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电台主持人,以及其他听众朋友们,我要说的故事,你们就当一个故事听了吧。因为这事,实在是诡异得出奇,又倒霉的出奇,要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信。
从有意识到人睡觉时会做梦这件事开始,我就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梦到自己被人追杀,且是同一个人,而且每次都是都是在同一个地铁站被人捅死,每次都是七刀,就为这个梦,我到现在都不敢坐地铁,宁愿多花几倍的钱和时间打车。
这听起来好像和这个电台的主题没什么关系,是吧?但很可笑也很可怜,这个梦就是我收养了一个小孩的原因,没有过正经父母的人,年纪轻轻的来给陌生人当爹,就是因为这个。
我现在也算事业有成。说回做梦,从二十五岁过后,我这老是做同一个梦的毛病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当然可能还是有好处的,就比如说,我感觉我一次比一次能更清楚地看见,杀我的那个人的脸,然而梦醒之后,记不住,想不起来,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他的眼睛。
我从来不喜欢搞什么封建迷信,但这事确实诡异,小时候没空和钱去管——那时候生病连医院都没法去。开始工作了之后我终于去看医生,从神经内科看到心理科,还是没用,都没有用,到最后我的医生朋友都看不下去了,建议我,不然找个寺庙或者道观问问大师,科学是帮不了我了,所有医学检查都查不出是什么毛病啊。
然后我没办法,就去找大师吧,澳门太小,经朋友介绍,一路从香港的见到台湾的,多数的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或者一眼看就是诈骗,简直太好笑。直到五年前在花莲,终于见到一个,神神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告诉我,说:
是我上辈子欠了那个人的。我说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都被他杀了,还欠他什么?
然后大师说天机不可泄露。那行吧,我走,不就是做梦么,做了十几二十年不也没真给我捅死,我怕什么。
结果大师看我要走,又说,我这毛病,有的治。
那我就再听一听,就听,他说让我下次出远门时,多留意左右,说我这段前生结的孽缘,要对上也就在一年之内了,把握好了,解了这宿怨,以后都能顺风顺水,逢凶化吉。把握不好,恐要一辈子受这个苦。
我是真无话可说了,人怎么能这么倒霉,那时可惜除了这个梦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冤死了,被人天天晚上在梦里捅刀子,还倒欠人家的,我都要算不清这么多年挨了多少刀了,人家骂人都说杀千刀,挨千刀万剐,我说,你们还是太保守了。
大师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又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人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前生执念太深,死了投胎了也不想忘,也不知道奈何桥上打翻了几碗孟婆汤。
我说,怎么凡事都要从我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别逗我。
大师让我回去好自为之,甚至没收我钱,挺惊吓的,因为我听说干他们这行的,都不收快要死了的人的钱。当然,我要是死了,就不会在这分享这个倒霉故事了。还真是从那之后不久,我去河内出差,真跟撞到鬼一样,到那走在街上就感觉不对劲,提心吊胆过了半天,然后就发现感觉不对劲是对的:钱包被偷了。好在我发现得快,一想到丢了钱包以及里面的证件有多麻烦,我真是玩了命地跑,追那个小贼。
这一追就不得了,好消息是他看我穷追不舍于是干脆把我钱包扔了,我停下来捡,便没继续追;坏消息是,在那个巷子里,我捡到个奄奄一息的小孩。虽然我感觉他不会听这个电台,但也是为了保护他的隐私,我们就叫他“shadow”吧,这是他在那片街区的外号,不过当时捡到他时我是不知道的。哦,叫这个也是有点麻烦啰嗦,那我们就叫他“Fu”,至于具体是哪个“Fu”字,那不能说。
其实我不是烂好人,没什么在异国他乡搞救赎的浪漫情结。促使我这么做的,是他的眼睛——听起来好像有点像那种迷恋小孩的怪人,但我得说,我真不是,如果你们不是中途来听的应该有印象,我刚才说过,那个在梦里追着我捅的人,我记不下来他的脸,但是记得住他的眼睛。
那就是和Fu一样的眼睛。唉,他这个姓氏真的很讨厌,这个小孩,似乎从头到脚从名字到本体都在跟我做对一样,单独喊他的姓很搞笑啊,喊得不知道谁是爹谁是儿了,滑天下之大稽。总之,因为他的眼睛就是我长久以来的噩梦中的那双,我当时就把他从墙角提溜起来,打了辆计程车去医院,真不错,当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在他身上花了我一个星期的工资。好在伤势不重,等他醒的工夫里我就和医生聊天,医生也是被那一片的帮派斗争磨炼得经验丰富,很有移民到美国再就业的潜力。他醒得很快,我给他洗了脸,越看越觉得他就是梦里杀我那家伙,只是年轻更多。很清隽的样貌,却带着股天然的野生动物一样的狠劲,在都市的水泥丛林里你们是绝对不会见到这种人的。我说,你觉得我眼熟吗?他瞪大了眼睛,几乎立刻要从床上跳起来,被我按下:
我明白得很快,他好像把我当成来找他寻仇的什么人了,毕竟他的伤情一看就和械斗有关。说是寻仇也没错,他可是在我的梦里追杀了我好久,我该寻仇的。但有大师的话在,我得平心静气,好好想想。既然想不到前生到底欠了这人什么,那也没办法,那就想想怎么解了这宿怨。其实我认为我救他一命,上辈子又是被他杀的,这都两条命了,怎么说也该够了吧,高利贷也不带这么玩的啊。但是,我不能赌,如果把他放跑了我还做噩梦,再找他就难了。所以我对他掐头去尾地说了我和大师聊过的事,表示如今一看你我前生有缘今生也有缘,不如你就从了我做我儿子吧——很诡异,说出让他做我儿子这句话后,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好像这话不止是当时的我在说,更是有前生枉死的我也在说一样。
我估计他当时可能把我当变态了,但我真是很认真的,我这个人虽然平时过的很随便,但真要做什么事还是会认真的。我把我的证件掏出来,把我的银行账户亮出来,就差没把当年刚毕业时做的简历翻出来了。我说,我是认真的,我可以让你永远不会再过这样的生活。
我感觉这挺浪漫的,可能是我这辈子干过最浪漫的事了,如果是在求婚的场合,这应该是可以被称作一段佳话,可惜,我慷慨激昂的浪漫主义承诺后面跟着的是:
做我儿子吧。
经过漫长的波折之后,他还是点头了,憋红了脸憋了半天,也没管我叫一声爸爸,真让人生气,不过用父亲这种生疏拘谨的称呼一时半会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偶尔还是能体谅一下人性的。但我真没想到,那就是他最不叛逆的时候了,那居然就是我们父子关系的巅峰了,往后每一天都在走下坡路,让我确信我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报应。
因为我不是他们本国人,收养手续办起来很麻烦,所以确定下来之后我干脆给上司兼老同学发了个信息,出差变调职,直接在东南亚分区长期工作了。工作的事搞定了之后我火速去看房子,天天带小孩住宾馆很奇怪啊,我怕有人报警抓我,虽然他们这地方本来治安也不咋地吧,但万一有坏心的好心人呢?
看房子当然要带着他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展示了我作为他的长期饭票的能力和决心,他还是有点不情不愿的,不过我没过多久就搞明白了,也是我朋友帮我查到的,这也不能说是没征兆吧:Fu是我当时捡到他的那条街上的少年帮派的一个挺有名的头子。简而言之,我把人家少年犯集团的丧彪捡回家当咪咪养了。我收到资料第一反应是笑得要死,然后是为自己担忧,祈祷他别哪天把我弄死了,好回去继续当他的丧彪。开玩笑的,他的外号是“shadow”,不是丧彪,只是我这么觉得。
我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嗯,赌都赌了,再押一把喽?房子挑的也是他喜欢的,很漂亮的一个公寓,并且意外地不贵——别想错了,我可没有让小孩帮我砍价。搬家第一天,我终于把查到的那些玩意摆到他面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以免夜长梦多。
我的表达能力不足以让我向你们描述他当时表情的变化有多精彩。即使我因为他每天都过得跌宕起伏,我还是得承认,嵌在他那张脸上的是一双极好的眼睛,刻意为之的人再怎么搞所谓的狼性教育,也养不出像他一样的极具生命力的眼睛。
他问我是什么意思。我摊手,说,我的意思不会改,我的责任不会轻易放——真奇怪是不是,我对一个异国他乡的年幼的小混混有什么责任呢?我只是不喜欢麻烦,所以为了我已经决定的事,为了他已经答应的事,我要把麻烦都处理干净为好。我问他对之前的帮派和同伴的态度,以及他有没有结过什么仇,那些旧事可能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我没有任何要指责他的意思,但他的脸色还是变白了。这不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养得像人一点。我说完了就等他说,听他如数家珍,只感觉头大。为了处理他的问题,我又是找本地的朋友又是搞警察局的关系,好不容易是解决掉一部分后顾之忧。那天从警察局出来之后天都要黑了,我带着他,穿过一整条街的夜市,回家,在路上又有小贼对我的钱包下手,我也是有点大意了,光顾着跟他说话,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追出去了,跑得比风还要快,留我一个人站在那个河粉摊子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跑走,弄得我连河粉都没拿赶快也追上去。
钱包当然没事,Fu,“shadow”,即使是给我当了儿子也是宝刀未老——他分明那么年少,我却潜意识里选了宝刀未老这个词来配他,也许又是前生的孽缘在作祟了。钱包没事,有事的是他,有事的不是他的身体,他没有受伤,我说过,他可是“丧彪”级别的。有事的是他的心。他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听见了,我学越南语时就很快,他们本地的口音对我来说也是不难听懂的。我听到那个小贼指责他背信弃义,背叛兄弟,卖身求荣——这已经是我尽量委婉含蓄地转述的了,原话真的很难听。到河内以来我头一次那么生气,但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恐怕不能像把他拎到医院那样那么容易地帮他了。他沉默地把钱包还给我,跟我去把夜宵拿了,然后回公寓,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他还太小了,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心事很容易。但我能帮他什么呢?
真奇怪啊,我为什么要帮一个上辈子杀了我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来到我身边过后,我再没有做过噩梦。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生命力,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去看。我对同性异性都没兴趣,对孩子更别说了,我很少到公共餐厅吃饭就是因为讨厌小孩。所以我对他只是一种全然的、自然而然的欣赏。
说远了。他那段时间的心情很低沉,我该过问,但我的工作陡然地忙了起来,每天回家时已是十点半,洗完澡便睡得像个死人,实在是没空管他。后来我想了一下,也和有孩子的同事交流了一下,天天让他在家待着看书玩电脑是不对的,但要请家庭教师吗?感觉又很麻烦。所以我跟他说,给他找人补点课后送到学校去吧,这样他的精力有的消磨了,也可以和同龄人多相处,挺好。他没反对。我得说他很有资质,只是投胎投的不好投到这里,补了一个月课后,已经学得很好,于是我选了个风格比较自由的中学,就那么送他上学去了。我觉得我干这件事的功德已经够把我欠的不明不白的孽债都还完了。每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就顺路送他上学,下班太晚没办法就让他自己回,反正他也挺厉害,不会出什么意外。
当然,命运这个东西就是很奇妙,既然我把这些稀松平常的琐事都挑出来铺垫一样地说了,那肯定是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有天我加班加到十一点半才到家,在楼下看到家里灯暗着,以为他是回去了睡下了,结果上楼一看家里没人,当时给我吓得一身冷汗腿都软了,丢人至极。也不管当时自己累得已经跟死狗没什么区别了,马上满通讯录地翻人脉,不知道讲了多少好话花了多少钞票出去,把个不怎么熟的黑道白道都有点面子的朋友从红灯区的床上拽出来,陪我找儿子。最后你们猜怎么着呢?他不是被人绑了,他,唉,他主动应了人家的约,去和人家决斗,我真的服了他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烂尾楼,托他的福,我本来这辈子都不用去那么肮脏邋遢的地方的,也是为他闯了一次了。那鬼地方黑的要死,我在车里带出来的袖珍手电筒根本不顶什么用,好不容易摸对路,找到地方,就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二三四五六个人。
好消息,躺着的人里没有他;坏消息,躺着的人里没有他。
我胆战心惊地越过那几个生死不明的人——都还是少年呢。摸到那个房间后面,就看他靠在角落里,听到声音本能地抬头,眼神凶得要吃人一样。房间里同样倒了两个人,估计也是他的手笔,这小孩虽然犟得像头臭驴,但也是真能打。也很合理,他那个脾气没点本事,早就投胎去了,还轮得到我来捡?他看到是我,也知道他这事做的不对,头马上就低下去了。我从前不知道我自己那么能忍,居然没当场发火,而是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默然地将他提溜起来,打包塞进车,送去医院。没有医保的异国他乡,我给他们的医疗业已经贡献了很多钱。我朋友还看热闹不嫌事大,说Fu是他见过最能打的小孩,问我是要准备为移民到这培养个保镖吗?我没好气地爆出一句:鬼才要移民到这个地方。
当时还想到句话没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情实在是太糟了:他不是保镖,我养他也没别的什么目的。他是我儿子,不管他前生做了什么事,捅我七刀就七刀吧,杀了我就杀了我吧,不管了,他现在就是我儿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
这次他伤势没上次严重,我们当晚就回家了,因为我很讨厌晚上的那个地方的医院,总是有新的病人闹出很大动静,一多半是枪伤。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我第二天还要上班,但竟然睡不着,我本来都想放过他了,伤员还是要及时睡觉,于是我让他去睡觉,我冲了浓咖啡就要去书房,想着能做一点工作是一点,睡不着总要找点事做。结果他拦住我,说:
Simon,你也该睡觉。
这下我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气得手发抖,咖啡杯摔到地上,陶瓷碎片把脚划破了都浑然不觉,我说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啊,一天到晚Simon、Simon地喊,咱俩到底谁是爹啊?你不管我叫爸就算了,以前还知道叫父亲,现在就知道Simon、Simon,我真受不了你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弄到这么晚,为了谁搞得睡也睡不着。谁是Simon?
——我是你爹啊你有没有点自觉?
我气得跳脚,声音也没控制住,一声“我是你爹啊”在整个客厅里吼得荡气回肠,吼得我自己都想哭,然而不能,哪有当爹的在当儿子的面前哭的。他站在原地,有些怔愣地看着我,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要向我走过来,开口又是喊“Simon”。我烦得要死,就手抓了柜子上的东西扔出去——可悲的是,即使愤怒到那个份上,我砸东西还是避开他的位置。等脚上痛得锐利的时候,我才发觉过来,我砸的是放了我俩合影的相框,相框的玻璃碎了,让我脚上的伤口又多了一道,我说:
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对着梦里追杀我的他我没有求过,对着反反复复烦烦的噩梦我没有求过,那一刻我是真心实意地说,我求他了。我喊了他的全名,让他想干嘛就干嘛去,别管我。他不是最独立最独断专行最不惜命了吗,那也别来管他老子。按理说到那尴尬境地,深更半夜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奈何,人要总是称心如意是一件级别相当之高的奢求,更何况我一向倒霉,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尤其倒霉。有敲门声打破了我和他之间那该死的氛围,不停地敲,我不管他,绕过他,摸出柜子里为了防身特地买的枪,揣到口袋里,万一门外是因为他而追过来报复的人也能有个应对。好在,透过猫眼一看,不是小混混,是个中年女人。我仍不太放心,把门开了一小条缝,问是有什么事。
我想,她应该是个很好的家长。她说是因为我们的动静吵到他们家了,很委婉地劝我,又说对待小孩应该怎样怎样,至少不能打孩子,我听得想哭又想笑,只好连忙点头,好赶快把人家打发走。她临走前注意到我一脚的血,还挺好心,说我家要是没有酒精创可贴纱布之类的东西她可以拿给我。我说谢谢,我家里有,谢谢。她走了,在走廊里还感慨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无语笑了,关上门转身走回去,地上的烂摊子也懒得收拾了,他我也懒得看了,只说明天会帮他请假。
我去找家里的药箱,药箱也是为他备的,以防万一,有备无患,没想到这第一次“患”是应在我身上。我拿着药箱,后知后觉,痛觉开始盖过情绪的麻痹,痛的要死,我坐在沙发上对着一脚血,痛得脚都不想要了,然而河内、越南、东南亚的气候日常是什么样,懂得都懂,不好好处理我真怕感染。我实在是累得不想出门了,就自己给自己清理,他就那么站在客厅里,像我罚了他的站一样,真好笑,图什么。我看了半天伤口里有没有什么碎渣,痛得眼前有点发黑,然后发现不全是痛觉的问题,是他走到我面前,挡住了一点光,他的声音有点低哑,说,让他来。
哦,他更有经验。
我不想看到他,让他滚,滚回去睡觉,少想着管他爹。呵,他真是很犟啊,认定了什么就非做不可。我只是没想到他跪得很自然,当然,是单膝,等我死了再双膝跪就够了,他就那么半蹲半跪地替我包扎,明明有经验,还把碘酒倒那么多,痛得我有点面目狰狞,等他收拾完,我已是要昏过去了,唯一的清醒用在设个闹钟好提醒明天及时请假。就那么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我能大致猜出来,感觉出来,是前生的场景;陌生是因为,那和前半生我做过的重复的噩梦不太一样:
梦里他的眼睛该是沧桑的,然而始终明亮又生机勃勃,偶尔又很是柔和;梦里我跟他吵架,吵了什么我也不记得,只记得我攥住了他的手,又被他打过不少次;梦里最后是我坐在一个破落的葡式建筑风格的庭院里,阳光从如盖的绿荫的缝隙里落下,他从门外走过来,我飞快地过去,跑过去,仰望他,拥抱他,然后,下雨了——
那一刻之后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梦里醒来了,窗外在下雨,季风雨,棕榈树,交响乐一般演奏,我好像生生死死过很多回一样,觉得雨像血一样暴烈地流,流,流也流不尽,于是留在我的血管里,要将我冲刷成不知道什么样的一个怪物。是的,是怪物,因为一阵毛骨悚然一样的直觉,一阵总也慢几步的直觉告诉我:
我前生恐怕是很爱他也很恨他的。所以就这样自寻苦路,过了三生石黄泉海奈何桥,忘不掉走不脱解不得。在我死后,他一定活了很久。他活得怎么样呢?不知道。他活的时候是否还会想起我呢?不知道。他死前会想什么呢?还是不知道。
无知。无解。无惧。无念。这就是他,这就是现在的他了,他,现在的他还是个孩子。我对孩子又能怎么样?我在沙发上躺着想了很久,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直到闹钟响起,我麻木地像我自己写的那些程序一样,给他请完假就给我自己请。又发呆发了很久,直到闻到厨房里飘来食物的气味。
是他在做饭。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我也不太想管。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走过柜子边,看到合照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放回柜子顶了,相框缺了玻璃,不伦不类,里面的照片放不了多久就会褪色吧。我注视着被定格的我和他的面孔,梦里的情景又骤然跳出来,让我头痛欲裂,于是我缓缓蹲下去,以免站着直勾勾摔下去把头摔坏了。我以前,很久前,前生,有和他这样拍过照吗?照片里的面容开始融化,扭曲,他老去了,我变年轻了,只是表情是一样的,我带着我的刺,他带着他像冷水一样的寡淡,两个人靠得又近又远——够了,够了,不要再想了,我开始怨恨我自己了——何故为了这个人打翻孟婆汤?忘了多好?人生至多不过三万天,何至于此?
是他的手让我回过神来。清醒后满背的冷汗让我很难受,我站不起来,于是半蹲半坐地抬头去看他,孩子的面孔和老人的面孔在我眼前轮流出现,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让我疑心:
或许我们两人都早就已经死了,此刻都是在做鬼。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让自己的眼睛重新聚焦,我真是被他毁了。我说,先吃饭吧。他默然了一会,吐出一句:
对不起。
我觉得很好笑。我的噩梦,我的人生,我的痛苦,就要为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一笔勾销?我说,讲这个没有用,不要再说。我转过身,往厨房走,还好,他记得关了火,不然我怕要点外送的话,等它送到我们家门口,我怕不是要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们在死一样的氛围里吃完午饭一样的早餐。吃完东西我终于感觉像是活在人间了,可以平静一点了,我说:
你要走要留,我都不会拦你。要走,我给你钱。要留,就别再给我找麻烦。我甚至懒得计较他不管我叫爹的事了,反正这个爹我也当得名存实亡,哦,名也没有,实也没有,可悲,可笑。我把一棵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移栽进自己的温室,确实是做了蠢事,可我不是很想就这么认了。我当时想,他要留,我就带他回中国,他要走,我就把后事处理一下,然后往红河一跳,我感觉我什么都不欠他的了,这次下去一定记得把孟婆汤喝了,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鉴于我现在正在和大家啰啰嗦嗦地讲我的倒霉故事,可以想见,这红河我当然是没跳成了。他留在我身边,我把树移进了自己的温室,然而,好像也不是很开心。因为这家伙现在每天还是跟我吵架,还是喜欢叫我Simon,只有在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时候才管我叫父亲。真受不了,然而无可奈何,我几乎隔三岔五都要想一想,我跟他到底谁是爹?尤其是每天在家里喊他的时候,Fu,Fu,他也太占便宜了。那其实也可以让他跟我姓,但我总感觉改了之后也很奇怪,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所以一直也没有改。我不知道这种父不父子不子的生活要过到什么时候,可能得等哪天我终于被他熬死了吧。
所以,我说这么多,除了是为了把压在我心里的事说出来轻松一下之外,其实还是想问主持人,还有其他听众朋友,像我这种家庭问题,要怎么改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