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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结束后已经是半夜两点。他从浴室里走出来,边擦头发边朝床上望去,惊讶地发现他橙色头发的床伴依然半躺在那里,看起来一动不动。
这真罕见。所有人都知道达达利亚是一阵风,席卷过境是他的命运,但今天他居然没急着走,甚至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青年一半身子靠在床背的软包上,另一半淹没在被子里,他看起来很忧伤,忧伤到仿佛他身下的不是白色床品,而是茫茫的雪地。斜后方的台灯于是映出一片暖黄的雪国风光,暧昧的雪堆里伸出来半截比雪还白的身子,上面隐隐约约划着几道斑驳杂痕,以及一道极醒目的伤疤。——这是他做一阵风的代价。
但散兵目前没什么心思揣测他到底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比起风他更愿意简单地相信达达利亚是个疯子,就像其他人那样。就拿他们上床这件事儿来说:这不是五百多岁的散兵的第一次,但居然也不是二十出头的达达利亚的第一次。很久之前他就听说末席为此被人诟病,批判他作风不正,可没过多久这些言论就纷纷平息了。私下里他听下属们讲小话,说是达达利亚把对他不满的人全睡了一遍。
曾经他以为这是无名小卒们的又一次意淫,把年轻漂亮的上司想象成来者不拒的性瘾患者,但随后他和达达利亚的第一次合作便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那不过是愚人众又一次例行的深渊探索,轮到他和末席值班,二人先前并不熟悉,草草点了下头便带队进入了世界之底。深渊的时间流速很慢,几日功夫在这里相当于十天半月,他和达达利亚百无聊赖地在篝火前坐着,看着远处的下属们忙东忙西。傻傻呆着从来就不是达达利亚的风格,所以青年率先开口,说前辈,咱们这是第一次合作吧,还没怎么好好认识你呢。散兵瞥他一眼,有必要好好认识么,我们又不是朋友。
欸,怎么不能是呢?至冬人眨着眼睛冲他笑,勾起来的嘴角露出半颗犬齿。散兵被他这幅笑脸吓了一跳,他不记得有哪个至冬人这样笑过,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冷到骨子里的战士,达达利亚本应也这样的。但这孩子毕竟不是一般人,年纪轻轻爬到这里,大概的确需要与众不同一点。散兵并不怎么喜欢与众不同,前半生他拼尽全力追求一份正常人的生活,后半生他不惜一切也要归还自己一个应有的公平: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所以,当与众不同的达达利亚冲他笑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惕。
可惜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墨菲定律,在散兵身上尤其灵验:他害怕的事情总会灾难般降临在他的生命中,就连爱情都不例外。篝火没日没夜烧着,橙色头发的青年开始四处活动,今天从深色的河里捞上一条鱼,明天在石头缝隙中发现一只青蛙。他自己发现不要紧,还每每都要拿来给散兵看,像个展示收藏的小孩子:前辈前辈,你看,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小动物!人偶对着这幅傻气的样子也放不出什么狠话,憋了半天说你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吗,这么受小动物欢迎。谁知对方丝毫没感到冒犯,反而十分高兴:说起这个,我妹妹才是真正的公主,就连路过的小鸟都愿意停在她身边唱歌呢!
妹妹?这让散兵多少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执行官都是家破人亡的。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回应,生怕接下来故事迎来转折,比如达达利亚的妹妹早就死在哪个漫长的严冬里了之类的。谁知并没有。不仅没有,达达利亚甚至越说越多,像春天开河的冰凌般一路冲撞下去,构建起一个橙色的、暖融融的家庭:恩爱的父母,照顾他的哥哥姐姐,和可爱的弟弟妹妹。冷漠如他,听了也忍不住有些入迷——他觉得这简直像一个梦。
啊,时间不早了。达达利亚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表。该休息了,前辈,晚安!
他还在兴头上,意犹未尽地被道了晚安,多少有点不太高兴。谁知,至冬人仿佛看出了他的不满似的,三更半夜地拎着枕头掀开了他营帐的门帘,说是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他正被失眠搅得心神不宁,见到达达利亚便忍不住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欣慰,于是半点没计较,任由这个手长脚长的孩子占据了他的大部分床铺。犹疑的烛光里,达达利亚说,前辈,你看起来总是很不高兴,为什么呢?
……关你什么事?他有些烦躁。愚人众没有规定执行官非得开心吧?
当然,呃,我是说,但你看起来确实不太高兴。达达利亚的语气很坦诚。有什么心事吗?
听听,才认识多久就来打探他的隐私,散兵觉得这孩子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可爱纯真。但反正说了也没什么,达达利亚又不会半夜坐着船直达稻妻,把他的怨念全部捅给雷电影,所以散兵就信口说了两句。谁知他这一开口就没完没了,从操蛋的雷神说到恶心的人类,最后是杀千刀的二席执行官多托雷。说完就把嘴死死闭上了,心里却有种不明不白的痛快。再一转头,带着不想承认的期待看看对方的反应,却发现星光暗淡,篝火将息,达达利亚早就和梦神约会去了。
那晚他气得不轻,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人从营帐里踹了出去。达达利亚很无辜,他说自己本来就是睡不着才来的,睡着是他的终极目的呀。散兵恨得咬牙切齿,冷笑着说想睡觉就滚回你自己的床上去,我跟你没那么熟,别把我跟其他人搞混。他就是在阴阳怪气。然而达达利亚似乎并不在意,青年摆摆手,好啦好啦,那我烤鱼给你吃,你别生气?他像是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干脆就坐下来等对方的烤鱼。达达利亚手艺很好,这小子天生有种干什么都成的灵气,烤出来的鱼外焦里嫩麻辣鲜香,口感丰富层次鲜明,就连散兵都不得不承认的确美味。人偶吃到第五串的时候决定原谅达达利亚,第八串的时候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第十四串的时候开始脑袋发晕,眼前似乎有一群烤鱼手拉手跳着舞,第二十串的时候散兵听到达达利亚大叫,醒醒,前辈!
啊?我睡着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达达利亚腿上。青年低头直勾勾地看着他,达达利亚说,前辈,你海鲜过敏?这怎么可能,散兵一个激灵爬起来,他好歹是稻妻出身的人偶,海鲜过敏这种事怎么可能——达达利亚忍着笑说,好吧,那你对孜然过敏,这可以了吧?
这小子果然没那么单纯,散兵想,他似乎应该大概是被达达利亚给调戏了。这简直倒反天罡,他必须调戏回来,于是伸出手,在对方头上揉了揉:回去之后你找女皇辞职吧,给我当厨师。我要价可不低,达达利亚头也不抬地说,你会为了我倾家荡产的。他一愣,心跳漏了一拍,至冬人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像条雪白细密的鱼骨,轻轻在他心尖刮了一下。
啊,倒也不是不能打个折。青年撒好最后一把盐巴,抬起头来。毕竟我还挺喜欢你的,前辈,你呢?
散兵把这之后发生的荒唐淫靡的一切都归结于这两句话:达达利亚说喜欢他,达达利亚让他倾家荡产。这两件事合起来看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骗局,但显然达达利亚深谙说话的艺术,前后调换位置就把谎言硬生生变成了调情,让散兵上钩得心甘情愿。自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孩子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从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光芒四射,他的内核比那些不笑的士兵还要冷上几十倍。那些人心里的太阳只是死了,而达达利亚,他的太阳就从未存在过。
但没有太阳又不代表不能发光。世界上还有很多会发光的东西:萤火虫,电灯,森林火灾,打着灯笼的深海鱼。甚至还有不发光也发光的东西,比如月亮。散兵觉得达达利亚就比较像月亮,看起来明亮金黄的一轮,实则满目灰白,眼前是硕大无比的环形山,上面还踏着前人的脚印。他来得太晚,名为达达利亚的月球早就被贪心的人们插满了旗帜,似乎这样就能把提瓦特的月亮变成他们的,把达达利亚变成其他任何人。散兵自诩比一般人聪明,所以他知道这不可能,达达利亚不会也不可能成为其他人,他与众不同惯了,命里就没有和光同尘这一说。甚至这个词放在他身上都有点侮辱的意味——好像你要让月亮掉下来,乖乖做你杯盖里一方无味的茶水。这根本就不可能,因为茶水里只能装下月亮的影子。
散兵可没白活五百年,什么他抓得住,什么他只能放手,这些事他都很明白。所以他只是搂住达达利亚的脖子,伸手拂过他脑后新生的鬈发,指尖贴在有热度的头皮上,发丝如同划过指缝的水流。他不会去索吻,达达利亚也不会主动吻他,想必对方也明白一些东西,比如性爱分离,又比如世界上根本没有办公室恋情。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和达达利亚关系最密切的时刻,他的一部分埋在他的体内,呼吸交织,骨肉相连,连眼睫下颤动的水光都仿佛要凝结在一起;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们顶多算是不那么正常的同事,连朋友都谈不上。
在深渊待着的那几个月是他们最疯狂的时候。他跪在桌子下给达达利亚口交,听着青年磕磕绊绊地给下属布置工作,心里填满了癌细胞一样繁殖的粉红泡泡。达达利亚的声音很好听,年轻,明快,跟新买的吉他一个动静,他尤其爱听对方可怜巴巴地求他,前辈前辈,行行好嘛。他可不是一位好前辈,自然没有为达达利亚着想的义务,就比如现在——他才不关心又有什么关于末席的流言传出去,甚至他求之不得:毕竟达达利亚是月亮一样的人,他的环形山上没有空气,声音都到不了那里。提瓦特再大、再欢腾的喧嚣,在达达利亚的世界里,也不会比一颗从地面上飘起来的月壤更值得注意。可散兵实在叛逆,他不信邪,非要试着把他从真空状态里拽出来,逼迫他回到六倍的重力里。这简直称得上惨无人道,按着一个月亮和风的孩子牢牢站在提瓦特的土地上,但散兵就是这样奢望的。这是他抓不住也从没想过要抓住的事,不过就像婴儿床里的新生儿对着高高在上的旋转玩具伸手那样,散兵也朝着自己的毛绒星星和上吊小熊伸出了手:光是看着它们晃在眼前,他的心里就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快感。
某次事后,他靠在床边抽烟,没忍住把这些话一股脑说给达达利亚听。对方静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前辈,你好自私。他挑挑眉,说说看,怎么一个自私法?达达利亚抬起头,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直白地丢到他脸上:都说我是月亮上的小孩了,你居然还想把我拉回去,好可怕。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波动,平静得跟他脑子里那个在月亮上站着的影子如出一辙。于是他笑起来,喷出半口烟:哦,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我是个烂人。说完把剩下半口烟吐在了达达利亚脸上。他知道对方不抽烟,也不怎么喜欢烟味儿,对散兵的事后烟能躲就躲,躲不了也会背过身。但今天算是认栽了,结结实实吸了一大口,意料之中地咳嗽起来。散兵毫无愧疚感地继续吞云吐雾,隔着一层白烟看着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忽然有种病态的满足感,好像他亲自给月面来了场地震。震到最后,月亮的孩子擦了擦眼泪,痛苦地抬起头:对,对,你自私极了,烂人。
这才对嘛。他掐了烟,凑过去看对方的眼睛,那里面目前浸满了生理性泪水,波光潋滟,婉转动人。达达利亚说,前辈,你真的坏透了。说完还用力眨了眨眼,一滴泪水从眼角骨碌碌滚下来。他简直怀疑对方在刻意勾引他,不然怎么平白挤出泪来,让它们一圈一圈在眼睛里打转有什么不好?所以他恶狠狠地掐住至冬人的肩膀:没有第二次了,你休想骗我。
我没骗你。他没想到青年会说话。我不仅不骗你,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是月亮的小孩。达达利亚说。我才不反射别人的光——我有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太阳。
这话让散兵一度慌神。月亮不是月亮,太阳也不见得就是太阳,达达利亚说他看不见他的太阳,那他该如何知晓他话里的真相?是身体的温度,还是心跳的频率?散兵无从得知。他大概这辈子也没机会知道了,毕竟达达利亚一副完全不打算跟他说明白的样子。他说完就闭嘴了,软软地陷进了被子里,和现在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很快就离开了,而这次不然。
“怎么没走?”散兵把毛巾扔到床尾凳上,自己坐回床里,“爱上我了?”
“别以己度人。”达达利亚斜了他一眼,“我说,如果我不爱你,你会允许我在这儿住一晚吗?”
“看心情。”
“你心情好吗?”
“说两句好听的,我心情就好了。”
“好吧。前辈你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姿飒爽远近闻名——”达达利亚说着,自顾自往他怀里倒。散兵被他这一串成语大全气得无话可说,但还是没舍得推开对方:“再拿璃月词糊弄我就滚出去。”
“欸,前辈你不是想听好话吗,这都是夸你的呀。”该死的,至冬人居然还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特意跟岩神问过来着,有没有什么夸人的成语。”
“他骗你。”散兵脱口而出。达达利亚瞪大了眼睛:“怎么会!他……”
“他骗你骗得还少吗?”人偶冷冷地看着对方,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要捏捏他的脸。达达利亚看起来有点受伤,耷拉着一双漂亮的眉毛:“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最终还是上手了,左右开弓双管齐下,把达达利亚捏成了圆滚滚的雪人,“你这么傻,所有人都会想骗你的。”
被捏得七扭八歪的男孩仰头望着他,台灯把那双眼睛烧得暖暖的。散兵壮着胆子看回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纯白的氛围里有几缕微小的冰冷的爆炸。如果当真不是月亮,又为何看起来如此渺茫呢?达达利亚此刻近在咫尺,散兵俯下身就能吻住他的嘴唇,但他看他似乎是透过几万米的虚空,从天空岛到深渊的距离。难道这份遥远也是命中注定吗?
半晌,他忽然听见达达利亚的声音:“前辈,你还好吗?可别睡着了啊。”
那一刻,散兵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梦里还是现实,离开还是留下……
达达利亚其实都不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