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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团·Pluto的地下剧场,今天也座无虚席。一如往常的中场休息,新桥在角落掀开一个缝隙环视台下。意外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他看到了台场静马。
作为作家,新桥冥善于发现故事。他能从人群中认出那些人,那些携带着故事,或呼唤着故事的人。台场静马既携带着故事,也呼唤着故事。美丽的脸,颀长的身形,温文尔雅的气质。一种作态,一张画皮,寻求着新故事,来将旧故事裹藏起来。他知道自己具有怎样得天独厚的优势,去当一个演员——一出剧目的主角。在聚光灯眷顾不到的观众席里,他捕捉到新桥的视线,微微一笑。新桥放下帘幕,心中惊涛骇浪,一如那场封锁了大江岛的暴风雨。
是幽灵,亦或是幻觉?他想再看一眼台下,又怕去确认那男人的存在。如果台场静马不在那里,就能证明是自己的幻觉吗?
如果台场静马还在那里,就能证明不是自己的幻觉吗?
他对台场静马知之甚少,连现下对方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可用于判断的依据一项也没有,再去探求,不过是徒增烦恼。 面对漆黑的幕布,他怔愣片刻,不禁冷笑起来。一个真假难辨的幽灵,便令他方寸大乱。真的照上面了,他要如何自处?
没错,新桥明白极了,要解开他的困惑,方法再简单不过。他勉强稳住心神,离开舞台后台,向剧场的后门走去。离戏剧结束还有足足一个小时,工作人员常用出口一片寂静。他点燃手中的樱桃,一支接一支地抽。
乌鸦扑棱棱落地,脚爪避着地上团簇的沉积的雨水,一步一跳,好奇地扭脖子瞧他。他重重地呼出一团烟雾,忽而懊恼起来。
不该出来得这么早的,新桥想,台场静马若是为我而来,必定会来寻我,我又何必特意等他?让他四处去寻便是。他若有心……也不会介意多费这点周折。
察觉到自己对台场静马的期待,新桥愈发烦躁。和绕着圈子摇摆打转的心绪不同,他现实里的身体站定在原地寸步未移,脚边堆起细细的烟灰,给小潭的积水拢上了薄面纱。他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打算,像填装用完的弹药一样倒置烟盒,重复转动着打火机。然而也许是受了潮气,到了这一根,火机怎么也点不着火。银色齿轮徒劳地发出“啪嚓”“啪嚓”的鸣叫,新桥叼着烟,悻悻地放下手。忽然,一只摇曳的火苗从旁边递来。新桥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尽管早已有所预感,那一刻,他还是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男人西装革履,梳着背头,打扮得衣冠楚楚,十分得体,只太阳穴边垂下几缕发梢,如若是故意为之,则有轻浮之嫌。刘海梳上去后,眉眼便几乎没有遮挡地展示出来,修眉凤目,饱藏野望。毫无疑问,是台场静马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起来,将新桥锁在正中间。
“新桥君,好久不见。请用。”
血色淡薄的嘴唇挂着招牌的笑容。他在大江杏的三回祭上也是那样笑。
半晌无言。
台场眨了眨眼。在他准备收起打火机的前一秒,新桥从唇边取下香烟,用手指夹着烟借了他的火。深深吸了一口,新桥后退半步,面向这位不速之客。
“久疏问候……台场先生。”
“台”、“场”两字的音节格外重,中间还加了停顿以示强调。
台场全然没被冒犯,隔着樱桃薄纱般的烟雾,他用那笑容很恳切地说:“在三回祭上扮成代理参列的侦探,是为完成家父的遗愿,对此我也很过意不去,还请多多海涵。”
新桥也笑了。如同恶魔的笑声,同灰雾一起从他点缀殷红的唇角逸出。
“您来找我,找到这里来,只为了说这种话?”
“啊哈哈,抱歉,查阅了场地的借用申请记录,立刻找到这里来了。”台场显得毫无危机感,“本来想把剧看完的,但是我们刚才对上视线了吧?然后新桥君马上就逃走了……”
“……”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等到新桥的反驳,不禁显出几分惊讶,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我一边想着‘新桥君会去哪里呢’,一边绕着剧场走,远远地看到这里升起狼烟,便赶过来了。”
羊毛西服显然是量身定制,将他的腰线修饰得更加流畅,贴身的版型固然俊俏,却是不适合运动。光洁的额头上确实出了点薄汗,证明“赶过来”并非夸大其词。
新桥抽完那根烟,火气已消了大半。他不着痕迹地从台场身上移开目光:“那真是失礼了,有失远迎,深感歉意。此处并非适宜交谈之地,请随我来。”
说完,便迈开腿,向剧场边沿盘旋的楼梯前行。他步履轻盈,让人想起公园里登高的猫,速度却不快,悠哉哉地走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好似闲庭信步。台场跟上他,在幽暗的迷宫一样的剧场二楼穿梭,方才懂得新桥放慢脚步的体贴。
穿过舞台道具层层叠叠的簇拥,爬上角落的舷梯,推开门,便是普鲁托的属地。遥遥传来声响,是舞台上幕布拉开,公演继续,观众们全神贯注,对阁楼里的秘密会面一无所知。剧作家行至桌边,面露愠色:“您站在那里,是有何顾虑?果然是觉得房间狭小,无处落脚,入不了您的眼吗?”
“怎么会!正相反,我是在高兴呢,”台场倚在门边,笑盈盈地看他,“新桥君愿意带我来这么隐秘的地方。” 从帷幔到地毯,他饶有兴致地把陈设打量了个遍,方才在新桥面前落座。
新桥抬起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客人:“因为您太显眼了,台场建设的次期社长大人。我可不能放任您这样的人物在我的剧场周围大摇大摆地游荡。”
“哈哈哈,用词真有趣!我明白新桥君是注重隐私的人了,不过我也没有那么有名吧?”
“您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呢,真令人诧异。”
“哦?”台场挑起眉,“你都听说了什么呢新桥君,我和女演员的绯闻?还是我为了夺取家产,谋害父兄的传闻呢?”
传闻的当事人轻巧地抛出两个重量级话题,神情自若,好似在谈论天气。新桥抿了抿唇。
“……都不是。是您江郎才尽的传闻啊,台场大人。”
短时间里,台场面上第二次显出惊讶来。
“我的友人从画商那里听闻了。待望的油画艺术家,在经历家庭变故后性格大变,连画也再也画不出的故事。”
“诶,好过分,我姑且也是画了的,只是没有那么好而已吧?啊哈哈!好受打击!”
新桥听着他笑,不置可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个人,他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打好腹稿也会怯场似的,一时间忘记怎么出声。这一定是因为,直至此刻,台场静马依然站在舞台之上,戴着面具。与他对话,就意味着被迫暴露在照明灯下。
所以,他要撕开那笑容的面具。
他要把台场静马拉下台。
“刚才感谢您让我借火。您左手上刀割的伤痕,是由于那座岛上发生的事件留下的吧。”
“看着凶险,其实在医院躺了两天就好了,留下瘢痕纯粹是体质如此。小孩子发起火来也只是小孩子啊。”
“当时我还以为您会死。那位少年,似乎与您有深仇大恨。”
“嗯,怎么说呢,可以那么说吧。但误会已经解开,日出君绝对不会再做那种危险的事了。”
“您为什么没有死呢?”
台场勾着唇角:“什么?”
“您是怎么向少年解释、解开误会的呢?”新桥抬眸,竖线状的瞳孔聚焦在他无动于衷的脸上,“难道是他认错人了吗?”
“……”
“仇恨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简单化解的。就算他接受了那个解释,您又为何能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不会再犯呢?——除非他想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请您像解开少年的误会一样,为不才鄙人解惑吧,台场大人。”
脉搏加速。心脏狂跳。新桥牢牢盯住台场。
晦暗的光线下,台场的眼睛依旧明亮,闪闪发光。出乎他意料地,没有亮出狠厉的颜色,反而浮现出无奈。
“新桥君是在向我撒娇吗?你这么做,我真的会动摇。”
“假使您无话可说,大可保持沉默,而不是插科打诨,巧言令色。”
“抱歉,抱歉。其实不用说到那种程度,我也会把这个给你的。”
绯红色的信封,被台场从衣襟中掏出,扣在桌面上。
“我正是为了把它给你而来的。”
新桥的心渐渐沉下去。
“呵呵……您又要重复在岛上的说辞了吗,说您收到的罪状属于一个已死的参列者,而不是我?”
“打开看看?这个我没有说谎。”台场撑着下巴,目光堪称温柔,好像他送出的是一盒泡芙。
“我不信任您。”新桥喉咙干涩,精心打磨的试探都像盐撒在了湖面上,徒劳的空虚让他恼怒到想放弃组织语言,语速变得很快,“您装作听不懂话的模样,始终在回避问题。一个身份不明谎话连篇的可疑者,有足够的时间伪造证据。”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避免被我怨恨!”
“可现在,你正怨恨着我呢。”
“……!”
“我特意来见你,只为了令你比过去更加怨恨我——新桥君,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空气凝滞,浮尘在从门缝透进的稀薄光线中缓缓翻滚。廊下,梦幻剧的乐章正行进得如火如荼,清脆的铃铛和钢琴轻快的跳跃穿透遮蔽,夹杂压抑着愉快的惊叹,如拍岸的潮水隐约涌动。男人端丽的声音融化其间,让新桥头痛欲裂。
“对不起,忘了我说的话吧。离那场法事已经过去了六个月,冒昧前来,一定对你造成了困扰,是时候告辞了。”
台场从矮座里站起来。他坐下时没有脱外套,也没有要带走的东西,离开得干脆利落。
莫名的恐慌在新桥身体内部升起。他有一种直觉:如果在这里放走台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
皮鞋停住了。台场低下头,攥住衣角的指尖映入眼帘。
“……今天,您已经向我道了三次歉,我不觉得有哪次您是真诚的。您道歉时脱口而出,若非逢场作戏,又怎会如此轻易,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配乐正奔向最高潮——定音鼓模拟着心跳,风笛奏出希冀,旅途即将到达终点,整个剧场都在共享这光明到来的喜悦。木质结构随着欢快的节奏微微震动。台场蹲下身来,平视着剧作家低垂的右眼。玫瑰和咖啡的气味扑过来,清浅而香甜,他不禁凑得更近了些。
“你生气了吗?”他柔声道。
“……”
“觉得我很讨厌吗?”
没有回音。台场按住座椅,轻轻吻了新桥的嘴唇。
“!?”
新桥大惊,台场却瞄准了他始料不及的瞬间伸出舌头,探入柔软的口腔。这下新桥整个人都僵住了。台场不急不慢地在他口中开拓,舌尖舔过上颚,激得他浑身一颤,那灵活的唇舌试出了他敏感的区域,更加热情地游动啄弄起来。此人接起吻来驾轻就熟,极尽缠绵,吻得新桥晕头转向,呼吸困难,腰肢阵阵发软,像沉入了泥沼,越挣扎越昏沉地沦陷。
一吻结束,他还没回过神,唾液在两人分合的唇间牵起银丝,他茫然地吞咽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咽了什么之后,简直羞愤欲死,却听到台场喃喃自语。
“啊,伤脑筋了。我今天搞不好会死在这里。”
“你、你……!”他一把捏住台场的衣领。台场任他拉扯,衬衫领口变形,漏出脖颈中央一道肉红的横贯的疤痕。看了看疤痕,又看了看台场的双眼,怒火突然悬空,他歪过头,不解地捡回了敬语: “怎么会死在这里?”
“其实我对小麦粉过敏来着,新桥君今天吃过饼干什么的吗?吃过的话,我很快就会死吧。”
“?既然那么危险就别亲啊!”
“就是啊,本来没打算出手的,为什么看到你的表情,便没能忍住呢?”
什么叫“出手”? 什么叫“没能忍住”?
脑袋里“轰”地一声,新桥听到自己说:“……您对我……有好意……?”
“嗯,我喜欢你。”台场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做出了肯定的回应。
新桥哆嗦着嘴唇:“您,您对谁都这么说!”
“是啊……也许是吧。”
“那种孟浪随便的态度算什么?拿我也当作其中之一吗?”新桥气极反笑,“您又了解我什么?!”
台场竟也笑了,他笑着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俯下身抱住新桥,在他耳畔呢喃:“什么都不了解啊。”
“即使如此,我有在了解你之后,继续喜欢你的自信。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不论你有怎样的过去,这份喜欢不会改变,我能这样断言。”
“即使我可能会杀了您?我曾经试图杀过您,现在也可以继续!”
“可以哦,杀了我也可以。”
肩膀的西服衣料濡深了,浸透湿意的微凉。新桥在哭,察觉到这一点,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人。
“骗子!混蛋!”新桥泣不成声地捶打他,“倘若真的对我有好意……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玩弄人很有意思吗?!您这种人、您这种人……”
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欢呼。童话迎来了最圆满的结局。眼罩解开,他的嗓音颤抖而喑哑,与泪水一同湮没进无尽的黑暗。
“………我最讨厌了……”
抵达新桥位于镰仓的住所时已是夜幕时分。新桥像梦游一样停车熄火,像梦游一样把台场拎出副驾驶座。平时要么他独自外出,要么乌森替他开车,他坐后座,车的副驾从来没坐过人。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副驾会载上别人,并且这个人还是台场静马。
“今天没有月亮呢。”他身旁的台场仿佛并没有梦中人的自觉,翩然行走在新桥宅的院落里仰起头,“云层这么厚,随时会下雨。新桥君愿意收留我真是太好了。”
宅邸的主人脚步一顿,慢下半拍,落在台场身后。台场第一时间注意到,正要回头,突然定住了全身的动作。
腰间被圆形铁块抵住的冰冷触感。他叹了一口气,缓慢地将双手举过头顶。
“你把枪放在车上了啊,具有机动性的选择真像你。我本以为要进门之后才会被抓住呢?”
新桥在剧院哭狠了,嗓子还哑着:“没有人看到您跟我离开,我完全可以做到让您失踪。”
“真的!太糟糕了。新桥君想要什么?我可以把社长之位给你,不是在开玩笑,我最近正在考虑卸任事宜呢。”台场摆着投降的姿势,发现新桥家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蔷薇架下,玫瑰、芍药和椿花竞相绽放,幽香迷人,风景十分雅致。新桥身上的花香味道,想必是在这里沾染的。
“咔”,手枪的保险被打开了。
“您胆敢欺骗我的感情,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请等一下。擅自亲你是我的错,但我说的话不是谎言,对你的喜欢是真心的。”
“……难以置信。您甚至不愿意向我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不应该坦诚相待吗?”
台场被枪指着,心里想道:这下是栽了,海胆君冷酷的外壳之下,感情观之纯情远超想象。然而,这也很可爱。不知不觉,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
“只要是我拥有的,什么都可以给你。可已经失去的东西,我没有再给你的权利。我曾经的身份,我的过去……我已经失去了。”
“您是失去了它们……还是抛弃了它们呢?”
男人怔住了。
“总有一天,您也会背叛我,离我而去,那不如在那之前先由我来——”
“新桥君。今天我来找你,是为了把邀请函里的罪状给你。然后跟你回家,是为了与你进行这场对话。”
“……”
“再给我一个理由吧。给我一个无论成了什么身份,无论用什么姓名,都一定会来见你的理由。”
一点一点地,新桥放下了枪。良久,他踮起脚,合拢双臂,从背后给了男人一个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