早时拐弯抹角地询问最近身体如何,堪比送理由让自己推脱任务。
他没说太多,只是道谢,表明身体无恙,完全能胜任工作。
迪迦轻飘飘地走到门前,坐在沙发上的戴拿和盖亚蹭地一声跳起来,支支吾吾地示意要让他们代劳。看样子这两个家伙也做了不少打听。迪迦轻笑一声,摇摇头,“没关系,我也非常想见一下,平行世界的赛罗。”
在心里重复那个名字时,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Zero。
“准点出发?”零朝向自己走过来的迪迦点点头,膝盖上搭着光屏,身旁的桔子汽水空了一半。
“好啊。”
他给自己买了罐能量饮料,在零的斜对面坐下。
迪迦歪过头,借着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平行世界的赛罗,执行任务的同伴。迪迦飞到宇宙港时,他已经在这坐了一会儿。两个人缩在一个不甚引人瞩目的角落里,等着十八点的信号。
他可能盯着零看太久了。
在十八点的钟声的隐藏下,和赛罗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零说,“你喜欢赛罗。”
他轻声回答,“非常喜欢。”
“很明显吗?”迪迦有些困扰地点点头,强打精神摆出一个惯常的微笑,“真奇怪,明明之前控制得很好。”他拍拍脸,想想应该是最近没休息好的缘故,他不敢闭眼,似乎只要稍有松懈一秒,某个暴虐的怪物就会从心底爬出来,将自己撕碎。
“不。”零嘴里咬着桔子汽水的空罐,带着怜悯的眼神从光屏上抬起眼睛看他,扣上光屏的动作有些呆呆的。“只是你没想到我会来。”他看着零笨手笨脚地收起没写完的报告,站起时顺势伸了个懒腰,伴着骨节发出的清脆喀嚓声活动肩膀。他看着零一边试探性地做这些——本应是赛罗会做的一切事,一边眯着眼睛观察迪迦。
“……真没意思,”零怏怏地吸了吸鼻子,一副颓丧模样——显然是没看到想要的东西。他蔫了一小会,又勉力振作,佯装亲昵地凑过来,搭着迪迦的手臂小心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还是请务必小心。”
“我会的。”迪迦点点头,平静地拨开零的手。
“也可能没必要了。”零的话有些不知所云,他收回手,越过迪迦的步伐轻快得像地球上的候鸟。他走得很快,一眨眼就走进了宇宙港的喧嚣中,张扬的身姿几乎夺走了整个港口的目光,猜测、仰慕、好奇、敬畏,各种视线在他身上纠缠。
真要命。迪迦慢慢别开视线,一遍又一遍警醒自己保持步调——不能追上去,知道了吗。他有意识地控制手臂的摆动、走动时头摆动的幅度、看着那块飞扬的蓝色的眼神。他练习了很久,处理这些时还是有些信心。
“做得很好哎——”赛罗,不,零站在仅有他们两人的起飞处里,拖着调子赞叹,“看样子你还真的只是一时不慎啊。”他把披风收回手镯,非常感兴趣地发问道,“因为是第一次吗?”第一次好好地与喜欢的人对视,一不留神把思绪都转化成了目光?
“不,”迪迦闭目片刻,露出一个完美的营业微笑,“第二次了。”
虽然也没多少值得称道,但至少第一次时他终究没在赛罗面前露出点点踪迹——
真不可思议,赛罗表白的时候,居然是他们第一次好好地对视。
“我喜欢你……迪迦。”这么甜蜜的情话,语调倒是很苦涩。少年慢慢抬起头,像是不抱一丝希望地看着脸上一片冷漠的他。
迪迦只觉得梦成了真。
自定居光之国起,迪迦就开始接受循环往复的噩梦在每个夜晚造访,但那一天,不,那一段时间,梦开始变得——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时——心里涌起的只有绝望。
独一无二的露露耶,独一无二的宫殿,独一无二的王座,独一无二的王。他的子民在跪拜,他的友人们分立左右,他的……爱人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您在想什么?露露耶的王?”
被他亲手摧毁的东西终于意识到应当与时俱进。它们的新手段精细而巧妙,几乎是逼着迪迦剜出心脏。过往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发呆神游,到最后就连最精心的掩饰也没法让迪迦维持往常。卡蜜拉、达拉姆、希特拉,和……露露耶,都化成了一句话——
你不值得。
听见了吗,迪迦,你不值得他。赛罗应该遇到更好的人,而不是在你这里虚度他的大好时光——他只有五千九百岁,而你已经走过了三百万年,他还有很多景色没见过,你却擅自想要在现在截住他的步伐。
……不觉得自私吗?
他是光之国最年轻的英雄,他是最自由的生命,犯下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了你,而你……又偏偏喜欢他。
当那句梦寐以求的话真的化成了现实时,他只觉得害怕。
奇妙的浮游感降下,压得迪迦失去了一秒的知觉。空白的心战栗不止,无数的画面潮水一样冲刷过他的脑海,来来去去:他们五指交缠在一起,一个人轻声唤另一个人的名;迪迦在猎户座最壮丽的奇景前,告诉赛罗自己远不为人所知的曾经;又或者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起。一秒想不到这么多,迪迦想,我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前、从第一天见到我的太阳起,就开始傻乎乎地计划起这些梦。
“迪迦……”少年无意识地轻声唤道,摇摇头,理所当然地把迪迦的失神解读成了不解和厌恶,用这份误解消除了眼里最后的几丝难过。好了,一切到此为止。赛罗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堆起惯常的笑容,“……我知道了。”他后退一步。
迪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应该说话吗?我应该说些什么吗?我应该拒绝他吗?
……拒绝……我爱的人吗?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个黑色的自己悄悄从心底爬上来,掐住他的脖子怒吼: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只是在折磨自己你在折磨他你想看到他去别人身边吗——你想度过没有他的一生吗——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个错误。
白色的自己逆着炫目的光,面容模糊不清,轻而易举地把黑色的自己推倒在地。他流着泪,躺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必须好好地拒绝他。他拼命这么劝自己,可回过神时,赛罗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抵上门,才颤抖地说出那一声对不起。
“居然是逐次递减吗?真意外——”零飞在奥特之星的巡逻轨道上,披风张扬起过分的弧度,他斜眯着眼睛看向身侧稍后一点处的迪迦,“虽然看到的家伙只有我,目前为止知道的也只有我,但还是真是忍不住让人担心啊——第三次。”零的语气变化很快。“第三次该怎么办?”
“……不会有的,”迪迦略微加速,与零持平,“第三次。”
“真厉害。”这句钦佩似乎是心悦诚服。零的眼神变得游离起来,“那么……等到他第二次……你该怎么办?迪迦。”
“我会想想我的第一次。”迪迦在零看过来的同时笑起来,眼里流出孤立无援。
“真傻。”零耸耸肩,做了个定论恰如其分,不再说话,他稍稍飞慢了点,花了点精神俯视身下碧色的星球。迪迦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扰,他不觉得零会放过自己。
有点……想逃。
零思索了很久——和赛罗在边思考边飞行时展露的小动作很像——有些惆怅地松散着肩膀,把飘忽的视线都挪到究极手镯上。他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我应该不会在乎你才对。”
“你在玩我啊,迪迦。”他停下脚步,摊开手,脸上带着匪夷所思的笑。“我绝对不可能会在乎你。”他一脸惊喜地给这个问题拍板,说到最后忍不住大笑。
笑声渐渐消散,零慢慢逼近停在不远处的迪迦,双手搭上迪迦的肩膀,“非常闪亮对吧,赛罗,身姿真够吸引人的,尤其是战斗的时候。还有那份莽撞地想要守护一切、哪怕耗尽自己的光也不为所动的心意,哪怕是另一个世界的我都要被他迷倒。”他说得认真。
会让人忍不住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会让人忍不住为他的经历欢笑和叹息。
迪迦对这位光之国战士最初的认知,源于戴拿描述的贝利亚入侵。从戴拿显然给自己加戏过多的描述里,迪迦渐渐拼凑出一个沉迷力量而差点走上邪路,身处绝境仍会对弱者伸出援手,有些叛逆有些暴躁又有些可爱,嘴硬心软的小家伙模样。哦,对了,还有实力很强。
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孩很有趣。
目的不是讨一个回答,零也就继续自说自话,“等离子火花的战士,光芒纯粹得哪怕是你也会喜欢上,心想如果有那样的光陪伴在身边,无论多么黑暗的过去自己都能鼓起勇气面对,只要有他在,对吧?”
有种被守护的感觉。有种想要继续被守护的欲望。
纠缠不清的情感反馈回来。
变成了想要去守护赛罗的欲望。
“大哥想不想去光之国逛一逛?”宇宙浪子数百年如一日地致力于把迪迦从在地球长青苔的日子里薅起,将拯救大哥视为己任,再无情的拒绝也磨灭不了他的热情。
“光之国?”那天迪迦心情不错,决定等会儿再拒绝他。
“啊,那个啊,回来的时候撞上赛罗,那家伙刚刚结束任务,”戴拿耸耸肩,“听我说大哥你在家呆得要长霉,相当热情地问——要不要去他那里玩。”
那是他犯错的第一步。
“喂……迪迦,”属于零,或者说属于赛罗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强硬地拽回了迪迦飘散的思绪,“没有你的暗示,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到有超越前后辈的想法吗?”
他只是觉得很温暖,只是想离光更近一点而已。
他还没从黑暗里走出去。
“先给我信号的人是你,先迈出第一步的人是你,结果后退的人居然也是你,这算什么?”赛罗的声音里浸出的只有怒意,“觉得我那么傻兮兮地追在你后面很好玩?觉得比起明明白白在一起还是这种模模糊糊的状态更有趣?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不是的赛罗,我对你……只是……
他手足无措,他想要解释,他想要说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没有半点掺假,他想说……自己只是……
太软弱。
可这就是最大的错。
零,不,赛罗猛地拽过迪迦,双手绕过他的两肋。一个紧到几乎要窒息的拥抱将距离拉近为零。
他们的计时器撞在一起,附在耳边的声音变得冷酷。
“迪迦,我恨你。”
“没说的冷静啊——”在迪迦回抱的前一秒,零干脆地松开手,将人一把推开。他看着迪迦在不远处踉踉跄跄地稳定住身形,偏过头伸手揩去肩甲上挂住的光粒子的泪滴。
“可以理解,毕竟是这种伤心事嘛,谁能做得到啊,”零朝着迪迦弹了弹指尖,将最后一滴失态送入虚空,声音又冷起来,“不过要是在他面前犯错怎么办?”
“他已经开始忘记你了,他已经走出来了,结果看到你这幅样子,你以为他会怎么想啊?”零有些无辜地摇头晃脑,语气殷切,像是真的在为人出谋划策,“别管为些什么理由拒绝他了,反正你已经拒绝他了,你已经不值得了。”
“实在觉得撑不下去的话,就好好想想——”他朝迪迦送去一个轻蔑的眼神,“想到曾经喜欢上你这样的家伙,他会有多失望。”
他们落在警备队大门前,戴拿和盖亚的出现比想得要晚一点。
零没把视线从自动贩卖机上的屏幕挪开,手指继续点点戳戳,用赛罗的账号付了款,满心盘算着正常外勤外要加多少班才能保证在赛罗回来前处理掉积压的所有报告。他把光屏抱在怀里蹲下,再站起时手里除了桔子汽水,还有一袋光能量补充剂。
零扬手,把补充剂丢给了迪迦。迪迦反应有些慢,但还是接住了。什么意思?他用眼神问。零笑笑,朝迪迦晃了晃手里桔子汽水的玻璃瓶,“道歉。”
那个词可以解读出很多种意味,但稍微联系下人际关系,再加上小道传闻,以及迪迦的默然状态,似乎也就只有一个回答。
“……你这家伙!……”戴拿几乎要冲上去。
阻止他的是迪迦。一只手猛地绕过戴拿的脖颈,卡成一个锁扣,牢牢地束缚住戴拿。下的是死力气。“安静,戴拿,”声音毫无起伏,“别起冲突。”
“但是……!”感受到束缚脖颈的臂弯有些收紧,戴拿只得噤声。
零勾着嘴角三两步上前,凑在他耳边极小声地说,“别在这。”只有他们看得到的地方,零比了比身后——几个警备队成员僵硬地缩在角落,不自然地别开对上戴拿的视线,手里还抱着不知要送去何处的文件。
你想让你和我的争斗被宣扬出去吗?你想让我和你们的不合成为实际吗?
奥特兄弟不喜欢我,不想见我,是因为我让他们的孩子和战士处境不明。以及明明同样是赛罗,我的性格却这么恶劣无情,他们不想从我和赛罗的差异上推断我的来处,探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定位在我的过去里他们扮演的角色。
可你们是为什么?
我从别的宇宙造访,一天到晚不是缩在办公室,就是单人出勤,我们明明毫无联系——
赛罗。
哦,赛罗。
他们只会想到赛罗。
你想让他们意识到你大哥——迪迦——对赛罗抱着什么些想法吗?
你想让他再遭受一遍流言吗?你想让他再背上那些负担吗?你想让……好不容易才迈进新生活的赛罗,又回到原地吗?
……做梦。
他没有筑下大错,他没有被光之国放逐,他没有自以为对过往死心,浸透了黑暗还是因为被唯一的血亲请求而动了恻隐之心——拜托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去杀死过去的自己。
他最没必要为一个不值得他的混蛋动心,到头来心里流血的还是自己。
零轻轻按下戴拿伸在身前的拳头,佯装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几个警备队员看不到他脸上的冷若冰霜。
“你个混蛋……我可真明白了为什么你是一个人……!”戴拿咬牙切齿地停下在迪迦怀里的挣扎。要不是被拦得太严实,醒悟得又太早,他早就上去给这混蛋一记断头刀。断不断得了不说,重要的是态度。
“没办法啊。”【赛罗】笑起来。他好像一直都是轻快地顶着和赛罗一样的脸,说出不知道对谁更残忍的话,“因为没人爱我嘛。”
他露出一个有些悲戚的微笑。
“和你一样,迪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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