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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鬼?
赛罗回神的时候,只有一个感受——黑。
真的黑啊那是,让人只觉得那黑是活的,黏糊地往人眼里钻。赛罗懵懂地把手伸到眼睛前面,费劲气力才瞅到模糊的手掌轮廓。
不过说实话,要只是黑就算了,这里似乎是封起来的,四下不透风,沉重、带着怪味儿的空气沉淀着,带着血点儿和病痛睡在鼻子底下,呼吸都觉得犹豫。黑色最浓稠的地方,伴随一连串沙哑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咳嗽声,有一团什么东西缓缓蠕动起来。
那个东西模样很怪,不知怎的赛罗想起了捷德给他看过的鬼怪面具——大喇喇地刺出来两只角,中间还有个扁平的、戳起来的什么玩意。赛罗慢条斯理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这像什么样子嘛!幸亏眼睛那块的地方是两团金,要是黑的,啧啧啧,我盹儿都不带打的就是一记飞腿。
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豆冷白的光在赛罗面前亮起来。老旧的台灯,一只手还搭在台灯旋钮上。
“那是我的杯子。”
那口水送了一半进气管,火烧火燎的感觉从胸口往脑门冲,跟有块铁丝网嵌在肺里差不多。赛罗泪眼朦胧半死不活地趴在桌沿上,血都快咳出来了,恨恨地一瞥,对面一张诡异、阴毒、憎恨……得逊他两百万倍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赛罗一手给自己顺气一手捏紧了那只水杯,嘴里上犬牙绕着下犬牙打了个圈。他又喝了一口。
满满一大口。
那张脸上的笑僵住了,“我……!”
赛罗吐了回去。
“……FU*K U!”
“呵。”赛罗擦擦嘴角,冷笑着把杯子放下,借着灯光四下张望了会,从桌角把自己的杯子捞过来。房间里依旧黑咕隆咚,不过至少没方才那么伸手不见五指。赛罗肘下压着张没抽屉的老式书桌,屁股底下一张带靠背的塑料椅,面前一盏灯,灯后一个鬼。鬼身后挂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对啊。
赛罗紧着摸了全身上下,上衣兜里手机钥匙交通卡还在。他把手机屏幕拉出来一点、摁亮——下午三点半。不对我中午十二点下的班,这个点儿我明明都在公寓睡觉起来了,在这干嘛呀。赛罗摸摸肚子。啊,有点饿。哦……对了,十二点下班之后……
工作,是指在UFZ家便利店打的零工。当然,赛罗个人喜欢把这称作消遣。
早早赚回来保送资格的家伙有恃无恐,翘课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赛罗在便利店工作时间随性,算是替补店员,闲得没事就来一趟,隔三差五拎本物理大部头来这通个宵,上班下班拿份便当就当抵了工资,同店员看他基本就是救世菩萨。
不过对他而言,一个人缩在公寓看书看到快不知死活,饿到抖抖索索地下楼找食物,几个转身玻璃窗上招工的白纸映入眼帘时,看UFZ也像个菩萨。
今天赛罗原本是打算值整天的,手上的宇宙史总算快磨出了头,一鼓作气看完算了,反正家里也没人等他。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没有某个帽檐压得极低的家伙坐在收银台的对面的吧座里,桌上的啤酒一口未动的话。他瞟了一眼后猛然觉得今天能办成的事儿可能只有打架。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暴力。赛罗拽了一把红莲,语重心长地让他把下午的约会推了,再把便利店玻璃门打开——靠近收银台的那半边。
赛罗拿出了百米冲刺打破奥特记录的本事,以至在离便利店三个路口远的地方才成功比试起了空手道。
——倒也不是赛罗速度逊了,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该死的电车通行,还硬生生过了三趟。赛罗抽抽嘴角,侧滑一步躲开背后打来的手刀,一记肘击往人肚子上招呼,被截住后双双后退一步,心有灵犀地怼起飞踢。
你来我往得十分开心。
个屁。
看猴的人越来越多,想收手但不知道怎么收场,赛罗都快被看急眼了。拳脚相接里他估摸对面也是这个意思,力道绵绵软软得跟个没吃饭的按摩师傅似的,再对掌一摸,两人手心一个赛一个的冷。难不成今天真的要送我和这混蛋上头条——
嗯?
心声后半句在他脑海里硬生生扭成一道疑问。按摩间隙他揉了几次眼睛才确认了那个端了个爆米花的崽种到底是谁。
什么是救世菩萨啊!看看,这才是救世菩萨!鼻头一酸,赛罗觉得泪都要下来了,再往对面一看,那人也是满眼热泪。两人交换神色。菩萨……
谢谢了啊。
那人佯装半蹲卖个破绽,赛罗一个助跑跳上手,借力一跳就跳到了还在吃爆米花的崽种头上,对上视线的下一秒就上了夺命剪刀脚,“小鬼就是小鬼,那是个破绽”的嘀咕声在喉咙里卡了一半。赛罗笑了笑,腿又绞紧了点。
身后那人正气十足地大喊。
“我是警察泰罗!贝利亚!你被捕了!”
我是热心群众啊,对啊,我为什么坐在这里?赛罗把腿翘上桌沿,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问号。
泰罗敲了敲桌板,示意你小子别太猖狂。
“因为你袭警。”
“讲点道理。”
“泰迦是我儿子。”
“哎?他不是说他父亲不在了吗?”
“你才不在了呢!”
赛罗翻着白眼回忆,泰罗的话里有个熟悉名字——泰迦。
那一天……应该是晚上,相当晚了的时候,赛罗缩在收银台后的躺椅里,相当懒散地把下巴磕在玻璃桌面上打哈欠。他没带书,手机也搁在脚边充电。
还有半小时镜子才会过来接班。
赛罗又猫了会儿,伸手从柜台下摸了两罐啤酒,蠢蠢欲动的手刚抹上拉环——
“对不起……”
门口。
赛罗手忙脚乱地伸手把啤酒往收银台里一拢,脸上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要摆什么表情——可能……也没必要摆什么表情。门口站着一个小孩……但重点是他身后。一罐啤酒咕噜噜地在地上打滚,一罐啤酒噗的一声掉进了躺椅里的坐垫。
“请让我……进来……”
摁在玻璃门上的手在发抖。
“……过来。”赛罗敲了敲桌子。
小孩姿势僵硬地跑进来,似乎是生怕下一秒赛罗会反悔。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空洞洞往外瞪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冒出泪来。他飞快地窜到收银台前,然后扶着桌面僵在原地,眼神既像在请求,又像是在拒绝。
赛罗伸手把小孩拽过来,几乎是同时,小孩回握住他的手。
小孩套着脏兮兮的校服,看样子还在读初中,头发很乱,两只膝盖都擦着血,两只手在赛罗手腕上卡死的力道再大一点能掐出紫痕。赛罗不得已掰开他的手时,还赢得了几声呜咽。
“没事的,”赛罗尽可能温柔地放缓语气,把他拉到躺椅边,“没事的,我在这儿呢。”一边哄着一边把人慢慢摁到躺椅上,拇指轻轻擦过小孩眼下的伤痕。赛罗指指柜台下,“红蓝的那个,我的杯子,喝点儿水。”
小孩儿懵懵地点点头。
“在这儿等我。”他朝小孩儿笑了笑,走出收银台,在身后合上玻璃大门。
赛罗没花太久。
看清他的脸时有个家伙就盘算着跑,赛罗恨恨地啐了口,往一招摞倒的那个人身上又补了几脚。
把人往小巷子里一扔他就回了便利店。虽然赛罗一直说小孩小孩什么的,其实年纪算算也不会小太多。毕竟我也没多大啊……该怎么说……幼崽感很强?眼神稍微锐利点就会被人说成面容凶恶的赛罗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觉得世道真是不公平。
从门口只能看到收银台后小孩冒出的毛茸茸的脑门顶,赛罗喊了一声,“你……”他卡了壳。
有股酒味。
他冲过去。
小孩儿脸色雪白,嘴边滴着点点酒液,两只手紧紧缠在一起,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杯子打开了,但水还是满的,冒着热气。地上骨碌碌地滚着两只啤酒瓶,有一罐已经空了。
“搞……什么啊……”
赛罗没忍住这句话。
“然后你就把人带回公寓了??”泰罗这语气显然是爆发的前兆。
“不然丢在便利店??”赛罗贼无辜地反驳加摊手。
小孩身上又脏又有伤,手机跌坏了开不了机,又没带其他什么身份证明,除了带回公寓还能干嘛?
再说了,我也就打了盆热水给他擦了擦,伤口消消毒上个药,睡衣都是我特意翻出来没穿过的T恤,一整晚,我睡沙发他睡床,一点都没越雷池半步!
“对未成年出手,你丧心病狂!”泰罗站起来,猛地捶了记桌。
“听清楚没啊我睡的是沙发!还有,你儿子未成年,我不是啊?!”赛罗捶得不甘示弱。
“所以后来你就得寸进尺!”泰罗指指点点。
“得寸进尺的是你儿子!”赛罗不落下风。
“你叫什么名字?”赛罗拿筷子试了试面,把两只碗都盛着冒尖,推到小孩面前。
“泰迦,我是泰迦,你呢?”小孩,不,泰迦把最近的那一碗拉过来,一筷子下去,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着脸的模样像只小仓鼠。
“仓鼠……”一不留神漏了心声。
“什么?”
“……没什么。”赛罗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晃了晃,如果不是泰迦回望的动作实在有些太呆他还真想去戳一戳。他把伸到一半的手落下,在泰迦失望的目光里把剩下那只碗拉到面前。
“赛罗,”他也低头大吃起来,“我是赛罗。”
泰迦丝毫没有在陌生人家里的警备心,赛罗醒的时候身上盖着泰迦给他披的薄被——权当被子的外套挤在沙发角——瞅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视角边缘来回蹦跶,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披着赛罗的家居服抱着赛罗的杯子,吃着赛罗的零食看着赛罗的杂志,看到赛罗醒了格外开心地说想要借浴室洗头发。
看样子只是昨晚被吓得很厉害。
赛罗看着面前的活力小孩蓦地还挺怀念那只可怜兮兮求保护的受伤幼崽,倒不是说很介意——赛罗的手指摩挲着杯把——只是有点……不适应。
这间公寓,泰迦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还是个陌生人。赛罗放下水杯。
“来吧,我送你回去。”
赛罗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是坏人,待在一起很开心的人世上到处都是,泰迦也不会太特殊。目送泰迦在学校门口背对自己走着走着都要蹦跶起来的模样,赛罗转身就掏出手机给自己定了去大阪的车票。
赛罗在大阪街头靠街头卖艺消磨了一个星期——
还是没躲过泰迦的造访。
“大阪之旅开心吗?赛罗哥?”
赛罗有些尴尬地从躺椅里坐起,拉得很高的毛巾被从胸口处滑下。泰迦站在收银台外,上半身探进来,笑得很开心。
赛罗摸了摸鼻子,把毛巾被团成一团塞到身后,脸上摆出一副营业笑容,“请问想买什么?”他往边上瞟了一眼,詹伯特和詹奈的脑袋又往货架后缩了缩……这什么UFZ塑料友情。镜子靠谱,他应该在员工室——赛罗瞟到了外头他的摩托,往收银台外跨了一步,“稍等……”
“可以买赛罗哥的时间吗?”
泰迦抬手止住赛罗想开溜的动作,声音清脆,容不得他装没听见。
“三分钟。”我就勉强听一听你想说……
“不够,赛罗哥,我想买你一整天。”
……什么?
别说货架后了,员工室都开了条缝。
这什么虎狼之词!
趁着赛罗当机,泰迦得寸进尺地绕进收银台,堵着出口,拽着赛罗指尖可怜巴巴地撒娇,“赛罗哥,上次的事情,就让我报答你嘛,好不好?”语气软得要掐出水。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是个人就挡不住。
闲杂人等都听着骨头发酥,塑料友情的哥们儿恨不得冲过去摁着赛罗的脑袋说好,更别说赛罗本来就是一到关键时刻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不行,不能答应!赛罗咬咬牙,极力想摆脱攻势。运气不好那是后患无……
“赛罗哥为什么会突然去大阪呀?”泰迦摆出一副无辜的茫然神色,稍稍踮起脚尖,凑在赛罗耳边低声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也……也就只有一个星期……
指尖传来的感觉告诉赛罗泰迦在轻微地发抖。
“你想去哪里?”
装的我也认了。赛罗捏捏泰迦的手指,竭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谴责自己立场太不坚定还是应该怪泰迦这一套连招太暴击。
泰迦鼻梁上带着点红,软绵绵地笑起来。他握住赛罗的手。
“涩谷!”
“你个怂货哪是我儿子的对手?”泰罗抬腿翘到桌沿上,咧着嘴笑得分外猖狂。
“……?!这是重点吗?!”赛罗简直想把泰罗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怎么长的。
哪值得骄傲了?!
“泰迦?”
赛罗一出甜品店就看到泰迦背对着自己和两个女孩相谈甚欢,两只手端在身前。注意到赛罗出来后泰迦向女孩低声说了些什么,转身往赛罗跑去,“看!赛罗。”声音里满是惊喜,献宝一样把手掌轻轻打开。
一只仓鼠。
小小的白团子,躺在泰迦掌心咔吱咔吱地啃着葵花籽。
“很可爱吧?它叫大河哟,”泰迦把仓鼠举在赛罗面前,脸上满满是欣喜,“和我很像吧?”那两个女孩子提着鼠笼跑过来,带着打趣的眼神偷偷瞧着赛罗。
一话两坑,一语双关。
“才不像,”赛罗翘着嘴角伸手掐了掐泰迦的脸颊,如他所料的柔软,“哪有这么可爱。”赛罗举起甜筒堵住泰迦到底谁是主语的追问,“别一口吃太多,牙会痛。”
明明就是狐狸。
大尾巴狐狸崽崽无时无刻不忘黏糊赛罗,用尽全力在赛罗的底线边缘试探、开拓。等他们走到道玄坂时,赛罗已经能做到被挽着臂弯面不改色。泰迦似乎做了功课,逛过CD店后指定午饭是中华档的拉面。
三点左右开始考虑起了下午茶——当然,还是泰迦的主意——“稍微走远一点点,去猫之街吧?”赛罗当然没理由拒绝,尤其是在泰迦搬出狂野之猫的招牌年糕后。两个小年轻一路上打打闹闹,笑成一团。
但回去车站的时候,他们安静了下来。
泰迦故意磨蹭着步子,拉着赛罗走得很慢。赛罗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拼死也就一个半小时的事儿,再这么耗也不可能两个小时都走不到车站……
我都随你走了就不要蔫成这样我很有罪恶感啊泰迦!
硬着心肠总算是走到了八公像前,赛罗敲敲额头,后退一步,往泰迦肩上推了一把,“八公像。”
“嗯。”泰迦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不去摸摸八公吗,一直固执地等着的八公,摸一摸会交好运的。”赛罗完全就是哄小孩的语气。
“一直等着的……我才不要!……” 虽然这么说,泰迦还是拖着步子跑了过去,耷拉着脑袋摸了摸八公的爪子……摸着摸着……翘起了尾巴。泰迦走过来挽住赛罗,“我们走吧。”
……有点厉害啊,八公。赛罗有点懵,由着泰迦拽着自己往前走。
如果要回家的话,泰迦要坐的车似乎和赛罗不是同一班次,方向也不同。赛罗指指车站的售票处,把装满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纸袋塞给泰迦。泰迦伸手接过的同时,拽住了赛罗的袖子,“稍等一下下,赛罗哥。”
赛罗觉得这声哥叫得有些不怀好意……不过倒不如说泰迦叫自己哥的时候就没觉得怀过好意,“什么?”
“今天上午,我和赛罗哥说想买赛罗哥一整天的时间,对吧?”泰迦很认真地掰着手指。“我想买赛罗哥一整天。”他把上午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赛罗眨眨眼睛,示意继续。
“一整天,应该指二十四小时才对吧?我是九点半说的,从九点半算起到现在,无论如何也没有二十四小时……”
“所以?”赛罗歪着头,眉毛扬起,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面前的人。
“别走……赛罗……”声音越来越低,这种话说出来多少还是害羞,泰迦猛地拔高声调,刻意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赛罗哥今天不开心吗?不想……不想继续玩一会儿……”手握得关节发白。
“我很开心,泰迦,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开心,”赛罗叹口气,救出自己的袖口,“但我们必须得回去了,你要走另外的路回家……我也要。”
“我去看看车票,这个站口发往某些地方的末班车很早,”赛罗口气生硬地做了决定,作势就要转身,“别苦着脸了,今天这么任性的机会我可只会给你一次——”
巨大的冲力差点把他摔到地上。
回过神时,赛罗发出了都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息,“……泰迦。”他垂眸看着身前的泰迦。
“十分钟。”泰迦的脸埋在赛罗胸前的衣料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呼吸带出的湿润热气触到皮肤,引得赛罗一阵头皮发麻。感受到赛罗不自觉后退的动作,泰迦缠在赛罗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十分钟……赛罗……”
“有点痒啊,泰迦……”赛罗觉得脑袋轻飘飘的,竭力扯出一个不知道给谁看的微笑,“脸和头发……”
“那赛罗也,抱抱我呀。”小孩委屈巴巴地把头慢慢收回来,但手上还是锁得很紧,有些抽噎地说话。
抱一抱……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对吧?普通朋友稍微抱一抱什么的,平常得很。赛罗一边自我催眠,一边动作僵硬地把手搁到泰迦背上。他慢慢弓下身——泰迦比他矮了半个头,体型也小一圈——把泰迦整个人都给包了起来,手不自主地顺着泰迦的脊背滑下去,脸上发烫地把头埋进泰迦的脖颈。
泰迦背上的肌肉很流畅,摸起来……很好。身上……也很香。
拜托了……千万别听见我的心跳。
真丢脸。
“你是早就计划好的吗?”赛罗换了只手抱着纸袋,在衣袋里翻找公寓钥匙,泰迦抱着晚饭狐狸崽崽样地跟在后面。“故意抱着不撒手让自己错过回家的车。”还搬出走其他路回家会非常晚、有门禁、室友不在家的说法,到最后索性捂着嘴就是不说自己到底住哪。
“不是不是不是!”泰迦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本来是计划走到猫之街后,再去看些地方的,去听LIVE什么,然后慢慢游回车站时刚好错过末班车!”
说得还挺硬气。赛罗差点气笑,开了门,“盘算得真好啊!”
“结果谁知道和赛罗哥在一起太开心了,完全忘了还有LIVE的安排,结果等我想起来的时候赛罗哥已经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泰迦被这一句话给吓住了,以为赛罗生气,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自己的小心思,丝毫没注意到可能会出现反效果。末了,低着头,语气怯生生的,“赛罗哥……?生气了?”
“没有。”
只是以后出门绝对不会再听你的安排。
赛罗已经懒得去想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身后计算比海深的小混蛋,开了门就径直走进房间。许久没听到关门声,泰迦也没说话,赛罗有些奇怪,转过身——人还戳在门外。“怎么了?”他丢下纸袋,朝门口急促走了几步,“我没生气,真的。”
“嗯……嗯,我知道了,但就是……”泰迦胡乱抹了抹脸,摆出一副认真样,“我可以进来吗?”
“现在问?”这下赛罗是真的笑了,“都已经算是第二次了才问自己可不可以进来?”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问,”泰迦一板一眼地抱着便利店塑料袋鞠躬,又问了一遍,“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进来,”赛罗耸耸肩,转头翻找起冰箱,“牛奶还是果汁?也有桔子汽水。”
“牛奶!”一道回应就响在身边,“不过要是也有啤酒的话……”
“门儿都没有。”
“……你们睡一块儿还是……?”泰罗捂住心口,觉得血压又上去了。
“睡一块儿,理由你别问,反正不是我提的。”赛罗一想起那晚睡前的争执觉得血压也高了点。更别说赛罗翻遍公寓都没找到第二个枕头,睡着前一个小时尽嗅着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味数心跳。
“你!!”火烧起来了。人形自走炸弹要哭了。
“……什么都没发生。”赛罗摆摆手,心想激动个啥。
“赛罗你……还是个男人?”火熄了。人形自走炸弹一脸的鄙夷。
“……神经病。”我坐怀不乱第一个笑的人不就应该是你吗?赛罗抽他的心都有了。
“然后呢?”
“然后?”赛罗皱着眉头又回忆起来。
第二天……和第一回的造访差不多,赛罗醒的时候泰迦已经起来了,套着赛罗的兔子睡衣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洗漱完毕赛罗披着外套煮早餐,泰迦坐在暖桌前撑着脸看早间新闻。吃过早饭,赛罗骑车送泰迦上学——他们居然还是同学,只是一个在初中部,一个高中部。
“所以赛罗哥如果还想去大阪的话一定要和我说啊,”泰迦走进校门前还没忘这茬,拽着赛罗衣摆笑得一脸盛世白莲花,“不然的话我又会等好久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大晚上的街头乱晃,到处找你。”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再去了,别再拿自己威胁我了。
赛罗也的确没再这么玩,尤其在红莲镜子和他说在自己去大阪的时间里泰迦几乎还真的这么搞了之后。
“可不咋的,腻了一整天,变着法子打听你,”红莲开了罐啤酒,饶有兴味地边搂着赛罗边回忆,“镜子被他看得没辙只得说了你去了大阪,理由未知归程不定。小崽子一听就蔫了。”
“但第二天继续,有几天还连续熬了通宵,要不是你一个星期就回来了,我看他还会继续等,”镜子义正言辞地扒拉开赛罗谴责的眼神,“想想泰迦还是初中生吧?现在放假可不多,你到底干嘛了小孩那么……想你?”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自己都在大阪呆到脑子冷静了,他怎么做到还不为所动的?
“你还打算躲吗?”镜子捅了他一把。
“反正算算当时恩情也报了……泰迦应该满意了……吧?”
赛罗说的犹豫,自己都觉得自欺欺人。怎么可能?看看小孩走前那蹦蹦跳跳的,是算了吧的样子吗?
倒不说还下定决心了好吗?
泰迦来找赛罗找得越来越频繁,偶尔也会约着再出去玩一玩,但每次赛罗都是掐着表,一到点儿就亲自拖着小孩去车站,再怎么装可怜都不管。呆在UFZ时,赛罗闲的时候会给他讲讲数学和物理,说些最近网路上遇上的趣事;泰迦则会给赛罗念精巧的诗句,说说自己在学校的三人小组,偶尔也会讲自己的家庭——他似乎出生于一个大家族。
如果泰迦是下午稍早一点来的话,泰迦还会带上作业。镜子极其贴心地在躺椅边支了张小桌子,赛罗忙着或是打瞌睡时,泰迦也可以自己坐在旁边写写……写?
“做自己的事情啊,泰迦,”赛罗送走几位买了年糕汤的女学生——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转过身,“别老看我。”泰迦趴在小桌子上写写画画,闻言相当困惑地抬头朝赛罗眨眨眼睛,“赛罗哥你说什么啊?”
赛罗皱起眉头,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他有些迟钝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拉过毛巾被。他没有睡着,只是假寐。说实话这样一动不动的确有些难受,但赛罗倒也没等太久。
“……不睡一会儿吗赛罗哥?中午不睡的话晚上不是很早就会困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的?”他没有睁开眼。
“……困扰到你了吗?”泰迦没有正面回答。
“没有。”赛罗翻了个身,把毛巾被拉到盖住脸的位置,背对泰迦睡着了。
困扰这种话……说不出口吧?
毕竟自己也有所谓真正的心意这种东西。
……要是没意识到就更好了——这种觉悟来得很快。
那是大概一个星期后,一个大雪纷飞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梦幻的日子。UFZ里很暖,两人围坐在小桌旁,映衬天气般地小口喝着甜酒。
他们应该也说了很多,不过赛罗只记得在那句话之前,两人是在认真地商讨学校商店里的炒面面包定价多少才算合理——“今天父亲来学校看我时,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
对泰迦而言,过于优秀、以至于全然掩盖自己的父亲,似乎是他的心病之一。
泰迦脸上的不满相当具现,“到处都在喊着‘泰罗!’‘泰罗!’,女生就算了,男生居然也那么起劲。”
……泰罗?
赛罗举着马克杯的手停在了嘴边。他装作无意问道的模样,有些僵硬地微笑着,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玻璃窗外的纷飞雪花,“……是那位,警察泰罗?”
泰迦没有发觉赛罗的异常,非常随意地点点头,低下脑袋继续对付起盛在小碗里的甜酒。
赛罗轻轻放下杯子。
是警察呢。
做了个噩梦,但想不起梦到了什么。赛罗眨眨眼,从皱成一团的被子里颓丧地爬出来。他从冰箱里翻出半瓶啤酒蠕到暖桌前,挠挠头发打开了电视——凌晨特播的恐怖电影,现在正是高潮时分。赛罗已经做了快一个月的忠实观众。
想下已经躲了泰迦一整个月。他有些烦躁地灌下酒。说没联系,是想骗谁呢。
不是当初第二天就跑去大阪那种一刀切做派,自一个月前,赛罗就开始很小心、很小心地和泰迦划清距离——在泰迦想牵手、抱一抱时不着边际地躲开;用学习的理由敦促他早点回去;减少在白天去UFZ的时间——终于有一天,对泰迦加上了后辈的称呼。
赛罗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做这些,只为泰迦在还未发觉时,就已接受两人陌路的事实。
他做得不是一般的费心,以至于大约是在圣诞节前夕,镜子才拿着那一连串姜饼小人陷入恍惚,“泰迦,好久没来了啊。”
“嘛,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啊,”红莲大大咧咧地扶住镜子踩着的梯子,“快点挂上就下来吧。”
赛罗笑着耸耸肩,叼着蛋奶酒的纸盒,站在红莲身边递上另一串塑料彩花。
要是还来的话不是就太辜负我的苦心了吗?我可是失眠到快发疯都没一天敢懈怠啊。
也稍微……照顾一下我嘛。
圣诞节,UFZ关了门。讲个笑话,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最能赚钱的时候打烊了,哈哈哈……
毕竟生意大不过对象——就算只是回家应付爸妈的临时对象。
白瞎我前夕搞的装修。赛罗在涩谷瞎晃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踩着末班车的点儿回家。他提着上楼前硬生生转道去买的一袋子吃食,心想大过节的,还是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没准过了今天,我就会开始睡个好觉……呢……
干瘪的安慰说到一半,手里的纸袋就砰的一声砸落在地。
赛罗的公寓房间在四楼过道拐角处的第二间,他都不用去努力分辨,就能知道那个人形依靠的是自己的房门。他甚至不用靠近——
“泰迦……”
苦涩的声音传得很远。
地上的人形抖了一下。赛罗叹口气,也没管地上的纸袋,慢慢走过去。
泰迦满身酒气地蹲坐在那里,脸颊滚烫,额头、脖颈湿得厉害。赛罗眯着眼睛盘算这小子到底醉了几分,跪下抓过泰迦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泰迦,起来,我送你回去。”那个时候赛罗已经知道了泰迦的住处,就算有门禁、没钥匙室友又不在的种种意外,也能把他送去家人那里。
他半拖半抱着泰迦慢慢站起来,小孩跟没骨头一样挂着,炽热的呼吸都喷在脸上。泰迦似乎醒了点,勉力睁开眼睛后看到是赛罗,笑起来,咧着嘴咬上他的侧颈,“才不要。”
那一瞬间——
有点烫,有点凉,还有点挑战底线的味道。
“赛罗才不能送我走。”小孩呜呜咽咽的,但的确是在笑。
“……为什么?”赛罗花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我喝了酒,你送我回去我一定会被骂……然后还会挨打,”泰迦凑上来,蛮不讲理地双手搂住赛罗,“我最怕痛了……赛罗,不要……”
那就别喝这么多啊。醉醺醺的小孩慢慢滑下去,赛罗暗着眼神把人抱住,伸出一只手掐了掐泰迦的脸——手感没之前好,他也瘦了很多。什么感受?他说不上来。短短几分钟漫上那么多种情绪,他只记得占据最多的,还是心疼。
房间里很冷,阳台门大开着,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幸好出门前抱着某种类似于重生的诡异心情收拾了一点房间。赛罗暗自庆幸着,把泰迦抱到沙发上,急忙关上阳台门打开暖气。他把纸袋捡回来——原本是打算今晚吃寿喜锅,可惜了——随手整整后一股脑丢进了冰箱。
泰迦喝得不少,虽说灌过醒酒茶后清醒了很多,但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看到赛罗就傻笑着贴上来,“赛罗,好冷……抱抱我呀。”
……这是什么老天爷给我安排的考验吗?
赛罗头疼地按住满身泡沫的泰迦,心想经受住了会给我奖励吗。赛罗试了试水温,确定小孩是在发酒疯后别过头,一手捂着泰迦的眼睛一手举着花洒给他冲头发,“别乱动,你都把我弄湿了。”小小声地,这么抱怨着。
大约是喝醉了听力会加成吧,泰迦听到了,歪着脑袋满脸迷糊,“可明明赛罗把我弄得更湿……”
“那,那是因为你背上都湿透了在给你洗澡好吗?别说得那么怪……”
这是真的,真不是赛罗占便宜。之前在外面就已经发现泰迦身上衣物单薄得不正常,进到房间更是发现里衣什么的更是被汗湿得都黏在了身上,颈后的发梢带着潮意,结成一缕一缕。
真让人猜不透这小孩到底干了什么。赛罗旋紧开关,扯过一条浴巾把泰迦从头到脚包得严实。外头的暖气开得很足,赛罗随手找了件T恤短裤给人套上,就带着坐到暖桌前擦头发。
泰迦跪坐着,安静地把脑袋伸过来。赛罗盘腿坐在他面前。
窸窸窣窣。
“为什么跑过来?”
“突然就……很想赛罗。”
“……突然?”
发丝散下来,遮住了泰迦的表情。
“因为是圣诞节啊,一个人在街上玩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好想好想赛罗。”泰迦双手撑地,缓慢地挪动着,拉近两人距离。他把头轻轻撞在赛罗锁骨上,“可想起来的时候,赛罗已经把我推得很远了。很生气啊,但又没办法……但还是很生气,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呢?”他抬起头,然后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赛罗?”
“明明我……”
赛罗捂住泰迦的嘴,打断了没出口的话。那是非常悲切的眼神。
“……我是赛文的儿子。”
我们是兄弟。
“……然后呢?”泰罗捂着脸,想不出该摆什么表情,想听又不想听。这都什么事儿啊。
“泰迦哭了……一下下。”赛罗琢磨了会儿,还是又补充了一句。
“赛罗……你真不是个男人!”泰罗愣了一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火焰汹涌地踏了一只脚上桌沿。
“六叔你到底谁的爹啊?!未成年人保护法啊!伦理道德啊!你怎么当的警察?!”赛罗带着凳子往后挪,声嘶力竭给自己辩解。
“你让泰迦哭了!”当爹的辛苦你个臭小子懂个屁!
“我不是说了他只哭了一下下吗!”和表兄弟好上的痛苦你就懂了?!
“一下下就不是哭吗?!”不懂也不想懂!
真的只是哭了一下下。
那双过于澄澈以至于空洞的双眼倏地涌出了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像针一样刺到赛罗的手上。太疼了。赛罗不由得松开手,与此同时,如小兽般的细细呜咽响了起来——比呼吸还要破碎的哭声。
“原来……如此……吗?”泰迦慢慢念叨着,在说完那句话时似乎是拼了命压抑但、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像是被那句话夺走了全部的力气和温度,像是将溺死的人拽住视野里唯一的稻草,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顺着赛罗胸前的衣料无力地滑下,带着自己跪倒在地。
他拽紧能拽住的一切,抽噎着在赛罗怀里蜷成一团。
“为什么啊……!”
那是一声询问的嘶吼。
到这应该没什么听头了。泰罗有点尴尬又有点安心地打断赛罗,满心的歉疚——等等我歉疚个哈子——消到了一半,猛然想起自己为啥会在街头和自家大侄子打太极。
“那你倒是解释下为什么我会看到你们两个抱在一起?”泰罗想起这事又有点火,大马金刀地岔腿坐在椅子上,满脸地难以置信加愤恨不已。听了这么一大串我还以为你是个断舍离的好汉呢!
“兄弟之间抱一个很正常吧,我也没少看你和我爹凑一块儿啊。”赛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少见多怪。
“但我会亲他吗?!”兔崽子你拿我当傻子吗?
“家人之间亲下额头正常得很吧,我师父小师父在家也亲我啊。”赛罗不以为然。
“……赛文哥哥会亲你吗?”泰罗愣了会,压低声音凑过来。
“他想,但我不让,怪肉麻的。”他家大侄子偶尔贵在老实。
“……你师父小师父亲你就不肉麻吗?”
“还行,我从小把师父小师父当爹看,没事。”
“……那你爹算啥?”
“一个亲爹。”被硬生生养成孤儿的赛罗答得无情又在理。
“……雷欧和阿斯特拉会在情人节送巧克力给你吗!?”小小地替表哥默了个哀后泰罗急速地言归正传。
“会啊,他俩老担心我收不到巧克力会不会难过啥的,开玩笑,就是在UFZ那我也是收到手软好吗?六叔你没有吗?”赛罗挥挥手,表示不过正常操作别大惊小怪。
“中,中指戒指呢!你怎么说啊?”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我们在一起了啊。”
“……蛤?!”说得这么流畅是我出幻听了还是你小子飘了?
“没办法,泰迦哭啊。”赛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双手抱在胸前。
“你不是只让他哭了一下下吗!?”泰罗掀桌的意思都有了。
“哭了一下下就不是哭吗?被喜欢的人哭着表白,要是有能拒绝的人我倒也想见识一下啊。”
赛罗闭上眼睛,毫不介意即将到来的风风雨雨。
他发过誓的。唯有此事,绝不后悔。
那时的赛罗很清楚地能感到衣服被进一步地拽紧,泰迦的指甲剜过他的皮肤,即使隔着一层织物也留下了让人忍不住皱眉的痛楚。
这么痛——可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只是很可怜地互相喜欢而已。
只是血缘、血缘……
赛罗看了一眼又一眼——我本意明明是想断绝这份感情,我做这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能幸福——但结果又是什么呢?他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
无论对谁,这都是非同一般的决心。
泰迦猛然抬起头,带着泪扑过来。
赛罗没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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