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ove is the red, the rose on your coffin door,
爱是你棺材盖上的那朵红玫瑰,
What's life like bleeding on the floor?
在地板上流血的生命是什么样子?
You'll never make me leave,
你永远不能让我离开,
I wear this on my sleeve,
我会一直记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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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那块坟地。
不是官方的墓园,而是教堂后面的野坟。新翻的泥土还没来得及长草。风从平原上刮过来,冷得我手指发僵,指关节冻得发白。我站在那儿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按灭在鞋底,才从后备箱拿出那把铁锹。租车行老板问我借铁锹干什么,我说挖坟。他愣了两秒,问我一个人行不行,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我没骗他。我确实在挖坟。
铲子捅进土里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世界真他妈荒谬。几个星期前弗兰克还在电话里跟我吵架,摔门而去,临走时吼的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你他妈就是个懦夫,杰拉德威。后来我发现他走了之后在外面病得不轻,于是我不顾一切地上车找他。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好像说了什么原谅我之类的话,接着前方出现一个急转弯,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再贴回耳边的时候,只剩下忙音。然后他死了。结局你们都知道了,我站在德克萨斯州不知道哪片荒郊野地里,挖他的坟。
土很潮湿,前几天刚下过雨。每一铲子捅下去都能听见那种黏腻的声音。月亮很亮。我能看清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铁锹的影子比人还长。我挖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途停下来抽了两根烟,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血和铁锹把黏在一起,再握上去的时候疼得骂了一声操。但我没停。我不能停。我要亲眼看见他。
铁锹碰到什么东西的时候,震得我虎口发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泥土里混着草根和一些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腐烂的布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露出来的是一口薄皮棺材,那种最便宜的货色,连漆都没上,木板薄得能透出里面东西的轮廓。我不知道是谁埋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埋在这儿,我只知道我得亲眼看见他。
棺材盖钉得不牢,我用铁锹撬了两下就开了。钉子从腐烂的木头里脱出来,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我把棺材盖掀开推到一边,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我想起来一个鬼故事,神父为了镇压吸血鬼,叮嘱自己的徒弟在钉棺材板的时候要钉14根钉子。但是徒弟只钉了7根。于是那个吸血鬼晚上出来屠了整个村。
没有腐烂的尸体,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穿着那件黑色队服穿在一具骨架上,空空荡荡的,奇怪的是领口处没有头骨,空空荡荡的。脖颈断面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切开,椎骨的切面被月光照得惨白。那个蝎子纹身也只剩下一半。我的老天。我多么喜欢亲他那个纹身。
我跪在坑边,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具无头的骨架上,照在他空荡荡的领口上,照在他曾经是手臂的那两根骨头上,手指骨还搭在身侧,姿势像是在睡觉。风从我背后吹过来,手电筒的光都在晃动,那些枯草贴着地面沙沙作响。我听见自己说:
弗兰克。
他没回答。他不会回答。
我把烟掐灭,把剩下的半包烟塞回口袋,跳进坑里。坑底很窄,我只能蹲着,膝盖压在湿泥上,裤子很快就湿透了,冷意从膝盖往上爬。我把他裹起来——那具骨架比他活着的时候轻得多。我把手臂从他身下穿过去,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那些骨头硌着我的手臂,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坚硬和冰冷。我把他搬出坑外,放到草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空荡荡的队服上,照在他缺失头颅的脖颈上。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到车上,从后座拿出那个旅行袋——超市里最便宜的,纯黑色的,长途卡车司机常用的——把他装进去。骨头装进去的时候发出干柴一样的碰撞声。我把拉链拉上一半,让他呼吸新鲜空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我坐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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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弗兰克活着时候的事。
在新泽西一个地下室里,他低着头调吉他,我说你吉他不插电能调出什么,他抬头看我,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他说你管我。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其实是想骂我唱得太烂,但看我长得还行就没骂出口。他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乐队。
有一次巡演时我们在后台吵架,因为我偷了他最新一期的蝙蝠侠漫画。他气得把吉他扔在一旁说杰拉德威你他妈有没有脑子,我翻了个白眼说有脑子也不会跟你组乐队。然后他笑了,把我按在墙上亲。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后台的灯很暗,化妆镜边上还贴着上一支乐队留下的贴纸,他的嘴唇有点干,但是他吻得很用力。
凌晨的大巴上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我们俩醒着。他靠在我肩膀上,念海涅的诗,念完之后他说,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烧了,把骨灰撒在海里。我说行。他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肯定也活不久。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没我不行。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说傻话,以为我们还有大把时间,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消耗那些争吵和冷战。
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他摔门而出之前,我们吵了什么,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他说我躲着他,我说我没有,他说你他妈一直在躲着我。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发红,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他说的对。我知道我在躲他。我不敢承认那些事,不敢承认那些在台上台下、在镜头前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最后他把外套从沙发上抓起来,背着他的吉他,摔门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听见楼梯间的门关上的声音,听见楼下他的车发动的声音。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开车离开,尾灯在街角消失。
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他。如果知道,我会追出去。但那时候我以为还有下次,以为我们永远有下次。
现在我在德克萨斯往南开,后座上放着他的骨头,他闻起来像冬天的苹果——这个念头真是莫名其妙——我一直认为骨架会带着腐烂的味道。车里暖气开着,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我用袖子擦掉一块,继续看路。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但我知道我得继续开。
好吧你们肯定会好奇弗兰克的尸体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周变成白骨,这不符合科学依据。据我所知弗兰克的病也不科学,医生说他是体内开出大量的花朵而死。听到这个解释的我阴阳怪气地骂医生骗人,但是弗兰克死后拍的x光片及其诡异,骨骼上布满蛛网般的灰白藤蔓,像是枯木上生的霉斑。它们正从骨髓腔向外蔓延,促使本该坚硬的人被掏空了。我盯着X光片,脊背发凉。雷询问医生这种病是不是类似于寄生虫感染。
“这是一种罕见的疾病。死因是窒息,气管和双肺被大量植物组织填塞。这不是外物侵入,是他的身体自己长出来的花。而且,”医生顿住,拿下眼镜擦了擦,直视着我:“他死于说不出口的爱。那些话在心里藏太久,生了根,开了花,最后堵住了呼吸道。”
I'll sing along,
我会独自歌唱,
But I'm barely hanging on,
我现在几乎不想再坚持这段感情,
No, I'm barely hanging on,
我现在几乎不想再坚持这段感情,
By the time you're hearing this,
在你听到这首歌之前,
I'll already be gone,
我就已经走了,
There's nothing to do,
既然我无事可做,
But scream at the dark and run,.
就只有大声尖叫并且跑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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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边境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抽了根烟。边境线上有一排铁丝网,太阳正从铁丝网后面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那种脏兮兮的橙红色。有几个人站在铁丝网那边,隔着网看着我。
抽完烟我回到车上。过边检的时候年轻警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后座,我说去看朋友,他说什么朋友,我说开酒吧的朋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挥挥手让我过去。驶过边境线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旅行袋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拉链还开着一条缝。这里面是什么?警员指了指旅行袋。哦那是耶稣的遗骸。我面色平静地胡说八道。你知道的,墨西哥信这些迷信东西的人很多。警员摆了摆手让我过了边检。
旅行袋里面确实是一些遗骸。按道理来说我真的没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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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坑坑洼洼,路灯有一半不亮,路边蹲着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盯着来往的车辆看。我开着车转了三圈,还是没找到那家酒吧。维克发消息问我到了没,我说没有,他告诉我一家叫NI MALO NI SANTO的酒吧,你问当地人。我问了,他们看我跟看傻子一样看我。
最后是一个小孩给我指的路,大概七八岁,蹲在路边踢石子。我用蹩脚的西班牙语问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什么话都没说。我从车里拿了一包糖给他,他接过去就跑,跑得飞快,生怕我反悔似的。
酒吧门口立着两尊褪色的骷髅雕像,霓虹灯管拼成的招牌闪着红光,有几个字母已经不亮了,拼出来大概是“NI MALO NI SANTO”——非善非恶。门口停着几辆破车,其中一辆是大巴,车身涂得花花绿绿,窗户上贴着褪色的贴纸。我把车停在巷子里,拎着旅行袋走进去。
重金属音乐吵得我头疼。台上有个女人在跳艳舞,穿得很少,动作很慢,和音乐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酒保靠在吧台上擦杯子,是个瘦高的男人,他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我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酒保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脚边的袋子,没说话。啤酒很难喝,像兑了水的刷锅水,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喝着。
维克·富恩特斯在吗?我问。
谁找维克?
一个朋友介绍的。
酒保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有点不一样了。他朝后面努努嘴:等着。
我等了三个小时。啤酒喝完了,又点了一杯,喝完了,再点一杯。台上的艳舞女郎换了三个,客人始终没多起来。有一个喝醉的家伙趴在我旁边的吧台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懂。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那个醉汉被两个人架走了,拖出去的时候他的脚在地上蹭出两道痕迹。
酒保突然走过来,把我脚边的旅行袋踢了一脚。带着这东西,从后门走。什么?后门。他说。现在。
我拎起旅行袋,推开后门,走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身后的门在我关上之前,我听见酒吧里突然安静下来——音乐停了,人声停了,一切都停了,连那个鼓点都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巷子里很黑,没有路灯,只有尽头有一点红光在闪,一明一灭。我朝那边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是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发动机还开着,排气管往外喷着白烟,车门敞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正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就是他手里的那个。
维克?
他没回答,只是朝车厢里指了指,然后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
我上了车。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座位上方亮着,发出那种惨白的、殡仪馆里常见的光。座位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的东西——他们安静得不像活人,皮肤灰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或者闭着,或者根本就没在看你。我从过道往后走的时候,经过他们身边,没有人转头看我,没有人动一下,只有那种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僵硬的轮廓。
我继续往后走。车厢最后,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队服,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后颈上,照在他肩膀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是完整的,但现在——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他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睡着了,或者只是不愿意看我。
我开口喊他:
弗兰克。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
弗兰克。
他还是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车窗玻璃很脏,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就在我旁边,离我不到半米,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很淡的、像冬天的苹果一样的味道。
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认识。棕色的眼睛——只剩下一只,另一只眼眶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瘦削的下巴,比活着的时候尖了,皮肤灰白,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黑色的东西。
他看着我。那只棕绿色的眼睛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看着我,眼珠动了动,眨了眨,像正常人一样。然后他开口说话。
杰拉德。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像生锈的老旧唱片卡住的杂音。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我认得那个音色,认得他叫我的名字时尾音上扬的习惯。
你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只做了一半就僵住了,裂口处黑色的东西渗出来更多,顺着他嘴角往下流。
我知道你会来。
我看着他的脸。那只棕绿色的眼睛,那个空洞的眼眶,那些正在愈合的裂口。我知道这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衣服,他身上的味道。但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让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他的体温——
你是谁?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挖了几个小时的坟,穿越边境线来到这个鬼地方,就是为了见他。现在他坐在我面前,我却问他是谁。
他看着我,那只棕绿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是弗兰克。
你不是。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空洞的眼眶里,照在那些黑色的裂口上。车厢里的应急灯还在发着惨白的光,那些安静的乘客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我是弗兰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旅行袋还在我脚边,里面装着他的骨头。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那些骨头还在,缺着头骨,整整齐齐地躺着。
你是弗兰克。我说。那这是什么?
他没看旅行袋。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只棕绿色的眼睛。
那是我的骨头。他说。
那你是谁?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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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又去了那家酒吧。
维克还是没来。酒保看见我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吧台努了努嘴。我走过去,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点了一杯啤酒。台上那个女人还在跳艳舞,动作比昨晚更慢,像是快睡着了。灯光还是那么晃,音乐还是那么吵,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许他还在那辆大巴上,也许他走了,也许他从来就没存在过。我只知道我得等维克。维克会告诉我接下来在墨西哥怎么办。
酒保走过来,把一杯红色的东西推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他,因为我打赌这东西绝对不是啤酒。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杯子,然后转身走了。我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血腥味,但不是血,是某种我闻不出来的东西,像铁锈,又像什么腐烂的花。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怪,舌头发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我没再喝第二口。
酒吧里的音乐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停了,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几个客人抬起头,开始四处张望。有人站起来,有人摔倒,有人开始往外跑。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门就猛地关上了。我以为当地黑帮来打劫了,于是站起来,转身去看,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吧台上。木头碎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低头一看,吧台裂了一道缝,酒瓶从架子上掉下来,碎了一地。
然后有什么东西喷在我脸上。腥臭的,黏稠的,像血,但比血更臭。我伸手去摸枪,没摸到——枪别在腰后,但我的手像不听使唤似的,怎么也摸不到那个位置。
我眨了眨眼,把脸上的东西抹掉。眼前的一切让我愣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半个脑袋没了的人。血从他脖颈里往外喷,喷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还睁着,剩下的一只死死盯着我,手在抽搐,像还要爬起来。
然后他真的爬起来了。
那具尸体坐起来,用一只眼睛看着我,手僵硬地抬高,仿佛提线木偶。他朝我伸出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东西在动,在爬,在从地上站起来。酒吧里的酒保和舞女都变异成了吸血鬼。
我开始往后缩,脚踢到了旅行袋。我弯腰去抓袋子,刚抓住带子,一个东西就扑了过来。我本能地把袋子抡起来,砸在那东西脸上。袋子不结实,拉链崩开了,弗兰克(的骨头)哗啦啦地掉了一地,撒得到处都是。丑陋的吸血鬼被我砸得退了两步,捂着脸嚎叫,然后又扑过来。
我顾不上骨头了,转身就往后面跑。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撞翻了几张椅子,差点被一根大腿绊倒——是真的被一根大腿绊倒,那大腿从膝盖处断开,在地上还在一抽一抽地动——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吧台后面的那扇门,那是昨天酒保让我走的那个后门。
门是关着的。我扑过去,不停地拧着把手,拧不开,门是上锁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吸血鬼越来越近,有几个已经走到吧台边上,正在翻过来。我抬起脚,对着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一脚。门开了。
我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门后面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这才发现这是个储藏室,地方不大却堆满了东西。有码好的箱子——可疑的味道——箱子上面蒙着防水布。有几桶看起来像饮料的东西——可疑的红色——桶上印着我不认识的字母。还有一个喷泉装置,很小,像个装饰品,落满了灰。
我往里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几根骨头——不是人的,像是动物的。墙角还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黑乎乎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只看得见轮廓。
天花板上有通风口,不宽敞但够一个人钻进去。我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许是本能,也许只是想找个更高的地方。我把那些箱子堆起来爬上去,推开通风口的栅栏,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爬着往前。我往前爬了几米,管道到头了——堵死的,前面是墙。我试着推了推,推不动。往回爬也来不及了。我只能趴在那儿,从通风口的栅栏往下看。
这个通风口正对着酒吧的大厅,我能看见整个舞池,看见吧台,看见那些散落的桌椅,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东西——有的是尸体,有的还在动。
屠杀还在继续。
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东西,正在互相撕咬,或者撕咬那些还没死的人。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有些东西被撕成两半,还在动,还在爬,还在咬。有些东西的头被拧下来,滚到一边,嘴巴还在张合。
我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电影。一场B级血浆片,那种我和弗兰克会在凌晨三点窝在沙发上看的东西。弗兰克每次看到血腥的地方就会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说太恶心了,然后继续看。
我打趣到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别叫我。于是他的头从我怀里抬起,转成不自然的角度,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不该想这些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我趴在那儿,看着下面的屠杀,脑子里全是弗兰克。想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想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想他弹吉他的时候做着夸张的动作,想他摔门而出那天的背影。想他被体内的花折磨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他的头被切下来的时候疼不疼,想他在最后一刻有没有想过我。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我到底意识到了他那病是我害的。归根结底是我把他害死了。我的懦弱和愚笨把他害死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队服。他的头是完整的。他的脸是我认识的那张脸。棕色的眼睛,瘦削的下巴,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他浑身都是血,从头到脚都是红的,但那些血好像不是他的,他只是从血里走出来,从那些破碎的尸体中间走出来,像从浴缸里站起来一样自然。
他站在那儿,四下张望。然后他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杰拉德。
他的声音穿过那些嘈杂的嘶吼,穿过那些骨头碎裂的声音,穿过我自己的心跳,传到我耳朵里。是他的声音。是弗兰克的声音。
出来见我。
我趴在那儿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我的身体像被钉在那儿,动不了。
这是我的愿望吗?我忍不住想。从挖开那个坟开始,从看见那些骨头开始,从上了那辆大巴开始,我一直想再见他一面。现在他就在下面,站着,活着,喊我的名字。这是我的愿望吗?
最后一次看到他活着的时候,是新泽西的那个晚上,他站在车旁边,看都没看我最后一眼就走了,然后钻进车里,发动,开走。尾灯在街角消失。我以为还会有下次,以为下次很快就会来。没有下次了。
但现在他就在下面。
他是怎么活的?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是那个大巴上的东西吗?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有头,完整的头,两只眼睛都在。他的眼睛在看我,在喊我的名字。他是弗兰克吗?是那个我认识的弗兰克吗?还是只是长着他的脸的东西,像那个大巴上的东西一样,只是借着他的样子,用完还要还回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在下面,在喊我。
杰拉德。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近了。他朝我这边走过来,走到那个储藏室门口,停下,抬头看。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在哪儿。
杰拉德。
他的嘴唇在动,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喊我。
我趴在那儿,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像纸,像骨,像他本该成为的那具无头尸体。但他在动,在呼吸。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杰拉德。他又喊了一声。出来见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砸门。
杰拉德威在里面吗?你要我过来接你!
是维克的声音。他来了。他在外面呼喊我。
我只要喊一声,只要说一声我在这儿,他就会把门砸开,会把我救出去,会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些东西害怕光,天快亮了,只要再撑一会儿就能活着逃出这个怪物的盛宴。
我张嘴。
杰拉德。
他又喊了一声。
我闭上嘴。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片狼藉中间,站在那些残肢断臂中间,站在血泊里。他的脸被月光照着,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亮得吓人。
杰拉德。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很稳,很平静,像只是在喊我吃饭,像只是在叫我起床,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他从来没有死过,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那个摔门而出的晚上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他就在下面,在喊我。他哭了,诡异的红色液体流出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滴答答落在一片狼藉的地上。
杰拉德。
杰拉德。出来见我。
然后天亮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橙黄色。那些东西开始往后退,往黑暗里躲,发出那种惊恐的、低沉的呜咽。门外砸门的声音更响了,维克在喊我。
但他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那片橙黄色的光里。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他的右脸开始冒烟,开始灼烧,皮肤上出现一个个漆黑的小洞,像被什么东西烫过。那些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没躲。他连动都没动。他只是站在那儿,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杰拉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平静。
出来见我。
我看着他的脸在光里一点一点烧掉,看着那些黑洞越来越大,看着他右眼开始融化,看着他嘴唇裂开,看着他整个人像蜡烛一样在融化。但他还在喊我,还在看我,还在那儿站着。
杰拉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右脸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半边脸,那半张脸还在看着我,还在喊我。
出来见我。
够了。我想。够了。
我把枪掏出来,对着管道口开了两枪。那两颗子弹打出去,打穿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够了。我不能再躲了。我检查了身上还剩下什么,一把枪,一盒烟,还有我自己。
杰拉德。
他在下面喊我。用那半边脸,用那只还在的眼睛,用那个快要烧没了的嗓子,破锣一样的嗓音在喊我。
出来见我。
我推开通风口的栅栏,跳下去。
光从背后照过来。我能感觉到那种灼热,那种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灼热。我的后背像被火烧一样,皮肤在尖叫,在疼。但我没停。我朝着他跑过去,朝着那半边脸跑过去,朝着那只还在看我的眼睛跑过去。
他站在那儿,站在光里,站在血泊里,站在那些正在融化的尸体中间。他的右脸已经没了,只剩下半边,但那半张脸在笑。
杰拉德。出来见我。
他说。这次没有喊我出来见他。只是喊我的名字。
“Fuck…Frank I’m here…”
我背对着黎明,与他一同走进了黑暗。
——————
This isn't fair, no,
不,这不公平,
Don't you try to blame this on me,
你不要把一切怪罪在我头上,
My love for you was bulletproof,
我对你的爱是多么的无懈可击,
But you're the one who shot me,
但你才是那个向我开枪的人,
And god damn it,
最烦人的事就是,
I can barely see your name,
我不能看见你的名字,
So I'll try to write it,
所以我会写下你的名字,
And fill the pen with blood from the sink,
再用血灌满我的笔吧。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