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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会听到赛罗在唱歌。
不,不是那种演唱会的架势,只是随口哼唱几节曲调。每一次,泽塔都会感到惊讶,在他的认知里,唱歌是软绵绵的事情——搭配骑士剑笛除外。他的师父是激烈的,那些高昂到动摇灵魂的歌词是意料之中,初次听闻时他还由衷地表达了赞赏,并好好追问了一下赛罗是不是真的曾说过自己五音不全之类的话。
震惊他的是一首安眠曲。
他早不记得具体的歌词,只知道是十分温柔的曲调,艾斯在很久以前为他唱过。他站在赛罗背后,只听清了一句,最后的一句。泽塔在地球上听过唱歌的猫的故事——在雪白棉布的遮掩下,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猫妖唱起了人类不该听到的天籁——泽塔是故事里听到歌声的女孩,赛罗是唱歌的猫妖。
唯一的差别是他的师父没有逃走,而是转身从台阶上跃下,走到他的面前。落日的余晖涂在他的侧脸,额间的宝石苍翠得过分。
“我在唱歌?”赛罗脸上的迷茫不像是在撒谎,他慢慢笑起来,“你确定不是你在心里唱的?”
泽塔意义不明地点点头,用一两句话压过了这句赛罗眼中的玩笑。他开始把那些歌记下来。他觉得这很有趣。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去制造和赛罗的偶遇,借此所赐,他注意到很多、以前从未发现的事情。
首先是,赛罗只有独自一人——或是他自以为独自一人——时才会唱歌。当第一句歌词滑出嘴唇,他就会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就像身体在这里,但灵魂已经不知所踪。
然后是那些歌。泽塔把歌词整理成册,拿出了当初考警备队的热情寻找出处——光之国的童谣、赞颂,年岁可以追溯到他们身姿尚且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时期;别的星系、别的宇宙,那些字词无论是在时间还是在距离上之遥远,哪怕是泽塔都要深刻地怀疑赛罗是真的能触及还是只是道听途说;地球上的流行音乐,赛罗的偏好很清晰——欢快、激烈、冲撞,这些都是赛罗的所爱。
赛罗嘴里偶尔也会漏出自己的名字。那是好几首非常充满活力的曲子,有咏叹,也有复杂无比的混音。他注意到只有这时赛罗脸上会带着笑。
最后——这个没什么重要,也不怎么应该——但他还是很想记下来——赛罗在唱歌时不是僵硬麻木的在那里或坐或站——泽塔觉得这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尊重还是什么的。但心底有个声音叫喊着让他记下来。不重要,再说一遍,这不重要。因为只是我看到的赛罗。
——进入那个状态时赛罗的眼灯会调暗两度,但艾梅丽姆宝石的颜色会更加鲜艳,泽塔猜这是本能保持警惕的反应。他会拽紧自己的披风,会抚摸究极手镯,会写奥特签名,但没有发送对象——不多时那些鲜艳的金色就会碎在指尖。他会茫然无比地环视四周,会慢慢在脸上涌起怒意,会显露倾慕和赞叹,会放空自己、露出一种悲切的空洞。
除了关于赛罗唱歌的事情,泽塔还注意到一些关于听到赛罗唱歌的事情。
首先是,赛罗不会害羞,或是恼怒,或是……展现某人被发现做某些私密的事情时可能展现的一切情绪。
每一次窥探的收获从未超过一两句的范畴,泽塔都做好挨骂或是被嘲讽的准备了,但出乎意料——什么都没有,赛罗坐在原地,披风安静而服帖地躺在他的肩膀上。他只是眨眨眼,从那种状态里挣脱出来,不自知,然后等着泽塔走上前和自己说话或是逃也似的离开。
泽塔总是忘记赛罗是谁——光之国最年轻的战士,天赋异禀的神话,新生代的未来——没道理会忽略别人的注视。但他真的不懂赛罗的态度,那么漠不关心的架势,哪怕泽塔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抓个现行。
这是个谜题,但不是个秘密。赛罗是一个很容易去相处……但很难去理解的人。赛罗很坦诚,有时泽塔甚至会解读出一些隐秘的冷漠,他愿意让所有人都翻阅自己,都给予一个机会去尝试,但他不抱任何期望。
泽塔有时会回想起那场让赛罗得以解脱放逐的大战。他远远地注视着停在火花塔上的赛罗,从赛罗手中泄出的光芒驱逐了所有的黑暗和冰冷——冰融化成水,水蒸腾成雾,雾消散成虚无。赛罗身下是他被放逐的地方,耳边却是对他的欢呼。
师父是怎么想的呢?他肯定不知道未来会有这么一个机会——他是抱着什么心态去触摸等离子火花的?又是抱着什么心态被放逐、在K76上接受近乎虐待的训练的?只是怒火的话能忍耐那么久吗?他不绝望吗?他不痛苦吗?不会……依靠谁吗?
每每泽塔觉得自己稍微离赛罗近一些的时候,总会有些什么把他从这种迷幻的认知里唤醒。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他还是不懂赛罗。
他现在走在赛罗身后,在晚训结束后回家的路上。令泽塔痛苦的沉默弥漫在他们身边,他悄悄抬起眼睛,偷瞄面前的赛罗——红蓝的色彩在腰间交错,这是血统的表现,但泽塔直到最近才有除了很美——这一客观看待以外的理解。他懵懂地意识到赛罗是他生活至今看到的唯一红族和蓝族的混血——不是纯粹的东西。
赛罗稍微回了下头,顺着泽塔的视线,带着有些难以言明的表情瞄向自己的腰际。泽塔道了歉,没说多余的话。赛罗瞟了他一眼,点点头,敷衍地说了句没关系。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泽塔家在右边,赛罗家在左边,他们拐到右边——这是惯例。转弯的时候泽塔又被抓住了,脸红着把视线从赛罗的计时器上移开。还是沉默。
“……师父你,不会感到困扰吗?”
赛罗有些恍惚地顺着泽塔的脚步停下来,语气困惑,“困扰……什么?”
他在那一瞬间本来是想说没什么的,“师父你知道的,我一直盯着你看的事,我是说……不困扰吗?为什么师父你不让我停下来或是……什么的?”他的手有些发颤地贴在腿侧,浑身发木,视线不由自主集中到赛罗的脚尖。
“哦——困扰?”随意到有些嚣张的语气,很是赛罗的风格,“你以为我是谁啊,注视我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吗。”
他鼓起勇气直视赛罗,强调了一下,“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师父你不会希望我别看着你吗?”
“你觉得打扰到我了?”赛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索,“你觉得麻烦的话,克制点不要看我不就好了?”
“是师父你,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会。我说了,注视我的人多了去了,”赛罗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过的确这不正常,泽塔,你提醒我了,艾斯是和我提过这个。”艾斯?泽塔没想到赛罗会在这时提起艾斯,但赛罗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近了一步,随口问道,“还是说唱歌的事儿?我问了师父他们,我的确会唱歌,不过只有几句,很早以前就这是样。”赛罗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哦,你是想听我唱歌?想听一整首的那样?”
“不是。”泽塔脑子里有些混沌,但答得很快——他的目的自己也模糊不清,但绝对不会是这个。他一直觉得心底有个半埋在土里的小东西,闪闪亮亮的,但泽塔每次去试着刨、挖,或者只是碰一碰,都只会换得一手鲜血淋漓,到最后连他也学乖了。
“那你是想看什么?”
他答不出来。
赛罗看到自家小徒弟这幅惶恐神色觉着有些好笑,索性替他想了一个回答,“也可能你只是喜欢看而已,重点不是看到了什么,只是觉得看这个行为——”他在泽塔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很有意思。”
“……不,也不是。”
泽塔嗫嚅着回话。赛罗的话温和但欠缺刺激,只是吹去了一点那东西上的浮尘,全貌依旧不清。他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试一试——把那个东西拿出来——豁出去的话,哪怕是他也做得到。
“噢……也不是吗?”
赛罗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
“……真希望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他轻轻拍了拍手,泽塔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向赛罗,“那我倒有些困扰了——泽塔。”赛罗的语气猛然严厉。
“是,是!”
“那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这么一直注视我?”
……什么身份?
除了弟子和几乎是无眼无眸的狂热崇拜者外,我还有其他的身份吗?
“我习惯被注视了,泽塔,所以我说了不困扰。但——那是被明确为什么会被注视,比如,血统,他们看着我是因为我红蓝混血的身份;地位,我是光之国的战士,警备队的成员,他们看着我是因为崇拜和仰慕。雷欧注视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弟子,赛文注视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可你算什么,泽塔——”他言辞尖锐地反问,“你凭什么注视我?”
那样的注视,必须需要以外的身份才够继续吗?
他真的这么问了。
“我觉得我现在需要了,”赛罗有些懒散地挑了挑指尖,他的脸上蓦地涌现一股怀念的神色,“一旦发觉,但又不好好挑明的话,滋味很不好受的。”赛罗朝他露出一个不怎么如意的笑,“长痛不如短痛,我希望不是这样的话,就算是为了我好。”
赛罗说得云里雾里。
泽塔听不懂,但依据师父的话很努力地想着——注视,身份,理由。为了师父,他的想法很简单。那个东西刺穿了他的手心,痛得泽塔想要哭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赛罗求助,“赛罗……师父觉得,是什么?”
“……我不给你理由。这不公平,泽塔,自己想。”我肯定是希望对我好的那个——但对你就未必了。他点点头,有些轻松地后退一步,“真的想不到的话,那就只可能是喜欢看而已了,想想看,你也不是这么看着艾斯的吗?”
不是。他想这么说,但是思绪压住了舌头。
我才不会这么看着艾斯哥哥。我不会那样看其他任何人。
他应该一直都在想象一个身份的。在泽塔心底应该一直有一个——非常痴心妄想,简直是做梦一般的理由。赛罗的话是对的,如果不是借着今天的逼问……他只会把这个在心底永远地埋藏。
他把那个东西取出来了。
“恋人的身份……可以吗?”
“你说……什么?”赛罗愣住了。
那种不带半点遮掩惊吓意味让泽塔觉得自己如坠深渊,他很努力地微笑着。
“我说,我想和赛罗,做恋人,想以恋人的身份,注视,赛罗。”
每说一个词,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淋漓地落血。我一定是自暴自弃了。说我痴心妄想也好,至少我试过了——不过这算什么啊,刚刚意识到的时候,就是要死心的时候。
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有些想后退又有些想……做一个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拥抱——以后从噩梦中惊醒时,这就是他的安慰。
赛罗没有走神太久,在他察觉时泽塔的动作凝固在了空中。他耸耸肩,伸出手圈住泽塔的脖颈,把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脸涨得通红的小徒弟拉进一个简短的吻里。
“抱歉,泽塔,”这个道歉没什么诚意,赛罗别过眼神,但手指依旧坏心眼地不断摩挲泽塔的脸颊,给本就浓重的赤红又增添一笔,“在这方面我对自己一直没什么信心。”
“这个理由倒是的确可以,”赛罗踮起脚尖,将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他闭着眼睛,“那就请你继续这么注视我吧,以赛罗奥特曼恋人的身份。”
“……是!我会一直好好看着的!”泽塔有些语无伦次的,神情又是像哭又是像笑,“我该道谢吗?……现在我要怎么……”
“虽然这个时候道谢挺奇怪的,不过你非要我倒也不介意,”赛罗有些好笑地半睁开眼,“还有,觉得不真实的话,可以好好抱一下确认,我也不介意……唔,轻一点!有点喘不过气了……”
“是……是!Ultra 感谢!!”
真是的,高兴成这样啊……如果他当时……不。赛罗闭了闭眼,把那个影像抛出脑海,那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过几天他得向泽塔坦白这件事,但现在,重要的是——他温柔地回应泽塔窒息般的拥抱,这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不可思议……
我居然真的抱住了自己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