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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的排气管在新泽西州界碑前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仪表盘闪烁着“检查引擎”的黄灯。弗兰克艾耶罗轻声地骂了句操。他不记得这是这辆车第几次罢工了。
他打开车灯站在引擎盖前,突然剧烈地咳嗽。弗兰克感觉嗓子在燃烧,更恐怖的是这种灼烧感从他的肺蔓延开来,他的血液像是煮沸的开水,被心脏泵进了大脑。这下换他的大脑尖叫了。
他扶住车门。弗兰克拿了张纸后吐出了血,和一朵花。
弗兰克愣住了。他知道自己无论醉得多么不省人事,都不会吃花吧。
而且这朵花如此完整,照理来说吐出来的东西大多被胃消化过。或者说他的胃已经坏到无法正常分泌胃酸了。
他盯着花,仿佛它能给他答案似的。
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弗兰克意识里一个声音说。他翻了个白眼。
引擎盖他算是一点也不会修。弗兰克放弃后钻回车内。手机有好几条未接来电。他用拇指蹭了蹭屏幕,充电口布满划痕,那是他醉酒后用颤抖的手将充电器插进手机的结果。
是麦基、雷和……弗兰克弗兰克啪地锁了屏。
杰拉德。他叹了口气。
手上的花已经枯萎了。弗兰克注视着它。这是蓝色鸢尾,鸢尾花的一种。认出花的品种并没有什么用。
弗兰克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他的pansy吉他。他伸手去后座想拿住琴盒,琴颈磕到驾驶座椅背的瞬间,里面的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声疲惫的叹息。
弗兰克拨动了琴弦,把花什么的事忘在脑后。
弗兰克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不知道哪里演出。这是一个大场子。弗兰克一如既往地以夸张的姿势弹着吉他,背带勒在锁骨处,那里有道两个月没消的红痕。观众像疯了一样尖叫着。
聚光灯下是杰拉德威。他似宗教领袖一般,他的信徒吼叫着他的名字,乐队的名字,乐队的歌曲。
弗兰克爱杰拉德。他爱他,所以在梦里为他创造了一个宗教,弗兰克是他最狂热的信徒。他迷迷糊糊地想,跟着麦基的贝斯开始弹奏The Sharpest Lives。
Give me a shot to remember
And you can take all the pain away from me
A kiss and I will surrender
The sharpest lives are the deadliest to lead
A light to burn all these empires
So bright the sun is ashamed to rise and be
In love with all of these vampires
So you can leave like the sane abandoned me
——
杰拉德摔下了舞台。
杰拉德死了。
这是梦。弗兰克意识里的声音再次告诉自己。
然后是葬礼。只不过这次躺在棺材里的不是Helena而是杰拉德威。
他手里捧着一束假花,一束鸢尾花。
弗兰克抚摸着杰拉德的尸体,摸上去是死的,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与那假花的触感差不多。弗兰克开始怀疑杰拉德也是塑料做的,或许我们都是塑料做的,整个世界都是塑料做的,终将被烧成秽臭的甲苯或氯化氢。
——
弗兰克惊醒了。
他胡乱地坐起来,头重重地撞在车顶上。冷静下来后弗兰克再次感觉自己的喉咙有异样,像鱼刺或者什么东西卡住了。哦是的,又是那些花。弗兰克咳出来之后端详了一会儿。车里这么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端详些什么。这些花是新鲜的。从肺里长出来的吗?弗兰克记起某一部恐怖片里,用尸体当作蘑菇的培养皿。但那些都是失活的尸体啊。弗兰克觉得自己或许离死不远了,不然怎么会从身体里长出花来。
他锁在狭小的后座。自己的身体就像快坏了的精密仪器,体内的齿轮转起来愈来愈慢,发条愈来愈松,哪天一个零件脱落,哪条缆线绷断,他就死了。
我还有救吗?弗兰克问他的吉他。
吉他默不作声。
——
弗兰克是一生气然后摔门而走的。
具体原因他记不清了总之那是一个十月底的夜晚,其实也就前两天的事情,但是却像过了一辈子。
反正是他跟杰拉德吵架了。他们乐队几个人之间总会有小摩擦,这很正常,只不过这次杰拉德更伤人一些。大抵是由于巡演结束后回到新泽西那晚喝多了吧。
其实弗兰克不怪他。
巡演很累。他弹着吉他,忘我地弹,有一次甚至绷断了琴弦。他站着弹,弯着腰弹,靠着扩音器弹。以及贴着杰拉德弹。
杰拉德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黑色的队服,苍白的妆容,棕绿色的眼睛,这种情况下会反射聚光灯变成耀眼的黄色。该死的聚光灯,这让他们晕乎乎的,肾上腺素在血液里乱窜。杰拉德会在间奏处拽着弗兰克的头发一亲,然后胡乱地把他推走。弗兰克在舞台上摔过,摔得满身淤青,流出来的血滴在惨白的吉他上,不过他不怎么在乎。他喜欢捣乱,在麦基面前乱跑,在雷脱不开手的时候转他的麦克风。
杰拉德在看向舞台的右边时,在看向弗兰克时,弗兰克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可能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一开始只是单纯的“你是我最好的队友我想亲你想吻你想操你”。可是感情在弗兰克这里单方面变质了,挣扎着长出了情欲以外的——爱。
他竟然开始想象他与杰拉德交往,他们成了情侣。成为杰拉德的男朋友。他无力地想。而杰拉德却退缩了,似乎离他愈来愈远。他们只能停留在那种关系,叫stage gay还是什么来着,在没有人的地方粗鲁地做爱,在台上粗鲁地亲吻。他妈的,甚至算不上一个吻。弗兰克咒骂着,又咳了几朵花。
弗兰克让修车的把车拖走,住进了旅馆。
三天,弗兰克订了三天的旅馆。三天,他会想好接下来怎么做。提出退出乐队吗?弗兰克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个想法。那对所有人来说会是灭顶之灾,他还没混蛋到那种程度。回去和杰拉德和好,和杰拉德表白?弗兰克情绪异常激动地咳了几声。啧,这声音真难听,像恐怖片里僵尸的叹息。他的肺艰难地工作着,呼出来的气息甚至是甜腻的,花粉吗?他想。
咳出来的花被他随手仍在床头柜上,掉进了咖啡杯里。弗兰克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又有许多未读信息。他喝了口咖啡,操,劣质咖啡像把咖啡豆泡在开水里煮了一晚上,如今多了一股甜腻的铜锈味。他好像把花也喝了下去,怕什么,反正是身体的一部分。
这病也治不好。他上网搜了一下,传言说确实有这么一种病,会吐出各种各样的花,治疗方法是什么亲吻爱人之类的。
弗兰克隐约觉得自己或许活不过三天。
他恨死杰拉德威了。他不是他的爱人。弗兰克恨死他了。在离开的这几天里,他恨了他三万六千次。他恨他在扬言要走的时候竟然不挽留他。他恨他这几年在出租屋、巡演大巴或是任何隐秘角落与他偷情。他恨他没了下文的、毫无承诺的吻,他恨他用手指勾勒他身上的纹身。
弗兰克身上有那么几个关于他的纹身。
杰拉德最喜欢那只蝎子。
弗兰克无力地把头埋进床单。
该死,床单怎么也有这种甜腻的香味。
——
杰拉德还是呆在地下室里不出来。
弗兰克离开后他就把自己关了起来。
就像祖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一样。杰拉德就着昏暗的灯光画画。是的,弗兰克生他的气了,绝对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晚上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件事是积怨已久的情绪的导火索。其实杰拉德清楚弗兰克为什么夺门而出,只不过不愿去想。他假装不知道,他总是这样,因为能含糊其辞地回答许多不想回答的问题。
弗兰克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revenge时期一次巡演的晚上,杰拉德在大巴顶上抽烟,雷爬上来坐在他旁边,询问他与弗兰克何时将关系公开。
杰拉德当时惊讶地质疑雷这么想的原因。故作惊讶吧,杰拉德又在装傻。
“哦。”雷啧了一声“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在谈恋爱,我只觉得你们都很爱对方。”雷笑了笑。“你们会幸福的。”
会吗?“你看那些粉丝写的煞有其事的阴谋论看多了吧。”杰拉德尴尬地笑笑,让雷的问题晾在了空中。
“嘿没事的…”雷轻轻摇了摇头,把手放在杰拉德肩上捏捏,“如果你们并没有最好公开的准备,没有人会催你们的…”他的头发把这个动作放大了一百倍。
杰拉德忍不住提了提嘴角。雷很温暖。
麦基敲了敲门,没等到回复便推开了一条缝。杰拉德用手挡住明亮的光线,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吸血鬼。
“别进来,麦基…”
“我把饭放下就走。我只是有义务保证我的亲哥哥不在自家地下室被饿死。”
“呃,兄弟之间没有这种…怎么说…硬性的义务吧?”
“你要是饿死了,报纸上的头条将是‘著名美国摇滚乐队主唱饿死在新泽西老家地下室。‘想想看,我甚至有可能被扣上谋杀你的罪名。”
杰拉德的肚子大叫了一声,却同时觉得他会把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
麦基还站在门口,手叉在胸前。
杰拉德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任何人解释,出去,好吗?”
“你又开始我自毁模式了,gee,上次是祖母,这次是弗兰克…”麦基绞在一起的眉毛无不在显示他究竟是如此担心。
“我不想吵架。”
“我也不想。”麦基不会大喊大叫,却提高了音调,“然后再看着你一蹶不振?再看着你用酒精和药物进行慢性自杀?再看你无可救药的毁掉自己和周围所有人?”他说话的气势可一点不像不想吵架的样子,“别再像04年那次在日本那样了好吗?别再让我经历一次差点失去你的感受了。gee…27岁俱乐部已经满员了,你已经过了能加入的年纪了……”
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险些要哭,但不给杰拉德反驳的时间,他立马又开始说:“弗兰克爱你,如此明显…哦gee,你真是个懦夫…”
杰拉德惊恐地瞪着他的弟弟:“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是你。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你觉得隐瞒、欺骗弗兰克,想要他的时候要他,不想要的时候随意丢弃他,不理他,疏远他,随意玩弄他的情感,假装你们两个之间的这一切只是情欲在作祟吗?”
杰拉德夸张地把咖啡杯摔在桌上。
麦基冷冷地继续。“gee我知道,这对我们这类人很难。”他试图缓和情绪,语调中透出了一丝无奈,“但是你至少要把他找回来,直面这个问题,告诉他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不是一味地回避。”
“操…这个问题无解。”杰拉德揉了揉酸痛的眼睛,闷声说。
麦基与弗兰克关系很好。或许弗兰克哪天和他说了,麦基能像读一本翻开的书一样读杰拉德的想法。更可能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像雷那样没说出来,留给他足够空间。
所有人都在为了杰拉德绕开这个问题。
他假装不知道弗兰克爱上了他,假装不知道对方亲吻他时由刚开始的粗暴无礼变得细腻。他假装不知道弗兰克身上数不清的纹身有那么几个是关于他的,假装不知道弗兰克总在悄悄注视他。杰拉德在某些时刻甚至不用转头就知道弗兰克那一刻的动作,就像在演唱The Lady of Sorrows时他们同时在胸口画十字。弗兰克不是一个很好的歌手,如果以老套的标准来衡量的话。他的调子不稳,会唱走音,唱出来的词大部分是尖叫或者低语,但是弗兰克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把如此丰富的情感藏在曲调中。
杰拉德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当粉丝问起他们周六是否约会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
杰拉德想起早些时候,在巡演大巴上靠着他肩膀睡觉的弗兰克。弗兰克真的困极了,或许凌晨又爬起来洗澡了。杰拉德望像窗外,与弗兰克的呼吸和心跳同频,感受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我爱这悠长的旅途,可以从容地想你。」
——
弗兰克并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已经失踪了三天了吧。
明天,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杰拉德一点都不怪弗兰克。
他不会失去弗兰克的。杰拉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试图甩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隐约觉得弗兰克的处境比他想象的糟糕。
——
弗兰克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
他戴着墨镜去subway买食物,走一趟五分钟的路途,骨头已经在痛苦地尖叫了。回到旅馆他便一头栽在床上。这病比重感冒更加难受,比醉酒后更加飘飘欲仙。三天只吃了两顿饭,劣质的速溶咖啡包装与食物包装纸混在一起。
弗兰克认为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坏死,骨髓中或许已经长出那些奇怪的鸢尾花了。是的,那些花是寄生在他身上了。
弗兰克看网上说,这种病是一种慢性病,像白血病之类的,慢慢地、逐渐地消耗身体的养分,得病者在长达数年,短则几周会凋零。弗兰克寻思着,两天多的时间,病情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他心里或多或少知道答案。
其实这病根早就落下了。一年吧,在杰拉德疏远他时,只不过现在是物理距离离他很远,才使这所谓的“花吐症”一下子发作。弗兰克挣扎着起身去厕所呕吐,每走一步,他的体内便发出那种不祥的——疑似只有他能听见的——咔咔声。那是骨头要断了的征兆!
他跌倒在马桶边,把整个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除了食物残渣,还有——而且有很多——花。
弗兰克瘫坐在地上,发出像鼓风机一样的呼吸声。他皱了皱眉,这些花刚吐出来还不到一分钟就已经枯萎了,明明几天前还能保持……多长时间来着?至少比现在时间长。这可不是什么很好的征兆。弗兰克爬起来,双手支撑在水池边,镜子里的倒影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苍白、瘦弱、枯槁,颧骨诡异地吐出,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右眼。弗兰克眯起眼睛,又瞪大。右眼的瞳孔里倒映着一朵花,与他吐出来的差不多,只不过更加……灿烂、绚丽、生机勃勃,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视网膜后破土而出。
想到这里弗兰克意识到,或许不是倒影,或许,就是生长在眼睛里的一朵花。
他咧嘴笑笑。镜子里的弗兰克默不作声。
这绝对是幻觉。
杰拉德要给弗兰克打电话了。
他反复踌躇着,已经形成肌肉记忆般打开通讯录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在按下按键前又近乡情怯,迟迟不敢打出去。
杰拉德就这样来来去去好几遍,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弗兰克睡在他旁边。
杰拉德翻了个身。身边的爱人安详地闭着眼,一动不动,睡得很沉。修长的睫毛微微卷曲着。杰拉德想起来,弗兰克向他无意间眨眼时,他胃里的蝴蝶总会躁动不安地扑棱翅膀。
杰拉德吸了吸鼻子。他轻轻把弗兰克搂进怀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一段时间后他察觉到异样。弗兰克从不会乖乖地躺着。所有人都知道他睡觉时会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翻身。
杰拉德想着他或许是太困太累了。
弗兰克的身体很冷。杰拉德把被子裹得紧了些。
他没感受到弗兰克的呼吸。
弗兰克贴在他胸前的胸膛一动不动。
他没有脉搏。
杰拉德倒吸一口气。弗兰克睁开了眼睛。
杰拉德猛然看见爱人的右眼中那朵盛开的、绽放的花。
弗兰克笑了笑
“Frankie?”
“Gee……”
他的声音是死的。不是声带颤动发出来的人声。他的声音是不自然的,隐约带着啸叫声的,说出的每一个词语都带着一股顺着脊髓而下的凉意。
「说实话,我已经分不清你带给我的哪些是长久的痛苦,哪些是无穷的喜悦。我学会了接受你的一切。」
——阿尔贝·加缪
杰拉德在尖叫。弗兰克吻上了他的唇瓣。
可恶啊,他竟然不让我呼吸,像是要抽干我肺里的空气。
不,这不是弗兰克。不是弗兰克·艾耶罗。
杰拉德的大脑里响起了催命般的铃声。大概是眼前这个怪物让他窒息前的幻觉罢了。
“I don’t love you like I did yesterday, gee…”
杰拉德睁开了双眼。
手机的来电铃声一直在响。
他急忙坐起来,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颤抖的双手比手机振得还厉害。
来点人赫然是——
“Frank?是你吗?”
——
麦基烦躁地在楼上的房间走来走去。
他现在心里一团糟。弗兰克告诉他之后为什么没有直接找到杰拉德并解决这个问题呢。眼睁睁看着哥哥和最好的朋友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
他谁都不能埋怨,只能怪自己的无知,于是大声地走到厨房,泄愤般地把刚冲完的咖啡一口闷下去。不等咖啡凉下来就喝是他多年的习惯,像是这样就能压下他心头恨一样。
雷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客厅。
麦基释然地扯了扯嘴角。雷就像暴风雨中的避风港。他从来不会问太多,不会讲太多无用的客套话,他只会静静地听你倒情绪垃圾,然后给你一个拥抱。
“Gerard和Frank真是让人担心死了。”雷强撑着微笑但看起来无精打采,“Frank这次一直没回我消息。之前这样…跟Gee吵架,他总会给我打电话的。”
麦基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雷说得很委婉,但麦基觉得如果弗兰克不给雷打电话,那事情也许更糟糕。
“你认为我要…”
“没用的。Gee说今天给Frank打电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雷坐在沙发上。
“我们就只能等待是吗?等Frank回来…他会回来的…”雷把脸埋进手掌心。
麦基在他旁边坐下。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能等。等Gee说服他。”一个声音在麦基脑海里讲到:那如果弗兰克没有被说服,如果他不回来了。
那杰拉德会疯掉的。麦基刹时感觉天旋地转。不,不会的。他会回来的,他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他们都会好起来的。
“Mikey?”
雷的声音好遥远。
我要溺水了。麦基想。
“Mikey!你还好吗?”
麦基在沙发上倦成一团。
“不…不…”他重重地喘着气。
“Mikey…冷静下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麦基紧紧抓住雷的衬衫。
“Mikey!听我说。Frank不是那种一闹脾气就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的人。Gerard也不是几年前的他了。”
“可是这种场景太像了……简直就像回放一样……”
“那么上次Gee走出来了,这次也会好起来的。”
雷的话很让人安心。麦基想。
“Hey,想弹这个吗?”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他的吉他。他放在麦基面前。
麦基偷瞄了一眼,愉快地转过身子。他靠在雷身上。
麦基知道雷是自学的吉他。但是每次在Famous Last Words那段惊天动地的吉他solo时,麦基瞥向大汗淋漓的雷,无数次惊叹于他的天赋。
雷能在一秒内弹出一万个音符
“Super simple!”他总这么说。
他们拨动了琴弦。
杰拉德从地下室夺门而出。
“Gee!怎么了?”
“他需要帮助。”杰拉德面色苍白,双眼空洞。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顺走车钥匙,走到门口时不知道被什么拌了一下,便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麦基和雷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
“Gerard!等等。”
“他需要我!”杰拉德大吼着。
等麦基追出去时,杰拉德已经看走了车。
“Fuck…”麦基喃喃念道。
——
弗兰克右眼中的那朵花破土而出了。
这是在躺在床上时发生的。他右眼的视野一下子从模糊到变黑到消失。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大脑像是被打了一下似的,血液猝不及防地冲上面门,像在炭火上被烧烤的同时又坠入冰窟。他的喉咙和胃都很疼。
他拖着自己的身躯到洗手间。灼烧感和甜腻的铜锈味使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马桶旁,想要呕吐,可是他怎么可能吐得出来。弗兰克记不清他多长时间没进食了。他都不会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胃酸已经被他呕出来了。还有那些花,操,那些该死的花。因为缺少身体给予的养分所以枯萎,一些落在马桶里,一些落在地上。弗兰克把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出来后,仍然感觉下一秒就会死在这里。
他现在脆弱,腐烂,肮脏。
唾液和呕吐物从他的嘴角流下,甚至他的衬衫,他的头发上都有。鼻涕堵着他的鼻子,要擤好几次才能呼吸。弗兰克靠在马桶旁,把那些罪恶的花冲走。他挣扎着把自己从地板上拉起来,支撑着洗手台看向镜子。他的面颊又红又肿,他的眼睛…
哦不,他的右眼。一朵花从右眼里长出来,花瓣的颜色比吐出来的那些深得多,显得更健康,更动人。他尝试闭起双眼,接着他看到了花,看到了输送养分的茎叶。大概是扎根在心脏吧。所以眼睛中开花的感觉是这样吗?藤蔓缠住了脑干,血液做为肥料。弗兰克不敢想象他要是冲动一拔会发生什么,或许会把心脏扯开,把大脑搅碎。那吐出来的花算什么?种子吗。他的血管是不是把花种传播到身体各个部位,他的器官是不是长满了鲜花,是不是会像癌细胞一样蔓延。
fuck。他想哭。为自己得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病哭,为这么不体面地死去而哭。这个病像俄罗斯转盘,要么一开始就杀死你,要么在耗干你的精力后使你在忐忑和痛苦中死去。
他的皮肤灰败又枯槁,深陷的眼窝。
咔哒,咔哒。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咔哒,咔哒。他的骨头或许已经腐烂了。
咔哒,咔哒。哪天他的器官背叛了他,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就死了。或许将会是今天。
他回到卧室,又喝了一口冷掉的隔夜咖啡。
咔哒,咔哒。大脑中有个倒计时,停了一下,因为他又咳出了一朵花。
弗兰克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要给杰拉德威打电话,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他应该已经不恨他了。他知道杰拉德威爱他,可到头来这种卑鄙的爱也不会有结果。
有些花落在了他的吉他上,像强酸一样腐蚀着琴身和琴弦,腐蚀他的梦想。
弗兰克拨了电话过去。他隐约觉得这样就像交待他的遗言似的。
结果是杰拉德接起了弗兰克的电话。弗兰克没说什么,听着杰拉德沙哑的声音就知道他又chainsmoke,或许在之前的半个小时内抽了半包,杰拉德跟他说对不起。并不需要这样。弗兰克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他显得太过疲惫。我其实也不该夺门而出的。
他有一茬没一茬地接话,因为他实在不是很清醒,他又咳了几朵花。他的床上现在全是花,像他的温床,他是培养皿中的养源。杰拉德立刻警觉起来。弗兰克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自己抽了很多烟。杰拉德问他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接他回来。
弗兰克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笑笑告诉他自己酒店的位置。我回不去了,gee。他说。
你什么意思?
弗兰克跟杰拉德说了一些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杰拉德被吓得不轻,好像是不等其他人就上了车要来找他。弗兰克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对错,或许杰拉德威…哦,不,可能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他自己的错,从一开始搞音乐,然后爱上他的队友。或许他就是一束捧花,在婚礼结束后就被丢弃。他爱杰拉德爱得漫长又无果,自己都不想回头去看。
他又吐出了一朵腐烂的花。
弗兰克说不用杰拉德担心,让他专心开车。随后他说,我爱你,杰拉德威。电话那头的人急忙表示自己尽快赶去,好像是网不太好,他貌似也没听清弗兰克到底说了什么,或许是弗兰克声音太小,也可能是他根本发不出来声音,这句传不到爱人耳朵里的告白只是他心中的臆想罢了。杰拉德问他能不能坚持住。他轻轻一笑。只是有些头晕。卡顿的声音令他头疼。
咔哒,咔哒。他似乎听见杰拉德说他爱他,又似乎没听见。反正也没什么意义了。
弗兰克挂了电话。
那些花似乎都活了过来,又香又甜。很温暖,弗兰克疲惫地想。
他真的很困。
——
杰拉德还是赶到了。他的车上放着挪威森林,快下车时又切换到了You’re my best friend。
他在酒店里找到了弗兰克,或者说是弗兰克的尸体。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弗兰克闭着眼睛,双手安详地合在胸前。他的周身落满了花。哦,不,不能说是闭着双眼,因为右眼诡异地开着一朵花,真漂亮,杰拉德不合时宜地想。他被这花的芳香麻痹了神经,转身去抱起弗兰克,却发现花的藤蔓结结实实地把他捆住。杰拉德一扯,扯开了捆绑的藤蔓,花瞬间都枯萎了,只有右眼中的那朵还开得灿烂无比。空气中甜腻腻的香气多了一丝血腥的铜锈味,花也会流血吗。杰拉德注视着怀里的爱人,灰败的面孔像他写生的石膏像,右眼里的花朵是他尸体上唯一的颜色。
杰拉德还在怀疑这奇异的景象是否发生在他的梦中。或许那些花有着特殊功效吧,否则他为何感受不到弗兰克的呼吸和心跳。弗兰克这是死了吗。他也不知道,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愿意去思考一些问题,可明明刚才在电话里的弗兰克还在有说有笑,也许有点漫不经心,有点过于疲惫,但不会死去的,不会永远离开他,去往他去不了的地方。
杰拉德在弗兰克的唇瓣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者周围在发生什么。这是新泽西秋天的一个夜晚。没人能打扰他们。杰拉德觉得自己终于是疯了,不然他怎么不哭呢。可能是觉得弗兰克没死吧。但是弗兰克现在正呈现诡异的姿势躺在他怀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弗兰克好像变轻了,轻了21克,因为一个字重7克,而我爱你这三个字在死去后会溜走,所以弗兰克不会继续爱杰拉德。
他抱着弗兰克睡了过去,像他们生前那样。他不知道雷和麦基什么时候破门而入,把他们抬走。他不知道他只是晕了过去还是与弗兰克一起死了。哦,不,弗兰克没死,弗兰克只是太累了,弗兰克会醒过来的,弗兰克还会吻他,还会是他最好的队友,还会和乐队所有人打成一片。弗兰克还会在采访是用所有人都不明白的暗号说爱他,还会夸张地弹着吉他,还会一直这样下去,与他们搞一辈子乐队。
——
杰拉德威在停尸房里醒来,他竟然在弗兰克身边睡了这么久。
或许是停尸房的温度很适宜。
杰拉德想起海涅的那句诗。
死亡是最凉爽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