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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0日 23:32】
“来啦？”杰米笑着把门拉开，留出的空间刚好足够一个卢克·沙利文进门，“我还以为你这家伙今年不打算给哥过生日了呢。”
“嗯？是你让我晚点到的。”卢克抬脚往门里迈，被脚下的地毯吓得一愣。
不，这不是卢克第一次造访杰米·肖的住所，所以他完全了解杰米公寓的结构——这话的意思是，他知道玄关里有地毯。站在那儿不许动，肌肉脑袋，杰米这么说过：进我的家门可是要换鞋的。
但是今天，门口那层柔软的毛绒踩起来就是感觉不一样。让人汗毛直竖的那种不一样。
撇开异形、寂静岭或者死神来了这类恐怖幻想，倒也不是不能科学地解释这种诡异感。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情况里，服役中的那个卢克·沙利文偶尔也会觉得日用品摸起来很……吓人。他不爱打恐怖游戏是有个理由的。
考虑到他今晚计划要做的事，杰米的公寓也能算是一个“神经高度紧张的情况”。
说真的，现在的氛围是不是有点不对？他刚刚才说了一句平时可能不会说的台词。面对杰米·肖无理取闹的挑衅，卢克通常有一种更……富有对抗性的回应方式。比如“哈？明明是你自己让我晚点来的吧小帅哥？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啊！”之类的？但是，哪怕不管——不管那件他要做的事，一进门就这么说话好像也不太好。今天可是人家的生日！现在卢克是真的有点糊涂：他平时到底是怎么和杰米说话的？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有点太友善，以至于微妙改变了他们之间已成定局的某种相处方式？他是不是表现得很不自然？还是说，一直在脑子里纠结这事才是把现在的情况变得不自然的那部分？
杰米倒是自然得很。太自然了，卢克有点嫉妒地想，好像他卢克·沙利文本来就应该进门一步、然后愣在地毯上不动——噢，他差点又忘了，客观上确实是这样。今日休假的唐人街守护者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丢到卢克脚下，开关柜门的动静比必要的响上一些。
可能是因为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居家场景中的杰米看上去比平日里在唐人街的那副架势放松不少。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不动，所以卢克弯腰换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瞥见露在外面的那节腰——没有后面晃来晃去的辫子，它显得空落落的。
“所以，”卢克低着头把自己的鞋踢到一边，随即有点局促地蹲下去用手把它们摆正，“今晚的计划是什么？”
杰米，在余光里其实只是黄色与黑色拼成的一团人形色块，小幅度地动了一下：“问题一，你明天有早班没有？”
“没有。周五的课在下午，怎么……”
某种不祥的预感让卢克抬起头。杰米·肖的脸有点红。杰米·肖笑盈盈的。杰米·肖的眼睛锁定在还没站起来的卢克·沙利文身上。
“问题二，肌肉脑袋：你有多能喝？”
所以这和发型没有关系，起码没有太大关系。卢克有点无助地看着杰米的背影愉快地消失在厨房的拐角。他看上去放松是因为他喝了酒；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喝更多的酒，拉着卢克一起。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甚至……天啊，卢克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之前没想到，正是最有可能的那个走向。他们都是过了饮酒年龄线的成年人，生活在一个不喝酒的庆祝几乎是异端的国家。所以，卢克现在甚至想不出半个阻止杰米的理由。
至于他为什么需要那种东西？好吧，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卢克打算在今天晚上向杰米·肖表白。
这件事好像值得更多为什么，但卢克其实没怎么深入思考。他是在某个大嚼牛肉三明治的早班中午突然被自己的大脑提醒的，就像某个一直在后台运行、终于弹到屏幕最上方还关不掉的弹窗——嘿，注意！你喜欢的人住在唐人街红虎路，头顶扎着一条长辫子，而且非常确定地，你想要发展更近一步的关系。就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五个小时之后，他接到了杰米的电话，邀请卢克晚上到自己公寓，“来得晚一点”，一起度过杰米·肖生日的最后半个小时。
挂掉电话的那一秒，他知道命运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日期。好消息：这的确是个他们不会见面就忘记一切打起来的日子，而且卢克确实不觉得互相扔完垃圾话的战后修整时间适合表白。坏消息：这个日期近在眼前，而且错过就要再等一年。（或者三个月？卢克可以邀请杰米来陪自己过生日，然后……不，谢谢。那听上去太像个阴谋了，简直邪恶。）
好了，卢克，你是个果断的小伙子，对不对？他是这么给自己打气的。就这么定了。要是你到时候没把话说出来，干脆别开始10月31日算了。
“好——了，幸运的家伙，”杰米拍了拍搬到桌上的…呃，卢克叫不出具体的名字，只能确定是某种陶制酒具，“这可是你杰米哥的珍藏！听说过女儿红没有？”
卢克摇头。他不知道什么是女儿红，而且一点也不想在今天晚上喝酒，要是这两个意思能通过同一个摇头表达出来就好了。在卫盾工作的这几年，卢克的确在试图让自己随和一点，更加像个普通人——目前为止，他几乎可以很骄傲地宣称一切非常成功。但是，无论如何，他没有随和到对着一个喝醉的家伙表白的程度；同样地，他也不能容忍自己因为喝了酒而思维迟钝，没法表达清楚。其实普通人也这样，对吧？人应该追求——哪怕是相对的——健康关系。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又不是叫你来听我讲课的。”杰米要么是完全没接收到卢克不想喝酒的信号，要么就是决定无视。他没再搬动那个不大但看着确实挺沉的陶器，而是拎起容器边缘挂着的不锈钢酒提，给面前的两个碗里都舀了两勺。
“——我是叫你来陪我喝酒的嘛。干杯？”
卢克和杰米碰了碰酒碗，如临大敌地盯着碗里澄清的棕色液体。他应该喝吗？这玩意看上去像加深版本的威士忌。他试图偷瞄杰米，却发现对面的中国男人一点不怕碗里的中国酒：他毫不收敛地一口喝干、很快给自己盛好了第二碗，提着酒提的手都伸到了卢克面前。杰米就是这样。卢克平时对自己的速度和反应能力完全自信，不论是拳脚还是别的什么。但杰米，杰米总是能够在卢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做好各种事，好像是刻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完的一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架卢克输得很惨，肯定有超过两成是这个原因。
“胆小鬼。”杰米促狭地把口型做得特别夸张，随手把那勺原本打算给卢克添上的酒倒进自己碗里，“这东西的度数不高哦？甜的。”
现在杰米百分之百是在试图用激将法引诱他喝酒了。见鬼，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够无视激将法的人吗？
卢克反正不能。他半是认命半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喝下今晚的第一口酒。不得不承认，酒的口感确实很……柔和，没有他想象中“加深版本威士忌”的那种威力。相反，这更像一团带着酒精味的热量，从舌头上流到喉咙里、再从喉咙落进胃里去。但真的是甜的吗？卢克不信邪地又喝了几口，直到酒碗见底也没尝出甜味来。
“你知道我不会任由你坐在那儿胡说的吧，杰米？这肯定不是甜的。”
酒精一定是已经把杰米的嗓门放大了，要不然卢克没法解释为什么他的笑声听上去那么响。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他摇着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居然还能同时稳稳地将两勺酒加进卢克的碗里。
“随你怎么讲，美国舌头。现在你是打算继续思考什么叫甜味，还是要再喝一杯？”
卢克感觉自己被骗了。
杰米告诉他这不是烈酒，尝起来确实也不像，以至于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喝了不少。但是，他敢用家里那台费尽心血配出来的游戏专用电脑打赌，他马上就要喝醉了……只差那么一点点。
不过幸好，这话的意思就是还没醉。他及时停下了再去那个坛子里舀下一碗酒的动作，认真而缓慢地皱起眉毛。
“怎么？”杰米也放慢了喝酒的速度，靠在椅子上审视面前一脸纠结的金毛大型人，“终于决定投降啦？我说了女儿红是甜的。”
“不是这个问题。”卢克用力摇了摇头，“你骗我，杰米。它的度数就是很高。”
“胡说八道。你怎么一开始没喝出来度数高？酒量不行也别耍赖啊。”
卢克抬起头打算反驳，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在他对面，杰米抿着嘴看他，眼睛因为酒精或者天花板上的暖黄色顶灯亮得吓人——他真漂亮。但这不是让卢克说不出话的那部分。真正的纯粹恐惧此刻正在杰米的背后，平平无奇地贴在平平无奇的墙面上：一个挂钟，确切地说，是上面的时间。两根指针现在都指着最上方那个“12”，距离近得危险。卢克找了一会才找到更长更细的那根秒针，而它刚刚越过钟面的四分之三，正不讲情面地往同一个“12”上凑。
这一天要过去了。10月30日，杰米的生日，马上就要过去了。
卢克的大脑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哪怕考虑到表白的事——噢，不，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杰米又不是灰姑娘，不会十二点的钟声一响就把他赶出门。事实上，根本不会有“十二点的钟声”，因为杰米那个该死的静音钟甚至连走秒的声音都听不见。他还没醉，杰米也没有。表白的事情，哪怕说是要在“今晚”了结，实话讲也只是限制在这次见面罢了。半夜十二点到底哪里值得这种等级的反应？
但是酒精“嘭”地一声在大脑的各个角落炸开，像一团急于逃离的雾气，然后他的身体就抢先站了起来。他没醉，天啊，但是假设整个场景能重头再来一遍，卢克绝对、绝对不要被杰米骗着喝这么多酒。
他俯视着杰米那张有点惊讶的脸，向下使劲咽了一下口水：
“杰米。”
卢克已经想好了下一句话。他几乎就说出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空气从喉咙深处呼出，马上就能发出声音：杰米，我喜欢你，我们可不可以谈恋爱？
但是他没有。
一片黑暗突然挡在卢克·沙利文眼前。
【10月30日 23:30】
卢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节楼梯前面。
不是随便哪节楼梯，是通往杰米公寓的楼梯。如果要找杰米，只需要再往上爬一层楼，敲响右边的门，没被酒精影响的大脑就是好用——等等。
卢克瞪大眼睛，飞快地低头往手心哈了一口气。没有酒味。他现在神志清醒、思维明晰，没有头痛、头晕、昏沉、口干舌燥等一系列常见宿醉症状，只是单纯地搞不懂情况。按照一般情况下对人类身体状况的评估办法，卢克能够确定自己绝无可能在八个小时之内喝过酒。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明明记得自己处在再喝一杯就会被灌醉的状态；更重要的是，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杰米的客厅里。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可是……有什么事情能做得到让一个体重九十千克的格斗家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直立着位移到十米开外的楼梯口，同时消除酒精对他产生的一切影响呢？
哈、哈哈，一定不是闹鬼吧。万圣节的事难道不应该是在31号晚上才开始来着吗。卢克心虚地向上看，试图从楼道里小小的玻璃窗寻求安慰。外面是唐人街的夜晚，黑沉沉的夜空在底部被灯笼与霓虹招牌点亮。搞什么，现在到底几点了？
他（终于想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得到了答案——10月30日，23时30分。
卢克的脑子瞬间开始大叫不好。
要迟到了！他和杰米约好了十一点半见面过生日！
“来啦？”杰米笑着把门拉开，留出的空间刚好足够一个卢克·沙利文进门，“我还以为你这家伙今年不打算给哥过生日了呢。”
“嗯…嗯？”卢克站在门口没动。按响了门铃他才意识到那个更重要的问题：按照他的记忆，杰米和他已经经历过一次10月30日晚上十一点半的会面了。心理医生告诉过他，人的记忆不全部是真实的；但是和杰米·肖在公寓里待到凌晨的经历有什么地方需要运用到大脑高贵的自我保护机制吗？卢克·沙利文一直是一个自信的人，相信自己不至于因为一次表白就被打击到这个程度……好吧！作为一个下定决心要表白的人，他可能确实表现得很差——不过肯定也有杰米的错！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轻轻一推，卢克就感觉自己飘飘摇摇，要变成一只没有桨的救生筏。
“喂喂？”杰米在他眼前打了两个响指，有点好笑地歪头打量，“地球呼叫卢克——哈哈。说真的，你还好吧？逼着心情不好的小弟给自己庆生这种事我可不干，传出去会败坏杰米哥的名声的。”
“谁是你小弟啊……”卢克下意识地回敬了一句，向内走到地毯上。救生筏的感觉又来了。他还是没完全弄懂发生了什么，但是幸好，这次地毯恢复了正常的触感，搁着运动鞋的鞋垫软软地挤压脚底。
是梦吧？他一边机械地换上杰米扔过来的拖鞋一边想。现实世界的那个卢克·沙利文一定是站起来试图表白，结果还没把话说完就醉倒在地，现在估计倒在杰米的沙发上昏睡——如果杰米愿意把他从餐桌边拖过去的话。
（假设整个场景能重头再来一遍，卢克绝对、绝对不要被杰米骗着喝这么多酒。）
“好——了，幸运的家伙，”杰米拍了拍搬到桌上的陶制酒具——等醒过来，卢克一定要问问杰米这东西叫什么名字，“这可是你杰米哥的珍藏！听说过女儿红没有？”
卢克摇头，这次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直接说了出来：
“我不想喝酒。”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假如杰米的挂钟不是静音的，现在应该能听见秒针拨动的滴答声。杰米已经打完了自己碗里的两勺酒，正要把取酒器伸进去舀第三勺。听见卢克的话，他挑了一下眉毛，把修长的不锈钢器具抽出来，轻巧地在手里转了一圈，直直指向坐在对面的卢克。
“卢克，你这人——”伸到鼻子底下卢克的是取酒器很难造成伤害的勺子一端，他却突然有种被剑指着的感觉，“是不是看准了我今天生日，不打算和人生气？”
这下坏了。卢克垂眼盯着那个闪着银光的金属制品，不太敢抬头看杰米的表情。都说了这一定是噩梦吧？！如果是这样，他现在有点记恨那个不管不顾地把他丢进这个梦里的自己：虽然好像是他做出了改变才让杰米突然变得可怕了起来，但是记忆里喝了几碗的杰米·肖明明很——既然卢克都打算表白了，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这么说了吧——可爱。凭什么醉倒的现实卢克只需要面对可爱的杰米？
算了，卢克大脑里的某个部分提醒他；至少你现在确定你真的很想对着他表白了。如果梦是潜意识的产物，因为表白的话没说出来就生成这种噩梦需要多少潜意识啊？
“盯着它看的时候轻点，肌肉脑袋。你要变成斗鸡眼了。”杰米提醒道。
卢克如梦初醒（不，他还没有醒）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对面的人。杰米的另一只手叉着腰，引得他又朝那条腰线过低的裤子看了两眼。
“哼，不和不识货的人计较。”没入裤腰里的半截小腹消失在了桌面后方，卢克用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杰米坐下了。
“这么好的酒，开来又不是要你喝的。”
可是你明明很想让我喝，卢克想说。你还用了激将法呢。
卢克这才知道，当一个人想要喝醉的时候，喝酒可以很快。
在卢克的记忆里，现实中的10月30日晚上，杰米只有第一碗酒是一口喝干的；从第二碗开始，他就一边和卢克聊天一边不快不慢地喝着碗里的棕色液体，只在快喝完的时候凑过来碰碰卢克的碗，然后一口把剩下的那点喝下去，似乎是某种习惯。随着喝得越来越多，他们喝得越来越慢——卢克是开始觉得这东西好像有点醉人，杰米……不知道，估计是心疼好酒了。
现在，卢克面前的杰米，他每一碗都一口喝完。卢克有点不知所措地听着取酒器在陶制酒具里轻轻碰撞，发出轻柔的“叮叮”声，一次比一次的间隔时间短，持续时间却在变长。他现在急需一个想法，一个能让他说出口的理由；最好既能让杰米停下喝酒，又能解释他自己为什么不喝。当然，如果能让他从这个梦里醒来就更好了。
——有了。要不说没被酒精影响过的大脑好用呢。
“杰米。”他站了起来。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那个，今天我不想喝酒其实是因为……”他有点词穷。杰米听到“不想喝酒”才抬起头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哪怕喝得那么快，他还是看上去没醉。
“……总之我们来打一架吧！”
杰米稍微坐直了一点。一缕头发终于不堪重负地从脑后那个松松的结里溜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他的脸颊边。卢克保持着起立时撑着桌子的桌子，有些忐忑地等待反应。这么说显得好像有点奇怪，但现在只要能打起来，事情就还好说。
“原来如此。”杰米笑了，眼睛弯起来、让卢克感觉自己马上要挨揍了的那种笑，“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第一件事，这不是梦。
当然不止是因为挨了打会痛而且没有醒，卢克没有那么幼稚。他们两人认识这么久，卢克不是没梦见过和杰米交手；事实上，和杰米打架的梦算是他常做的那几个梦之中比较真实的一个。尽管如此，和真正的杰米·肖打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从吃第一招开始，卢克就意识到他在和一个真实存在的杰米对打。他自己的大脑能够想象得出招式、动作，甚至头发的飘动——这种每周至少要见到一次的东西，他的梦还处理得来。然而，他还从来没有在梦中体会过杰米的“气势”。
这个难发音的中文词还是杰米教他的。那天红虎路的栅栏和卢克一起被迫面对了杰米十几分钟的比比划划，最后卢克也没觉得自己比那几根铁棍懂得更多。实在受不了了，杰米抬手“砰”地给卢克来了个点辰——重的那种，疼得他龇牙咧嘴。
“痛不痛？”
卢克点头。
“那觉不觉得我想把你点死？”
卢克摇头。这不像之前杰米用点辰险胜赢下最后一灯的那一次。与那一下比起来，这一下在力道上差不太多，氛围却大不一样，完全没有那种把整局的输赢赌到这两根手指上的……嗯，态度。
“这就是气势了嘛！”杰米喜出望外，以至于英文句子的结尾都带上了“嘛”的尾音，“我现在只是想告诉你你脑子太笨，这种气势和想把你点死的气势当然不一样咯！”
就这样，卢克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叫“气势”，甚至偶尔会在和杰米交手的时候想到这个词。不过，考虑到在梦里和杰米打的时候这东西从来没出现过，他估计自己的大脑还没有办法完全把这种事情模拟出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够确定：眼前这个和他刚刚打完的这个杰米就是真实世界中的杰米·肖。他遭到了此人空前猛烈的攻击，一点余力都没有保留，好像一门心思只想把他狠狠打倒泄愤——事实的确如此。这就是第二件事了：杰米这次打人真的很痛。卢克喘息着躺在红虎路露台上望天，感觉到自己明天可能会青一块紫一块。
搞什么……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卢克不肯喝他的酒？卢克有点愤愤不平地在心底小声嘀咕。他赢得也不容易啊。是，卢克本来是想收敛着打，但杰米发了狠，他也只好跟上。结果就是杰米现在也靠在一边的栅栏上大喘气，一只手扶着耳朵，大概是被某一发升龙打得有点耳鸣。
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好。靠，当然了，他刚刚在生日的最后几分钟和一个没喝他的酒的家伙打得两败俱伤。现在几点了来着？啊，这就是卢克为什么不太喜欢格斗之后的时间……肾上腺素降低的时候，他的思维也会飘得很远。对了。如果这不是梦，这是怎么回事？卢克心里有点没底。他希望自己没有真实地、永久地惹了杰米。
头顶的灯火突然暗了一角。卢克眯起眼睛辨认，发现挡住光线的是杰米的脸。杰米没有像平常一样伸出手要拉卢克起来，这不是好兆头。
“卢克。”杰米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不管那是什么，卢克发现自己很想听。
可是一片黑暗突然挡在了卢克·沙利文眼前。
【10月30日 23:30】
卢克在通往杰米公寓的楼梯前睁开眼睛。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按亮——果然如此：10月30日，23时30分。他还没有拒绝杰米的酒、杰米还没有被他惹毛，他们还没有在天台上朝着对方互扔拳头；一切还有机会。劫后余生的庆幸卷着卢克大步跨上了楼梯，几乎是一瞬间就把他送到了杰米的门前。现在正是他们约定的时候，十一点半——甚至，因为卢克的脚步比前面两次都要快，连那两分钟的一点点时间差都没有。按响门铃，杰米就会把门打开，用那句他听了两遍的话迎接他。来啦？他会这样说着，一边笑一边拉开房门好让卢克进去。我还以为你这家伙今年不打算给哥过生日了呢。
——但是，卢克·沙利文，等一会。你还没有准备好。
卢克在杰米门口停了下来。
他得梳理一下整个情况。
他开始在公寓楼梯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反复地从一扇门走向另一扇门。
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卢克大概可以确定了：他掉进了某种时间循环里。更具体一点的话，每当时间走过晚上十二点，他就会回到半小时之前的楼梯间，重新开始“和杰米·肖共度其生日最后半小时”这一进程。值得注意的是，作为这一活动的另一主角，杰米·肖则好像对他们目前陷入的困境毫不知情。
为什么会这样？鬼知道啊。也许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在像他这样笨拙（卢克决定还是不对着自己叫“蠢”为好）的表白实施者身上，好保证他不把事情搞砸。噢，他是不是对自己这么说过来着？要是到时候没把话说出来，干脆别开始10月31日算了。看来二十年前那个慈眉善目的幼儿园老师没骗他，随机读心完成愿望的空气精灵真的存在。他倒是真的希望她说了谎。
现在怎么办？综上所述，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么一条路了——向杰米表白试试。这个结果让卢克有点不爽。本来，如果没有这么一桩事情，表白就只是表白本身而已。目前这个他可能需要对杰米说出“我喜欢你”才能脱离这个循环的情景之下，这件事……有点变味了。幸好他是真的喜欢杰米，要不然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啊！
…这样吧，卢克最后决定：就这么做一次。如果表白真能把他从这个时空毛线球里救出来，那就万事大吉；如果他还是在零点回到了十一点半——这个表述真诡异——那下次他就直接和杰米把这件事说明白，然后他们一起想办法。恶，他真的不喜欢这样。
打定了主意，卢克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23时45分，他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他深深地向内吸气，然后按响了杰米公寓的门铃。
“啊，卢克。”杰米开门的时候好像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要被你放鸽子了。”
“嗯？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守信用？”卢克故作镇定地第三次踩到地毯上。糟糕，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是因为你在我眼里很守信用才会显得奇怪啦，笨。”杰米从鞋柜里抽出卢克的拖鞋扔过去，随即消失在了厨房。他这是在这十五分钟里多喝了酒吗？因为卢克觉得他整个人都……更加轻快了，不管是讲话还是行动。
“对不起？我没有妨碍你打算进行的庆祝活动吧？”鉴于到他其实知道杰米的“庆祝活动”主要是什么内容，卢克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混蛋玩家，自己手贱去搜了攻略，结果自己给自己狠狠剧透了。
杰米抱着那个陶玩意从厨房里出来，在桌旁稍稍踮脚，把它稳稳地放上了桌。卢克看着它，心中居然升起了一股对老朋友的温情。
“不开玩笑，真有可能哦。”杰米朝卢克眨了眨眼睛，“你要是再晚来几分钟，我可就要把酒喝完了。”
卢克这次没有拒绝杰米的酒——虽然还是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一碗酒那么重要，他可不想再把他惹火。他们举起酒碗碰了碰碗沿，杰米依然是一仰头就喝掉了自己的那碗，一脸得意地给卢克展示空碗底。
卢克盯着碗里的酒看了几秒钟，随后学着杰米的样子，闭上眼一口喝干了全部。酒的味道没有变，柔和又温暖地从他的喉咙里往下流。
“哇——很有胆量嘛。”杰米有点惊讶地笑了，拎起取酒器要给两个酒碗添酒，“怎么感觉你小子做足了准备啊？”
卢克没有阻拦他把两个碗再次满上。然而，当杰米拿起自己的酒碗，悠哉悠哉地往下喝了一口之后，他稍微挺直了一点脊背，盯着杰米开口：
“杰米。”他说，“我有事情要和你讲。”
关于表白致辞的具体内容，他们事后一致同意：简直蠢得要命。卢克试图委婉一点开始，弯弯绕绕地讲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什么过去的日子过得很开心、和你格斗很愉快、今天能被你邀请来一起过生日真的是很幸运的事，等等等等。杰米，不知道是不是处于好奇卢克能把这份获奖感言说得多长，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搞得他更加紧张得要死。然后，卢克好死不死又抬头看到了钟——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五分钟了。于是他直接切断了自己的句子（真的，杰米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单词的后面一个音节究竟是什么），直接把表白的核心内容塞了进来：我喜欢你，我们可不可以谈恋爱？
坏消息是，杰米被这个突兀的表白逗得哈哈大笑，直到凌晨零点零三分才来得及作出肯定的答复。
好消息是，他们走到了零点零三分。
“你知道吗，杰米，”在那个确认关系后的、狂喜的、漫长的吻之后，卢克·沙利文半开玩笑地提起来，“我本来的想法是，嗯……如果在你生日结束之前没说出表白的话，那今天就不要过去好了。”
“想什么蠢话呢，”杰米回道，“一天过不过得去还由得了你？”
Fin.