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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股力道轻轻点上他的手背。
朝仓陆顺从地翻开掌心,棱角分明的石头戳在皮肤上,压出了几道红痕,“这个也要拿走吗?”手中的空荡感作了回答。朝仓陆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将视线聚焦在那个已经走开的身影上。赛罗很早就开始收拾起他的东西了。
素柄的银餐具,奇怪的豆丁玩偶,刻好的水仙花,还有嵌着狮头像的塑料玩具戒指。那块石头在赛罗手心一上一下地抛掷,那是他在来小陆家第一晚散步时捡到的。朝仓陆留下很长的一串。他完全不知道赛罗什么时候捡到的,一前一后地走着,回家时摊开的掌心已经有了那块石头。他虚弱地从沙发上起身——赛罗把那块石头扔在了一只纸箱里——走过去,眯起眼睛。迷离的眼睫之间,石头上的花纹愈来愈像赛罗的腰间。
他环视四周——大大小小的纸盒一天比一天更加占满本就不甚宽裕的客厅。喝水的杯子——旁边的盒子;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叠在一起的盒子;朝仓陆的面前——盒子的大狂欢。他伸手一弹,那块石头抖了抖,从高摞的书上咕隆隆地陷到了盒子深处。赛罗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捧着更多的书,他靠过来,没有管那块石头。书哗啦啦地落下,把石头压在了下面,在朝仓陆面前填满了纸盒。
赛罗转身又回了方才的房间,朝仓陆小鸭子样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门框处又觉得自己太傻,摇摇摆摆又走回了沙发。这算什么,他愤愤地把拳头砸在腿上。他甚至不能像电视剧的女主角那样,那样故作潇洒地说——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好像面前这个混蛋的一走了之对自己造不成任何伤害。占主导权的是我,我允许你带走你想要的东西——因为都是他的,这些都是他的东西,不存在什么共用,都是他的。
我都不知道他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他还记得赛罗一手撑着门框朝自己嬉笑的模样,站在门前的少年比他高一点——朝仓陆怀疑赛罗是故意的,大学里常见的打扮,腰线流畅,身上的味道冷得像是雨后的凌晨,朝朝仓陆打招呼时可以看到袖口里翻出的手腕上的淡蓝血管。
“好慢啊,”他叫的是朝仓陆的另一个名字,“捷德。”
说话时他用舌尖把嘴里的糖块搅到一边,脸颊鼓起来,吐字时能嗅到甜味。说完话就像个入室抢劫的流氓一样,带着和自己身上味道一样冷的寒气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压在朝仓陆手臂上的力道很大,把人推开的动作轻松得像拂开一只恼人的飞虫。
朝仓陆没忍住,站起来走到房间里。
赛罗站在柜子前,一手托着已经从架子上取下来的碟片,他往门边瞄了眼。“不用管我,”朝仓陆挥了挥手,“你忙你的。”赛罗抿着嘴点点头,真的背过了身。
实际上没这么麻烦,不用这么一点一点地拾掇事物、费神判断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带走的价值,也不用一点一点看着房间变回两个月前的独居时的空荡,意识到自己其实有多习惯被横插一脚的生活。只要闪闪手镯。朝仓陆无比后悔初时和赛罗不断提及地所谓的人类生活、人类习惯。他说人类会重视身边的事物,会认为其中寄宿了情感,不再只是一样东西而是代表着一段过往。 不能,也不该轻易抛弃。
我只是想……他的嘴绷得很紧,站在门边,带着悲伤和愤怒的眼神紧紧盯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他眼前模糊得厉害。夕阳凝重的昏黄光线透过玻璃射进来,给赛罗敷上一层愈来愈厚重的泛金黑边。他突然想到好像从早上到现在,赛罗还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朝仓陆看了看赛罗,又看了看背后堆积如山的纸盒,“你要拿走好多东西。”赛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依旧一言不发,他看过来的目光很平静。
朝仓陆把双手绞在背后,直到觉得自己的骨头要碎了。“把我也带上怎么样?”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晃神自己似乎真的变成了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反正你都要把我这搬空了。”就像他们还没提到分开前时不时说的玩笑话。
“才——不要。”
赛罗——至少是在朝仓陆过于敏锐的认知里——终于了开口。他放下碟片,视线在天花板上飘忽了一会儿,然后双手撑在桌沿上,眯起眼睛朝朝仓陆吐了吐舌尖。
赛罗是在半个月前向朝仓陆提的离开。在那之前他先递过了一杯盛满蔬菜汤的马克杯,整个人陷进沙发旁边的空位。朝仓陆在接过马克杯前先伸手碰了碰杯壁,和面前的人交换了一个微笑。那时赛罗的——与其说厨艺倒不如说对人类生活的了解——已经纯熟到出现这种事情纯属意外。这样生活中的小调剂很好,他喝了一口。而赛罗又碰巧知道怎么控制频率才能让朝仓陆永远保持愉悦的状态。
过去和现在的场景重合成奇怪的一团。
朝仓陆转过身,离开赛罗的视线,“过分的家伙。”声音听上去满不在乎。
他们继续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最后一天,赛罗站在门前,朝仓陆站在门后,就像第一天,只是大门敞开。纸盒装在手镯里,房间又变了回去,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再见啦。”朝仓陆终于扬起脸,攥紧了披在肩上的毛衣,好像这轻薄的织物能帮他挡开一切痛苦。他点点头,“你走吧。”
他走了。
朝仓陆在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租下了这间公寓,路段不算太好,但胜在面积够大和清净,好天气时在阳台上还能看到很不错的风景。倒不是钱多了没处花,只是权衡一番如今越来越和平的状况,星云庄、或是说捷德奥特曼的作用,已经值得朝仓陆在租约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逃避,也切实地做出了选择。但有时,一觉起来或是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读书时,在午后灼热的阳光或是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时,他依旧会觉得心空洞得发痛。
这很容易,对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要解决很容易——疯狂一把,疯狂得忘掉痛苦,疯狂得甚至忘记自己是谁。但对一个几乎是付出性命乞求平静的孩子而言,治愈在别处,他需要另外的东西。更加细腻,更加永恒。也更加遥远。
他一直在读一本很讨厌的书,讲的是一个好不容易走出黑暗的孩子又是怎么被丢回了黑暗。原本不想买的,或者说,碰都不想碰,但——
在书与书的缝隙里,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缝隙里,很亲密的两个人。一对恋人,他们的头靠在一起,小声地争论,手里拽着同一本书。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神温柔而满足,像是沐浴着什么无与伦比的幸福。
让人羡慕。朝仓陆压在书上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书角打在架子上,碰出了清脆的一响。他的视线一直都没挪开,所以在那两人惊吓般地回望时只得落荒而逃,回过神时已经跑到了门口,手里还拽着那本出卖他的书。
我得找个人去爱。当朝仓陆零零碎碎终于把那本书读到末尾时,一行字跳进了他的脑海。他呆愣愣地放下书,像是在祈祷一样地跪坐在地毯上。然后那个人也爱我,我们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相遇,我们会成为家人,我们的感情会跨越——
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窗缝里涌进凌晨的寒风,群星背后已经有了曙色,这个时候的门铃声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在做梦。滴滴哒哒的音乐,配合着自己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盼,一切悲惨得他几乎要哭出声来。
赛罗走的时候他们刚刚吃过晚餐,还很早,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困了,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朝仓陆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拉起绒毯陷在沙发里。客厅里骤然少了很多东西,但,也多了很多东西——墙上满满当当的装饰架,冰箱和柜子上的贴纸,塞满小点心的铁盒,甚至还有他现在披着的绒毯。他还记得赛罗买回来的第一样东西——一个咯啦咯啦吓唬人的骷髅头,还有自己第一次被吓到后对浪费钱的埋怨,和赛罗满不在乎的反驳,“不觉得房间就是因为没用的东西多了才会像有人住的吗?”
我的房间看上去像没人住的地方吗?他想起这件事还是有些恼怒,在沙发里疲累地翻了个身。他觉得头轻飘飘的,后脑勺隐约地胀痛。我的枕头呢?朝仓陆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含糊地出声,“……别抢我的……”在那个名字脱口前他就先闭上了嘴,不会有人会抢他的被子和枕头了,也不会有人再在他在沙发上睡着时把他搬回房间。
也没有人在他醒来时在厨房和客厅马马虎虎地做事了。朝仓陆带着一身的疲惫蹭到餐桌前,静静地等待着,热水壶里的轻微咕噜声充斥着狭小的周围。他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实际是手表指针已经指到了早上七点,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预示时间的光线。
朝仓陆揭开泡面盖时心里猛然涌上一股怀念,他都有些搞不懂赛罗到底是把他的胃养糙了还是娇惯了,休假的光之战士没有麻烦的兼职,一天到晚就是拼了命地寻欢作乐,没哪一天是不在小陆回来前搞出点幺蛾子——厨房就是重灾区。
诚然赛罗曾经不知几次近距离观摩过留美奈下厨,但手和脑子毕竟是两个部位,腻在客厅的小陆猛然发觉自己回到了游戏的上一关已经是见怪不怪。
赛罗的厨艺和他过日子的水平都是差不多的马马虎虎,练到能切出不错的刀花、整出一两道拿手菜,然后就停了下来。不过小陆没什么意见,一来被投喂的家伙没说话的资格,二来,他觉得——辛劳一整天回到家时,从门缝里漏出的光和饭菜香气——生活已经足够被这样的水平支撑。他端起碗,饮了一口面汤,觉得眼前被水汽模糊得厉害。
等到八点的闹铃响起时,朝仓陆用手机向店主请了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不等回复就把手机扔了开,又爬回了沙发。既不开灯,也不拉开窗帘。有一两缕风从窗户空隙里吹进来,卷起帘布的一角,间或被阳光照亮的墙角里,躺着一本书。
他倒也没有打算在沙发上赖一整天。快到晚饭点的时候,朝仓陆拉开了通往阳台的窗帘——时间太晚了,房间里依旧是阴暗暗的。几件棉衣搭在阳台的摇椅上,晾衣杆也随随便便地靠在墙边,好像收拾的人不是一去不回,而是哪里有什么更紧急的事务,比如灶上的汤之类,让他不得不稍微地、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
朝仓陆从那堆衣服里随便抽了件套在身上,出门前狠狠拍了拍几下自己的脸,让自己别老是这么颓丧——好像、好像快活不下去了一样。他不知道这个形容对不对,但有那么片刻他不想反驳。
明明只是有个人走了而已。他狠狠砸上门,但即使在震得头昏手麻的关门声里,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心说——而且你早就知道了结局。
新年的氛围正在慢慢散去。朝仓陆双手捧着咖啡,小心地抿了一口。细碎的雨丝裹挟着寒意,连绵不绝地打在玻璃窗上,咖啡厅里暖洋洋的甜蜜气息抚慰着他。朝仓陆的脚边是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他其实不确定公寓里缺了些什么,只是想花钱,只要能在之后的生活里派上点点用场,都一股脑地往购物车里塞。
他拿起手机,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网站,浏览记录表明上一次进入是一个月前。说来有点羞耻,那是个祈恋网站,登录前他先把手机在桌面上扣了一会儿。
顾名思义,祈祷恋爱。
有些方面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有长进。二十岁和十九岁,朝仓陆依旧是那个碰碰手就能在脑子里幻想一整天的傻小孩。
他打开自己的面板,没管那些之前的私信和留言,一字一顿地写下:被甩了。毫不留情地按下上传的按钮,看着加载的圆圈,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三个字像是什么了不得的重担。虽然……人类做不到毫无芥蒂地面对某些事,但——朝仓陆把手机放下,凝视着玻璃窗外的行人和他们背后射来的雾蒙蒙的灯光——我们总会继续往前走。
留言来得很快。既然是祈恋网站,那么就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各种暗恋心路,朝仓陆的作品就以扣人心弦和“为啥都做到这样了还不算谈恋爱”急死人不偿命的心态,配合软绵绵的文风打出了一片天地,第一篇前情概述就荣登点击率榜首——惨到我这份上也没谁了对吧,他带着哭笑不得的情绪翻开翻开震动不已的手机。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才啊?什么渣男新品种?我们这么好的棉花糖宝宝都不要吗?】
对,奥特渣,还是世间独此一份的大混蛋。
【岂可修!女孩子不要就给我好吗?!】
不,没有女孩子。这个朝仓陆要解释一下,他真的、真的从没表明过自己性别,都是大家胡乱猜测然后自我笃定,不过他也不澄清就是了——坐在栏杆上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被刷爆了好感度然后义无反顾栽进同性宇宙人恋,自己其实是个大老爷们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
【干嘛这么说,分开就算被甩了吗?】——ID:【请输入姓名0】
熟悉的ID。
啊不是说这种ID常见,而是这个家伙几乎每次都会留言——每次都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往小陆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再捅个三四刀,就算一两句的短文点击率也能那么高这个混蛋功不可没。朝仓陆点开了回复,在心里暗搓搓地扎小人,心想千万别让我知道你丫到底是谁,否则明天捷德奥特曼就公报私仇杀到你面前。
【非要他和我好好说:“我们绝对不可能。”这种话吗。】……倒是给我做个人啊!
回复来得很快——【但他也没说过:“我们确实不可能。”这种话吧?】
【……所以呢?】
【分开就分开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想你也不算表白过吧?没有吧?说被甩还早了嗳。】
你他妈的。
……【喂?你还在吗?干嘛不说话,我没说错吧。】
……【才没有好好表白啊你。】
……【在看吗,在看吧,不要装作没看到啊。】
那条回复一跳出来朝仓陆就有些克制不住内心澎湃的杀意,他扣上手机,捂着脸努力想着人性本善。
意思是我连被甩这种话都不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